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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寒波 当前章节:1542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3:27

 急!北京外务部:刘鹗一犯,今日已派员乘坐福安官轮押解赴汉,咨请鄂督派员接解前进。顷接日本驻沪永泷总领事来电,以据本国人郑永昌电禀,刘鹗前因盐务贸易,尚欠伊款四十万元,恳请电北京缓解,以免巨款无着等语。现已复电该总领,告以刘鹗系奉旨饬拿要犯,业已起解,未便转请去后。惟查该犯素与外人勾结,往来踪迹诡密,现虽电复日领,难保不复来干涉。若由一处派员长解,治装远征,不无耽延。拟请钧处电告沿途经过:鄂、豫、陕、甘各督抚,预先派定妥员,一俟该犯解到,即日接护押解前进,以期妥速,而免枝节。邸相(奕劻)前祈送阅,并盼电复。光绪三十四年六月二十五日。

这天清晨,铁云起解了。因为程文炳亲自赶来南京,派人抬了满满一箱银元,到巡警局上下打点,看守所中特别优待,独自一间单房,一日三餐有酒有菜,都是大饭馆送进来的。李贵每天出入为他传递消息,侍候洗澡抹身,告诉他马贡三先生去了上海,日本总领事答应给制台电报,要求缓解。铁云听了只是摇头道:“孝公和贡三为我尽力,死马当活马医,可是反而帮了倒忙。请日本总领事出面为我说话,不正坐实了我和外国人“勾结”之深吗?况且煌煌上谕,午帅不能不奉旨,还是作起解的准备吧。”

六月二十四日深夜,李贵服侍完了回寓所去了,委员许炳璈突然来所中向铁云道:“刘鹗,恭喜你明日起解,一早就走,快收拾收拾吧。”

铁云急问道:“大概是上戍所了吧?”

“给你猜着了,是去新疆永远监禁。”

铁云心头猛然一震,顿时脸上失色,眼前晕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恢复了镇静。充军早在意料之中,却不曾想到永远监禁,老天爷!从此再无出头之日了,朝廷待他何以如此残酷!他叹了口气,恳求道:“许委员,商量一件事,我那几个不肖的儿子至今没有一个赶到南京来,能否迟一二天,让我们父子见个面。”

炳璈扳了脸道:“这是钦案,制台定了押解的日子,要上奏朝廷的,谁敢作主改变?”

“那末明天让我带了家人李贵一起上路,他大概早上七点半就来了。”

“不行,福安兵舰明天九点开船,七点就得动身去下关码头,不能等!”

铁云无话可说,委员走了之后,他匆匆提笔写了一张便条,准备花钱托看守留交李贵,告诉家人他已启程去新疆,继而一想,又把字条撕得粉碎。他已害得一家人为他担惊受怕,名誉扫地,至今没有一个儿子来南京探望他,大缙、大绅路远,大黼最近,就在苏州,大章在上海,也不过半天可到,日本总领事都在为他出力,儿子们却无动于衷,想来父子之情不过如此。

铁云一夜转侧不安,次晨未明即起,托看守帮他卷扎了铺盖,收拾衣衫用具装在一只皮箱内。七点未到,巡警就来吆喝:“刘鹗,准备好了吗?”

看守端来一大碗糙米粥,一碟萝卜干,一双竹筷,说道:“刘先生,今天走得早,饭馆来不及送早点来了,你将就吃些粥上路吧,也算我们几天的交情。望你交上好运,皇恩大赦,早日回来吧。”

铁云苦笑道:“我是永远监禁,要在新疆过一辈子了。这粥,多谢你费心,肚里饱得很,实在吃不下。”

看守叹口气,端了碗碟走了。七时正,委员许炳璈带了十几名巡警一人一杆汉阳造毛瑟枪,杀气腾腾地来了,命令道:“刘鹗,是时候了,走吧。”

可怜铁云无人随行,只得自己把铺盖卷扛上肩头,一手提了皮箱,踉踉跄跄出了屋子,幸亏身强力大,居然还能对付。出了巡警局大门,上了马车,如临大敌般放下车帘,又派两名警士荷枪站在马车两旁踏脚板上押送,防备半路有人拦劫,其余警士骑马护送。到了下关江边码头,福安兵舰已经停泊在码头边升火待发。舰上一名管带见巡警局的人到了,靠在船舷边大喝道:“快,快,老子都等了多时了。”

许炳璈和管带打了招呼,吩咐铁云下车,说道:“赶快上船去吧!”

铁云恳求道:“委员,求你行个好,等一等我家的听差吧,他就来了。”

炳璈还不曾答复,管带又在船边甲板上吼叫起来:“升火多时了,磨磨蹭蹭,还不快上舰来!”

铁云没法,只得再打起铺盖,提了皮箱,可是舷梯陡窄,喘吁吁地怎么也没法上去,押送的巡警只得咕噜骂着从他手里接过行李,送到船上,铁云刚上了船,忽听到李贵发疯似地哭喊着奔了过来:“老爷,带我走!老爷,带我走!”边喊边向舷梯上闯。守在船舷边的几名南洋海军士兵一脚把李贵踢下梯来,骂道:“混帐小子,竟敢乱闯兵舰,快滚!”李贵爬起来喊道:“刘铁云是咱主人,咱要跟主人去新疆,为什么不能去?”

