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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寒波 当前章节:1502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3:27

“有事吗?”

“妈,讲一个极其凄惨的新闻给你听。”

“哦?”太太闲着无聊,最爱听新闻了,放下书,说道,“鹏鹏,你不好好读书,又到街上去听人家胡诌。”

“妈。”铁云坐下来道,“这是一件真事,就发生在我们开封城内,还是爸爸管辖之下的一个佐杂官的家中哩。”

“那你说给我听听。”

“开封府祥符县有一位姓衡的主簿,是江苏淮安人,寄居扬州。”

“也可算是我们的同乡了,难道是他家遇到不幸的事了吗?”

“是啊。这位衡主簿专管缉拿盗贼,廉洁认真,着实为地方除去不少江洋大盗,不料半年之前被仇人暗杀了。”

“哎呀!”太太惊叫道,“好猖狂的强盗!那凶手捉到了吗?”

“没有。”

“衡家还有什么人呢?”

“只剩下孤女寡母,无依无靠。”

太太坐直了腰,连连叫道:“惨了,惨了,她们的日子怎么过啊,该赶快回南边去投靠亲戚才是啊。”

“是准备终了七就扶柩回南,不料家中银钱首饰,连同县衙发给她家的抚恤银子,全被一对没天良的男仆和丫头卷逃走了,她们如今流落在开封,回不得家乡,度日如年,惨不可言。”

“坏了,坏了。”太太心软,不觉泪眼汪汪,叹道,“有这样伤天害理的事!真是落井下石,雪上加霜,这家人也太苦了,偌大开封就没有人搭救她们?”

“有人搭救倒好了,偏是衡家母亲病倒了,姑娘捧了一包衣服去当铺,想当些钱给妈妈请医治病,那朝奉说是衣服不值几个钱,又扔了出来。姑娘出了典当,捧了包袱一边走一边哭,到了家门口还在哭泣,不敢进去告诉母亲。”

“啊呀,还在慢吞吞说新闻哩,快快,鹏鹏,快拿些银子去送给姑娘请医生。”

“不用妈妈着急,早有一个过路少年去他家诊了病,还送给她们一二两零碎银子。”

“这位少年竟有侠义之心!可是一二两银子哪能济事?”

“那个少年又说要请道台大人发一份公启,为她家筹一笔款子,好送她们回南边。”

“该!该!”太太止不住眼泪直下,说道,“想必那个少年不过是普通百姓,怎进得了道台衙门?还是妈来和你爸爸说吧,他一定肯做这件好事的。”

“妈,那个少年不是平凡之辈,他和爸爸有十多年的交情了,他认得妈,妈也认得他。”

朱夫人呆住了,掏出手绢,拭着眼泪,一时转不过弯来。

铁云拍手笑道:“妈,那个少年就是我呀!”

朱夫人惊喜地一把握住铁云说道:“鹏鹏,你竟是大人了,快说说,你是怎么认得衡家的?”

铁云说了经过,夫人一直念着“阿弥陀佛”,说道:“鹏鹏,你长到这么大,一直笨头倔脑,不肯用心读八股制艺,做父母的心都冷了,就这一件事做得绝好,不愧是我们刘家子弟,忠厚孝悌,临危救人。等一会我和你爸爸说了,一定帮助衡家母女脱离困境。”

铁云高高兴兴地回到书房去了。正午时分,成忠从签押房踱了进来,夏鹃服侍宽去衣帽,准备用膳。乘这当儿,夫人说了衡家丈夫因公遇害,母女落魄的经过,成忠听了也嗟叹动容,说道:“祥符县主簿遇害的事好像见过一份禀帖,当时责成府县缉捕凶犯,抚恤遗属,不料衡家母女竟落到如此悲惨境地,实非我所料。衡某人在我属下捐躯,我也有责任安抚遗孤,资助她们扶柩回乡,才不致愧对死者。不过这件事还要问过祥符知县才能作数,也不用兴师动众,就在开封府下属各县凑个千把两银子就够了,一部分作回乡盘缠,余下留作母女俩度日之用。不过需要有个可靠的人经手这笔捐款,莫被半途中饱了,还要派个妥当的人护送她们回南,才能叫人放心。”

朱夫人喜道:“还是老爷想得周到,我们先在捐簿写上一百两开个头吧。”

成忠道:“很好,等一会我把祥符县召来,这件事一总交给他办就是了。”

次日早膳过后,朱夫人又将铁云叫到上房,交给他一包银子,说道:“这里二十两碎银,你先送去给衡家母女度过目前难关,把爸爸安排捐款的事告诉她们,好让她们放心。”

铁云应了声“是”,提了手绢包,兴冲冲来到裴坊公巷衡家住处。大门虚掩着,腰门却是闩着的。铁云的敲门声乐得若英一股喜气从心眼儿直冒出来,怔道:“妈,他来了!”也不等母亲回答,急步奔过庭院,拔闩开门,又羞又喜地睃了铁云一眼,格格笑道:“你真的守信来了。”

铁云也笑道:“那当然,我说过来,必是要来的,还带来了莫大的佳音。”

若英更是欢喜,兴奋的笑容把白嫩的脸庞都熏红了,闩上门,瘦伶伶的一双金莲,飞快地向前挪动,边走边回头命铁云:“别慢吞吞踱方步了,快把好消息告诉我妈。”

若英一掀帘进了东屋,喊道:“妈,铁云少爷来了!”

