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英娇嗔道:“我才不希罕哩,把人家丢在扬州不闻不问,赛过路人一般,见了面却嘴甜了。”
铁云连忙打躬作揖道:“好妹妹别错怪了,我在开封哪一天不思念你,这回特地赶早过来,好在扬州陪你到年底。”
若英撇嘴道:“我不信,你又在哄人。”
铁云急了,发誓道:“我若哄你,我就是……”
若英急忙用小手捂住铁云的嘴,叫道:“不许赌咒?”
铁云趁势吻了若英的纤手,若英脸一红,挣脱了手娇羞道:“不许碰我!”一扭腰,蝴蝶似的翩然回屋去了。
次日,铁云去卞家拜见姑妈,表弟德铭字子沐,又号子新,小铁云两岁,表兄弟俩感情甚好,德铭常到衡家来陪铁云去街上吃茶、选购书画碑帖。这天已是五月灿灿艳阳天,德铭一大早赶了来,把铁云从床上拖起来,笑道:“这么好天气,还懒在床上!我们去富春茶社吃早茶吧,听说泰州教掌教圣人李龙川先生从泰州到扬州来传教,就在那里开讲,扬州都哄动了,我们去听听!”
铁云伸了一个懒腰,笑道:“什么李龙川?我竟没有听说过,泰州学派虽有耳闻,也不过是传的王阳明格物致知身体力行的学说,并没有什么新鲜。”
德铭道:“不,不,这个泰州教,又叫太谷教,崆峒教,在山东则称黄崖教,可不是王阳明弟子王心斋传的泰州学派。这个教的祖师爷安徽石埭县人周谷字星坦,又字太谷,别号崆峒子,神通可广大哩,据说能役鬼使神,驱风行雨,神奇得不得了,所以信徒多得很。”
“你信吗?”铁云马马虎虎抹了一把脸,问道。
“我也好奇,所以拉你去听听,开开见识。再则好多天未上富春茶馆了,千层糕与三丁包子使我馋涎欲滴哩。”
“走吧,走吧,今天我作东,请你大嚼一顿。”
“不,我邀你,当然我请客。”
两人嘻嘻哈哈出了门,过了湾子街向西南不远便是得胜桥富春茶社,是有名的兼制扬州名色细点的茶馆,厅屋深广,茶好,面点更好。他们去得迟了,外厅都已满座,德铭引入内厅,客人也不少,另有两张方桌拼在一起,放了一把茶壶,一盘小茶盅,座位却是空着的。铁云喜道:“巧得很,这是为我们留下的吧?”
刚要坐下,跑堂的堂倌赶忙过来哈腰招呼道:“两位少爷别见怪,这两张桌子有人定了,一会儿就来。”
“谁定了?”铁云怒道,“是哪位官老爷,吃茶也来和百姓摆阔,我就不让!”
堂倌急了,连连点头哈腰笑着道:“少爷海涵。今天扬州城都知道泰州教南宗大掌教龙川圣人来小店开讲,这两张桌子是他的弟子们定下的,所以动不得。我来给两位少爷找个座。”
于是引两人来到前厅,搬来两张方凳,请茶客们挪动了一下,居然挤了两个位置出来。铁云、德铭坐了,要了两杯茉莉花茶,点了几样点心,一边品茗,尝着各式美味早点,一边静听周围老茶客们的高谈阔论。一位须发皓白的老人对周围的人说道:“你们赶不上泰州教祖师爷周太谷老圣人,嘉道年间在扬州讲学的那个年代,我可是躬逢其盛的。那位祖师爷的本事可大哩,谁也不知他有多大年岁,有人说一百多岁了,也有人说他还知道康熙年间的事,那大概就有两百岁了。鹤发童颜,周身凌凌仙气,能炼气,也能辟谷,十天半月不食,照样精神抖擞。尤其叫人拜服的,他有隐身遁身法,有一次夜间回城迟了,把门士兵不肯开门,刚听到他在城外喊门,忽然一眨眼已经站到城内士兵的身后了。他又会符咒,能驱妖捉鬼,法术比龙虎真人张天师还厉害,当真把整个扬州城都哄动了。”
“韩大先生,你见过老圣人施法术吗?”几个茶客同声问道。
“遗憾啊,没见过。”
“那是真的吗?”
“那还有假?”老先生瞪了他们一眼,好似有了这种想法也是对圣人的亵渎。他愤愤地喷着唾沫说道,“不信,你们去问问上了年岁的人!”忽然他瞥见了铁云这一桌的一位八旬老翁,大声招呼道:“何老弟,周老圣人有仙法是吗?”