说罢,像是斗红了眼的蛮牛,拼命向拦阻的士兵冲了过去,左推右搡,又爬上了舷梯,可是士兵人多,又把李贵拖了下来,摔在地上,用枪托狠命打得李贵满身是血,李贵抱住头在地上翻滚着,喊着骂着,就是不哭不叫痛不求饶。铁云在船上看了不忍,恳求管带道:“这是我家的仆人,十分忠心,求你行个好,让他上船吧。”

管带瞄了铁云一眼,白纺绸长袍,西洋草帽,纯是个洋派商人,知道他是个阔佬,便有心刁难道:“刘鹗,这解单上只有你一个名字,怎么能多出一个人来,下一站怎么交差?”

铁云道:“那么让许委员添个名字吧。”

“来不及了,马上要开船了。”管带说是开船,却又不开,一双眼只是睃着铁云的皮箱,看他是否领会意思。可怜铁云虽然带了些银元,却无银票,光天化日之下,怎可公然行贿?

只得向码头上喊道:“李贵,回去吧,不要上来了。”

李贵不听,他血淋淋地,不管兵士们怎么打他踢他,忍住痛,只是谩骂:“你打,你打,老子怕你打不是好汉!”忽地一个鲤鱼打挺,一蹦而起,使出浑身蛮力,把兵士们冲得东倒西歪,大步跨上舷梯。一个大个儿兵士被激怒了,端起毛瑟枪便向李贵瞄准,忽听得身后有人大喊:“别开枪,有话好商量!”原来是刘鹗亲家程恩培和大章一块儿来了,大个儿这才把枪放了下来。

原来恩培他们昨晚从上海赶来,先去刘宅见到了李贵,知道晚上不能去看守所探望,所以今儿一早雇了两辆马车来到看守所,却说铁云已起解了。恩培等大惊,李贵抢天呼地,捶胸大哭,往外便奔,要去追赶兵舰。恩培打听得是九点开船,也许还追得及,急命李贵、大章上车,另外加赏车夫银元,马车夫加鞭快赶,李贵发狂般催促车夫冲在前面,先到了一会,正在紧要关头,恩培的车子也到了。恩培先向大章道:“你看李贵忠心护主,多么可敬,你做儿子的不想送父亲一程吗?”

大章嗜好鸦片,满面烟容,迟疑道:“我还要设法营救父亲哩。”

“那也好。”恩培叹气道:“就让李贵一个人同行吧。”

恩培认得许炳璈,上前拱手见礼道:“刘铁云是我亲家,有烦照应。”说罢,取出二百元银票两张,托他和兵舰管带打个招呼,让李贵上船。炳璈情面难却,又看在银元面上,亲自上船去和管带悄悄讲了两句,又塞过去一张银票,管带点了点头,两人到管带室在押解文书上添了随从李贵的姓名。然后炳璈下船向恩培点了点头,管带也在船上向士兵们喝道:

“手续办好了,让李贵上船吧!”

 海军士兵们犹然怒气不息地咒骂着将李贵赶上了兵舰,收去舷梯,鸣响了几声汽笛,福安舰启锚了,大章含泪向渐渐移动的船上奔着叫着:“爸爸,爸爸!”

铁云点了点头,“总算有一个儿子为我送别了。”忽然叹了口气,想起了古人说的“虎父犬子”!他的感激的视线移向亲家程恩培,不断向他摆手,也带着一番歉疚,是他心血来潮的主意,把太亲翁程文炳也卷进了一场无休无止的官司中。——铁云充军之后,陈浏为了浦口沙地继续和程文炳打着官司,直至清朝覆灭。

福安舰又响亮地鸣了几下汽笛,掉头鼓浪前进,直向上游汉口驶去。涛声低咽,岸柳远去,铁云终于离开了生于斯长于斯的江南大地了。

四十九 驼铃声声,雪山绵绵,刘鹗来到乌鲁木齐

铁云抵达汉口以后,改由湖广总督督标亲兵押送,取道陆路北上,然后由河南、陕西巡抚派兵接差,直押送至甘肃境内。八月中秋前一日抵达平凉,发了一信给扬州卞德铭,八月二十七日来到省会兰州。同时抵兰的除了李贵外,还有次子大黼,他乘船赶到汉口,追上父亲,可是押送的巡警不许父子交谈,只能遥遥瞻望父亲憔悴的颜色。铁云见到了大黼,稍稍得到了安慰,毕竟尚有父子之情。抵达兰州之后,大黼去藩台衙门禀见岳父毛庆蕃,这时庆蕃已实授甘肃藩司,是红顶子的二品大员了。大黼哭诉父亲遇祸,押送新疆戍边,已到兰州来了,恳求岳丈设法营救。庆蕃叹道:“你父亲不听吾言,以致惹下大祸,只能先去新疆,以后再看机会设法。你就留在兰州吧,不要再跟了父亲西去了,去亦无用。”

当晚庆蕃先差家中老仆带了两名藩衙亲兵前往铁云歇宿的旅店,向平凉府的押送委员打了招呼,说是少刻本省藩台大人前来探望亲友,委员点头哈腰,哪敢不依。过了一会,庆蕃换了便服,带了大黼乘轿来到,李贵上前请了安,呜咽道:

“大人,我家老爷受苦了。”

庆蕃叹息道:“李贵起来吧,你也辛苦了。”

铁云在房前门口迎接庆蕃,两人原是不拘形迹的少年知己,如今一个是赫赫二品大员,一个是充军的钦案要犯,地位天悬地隔,若非庆蕃书生本色,不畏人言,不忘故旧,两人本是不可能再相会的。铁云一躬到地,唏嘘道:“实公,惭愧,惭愧!简直无颜相见了。”

庆蕃扶起铁云,恻然道:“铁云快别如此,进屋去谈吧。”

大黼上前给父亲请了安,铁云道:“很好,你也来了,苏州夫人好吗?”