铁云跟着进了屋,向衡母作揖问候,说道:“伯母服药后寝食可有起色?我看您的气色似乎好了些了。”

“是啊,多亏少爷,好多了,能安心睡了,也能进食了,这是好久以来不曾有过的事,今天又劳你过来,快请坐吧。”

“妈,铁云少爷说有好消息告诉我们哩。”

“阿弥陀佛,是少爷禀过道台大人了吗?”

“禀过了。”铁云坐了下来说道,“家严都答应了,昨天午后已经召见了祥符知县,把府上这件事叮嘱他快快妥善办理,一是发个公启,向开封府属各县筹款,二是派个妥当的人经办此事,三是再派老成可靠的人护送府上扶灵回乡安葬。”

“哎呀,道台大人为我们想得这么周到!”

“还有,家慈昨天先听我说了府上的不幸,难过得都掉泪了,在家严面前,不用我开口,都是母亲替我说了。她还说过要在善缘簿上先写上一百两银子开个头,估计合府官绅总能凑上千把两,除了回乡费用,剩下的留作日后开销,所以伯母和姑娘都不用愁了,家严吩咐下去的事,没有办不成的。”

衡母听一句,念一声“阿弥陀佛”,听完了,眼泪也落了一大串了,抹着泪悲悲切切地说道:“想不到我们母女俩还能死里逃生,遇到贵府这样的大善人,叫我们如何报答?”

若英却快活得拍着手笑道:“若是知道我们的道台大人和太太是好人,我早就该上辕门来求他俩老人家,也少吃了多少苦头!”

“傻孩子!”衡母嗔怪道,“你不认得少爷,怎能求到大人跟前?”

铁云取出手绢包,解开来是一堆碎银块,说道:“这包二十两银子是母亲命我带来送给府上暂作日常开销的,务请收下,还说区区不恭,切勿见怪。”

衡母鼻子一酸,泪珠儿更是止不住地滴了下来,用拳头在枕头上叩了两下,哽咽道:“少爷,请代我回复令尊令堂大人,就说薄命妇人在这里磕头拜谢大恩大德,今生若不能报答,死了也当结草相报。”

若英这时见母亲伤心,也有些泪水盈盈,然而也只一刹那,她又一昂首,倔强地说道:“妈,你别再哭了,今天我们受了铁云少爷家的恩惠,日后由我来报答就是了,谁说我们就注定了没法报恩了?”

“唉,孩子,你若是男儿,将来侥幸中举做了官,犹还可说,一个女孩儿,有多大能耐能偿清这番天大的恩德。”

“妈,我就不服气,女孩儿又怎么啦?我才十五哩,等我大了,将来到苏州去学苏绣,去上海学顾绣,一针针一线线,也要把这一大笔人情银子还清!”

衡母摇了摇头叹气道:“英英,你是有志气的孩子,但愿能有这一天,可是难啊。”

铁云劝道:“人生在世,谁没有个难处?危难相助,都是应该的,何况施恩不受报,也是古训,请不必放在心上。目前伯母养病要紧,待到款子凑齐了,护灵南下,那时存殁俱安,更应高兴才是,旁的都不必想了。就是晚生见到府上脱离危难,也是非常欣慰的。”

衡母赞道:“少爷,你是个实心实地的大好人啊。”瞅着铁云看了一会,又向若英望了一眼,目光在他俩身上默默地来回睃动,倒瞧得两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衡母忽然意有所触,似乎不经意地问道:“少爷今年几岁了?”

“十七了。”

“娶过亲了吗?”

“已经定了亲,准备今冬完婚。”

“是老亲吗?”

“是六合外婆家作的媒。”

“这很好,大概总沾上些亲亲故故吧?”

“是啊。”

衡母默然了,靠在床上暗暗想着自己的心思。若英笑道:

“医生,闲着无事,再替妈妈诊下脉吧。”

铁云也笑道:“正该切一下脉,我竟忘了。”

按完脉,铁云喜道:“伯母究竟不是大病,心神安宁之后,药物见效,脉象竟已大有起色,一两天就可以起床了。”

衡母呵呵笑道:“多谢少爷了,我很想马上就下床哩。如今家中没了佣人,买菜做饭煎药都亏了若英,她又是做惯小姐,丫头佣人服侍惯了的,真不忍心叫她这么受苦。”

铁云道:“府上如今生活有了着落,应该再雇两个厨娘丫环服侍,不然也太委屈姑娘了。”

衡母道:“这倒也不须另雇,原来打发回去的下人都是开封本地人,忠厚得很,走时哭哭啼啼不忍分离,只须再去请回来就是了。”

衡母心安神怡,胃口渐开,很快就下了床。那边为衡府遗属捐款的事在分头进行,这边铁云每天到衡家来和若英相聚,初时在堂屋中客客气气拘拘束束的叙谈,以后熟了,便进了若英整洁清雅的闺房,少男少女,不免都有了感情,来时欣欣,去时怅怅,只恨相会时间太短促了。屈指算来,款子很快就会筹齐,运送棺柩的车马人伕也都由祥符知县差人雇妥,眼看就要分手,铁云和若英都觉黯然难舍,却又无可奈何。