大黼涕泪满面,哽咽道:“夫人接到电报,当时就昏过去了,醒来终日哭泣,要寻短见,虽然劝住了,却饮食不进,卧床不起,哭哭啼啼,说是生不如死。所以儿子迟了几天才赶到南京,来不及跟爸爸一起走。”

铁云叹道:“难为你一番孝心。你出来时家中没有人来抄家吧?”

“没有。”

“谢天谢地,还算不幸中的大幸。不要哭了,我不是好好的吗?你不要跟我到新疆去了,犯不着父子两人一同受苦。”

庆蕃也道:“是啊,我已吩咐大黼留在兰州了。”

庆蕃的老家人押了饭庄伙计挑了两担酒菜来到旅店,一担酒菜摆在客堂中,由老家人和李贵陪了委员和押送的差人饮酒,藩衙亲兵也被拉来同饮。既为委员接风,也是饯行,因为他们明天就回转平凉府,由陕甘总督督标亲兵另行押解了。还有一担酒菜送进铁云客房,由两位老友对酌,大黼在旁侍候。

庆蕃举杯道:“铁云远来不易,为老友重逢满饮一杯。”

铁云饮了酒,苦笑道:“说来愧煞,若不是得罪了朝廷,恐怕是很不容易在兰州相见的。”

庆蕃夹了一筷鱼腹给铁云,说道:“黄河鲤鱼肥而嫩,是有名的美味,过了兰州就尝不到了,因为黄河由南向北去了。”

铁云黯然道:“春风不度玉门关,何况黄河鲤鱼!可恨袁本初不知怎么和我结下了冤仇,对我下了如此毒手!”

庆蕃:“莫怪袁宫保一个人,你做的许多事都值得推敲,我不是已经劝告过你多次了,你的思想敏锐,见解超群,凡事为天下先,勇气可嘉。可惜胆略有余,端谨不足,不守规矩,蔑视朝廷,与洋人交往过密,难免有逾越国法民情的地方。譬如擅卖太仓米,当然犯了朝廷的大法,联络朝鲜人私运东盐,更是万万不可原谅,为福公司代买浦口地皮也是国法所不容许,当然惹恼了朝廷,惹怒了江浦县的士绅,如今不是一二大臣和个别乡绅和你过不去,而是国人皆以为非,怨不得谁和谁,平心静气想一想,反躬自省,就不会怨天尤人了。”

铁云默然了一会,说道:“大概是我错了。黄三哥也写信告诫我:“怨天尤人,倒行逆施,君子之所不与也。”你们二位都这么说,看来是我错了。”接连吃了两杯闷酒,忽然仰天大笑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如今世上人人画地为牢,蹲在无形的圈圈中,循规蹈矩,奉公守法,或者老成一点的,虽则随心所欲而犹能做到‘不逾矩’,就是不越过孔老夫子和历朝皇帝为我们划定的这个圈圈——尊祖,守道,在朝为忠臣良吏,在家为孝子贤孙。而我却如一匹野马,偏偏要跳出这个圈圈,尽往广阔无涯的天地中去闯荡。我以豪放旷达不守规矩敢为天下而自豪,视那些碌碌一生,从娘胎中来到黄土中去的凡夫俗子为大成先师和国家大法的奴才,于国无益,于世无补,我之所以不被世人所容,也就是不免避免的了。鸦片战争以后,国势积弱到如此地步,李中堂提倡洋务,办海军,正是为了富国强兵,为炎黄子孙在世界列强虎视眈眈之下争得一席自强生存之地,可惜甲午一战,接上去是庚子之乱,他赍志以没了。当此国家危险万状的时候,汲取洋人的资金技术以发展我国的经济,赶上时代潮流,尚可以为垂亡之人注射一针强心剂,振作精神,恢复元气。可惜世人不理解我,骂我是汉奸,是贪利枉法之徒,是一匹害群之马。也许我有违犯国法之处,可是我的心地是善良的,我的愿望是无私的,大概是我跑到时代的太前面了,安然蹲在圈子里面的正人君子当然看不顺眼,骂我野,骂我荒唐放肆。他们怕我这匹害群之马再闯回圈子里去盅惑人心,煽动大家都跳到圈子外面去游荡,索性远远地把我充发于万里之外,再不认我是他们中的一员,好像从此圈子里的世界就太平纯洁无事了,哈哈,当然我就非到新疆去不可了。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圈了里骂我赶我的人很多很多,何止袁本初一人,我却以为是他一个人和我结冤,算来算去又没结下冤仇的地方,真是太傻了,哈哈,太傻了!”说罢又接连豪饮了两杯,大笑不止。

庆蕃瞅着铁云悲愤失常的神态,心中难过,说道:“铁云,圈子里也有头脑清醒的人,可不要把世人一概都骂煞了。”

铁云愕然望着庆蕃,醒悟道:“该死,该死!我只图发泄心头的苦恼,不想把好人也带进去了。来,表示歉意,饮此一杯!”

庆蕃饮了酒,劝慰道:“铁云,你的心情我理解,受此大祸,远戍边疆,谁能承受得了,可是也不要太消沉了,忧愤伤身,而强壮的身体现在对你是非常可贵的。所幸再过三年就是皇上四十大寿,愿你逢凶化吉,否极泰来,将来遇赦回乡,还可以安度晚年。”

铁云凄然道:“以我的身体,支持三年毫无问题,可是谕旨处分定的是永远监禁,恐怕我将老死玉门关外,一辈子不得再闻江南丝竹之声了。”

庆蕃安慰道:“这也不见得,老弟究竟不像瑞郡王那样犯了滔天大罪,引来了八国联军,几乎断送了大清江山。以你之罪,判了永远监禁是太重了些,将来只要再走庆亲王的路,在北京活动一番,还是有可能赦免的。”

 铁云郁郁地又饮了一杯,说道:“我已作了在新疆长住的打算,在平凉写信给卞表弟,说是新疆米为天下之冠,鸡猪果蔬无一不佳,路远人不肯去,其实大有用武之地,劝他也去新疆试试身手,也许可以功成名就。”

庆蕃大笑道:“铁云,你还是冒冒失失的老脾气,心血来潮便异想天开,到了这个地步,你还在和卞子沐开玩笑。新疆是当今充军的地方,边荒苦寒,路途遥远,人皆视为畏途,你却劝说子沐也来新疆经营功名,岂不荒唐!别人听了,一定当你是发疯了。”

铁云支使大黼走开一会,笑道:“我是有点私心,想多一个亲友解除寂寞,其实知道他是不会来的。这一路上我已为寂寞所苦,到了新疆更会受不了,不忍让家中太太、姨太太来受苦,所以在信中告诉子沐,打算明年复间派李贵去上海把桂芳阁的花凤仙接到新疆来。那时有人陪我,就会安心下来了。”

“啧啧啧!”庆蕃连连遥头道:“怪不得人家说你离不开女人,到了新疆还想千里迢迢到上海去接老相好来同住,大花虽是妓女,她肯去新疆吗?”

“会的,她和我很要好。”

“哼,在上海时,你是阔佬,有钱,哪个妓女不奉承你,灌你米汤,服侍得你舒舒服服,可是现在不见得吧。”

“刚才我已差李贵发了电报到苏州去,叫家里给我汇钱去新疆,我虽充军了,只要有钱包她的身子,老鸨肯放,她也肯来的。”

庆蕃叹气道:“铁云,你真是太天真了,上海洋场有钱的人多,堂子里的姑娘朝三暮四,相好无其数。怎肯跟了你去新疆受苦?何况我读了京报,关于你遣戍新疆的谕旨中,还有“抄没所有产业充公,办理地方要政”的话,说不定苏州家中也已经遭了殃了,你还指望靠家中的钱来养婊子!”

铁云愣了一会,喃喃道:“抄家!一定是抄家了!哈哈,我还在做梦,太可笑了,太可笑了!”说罢举杯一仰而尽,忽然伏案啜泣道:“荒唐了一辈子,这回完了,全完了!家中的财产,浦口的地,一定都充公了,祖上的家业断送在我手里,我害了一家人!安香无儿无女,怎么还能生活下去?我真不该娶她,其实害了她。不知若英手里还能留下些什么,但望淮安的房产田亩能够保住,现在只能指望若英了。”

哭了一会,忽然抬起头来咬了咬牙,抹去眼泪,举杯向庆蕃道:“昨天的刘铁云已经死了,该把这个荒唐人埋葬了,让他到新疆去自食其力过新的生活吧。我懂医,到新疆去为人诊病,既行了善,也维持了生活,什么赦不赦,还乡不还乡,我是再不去想它了。来!实公,为我的新生活干杯!”说罢猛饮而尽。

庆蕃同情地饮了一口,叹道:“官务在身,不能如往日那样陪你畅叙友情。新疆巡抚联魁与我颇有交情,我会另外写信托他照应,谅来不致受苦,望你早日遇赦东返,我当摆酒为你接风。”

过了一天,苏州安香来电:“家被抄,财物荡然无存,浦口地一千余亩亦充公。无款可汇,妾病,此间无法生活,明日回南京依母而居,望保重。安。”

铁云读毕电报,凄然长叹道:“安香走了,她不能不走了。抄了家,浦口地皮充了公,再没有指望了。”他心痛如割,频频叹息。

李贵在旁边见老爷如此痛苦,咬牙搓手,使不出力气来帮忙,忽然念头一转,急忙带了两块银元上街,请测字先生代拟了一通电报发给淮安二太太。

当天晚上八点,这份电报飞递到了淮安地藏寺巷刘宅,大缙接到电报,一看发报地点是甘肃兰州,便大踏步来到上房喊道:“妈,大概是爸爸来的电报,已经到了兰州了。快把电码本给我来翻。”这时帐房王幼云因年老体弱回到扬州,在卞德铭家管帐,电码本存在二太太若英房中。

若英正和耿莲逗着四岁的孙儿铁孙(厚源)玩耍,瞅一眼电报,冷冷地说道:“自作孽自受,管他到了哪里!”

六月二十日,若英第一次接到马贡三代发的电报,得悉铁云被捕,虽然吃了一惊,却不慌张,也不悲伤,夫妻之间没有了感情,也就没有了怜悯,没有了眼泪,反而恨恨地说道:“该死,自作自受,可惜败坏了祖上的名声,连累了孩子们的前程。”

那时大缙要求赶快到南京去探望父亲,若英阻止道:“大章、大黼离得近,让他们去看望一下就行了,这种钦案很快就会起解,去了也见不上面。”

第二天起,若英没有再到经堂去参佛诵经,晨课晚课都免了,耿莲提醒她,她说:“信佛求神,无非祈求保佑合门平安,现在菩萨不灵了,求神而神降祸,不如不信!”停了一下,又十分刚强地断然道:“二老爷不在了,合家无主,我要挑起这副重担,还能一天到晚闲闲地和菩萨打交道。”