偶然的巧遇将他们两人的命运撮合在一起,注定了今后将有三十余年的鸳缘,但目前难以自主的命运又迫使他们不能不分离。一个心中眷恋,一个情窦初开,眼波相接,肌肤偶及,便如触电一般,立刻心荡脸红起来,急急闪身避开,然而一会儿又如磁石吸引,不知不觉慢慢地又挪到了一块,耳鬓厮磨,气息相闻,透过薄薄的罗衫,肉体的温馨更使彼此陶醉,但差口唇相接,拥身搂抱了,小小年纪究竟还不敢有过分的举动。但等听到有人走动的声响,便惊然跳了开来,装作一副正经面孔,说些不相干的话,遮人耳目。

终于有一天,铁云忍不住了,说道:“若英,听得母亲说,捐款都收齐了,足有一千挂零,恐怕县衙门就会有人到府上来商量行期,我想是不是和妈妈说一说,迟些日子再走。”

“为什么呢?”若英朝他腼然一笑,一双亮晶晶的眸子嘲弄似地睃着他。

铁云窘了,结结巴巴道:“我想留你。”

“我有什么好?”若英说出了口,忽然觉得失言了,脸红红地低下了头只是吃吃地笑。

“我也不知怎么的,有些舍不得你。”

“那叫我怎么和妈妈说呢?”

“你就说,就说……身子不舒服。”

“扯谎,我身子好好的,不用上当铺,不愁钱,不愁病,我开心得很。”

“好姑娘,你真的舍得就离开我吗?”

“我舍得。”

“你也扯谎,我看得出来。”这回是铁云理直气壮地叫了起来。

若英没话说了,忽然文静地默默垂下了头,偶而抬眼朝铁云一瞥,半晌不曾说话,心中却乱了起来。纯朴无忧的心灵不知什么时候拴上了一个诚笃多情少年的身影,叫她痴迷,叫她动情。然而理智走入了她稍稍敞开的心扉,她又冷静了,道台少爷已经订了亲,她迷恋着他做什么呢,于是叹了口气,身子朝旁边挪了一挪,说道:“不要和妈妈说了,还是到时候就走吧。”

铁云吃了一惊,忙道:“若英,这是你的心里话吗?”若英挥手道:“别讲了,别讲了,你还不明白为什么吗?”

“你是说我已定了亲了?”

“嗯。”

“我还是要娶你。”

“笑话,要我做你的小妾?”

“不要说什么妻和妾,我会待你和嫡室一样。”

“那不行,我不能做人家的小老婆!我的父亲也是朝廷命官,你的恩情将来我会偿还你的,可是我们还得分手!”

铁云发呆了,忽然醒悟道:“若英,你说得对,是太委屈你了,可是我们就这么分手吗?”

若英默默地不再作声,泪水却渐渐浮了上来。铁云在屋中徘徊叹息了好久,不见若英说话,只得怏怏地告别走了。衡母从东屋出来,说道:“英英,怎么不送一送?”

若英心中乱腾腾的,刹那间,只觉天地间空空荡荡,虚虚软软,身子无凭无依,没个着落处,好似从此与铁云分离的命运再难挽回了。她后悔起来,站起来向窗外喊了一声“铁云少爷!”铁云不曾听见,已经开了腰门走了。若英猛地跌坐在椅中,放声哭了,双手捂着脸庞,让泪水尽情地从指缝中流了出来。

衡母过来问道:“怎么闹别扭了,把少爷得罪了吗?”

若英默默地摇了摇头。“那末做什么哭呢?”

“别问我了,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求求你别问我了。”说罢又放声大哭了。

衡母知道女儿任性,只得等她哭停了,吩咐丫头打水给她洗脸。中午,若英也不吃饭,和衣躺到床上,直到黄昏掌灯了才起来,却像换了一个人,走到东屋,平静地告诉母亲:“刚才铁云少爷说,款子已经收齐了,足有一千两出头,县衙大概就会有人来我家送银子,商量行期了。”

“阿弥陀佛,终于有这一天了。”衡母捧着胸口做了一下祷告,沉思着喃喃自语道,“总不能说走就走,应该当面去叩谢道台太太,——然而就这么空着手去吗,这太不近人情了吧?”

她似乎自问自答,又似乎在和女儿商量,伤感的目光停留在女儿脸上,想从女儿会说话的机灵俊俏的眸子中得到回答。可是若英眨动着迷惘的大眼,动了一下鲜红的嘴唇,却不知从何说起。衡母收回了呆滞的目光,叹了口气,对女儿道:“英英,我们处境最最凄惨、几乎完全绝望的时候,你曾经说过,若是有人肯出钱帮助把父亲灵柩运回家乡安葬,就是给人家做丫头,你也情愿,还记得吗?”

若英点了点头,心头猛地一酸,顿时笼上一汪泪水。衡母又道:“我家虽穷,不能白白受人家的大恩大德,纵然他们施恩不受报,我们却于心不安。若英,你老实和我说,你喜欢刘家少爷吗?”

“妈!你怎么啦,干吗问我这个?”

 “妈不是和你说笑,妈在和你谈正经,你说啊!”