不几天,老县丞蔡炳奉命带了书吏和差人来刘宅抄家。幸亏蔡二太爷存心庇护,房产田地一概未动,说是刘老太爷遗下的产业,并非刘鹗所置,不应抄没。又说衡二太太已和刘铁云分居多年,官司曾经打到县里,有目共睹,所以衡二太太财产分毫未动,只抄了刘鹗名下存款五千元,还有一些衣物和不甚值钱的字画古董,——这是若英和耿莲特意留下,以应付官家查抄的。

今晚又来了电报,不知说些什么,耿莲把电码本找出来交给大缙,说道:“三少爷,你快翻出来看看吧,说不定有什么要紧的事。”

大缙一边翻,一边念,一边写下来:

二太太,老爷发配新疆。

耿莲叫道:“不好,这是李贵的口气,难道二老爷不在了?”屋中空气顿时紧张起来,说也奇怪,若英平日把铁云恨得牙痒痒的,此时忽然涌上了一汪泪水,聚精会神地听大缙念下去:

现在兰州,无钱办寒衣,望速汇款兰州金城旅店接济。李贵。

念完了,若英忽然放声大哭道:“可怜的铁云!”

耿莲道:“太太怎么哭了,二老爷不是还在吗?”

大缙也道:“爸爸平安无事,应该高兴才是。”

若英立刻止住哭,拭去泪水,说道:“你们不知道,老爷这个人这些年从不曾缺钱用,如今英雄末路,连添衣服的钱都没有了,自己不好意思,叫李贵打电报回家要。想象他那副狼狈窘迫可怜相,不禁为他心酸,真是前世欠了他的孽债。”

耿莲嘲笑道:“二太太究竟软心肠,李贵这傻小子一份电报就勾起你一大堆眼泪。依我说,过去劝他千百遍都不听,现在别睬他。”

“耿姨。”大缙求情道:“爸爸在大六月天上路,衣衫单薄,不在兰州制寒衣,到了新疆要冻死的,妈妈,就汇些钱去吧。”

 若英叹口气,和耿莲商议道:“我家今非昔比,拿不出许多钱供他挥霍,就汇两百块钱去吧,以后需钱时再汇,你看怎样?”

耿莲眨眨眼笑道:“好吧,明天我就去汇钱,不过来电是李贵具名的,由我来答复李贵吗?”

若英叹道:“老爷遇上这样一场大祸,死活都不知在什么时候,过去的恩恩怨怨一笔勾销了吧,不必再计较了。这份电报还是由我出面。亚辛,你听着,妈讲一句你记一句……”

两天之后,铁云忽然收到若英来电:

李贵电悉。从钱庄汇上二百元,请查收。家中粗安,日前曾有一场风波,幸已平静,屋舍田亩无恙。沪

苏两地今后当由吾维持,勿念。亚辛在此,不及叩别,甚憾。衡。

铁云诧异道:“李贵,你背了我发电报给二太太了,怎不先和我商量?”

李贵傻笑道:“你得罪了二太太,不好意思发电报要钱,你不发,我来发,你看二太太不记前嫌多好,今后家中就靠她老人家了。”

铁云喃喃道:“是啊,今后就靠她了,她坚强得很。安香夫人弱不禁风,二太太这根顶梁柱则是不会倒的,可惜我不能当面求她原谅了。”

“那就回个电报谢谢吧,你不发,还是我来发。”

铁云笑道:“傻瓜,感激的电报得由老爷自己发,待我收到款子再发吧,好让她放心。”

又过了两天,铁云从兰州钱庄取到了二百元现洋,当即给若英发了复电,感激她的关怀,表示了内疚之意。他们在兰州一共停留了十天,主仆两人添备了寒衣和横过荒凉的黄河以西戈壁滩所需干粮、炊具和水,于九月初七日由督标亲兵继续押送,骑了骆驼动身。出兰州,乘羊皮筏子渡过黄河,一步步登上了海拔四千公尺的乌鞘岭,乃是祁连山东端的支脉,岭上严寒逼人,飞砂走石,黄日昏昏,下了岭便进入了狭长的河西走廊,北有尘沙滚滚的浩瀚沙漠,南有绵绵不断的祁连山和它的支脉,山顶雪线以上一片皑白,覆盖在浓林密翠的山峦上,龙蟠虎踞,雄伟壮丽,由东南斜向西北,一路上没完没了,好似压根儿就没有挪动过一步,又好像一个好客不倦的旅伴,始终伴着驼铃叮噹护送铁云西上,骆驼把厚的脚掌软软地踩在乱石丛生的戈壁滩上,一二百里间只见黄羊奔突,蓝天一碧,不见人烟树木,正乃是“浩浩乎,平沙无垠,炯不见人”的古战场,惟有县城附近,才有片片绿州蓊蓊林木,给行旅带来盎然生意。

十天之后,驼队来到了素有“金武威、银张掖”之称的凉州府,水田丰美,冠于一方,古称武威郡,地势冲要,是历来兵家必争之地,又是北方游牧民族南下与汉族贸易的商业中心,所以城池宽广,街市整齐,一式二层楼房,这是塞下很少见的,显见得昔日的繁荣气象,押解委员家住武威,在城中耽搁了五天,铁云乘此机会发了几封家信,也给卞德铭寄了一信,写道:“前一函所寄老弟之云云,俱成梦话矣。”

驼队继续启程,来到甘州府城张掖县的时候,想起了母亲朱太夫人平日喜欢吟咏宋词柳永《八声甘州》:“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藐,归思难收。”这才领悟到母亲昔日乡思之深。叹河西,汉唐以来有过多少次兵戈争战,跃马横枪,张弓射虏,而每当中原大乱,或是朝廷衰弱的时候,这里又会出现几人为王几人为帝的封建割据局面,昔日丝绸古道,商胡成群,水网纵横,城开不夜。而今流沙南移,水利败坏,村廓湮没,河西凋弊,再不见昔日的繁荣了。甘新大道上,前不见旅人,后不见来者,荒凉孤寂,惟有押解刘鹗的驼队缓缓西行,叮噹叮噹的驼铃声在旷漠上空凄凉回盈,教铁云听了心碎。向前一步,即是离家远了一步,过了酒泉,来到嘉峪关,长城到了西尽头了,他在城中关帝庙中瞻仰徘徊,此生恐怕再无入关的时候了。

终于到了新疆省会乌鲁木齐,押解委员带他去抚台辕门上挂了号,销了差,回兰州去了。铁云取出庆蕃致抚台的信札,托文巡捕递了上去,过了一会出来道:“毛公的信,大帅看过了,虽说是遣送军台戍边,其实也自在得很,有了毛公的信,大帅更不会让你受委屈,你就在这里安心住下去吧。到新疆来戍边的人,我见得多了,来时十有九个苦眉愁脸,住了几天就笑呵呵的了,过上一年二载也就遇赦过关去了。我也是从兰州过来的,认得毛大人,以后有什么尽管找我好了。”

于是铁云安下了心,向六道巷姓王的居停主人租了一所宅院,十分清静,收拾了一下,门外居然还挂上了“刘寓”的牌子。过了几天,高子谷、高子衡、钟笙叔也陆续被流放来了,故人相见,唏嘘叹息。子谷与铁云住在一处,子衡与笙叔另在附近阻了一处屋子,时时相聚叙谈,或读书写字消磨苦闷的时光。子谷则把上海青年会英语教科书都带来了,每天念念有词地读着,不忘有朝一日还能回到朝去办洋务。

转眼到了十月下旬,忽从抚台衙门传来消息,皇上和慈禧皇太后于十月廿一、廿二日两天之中先后驾崩,接着,嗣皇帝溥仪于十一月初九即位,改明年为宣统元年,以皇上生父嗣醇亲王载沣为监国摄政王。十二月初九日,致仕大学士王文韶病故,追赠太保。十二月十一日,军机大臣袁世凯被摄政王勒令回籍养疴,世凯奉旨,立即出京回河南项城去了,朝政大权都在载沣手中。

铁云等人好似绝处逢生,寓所中喜气洋洋,饮酒高歌,都在等候大赦诏书。铁云向众人道:“这几天消息纷至沓来,亦悲亦喜。悲者至尊晏驾,王中堂归天,待罪新疆,无法一申哀悼之意。喜则新君登基,必颁大赦,兄等罪名轻微,必赦无疑,我这个“永远监禁”的人,走了袁本初,也有回乡的希望了。”

众人都道:“那是一定的了,虽然摄政王当国,可是尊礼老臣,庆亲王不是加恩以亲王世袭罔替了吗,只要他老人家出面说句话,没有本初的阻挠,铁云兄的赦书还不是早晚就可以下来了。”

五十 时代的牺牲者

朝廷新遭大丧,登基的又是三岁小皇帝,宫中以大行在殡,停止了宣统元年正旦的朝贺大典,隆裕皇太后的圣寿节也停了筵宴,悲风凄凄,哀思浓浓,委实无喜可言,大赦一事也就无人提起了,铁云等人伸长了脖子,不见普赦天下的诏书到来,料想将是个案办理了,只得耐心等待,又各自琢磨消遣光阴的办法。高子衡仍然去啃他带来的大部头书《二十二子》,子谷勤读英文,笙叔专心临摹碑帖,铁云做事无常性,抓抓放放,总是闲的时候居多。

子谷读过铁云在《天津日日新闻》上发表的《老残游记》头二十回和续稿九回,见铁云闲得无聊,便道:“此间无洋人交往,亦无花间应酬,要么诵佛参道,修心养性,要么拾起你那残缺不全的《老残游记》续编,再写下去吧,至少也能如李伯元的《官场现形记》,写上六十回,索性标明是“丹徒刘鹗新疆狱中作”,那必定使世人格外轰动。”

 铁云笑道:“我写《老残游记》,初时不过是为了连梦青换些钱养家活口,本无宏篇巨制的规划,兴到即写,写了随手涂改过了便不再看,有时不免在小说中发些牢骚,骂了“北拳南革”,或是卖弄太谷教中学问,弄得连篇累牍,尽是玄虚荒诞之言,叫人难摸头脑,未免美中不足。二十回后续写的九回,更是游戏文章,写了阴间地狱,阎王小鬼,和犯了口过而受酷刑的罪人,明眼人一望便知是咒骂那些对我造谣诽谤骂我是汉奸的冤家对头,写到后来自己也觉没有意思就中断了。不瞒你说,我做事没有常性,写小说也是如此,后来虽然又动笔写了外编,以“堂堂塌,堂堂塌”开头,嘲讽新旧社会交替中的可笑现象,可是一回亦未写完就搁笔了。我非小说家,没有曹雪芹写《红楼梦》那样孜孜不舍的非凡毅力,和一丝不苟的严谨精神,我的小说或可与前人较一日之长短,但是本来就不曾正正经经定下心来写书,前二十回中的第十一、十五、十六、三回还是光绪三十一年去东三省时在沈阳小客栈中补写成的。仓促可知。所以我的书成不了永垂宇宙的不朽巨著,我刘铁云有自知之明,不过以半吊子小说家终其身罢了。

前二十回已经有了单行本问世,销路很好。担心有了前二十回的虚誉,儿孙辈抵不住社会的期求而将后九回和“堂堂塌”也都拿出去付印,那只会画蛇添足,反而损害前二十回给读者的良好印象,我若在场,必定大喝一声:“住手!”可是现在无能为力了,谁知道身后的事呢?”子谷道:“那么你就索性将后九回一概推翻,正正式式地定下心来重写,现在有的是时间,还会像去沈阳时那样匆忙?”