若英低下头,叹口气道:“喜欢又能怎样呢?”

“妈看少爷欢喜你,你也喜欢他,简直难舍难分了,我们这一走,他心中必定难过,你也会感到不好受,妈说得不错吧?”

若英没有纠正妈妈的话,却又泪光闪闪的了。衡母叹道:“妈料想得一点不错,我们就要动身了,所以少爷的脸上没了笑容,你竟大哭了一场,都为的是分手的事。”

若英被说着了伤心处,过来伏在妈妈膝上又嘤嘤哭了起来,泣道:“妈妈,我为什么要遇见他呢?冤孽啊!”

“孩子别哭!”衡母为女儿拭去泪水,说道,“妈妈有个办法,看你听不听。”

若英抬起企求的眼光望着母亲,静静地听着。衡母道:“你们俩小口子既然互相爱慕,我们又欠了他家的情,应该报答,何不就把你留在刘家,让你们此生此世长远相守,不好吗?”

“要我去做丫头吗?”

“不会的,他家怎会让你去做使女。”

“那么做什么呢?”

“嫁给少爷啊。”

“我不,他已经定过亲了。”

“傻丫头,我家现在遭了难,怎还能和他家门当户对地攀亲,不过做个侧室罢了。”

“我不,刚才已经和少爷说过了,我不做他的小老婆。”

“呵呵,丫头,你们倒是开通,小姑娘家已经和男人谈起婚嫁来了。”

若英羞赧地伏在母亲膝上又笑又哭,辩道:“是他先说的,要我嫁给他,他舍不得我走。”

衡母喜道:“少爷有这个意思就更好了。丫头,做人家小妾是太委屈了你,可是你就看在为父丧安葬的报恩上,看在妈妈向你恳求,看在少爷人品心地好,看在你们俩情投意合可以永远在一起,你就委屈些吧。总比替一个陌生粗野的人家当使唤丫头,或者将来配了个不上不下,不尴不尬,不如意的郎君,虽则名义上是个正室,却一辈子不趁心好多了。”

若英的心被妈妈说活了,抬起头来,惘惘然不知如何是好,拒绝吧,不忍心使母亲失望,也舍不得丢开铁云少爷,答应做小妾吧,实在于心不愿,不由得又伏在妈妈膝上哭道:“妈,女儿的命好苦啊!”

衡母也哭了,泣道:“好女儿,爸爸走了,我家今非昔比,能有刘家少爷爱上你,又救了我们一家,已是非常的侥幸了,你就勉强做个牺牲吧,爸爸在天之灵也会感激你的。”

妈妈这话一出口,若英就浑身震动了一下,一阵眩晕,一身冷汗,知道没有再推脱的余地,她的命运只能这样定下来了,于是抱住妈妈哭道:“妈,女儿答应你了,你去向刘家说吧,可是女儿要向少爷提条件,他一一答应了,才能跟他。”

“什么条件?”

“到时候我会和他说的。”

次日午前,衡母雇了一顶青布竹轿,带了丫环去道台后衙拜见夫人。朱夫人听说衡家妈妈来了,心中高兴,即刻命使女引入内厅,只见衡母风姿楚楚,仪态清秀,看上去也是知书达礼之家出身,只是眉目之间时露忧伤凄戚的神情,可见家庭变故的阴影依然浓重地笼罩在她的身上。衡母见了朱夫人便款款地拜了下去,说道:“妾身一家惨遭不幸,多蒙道台大人和太太援手解救,此恩此德没齿不忘,今日特地登门叩谢。”

朱夫人慌忙拦住道:“衡太太快起来,贵府不幸,我家老爷身为一方之主,安抚遗孤是义不容辞的,事情做得太少,太迟,心中只是内疚,哪用称谢,快请坐吧。”

宾主坐下,谈了衡家不幸的经过,衡母便切入正题,说道:“妾身今日此来,还有一件事相商,请太太屏退左右,以便禀告。”

朱夫人命丫环退下,说道:“衡太太若还有什么难处,尽管说吧,我一定帮你解决。”

衡母道:“府上恩重如山,哪还再有什么请求!只是受恩太重,无可言报,区区此心,朝夕不安。妾身有一小女,今年十五岁,取名若英,聪明伶俐,不在男儿之下,为了报答府上大德,打算将小女送进府中作一名使女,早晚服侍太太,务求太太应允。”

说罢站了起来,又欲拜了下去,朱夫人急忙拦住道:“罪过,罪过。令媛千金也是朝廷官员的女儿,怎么可以到我府中作下人,万万使不得。我家老爷为下属作些应做的事,岂肯收令媛为婢女,那还有人性吗?所以我说衡太太啊,你的心情我懂得,但这样的话万不可再说了,免得伤了令媛的心。”

衡母道:“既然太太这么说,妾身只能从命。我看小女与府上铁云少爷年貌相当,性情相投,斗胆请求,愿将小女献与少爷为侧室,这是我所能报答尊府的惟一可能了,如果这一点恳求,太太也不答应,妾身就是死了也不能瞑目的。”

朱夫人见衡母说得如此恳切,倒不好一口回绝。暗暗思量,衡母如此风度,其女必不弱,看来这些日子,必是鹏鹏和她女儿有了感情,才会这么提了出来。好在儿子迟早总是要纳妾的,有这样一门清清白白的良家姑娘做侧室,必定温顺贤惠,和睦家庭,只是太早了些。想了一下,笑着道,“衡太太,你的一番诚心美意我都拜领了,令媛必也是一位好姑娘,只是太委屈她了,恐怕不行吧?”