铁云笑道:“人也怪,一鼓作气,凡事可成,再而衰,三而竭,就勉强不来了。原来心中有牢骚,所以下笔千言,无非骂人,如今毓贤、刚毅之辈已死,要骂就骂袁世凯,可是黄三先生和毛公都劝我不要怨天尤人,今后决计不骂人了,所以小说也写不出来了。”

子谷大笑道:“吾兄真是妙论,原来你的小说是骂出来的。”

铁云道:“小说不写,我却有事作。这里地处边陲,缺少良医,万一我辈中人得了病,无人能治,岂不糟糕!我本来就懂些医道,想乘此闲暇钻研医术。子衡从杭州带来的那套浙江书局善本石印版《二十二子》中有《黄帝内经》是学医者的重要入门书,我已借来看了,准备再到书坊中搜罗些医书来研究,就不会觉得无事可干了。”

子谷笑道:“很好,不但自己有病可治,还可以挂牌行医救人。”

于是铁云从书坊中陆续觅购了《金匮》《伤寒》《医宗全鉴》等重要医书,想不到乌鲁木齐离内地数千里,竟也能买到这许多好书,可见商贩无远不至,人能生存在世,是少不得商人的。从第二年正月开始,铁云朝夕研读这些医书,究竟原有基础,很快就融会贯通,并且手痒起来,也想写一部系统叙述中国医学的著作,以供世人借鉴,名为《人命安和集》。

这中间,赦书陆续下来,高子衡首先蒙赦回转内地去了,想来下一批就轮到钟、高二人,铁云也有生还的希望了,因此更加勤奋地赶写医书,作为流放新疆的纪念。

看看到了这年七月初七那晚,头一卷即将完成,这一夜,铁云伏案疾书,时间太久,头中觉得一阵阵发麻,开始头晕起来,眼看没有多少字就完卷了,他是个性急的人,不愿再留到明天,便忍住头晕继续奋力书写,听见街上更夫敲了二更,又敲了三更,李贵催了几次犹不肯睡,李贵却已伏在桌边睡熟了。敲了四更,灯油也快燃尽了,方才草草完卷。铁云搁下笔,只觉头晕得厉害,闭上眼歇了一会,稍觉好些,便站起身推醒李贵,高兴地喊道:“李贵,老爷已经写完头一卷了,你还在睡大觉!”

李贵揉了眼咕噜道:“还有四卷哩,就这么高兴!”

铁云笑道;“你懂得开头难吗?开了头,写顺手了,以后就快了。”

李贵望着铁云神采飞扬的脸庞,忽然惊呼道:“老爷,您的脸!您的脸!脸上通红发亮,好怕人!病了吗?”

铁云摸了摸脸道;“有些发烫。”取过镜子照了一下,说道:“是有些吓人,头也晕,恐怕热血上冲了,我体胖,要当心中风,赶快睡吧。菩萨保佑,不能在新疆得病!”

李贵埋怨道:“劝您早些歇息,不听,一定要弄出病来,怎么得了?”

铁云笑道:“别噜苏了,我不是就睡了吗,你也快去唾吧,反正不上衙门,明天迟些起来。”

铁云躺到炕上便觉晕晕糊糊,昏昏沉沉,头重得厉害,心里有些发慌,“莫不是真的要中风了吧?”他捧了头喃喃祝祷道:“值日星君,夜游神,普天诸佛帮个忙吧,弟子还有好多心愿不曾了却哩,再给我几年阳寿,让我回到内地再做一番事业。那时候,办洋务成了人人追求的时尚,不再有人骂我汉奸,骂我勾结外人,贪赃枉法,反而誉我为洋务先驱,识时务的俊杰,而且比李中堂、盛宫保他们更大胆,更开放,更直接了当,更有利于国计民生,若是我现在就一命归阴,此恨绵绵,将无法弥补了。再则我对不住若英,至今愧疚于怀,祈求能够回到淮安向她负荆请罪,倘若今晚两眼一闭,离了人世,只能遗恨无穷了。我也想续写《老残游记》,将后九回残稿付之一炬,重新精心执笔,认认真真像像样样地当作小说来写,可能会比前二十回更为精彩,如果此愿不能实现,那也只有抱憾终天了。过往仙神听到了弟子的祝祷了吧,宽恕我这一生的荒唐放肆,且许我完了诸种心愿再闭眼吧,那时我将心悦神怡地永别尘世而毫无遗憾。”

铁云迷迷糊糊,不知什么时候入睡了。次晨醒来,阳光已经灿亮灿亮地射进屋中,摸出枕下打簧金表,已是上午十点了,赶紧一跃而起,不料用力过猛,头又晕,下了炕,一个趔趄,骨咚一声如泰山崩颓般重重地摔倒在砖地上。若在平日,一翻身就爬起来了,可是只觉天旋地转,四肢不听使唤,想喊却喊不出声,一刹那间便失去了知觉。

过了不知多少时候,李贵推门进来,见主人跌倒在地,大吃一惊,喊声:“老爷!”慌忙上前扶了起来,谁知一松手又倒了下去,李贵诧异道:“老爷,您怎么了?”却没有回答,两眼直勾勾地,口角流涎,眼中凄凄地流下泪来。李贵大叫道:

“高老爷快过来,咱老爷中风了!”

子谷闻声大惊,急忙赶了过来,见铁云这个模样,骇然大叫道:“果然是中风了,天啊,昨晚还是好端端的!”赶紧与李贵合力将铁云抱上了炕,可是铁云已经全无知觉,子谷摸他手腕寸关尺部,找不到脉处,细听心音,似有若无,子谷惊慌道:“李贵,不好了,你家老爷恐怕没救了,快找医生来看!”

李贵不信,也抓起主人的手想按脉膊,只觉主人的手冰凉冰凉,李贵大哭道:“高老爷,咱老爷果然不行了,请医生来不及了,咱驮他去找医生!”

子谷又用手在铁云鼻前试了好一会,呜咽道:“李贵,不中用了,你家老爷一点鼻息也没有了,他……他过去了。”

铁云终于抱恨而死了,时为光绪三十四年七月初八日,终年五十三岁。

李贵抱住主人大哭道:“老爷,您醒醒,您没有走,您一定还活着,快醒醒,莫急坏了李贵。咱主仆两人相依为命,您不能死,您要活!老爷,家中还有老老小小一大群哩。他们不能没有你,您要活下去啊!”

当证实主人确实已死时,李贵大哭道:“老爷,您在开封大相国寺救了咱,跟了您三十几年,您不在了,咱也不要活了,跟了您到阴间去服侍吧。”

说罢,哭着叫着,一蹦多高,扼住自己喉咙,跳着脚,只想自尽。子谷拼命劝他,扳他的手,泣道:“李贵,你家老爷不在了,你若死了,谁来料理后事?”

李贵清醒过来,可是一腔悲痛无处发泄,他咆跳着死命咬住自己的手臂,想残伤自己的身体以表示对于主人的忠诚哀悼,鲜血从臂上淋淋地滴了下来,和着李贵大颗的泪水淌了一地。子谷慌忙从李贵口中抢出了这条臂膊,李贵发疯似的又去咬另一条。

 子谷痛哭着抱住李贵喊道:“李贵,李贵,料理老爷后事要紧,还要你这双手派用处哩,你把它咬伤了,还能做事吗?”

李贵这才松开嘴,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呜呜地号啕痛哭,哭够了,忽然一蹦而起,抹了眼泪道:“不哭了,高老爷,料理咱老爷的后事吧,先说该做什么,咱去办。”

于是又去通知了邻近的钟笙叔,也急忙赶了过来,又震惊,又哀痛,三人匆匆为铁云换了干净衣服,脸上蒙了白布,暂时停灵在炕。李贵泣道:“可怜老爷辛苦劳累了一辈子,让他穿了官服入殓吧,见了先老太爷、老太太也好交代。”笙叔道:“本朝规矩,革了官职的人是不能穿官服入殓的,我们去抚台衙门求求看吧。”

李贵道:“咱跟两位老爷一齐去。”

子谷匆匆写了“已革罪员刘鹗亡故”的禀帖,和笙叔李贵一块儿来到抚衙,找文巡捕递了进去,请求恩准刘鹗官服入殓。抚台初时不准,李贵直挺挺跪在辕门外号啕哭求了半日,抚台怜他是个义仆,方才格外开恩允准。于是买回了棺木和一套四品袍褂靴帽,草草为铁云成殓。然后发电报给兰州护理陕甘总督毛庆蕃,告诉他铁云中风病故,棺柩无力运回家乡,请电新疆抚台协助。另外又发了几份电报,分别通知淮安、北京、上海亲人。

由于抚台联魁的全力资助,李贵终于能够在这一年秋间,披麻戴孝,扶了主人的灵柩从乌鲁木齐启程,进了嘉峪关,来到兰州。庆蕃在城外设了灵帐,写了祭文,含泪为铁云举行了路祭。几十年老友从此永别,庆蕃的悲伤久久不能去怀。高子谷不久也遇赦回内地,可叹铁云没有等到这天就去世了。大黼此时尚逗留在兰州,也在灵前哭祭了一番,与李贵继续扶柩东行。大缙、大绅在洛阳恭迎灵榇南下来到汉口,大章已在这里迎候,于是舍车登船东下,由扬州而达淮安。

若英含哀忍泪率子女为亡夫举行了家祭,明年葬于城东南曹围祖茔。一场夫妻纠葛,三十余年的恩恩怨怨,风风雨雨,想不到竟以生离死归而告终,死者不能致歉,生者徒然心碎,呜呼!

刘鹗死后两年,革命党人发动了震惊中外的武昌起义,轰轰烈烈的辛亥革命推翻了满清统治。岁月流逝,朝代更迭,刘鹗的友人,一个个默默无闻的离开了尘世,不再有人怀念他们了。同时代的王公大臣李鸿章、王文韶、张曜、吴大澂、庆亲王奕和张之洞、袁世凯之流,亦如流星过天,成了历史人物。罗振玉则以满清遗老自居,可惜这位国学大师晚节不终,于1940年6月14日病逝于旅顺。钟笙叔迟至1912年清室覆亡以后才从新疆回来,后来去东北,曾在东三省督军幕府中有过一段颇为得意的日子,1935年在北平故世,被追赠为陆军中将。高子谷是钟笙叔家儿辈的三舅,以古稀之年故世于1950年。最可惜的是清华大学国学研究院导师王国维,正当他的学术成就光耀中外如日中天的时候,突然在1927年夏间拖着一条长辫,投入颐和园昆明湖中自杀,死因传说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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