衡母道:“为了报答府上大恩,也只能难为她了。”

“她本人愿意吗?”

“母命难违啊,况且她也觉得铁云少爷很好。”

朱夫人点了点头,说道:“衡太太,只是有一点为难,铁云还小,少奶奶还不曾过门,若要迎聘侧室,总须再过几年,只是等待的时间太长了,恐怕误了令媛千金的青春。”

“这也不妨。”衡太太见朱夫人应允了,不觉喜道:“小女还小,又在服丧期间,也须等到三年孝满。就是再等五年,也不过二十,只是府上到时不要变卦就是了。”

“那当然。等一会和我家老爷说一说——想必他不会有什么意见,再要问一问小儿铁云,既然他们小两口子感情不错,料想也会叫他高兴,然后我就吩咐小儿到府上来给喜信,过几天先下聘礼,这事就可以定了下来。以后令媛就是我家的人了,我们会按时按节送上日常开销银子的。”

衡母谢道:“太太想得太周到了。”

衡母起身福了又福,高高兴兴地告辞回家和女儿说了。若英为了妻妾的名分耿耿于怀,究竟郁郁不欢。当天,铁云到了午后才来,来时笑容满面,先到上房见了衡母,深深一揖,说道:“多谢妈妈和若英小姐美意,家慈和家严欣然从命,不过家严的意思,我还没有到纳妾的年纪,须得再过五年,方可成礼,那时就凭我自己作主了。”

衡母笑眯眯地说道:“少爷少礼,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不料一下清脆的喊声:“什么妾不妾的,我还有条件不曾提哩。”随着话音,若英姑娘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两手叉腰,气鼓鼓地朝着铁云斜睨着。

铁云着了慌,摸不着头脑:若英干吗这么生气?还要提什么条件?急忙笑嘻嘻哄孩儿似地说道:“若英,你说吧,提什么条件我都依、只要我们能在一块儿长聚,我就心满意足了。”

 “你要依我三桩!”若英坐了下来,抱住膝头,嘟哝着鲜嫩的嘴唇说道。

衡母只怕女儿任性,和铁云闹僵了,悄悄地在旁边着急。铁云却朝若英一躬到地,说道:“好妹妹,三桩不多,你就说吧!”

若英暗暗地吃吃一笑,立刻又虎了脸,瞅着铁云说道:“这第一桩,将来我俩成了亲,我要和你单独住开,还要和妈妈住在一起。家中下人都得称我少奶奶,将来年纪大了,就得称太太,再老了,要称老太太,绝不许带个“姨”字,不许称呼什么“姨娘”,“姨太太”,“姨老太太”,若是这么称呼了,休怪我一刀两断,拔腿就走!”

“行行行!再过五年我一定能自立了,我们就单独住在外边,让你自由自在。”

“就是将来有事回到老家,大宅大院,几房人暂时住在一起,也得称我太太!”

“这个……”

“怎么?办不到吗?”

铁云踌躇了一下,连忙说道:“好办,好办,可以称你二太太。”

“不行,二太太不好听,也要称太太,或是大太太。”

衡母见铁云为难,插嘴道:“丫头,别难为少爷了,在一起过日子,进门也有个先后,称呼总得有个区别,若是和大太太在一起,就称二太太也没有什么不好。何况她的年纪总比你大一些吧?”

“王氏姑娘比我小一岁。”铁云道。

“对了,那就比我家英英大一岁,就按姐妹辈份,也该谦让一些。”

“好吧。”若英勉强答应道,“我再说下去,这第二桩,若是将来王家姑娘走在我的前头,必得将我扶正,大会亲友,确认我是一家的女主人,是继室,是妻,不是什么妾!”

“这个当然,”铁云爽气地答道,“将来一定大宴宾客,把所有亲友都请到了,并且上了家谱,写明你是继室的身份。”

若英婉然笑了,接着道:“这还不算,还有第三桩,你要始终如一,对我好,对我妈孝顺,不能喜新厌旧,做个负心男子薄情郎,那我可饶不了你!”

“哦唷唷,若英好厉害啊!”铁云啧啧叫道:“我都依,全都依你,怎么样?”

“说话算数?”

“当然算数——你知道我多么喜欢你!”

“你们男人心思活,难保现在喜欢,日后不喜欢了,或者喜欢了别人,难说啊。”若英款款地站了起来,抿嘴笑着,纤指点着铁云的额头说道,“若是他日食言,不依今日答应的三桩事办,我会把你告到官里去,休当我说笑!”

铁云退后两步,嘻皮笑脸道:“告吧,告吧,告到开封道台衙门我爸爸那儿去。”

“哼!”若英撇撇嘴道,“你以为天下做官的只有你刘家?那时说不准告到哪个清官大老爷的手中哩。”

铁云连连打躬作揖道:“若英,别闹了,哪就会弄到那个地步!”

谁知若干年后,若英和铁云竟会果真在法堂上相见呢,这都是后话了。

七 黯然失色的新婚

几天之后,捐款收齐,祥符县丞亲自送来衡府,面交衡太太点收,并且商定了启程日期。那一天,县衙派了一名得力书办,率领八名扛夫,用马拉大车启运衡主簿的棺柩,成忠另从道衙所辖巡防营中选了四名老成兵士护送。衡氏母女全身孝服,哀哀戚戚,扶灵南下,铁云直送到南门外,方才和若英母女依依话别,约定今秋去六合后,必到扬州相会。

铁云怅怅回家,成日里恍恍惚惚,都觉若英尚在身边和他絮絮笑语,却又握不着,看不见。恼人的春光,一半被若英带走了,剩下的,黯黯淡淡,灰灰溜溜,不成了气候,书房中一片空虚,他的心也跟着那一半春光飞走了。越绿野,度板桥,循山崖,傍水湾,一程程山重水复,一抹抹斜阳古道,是也到了扬州了吗。似到又未到,他的一颗心仍是空空荡荡的,没有个着落。走进走出,无头无绪,打不起精神,好像丢失了什么,却又想不起来,然而确是丢了,丢了,丢了他心爱的若英姑娘!

早一点儿见面吧,这相思的日子好难熬啊!平时父亲命他勤习八股制艺,乘今年乡试之年,前往南京应试,他总是阳奉阴违,提不起兴致。现在却忽然动了灵机,如欲去扬州与若英相会,一个机会,是先去六合完婚,然后转道扬州。可是万一父母变卦,改在开封成礼,六合去不成了,岂非扬州二十四桥明月梦也成了空了!惟有去南京应乡试,是万无一失的,那时去扬州不过咫尺之间罢了。原来清朝乡试一般按省区设立考场,江苏的考场设在南京贡院,铁云原籍江苏,所以须往南京应试。

成忠见小儿子忽然前来禀告,今秋要往南京乡试,欣然向夫人道:“太太,鹏鹏这一回算是开了窍了。我们官宦之家,儿孙们也只有从科举上进身才是正途。我家祖上清寒,幸亏我中举做官,合家才有今日,断断不能让儿孙都成白衣,坠落了家声。孟熊至今不曾中举,令我失望,且让小的去试试吧。既然他去了南京,不如乡试之后,就去六合完婚,若是能中得举人,那就锦上添花了。请太太辛苦一趟,陪了孟鹏一块儿去南边吧。”

朱夫人笑道:“路上虽则辛苦,但是去六合探望老母,回到故乡看看,正是我朝思暮想的愿望,这个差使我是求之不得啊。”

成忠也笑了,说道:“是啊,久离家乡,谁不思念啊。要是有一天我能摆脱案牍之劳,悠游金山、焦山和扬州之间,我也就有登仙之乐了。”

南京乡试在九月,朱夫人于八月初携了儿子铁云,和一大群仆妇丫环,车马相接,如云如龙,衣锦荣归,来到六合城中老家,拜见了老太太和兄弟姑嫂。那一番家庭团聚之乐,花团锦簇之盛,真个叫六合城中亲友乡邻羡煞慕煞。都说朱氏门中出了个好女儿,夫婿做了四品道台,将来升上抚台也说不定,好威风,不生男儿生女儿,何尝不也可以光耀门第!

次日,朱夫人挽请大哥去王府拜会亲家,告诉他们将在乡试之后为铁云迎亲,并商定吉日良辰。亲翁欣然应允,男女双方都加紧做了准备。朱夫人拿出了一大笔银子,请大哥代办婚礼一切排场和酒宴,里里外外各处房屋油漆粉刷一新,腾出了一间新房,又发送了喜柬,邀请六合、镇江、扬州各地亲友届时前来观礼。铁云的三个姐姐,嫁在淮安的大姐、三姐最远,可是素琴早在家书中写道:“二弟大婚,即使在开封成礼,女儿也要与夫婿同来贺喜。几年不见,不想小鹏鹏已到了婚娶的日子,做姐姐的怎能不亲自来看一看?喜悦之情,莫可言状。”铁云又再三催促,逼着大舅老爷派人专程去接大姐、三姐夫妇来六合观礼。

考期间几日,大舅老爷派了老家人跟随铁云少爷渡江,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去学政衙门缴了应试资格证件,填了三代履历,办妥手续。客栈中别的秀才捧了书本挑灯夜读,铁云则漫游夫子庙,听大鼓戏和江南小调,乐而忘返。老家人劝他:“二少爷,明天一早就入闱了,你怎么还去外边玩了一整天?家中老太太、姑奶奶望子成龙,新少奶奶家中上上下下,也盼着新姑少爷中个举人,喜上添喜,少爷可别辜负了,赶快拿出书来读吧!”

 铁云笑道:“读书全靠平时,哪有临阵磨枪能侥幸成功的?前年我来镇江府学应试,还不是轻巧巧就得了个秀才?今晚不读书了,早早睡,养好精神,明天还要起个大早哩。”

老家人点点头道:“二少爷也有道理,这回想必又是一个举人老爷到手了。”

铁云轻轻嘀咕道:“举人又值几个钱?就这么看重!”

然而既来应试了,六合家中连女方也都人人盼望,谁不要个面子,同样花了功夫,怎不想考得好些?进了贡院小小的考棚,拿了试卷,便专心致意的苦苦思索起来。无奈平时不喜八股制艺,从不曾下过苦功,如今用时方觉枪也锈了,刀也钝了,文思也晦涩了,天昏地暗的三场考了下来,名落榜外。看榜之后,铁云苦笑了一下,这原是意料之中,并不放在心上。不过回到六合,面对殷殷期望的母亲和亲友,如何交代?不由得懊恨为什么要有这个八股科举,逼得读书人丧魂落魄,为它耗尽精力,受尽烦恼!

铁云从南京下关渡江来到浦口,雇马车回到六合外婆家,门上已经搭了一座喜庆彩楼,许多人聚在门前迎候他,也不知是谁,有的手提竹竿,竿头上缚了长长一大串鞭炮,有的捧着“高升”(爆仗),见了铁云主仆,老远就问:“中了吗?二少爷中了吗?”铁云垂头丧气,逃一般地快步进了宅门,老仆苦着脸摇了摇头。铁云听到身后一阵嘀咕,有人失望叹息,有人窃窃议论,有人在大声叫喊:“快把鞭炮、高升收了,大喜日子再用吧。”

铁云进了二门,便听见丫头们在向厅堂上一个递一个的传报:“鹏少爷回家了,鹏少爷回来了!”遥见厅上满堂锦绣珠翠,人头济济,都在喊:“鹏鹏回来了!”铁云沮丧羞窘地穿过庭院,早见先后出嫁的三个姐姐携了孩子们纷纷跨出厅来,站在檐下含笑招呼:“小弟,你看我们都来吃你的喜酒了!”另外三个长袍马褂的陌生男子,大概是姐夫们,则都笑嘻嘻地拱手相迎。旁边那群三五七八岁的外甥们,睁着乌亮的眼睛瞅着这位小舅舅。铁云的心情立时兴奋起来,快活地奔上去叫道:“姐姐,大姐,二姐,三姐,你们都来了!这两天我正梦见你们来了哩,可是梦中我还只有一点点大!”

三姐素琴穿了一件蓝绿缎海棠争艳对襟出锋细毛皮袄,缀上一排紫红丝绒盘香钮,齐腰系了一条玫瑰红细花百褶裙,裙下稍稍露出一双出水红莲似的尖尖绣花鞋,珠凤插髻,耳上坠了一对华光闪烁的钻石镶嵌红玛瑙,白皙的脸庞比出嫁时丰满了些,更显得雍容华贵,高雅大方。她挽住铁云仔细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会,抿嘴笑道:“鹏鹏长得这么大了,若在别处我还认不出来了哩。来,我给你介绍三位姐夫,你见到大姐夫、二姐夫时还小得很,三姐夫还没有见过,现在认一下吧。”

铁云一一相见了,三个姐姐各自把自己的孩子推过来,说道:“快叫小舅舅!”孩子们怯生生地盯住舅舅叫了,原来素琴的两个女孩也有三五岁大了。铁云脸红了,拿不出见面礼来。素琴笑向孩子们道:“今天小舅舅不曾带见面礼,过一天问舅妈要,好吗?”

孩子们齐声道:“好!向舅妈要见面礼。”

铁云更窘了。接着又是各家陪嫁丫环阿珍等上来向二少爷见礼,素琴又轻轻问道:“中了吗?”铁云摇了摇头,素琴哄孩子似安慰道:“不要紧,你还小哩。”众人簇拥铁云进厅拜见外祖母和母亲。素琴先上前和母亲耳语了两句,朱夫人听说儿子不曾中举,颇为失望,因为本来是希望铁云先中举后成亲,格外风光,听了素琴的话,无可奈何,只得暂且不提乡试的事,免得扫兴。乘大姐、二姐和外婆说笑的时候,素琴带了阿珍悄悄把铁云拉出房厅,来到自己下榻的东内院,推门进屋,笑道:“小弟,你老远赶回家来,大概饿了吧,我带来了你欢喜吃的点心。”阿珍迅速开了瓷缸,取出一包糕来,“椒桃片!”铁云惊喜道。急忙打了开来,贪馋地把一片片塞入口中,大嚼起来,说道:“自从姐姐出阁后,我就不曾再吃过它了,做梦也在想哩,好像还是小时伏在姐姐膝上吃点心的光景。”

素琴一分欢喜,三分感触,不禁泪花闪闪,说道:“小弟,我们姐弟俩又仿佛回到十年前彼此天真烂漫的时候了,可惜这日子不会再回来了。”

铁云究竟长大了,狼吞虎咽吃完了一包椒桃片,忽见姐姐眼中浮上泪光,不觉吃惊道:“姐姐,你不快活吗?”

“不,没有什么,我很快活。”素琴急忙拭去泪水道。

“才不哩。”阿珍撅着嘴道:“我家姑爷看上去相貌堂堂,其实吃喝嫖赌样样欢喜,年轻轻已经娶了两房小老婆,把我家三小姐冷搁在旁边,还狡辩说:“和少奶奶相处,是该相敬如宾,不可亵渎。””

“阿珍,别胡说!”素琴急忙止住道,“男人家在外边逢场作戏应酬,总是难免的,何况有老太爷在上面压着,姑爷这样的人还算是正派的了。如今官绅之家谁不有个三房四妾,是老太爷作主答应了的,我还能禁得了?我又不曾生个男孩,让他纳个小,传宗接代也好啊。”

“小少爷,我家三小姐脾气忒好,姑爷表面敬她,一半是因为小姐庄重,一半是看在我家老爷是现任道台,可以借光做一个道台的女婿,实则欺她忠厚。譬如这一回老太爷命他来南京考举人,他阳奉阴违,明里答应得好好的,其实不肯过江,还叫小姐替他隐瞒,胡弄老太爷。若是老太爷有朝不在了,更不知胡作非为到什么地步!到那时,小少爷可要替三小姐出头啊!”

“那当然,如果三姐夫太欺侮人了,我一定会帮三姐出头的,就是告到官里我也决不让三姐吃亏。”

素琴又悲又喜,含泪道:“小弟,你有这番好心,姐姐就很高兴了,这也是我们做女人的苦楚,我想还不致于闹到那个地步。这回他不肯去南京应乡试,也有他的苦衷。一来已经考了三次,回回落第,已经没了信心;二来和你同考,万一你中了,他却落榜,面子上更不好看。所以无论我怎么劝,都不肯去,还左作揖,右打躬,求我为他圆谎,这么大的人了,姐姐还能逼着他去,委实也情有可原,姐姐只得依了他了。”素琴拭去泪水,又道:“姐姐有一件事要叮嘱你。你就要成亲了,夫妻之间不但要相敬,还要相爱,你看到爸爸和妈妈吗?年过半百了,还都相处得那么融洽体贴,将来你少不了也会纳小,可不能喜新厌旧,有了侧室,仍然应该敬重嫡妻。闺门之内,和睦共济,才是一家兴旺的气象,你明白吗?”

“姐姐,你放心,我都记住了。”铁云顿了一下,腼腆地说道,“我也要告诉姐姐一件巧事,我已经定下了一门侧室,准备五年之后进门。”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素琴愕然变色了,“你怎么这样荒唐,还未娶亲就先定下了侧室!”

“这可是妈妈给我答应下来的。”

于是铁云说了衡家若英姑娘的事,素琴听了,脸色才渐渐缓和下来,同情地叹口气道:“衡家姑娘也是个苦命女子,真实不该答应衡妈妈报恩的要求,让她做小,太委屈她了。若英姑娘提了这些条件、看来也是不甘久居人下的,将来家中恐怕有些麻烦哩。”

姐弟俩正在谈些体己话,丫头传话开饭了。饭后,大舅老爷家两位少爷陪了铁云和三位姑爷在书房中品画论诗,素琴乘两个姐姐午睡时,独自来到母亲卧房。她们是昨天来到六合的,夫家不如意的事纹丝不透,不愿让爸妈为她操心,她是个有远见的女子,她要说服父母今后去淮安城安家,使自己有个依靠。

“素琴,怎么不歇会儿?”朱夫人正忙忙碌碌督促丫环们准备一份份红色赏封。

“妈,我来看看你这里有什么事让女儿分担一些。”

朱夫人笑道:“大喜的事都料理得差不多了,你尽管歇着去吧。”

“妈,您不曾去过淮安吧?”

 “不曾。”

“淮安又称山阴,古时称为楚州,可是个大地方,有不少淮盐都是在淮安板浦集散的,漕运总督和淮扬海道道台衙门都设在淮安,可热闹啦。那景致虽不及镇江、扬州,也有个勺湖,十分秀丽,可以荡舟,可以赏荷,不亚于扬州的瘦西湖哩。”

“淮安这个地方我知道。南宋初年,我家的二十二世始祖太师、鄜王(刘光世)当年驻军镇江,屏障江南,是我们这一支后裔落籍镇江的所由来。韩蕲王(世忠)则驻军楚州,筚路蓝缕,是韩王和梁夫人(红玉)披荆斩棘才把楚州修建成抗金的堡垒。”

“妈,淮安城中地藏寺巷有一所大宅院,就在大姐家的对面,前后好几进,足有上百间房子。屋主姓廖,做过四品京官,子孙没落了,打算把房子卖了,好分家。要价不贵,不过一万五千两银子,女儿去看过了,房子高爽精致,宅后还有个园子,房子才造了十多年,稍稍修饰,便和新的一般,爸爸将来告老后,若是愿意来淮安定居,这个机会不可错过。”朱夫人听了笑道:“价钱倒是不贵,究竟淮安买屋的人少,人也忠厚,若在镇江、扬州,可是漫天要价了。只是住到淮安,太偏僻了些,亲友少,恐怕太寂寞了。”

“淮安还有女儿哩。”素琴甜甜地握着母亲的手笑道,“女儿一个人远嫁淮安,举目无亲,多么孤单,若是合家迁到淮安来,女儿就有了依靠,也好早晚陪伴母亲解闷。”素琴摇撼着母亲的手,撒娇道:“女儿究竟比儿子亲啊,妈,你说是吗?”

朱夫人笑了,拍拍女儿的手,说道:“这可是件大事,须得由你父亲作主,他如今还在任上,按理并不急着要买房子,既然有这桩巧事,待我回去和你爸爸商议了给你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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