“是的,是的,韩大先生。”缺牙老人抿着嘴嚼着汤包,含含糊糊地说道,“一点不错,是那样的,我们年轻的时候,人人都是那样说的,当然有人见过,可惜我没福份。”
“是啊,我也没福份。”韩大先生是一位考白了头的老秀才,继续说下去道,“不料这一来吓坏了两江总督百制台(百龄),竟然以“妖人”的罪名下令驻防镇江的副都统派了一队八旗兵过江来,把老圣人抓走了。我记得清清楚楚,那一天是嘉庆二十一年八月十五日中秋节,我正在家中和几个年轻朋友下棋,忽听得街上有人叫喊:“周圣人被抓走了!”我急忙奔出去,周圣人已从门前押了过去,后面跟了成百上千人,都在喊:“放了周圣人,放了他!”那时我只有十七八岁,也跟了上去要求放了周圣人,可是八旗兵一直把周圣人从瓜洲渡口押上船,解到南京关押起来。百制台派了臬台审讯,臬台是明白人,他断定周圣人不是妖人,吩咐管监狱的知事好生款待,不要委屈了,日后找个机会再想办法救他。谁知才进了十月,百制台就得了重病,不上一个月就死了。南京城中都传说是周圣人施了仙法,把百制台的魂灵打入了地狱了。哈哈,当然。臬台大人立即下令释放周圣人,恭恭敬敬将他送回扬州。你们相信了吧,老圣人法力无边,是无人能够侵犯的。”
同桌的一个典当朝奉说道:“我没有赶上见到老圣人,可是有幸在泰州听过龙川圣人的讲道。”
“我也在泰州听过龙川圣人的宣讲。”另一桌一个中年秀才夸耀道,“圣人的学问真是没得说的了,大叩大鸣,小叩小鸣,上至天文地理,旁及儒释道三教,无所不融,无所不通,听一次讲,胜读十年寒窗,难怪信徒们崇拜他,都如醉如痴了。”
那位韩大先生刚刚嚼完一块千层糕,抹抹嘴又道:“周老圣人可惜在道光年间仙逝了,他死后,太谷教分为南北两宗、北宗黄崖教的掌教圣人姓张讳积中,可惜因为山东肥城县黄崖寨一案,蒙受了血海大冤,被害了。南宗泰州教大掌教便是今天要来讲道的李龙川圣人。他的本名叫李光昕,字晴峰,大概比我小十多岁,嘉庆年间还是个孩子哩。”
众人哄堂大笑,说道:“韩大先生又说古话了,连圣人也不在你眼下了。”
“罪过罪过。”韩大先生慌忙改口道,“是我说溜了嘴了。”
铁云吃了三丁包子,是用鸡丁、肉丁、笋丁为馅,鲜美无比,铁云吃得津津有味,赞不绝口。饮了一口茶,问德铭道:“黄崖寨案血海大冤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德铭道:“好像听人说过,还是同治年间的事,被官兵杀了好几千教徒哩。”
铁云听了不禁骇异咋舌,正想再向同桌的何老汉探听,却听得四下里几个声音同时在轻轻叫道:“瞧,圣人来了!”
铁云急忙抬头朝外望去,只见一群长袍马褂的弟子恭恭敬敬地跟在一位年约七旬清癯飘逸的老人后边,由茶社老板在前引路,向外厅走了过来。厅中茶客立时齐唰唰地站了起来,那位老人便是万众景仰的泰州教——今称太谷学派的南宗掌教人李龙川。韩大先生急忙放下筷子过来,躬身揖道:“圣人安好!”龙川微微点一下头,在众人问安声中,迈步进入内厅,昂然在拼拢的两张方桌上首坐下,十多名弟子垂手侍立在桌子两夸,眼观鼻,鼻观心,气象肃穆。茶社老板捧上一壶热茶,斟了一杯放在圣人面前,然后退立在桌旁,原来他也是龙川的及门弟子。
龙川炯炯如闪电的双目,霍霍地环视一下挤满了屋中的信徒,满意地微微颌首,然后啜口茶,清了一下嗓门,开口道:“吾于少年时与表兄黄崖先生(张积中)追随太谷先生左右,先生仙去,黄崖先生传教北方,吾在南,开坛讲学,以求昌大师门。黄崖先生不幸为教捐躯,业已十载,一生至仁至勇,他人不可望其项背,吾教所以垂七十余载而不衰,也就靠的仁与勇,今天就与诸君讲一讲仁与勇的道理。”
龙川先生又啜了一口茶,继续说道:“太谷先生曾说:“君子以仁为富,不以田为富。”什么叫“仁”?上达乎先觉,下达乎后觉者也,以人之乐为已之乐亦仁也。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又曰:“已欲立而立人,已欲达而达人。”这就是仁的道理,墨子讲的兼爱也有这个意思。见人之过如己之过者,仁也。见己之过也好像见人之过的,智也,合二者为一,便是勇。”
铁云与德铭挤在人群中屏息静听,惟恐错过了一句半句话,一二百人的茶厅如无一人,纵然站得累了。也没有人挪动半毫分。在高爽的厅堂中,龙川的语声显得特别洪亮,仿佛嗡嗡有回声,只听他又说了下去,“所以信吾之学的,必须懂得个“仁”字。万物皆为吾的同胞手足,不但一夫之饥,要看作是吾使他挨饿,一夫之寒、也好比是吾使他受冻,都要担在自己的肩上,就是一草一木不得其所,也要看作是自己没有尽到责任的缘故。天复地载,一切有情,都是我的同胞眷属,有人亦有我,有我亦有人,无分彼此,当以救度千万同胞同登乐境,方才成个仁字。因此吾期望弟子朋友们,戒私而存公,由小我而及大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如此方是太上立德立功立言之道,博施济众,惠泽于无穷。”
铁云听了频频点首,龙川又讲了一会,然后说道:“今天吾初次回到扬州传学,先和诸君见见面,不久也许能回扬州长住,“仁”的道理先讲到这里。希望诸君在所学也有所行,勤学力行方是太谷学派的本色。弟子和朋友们可以提问,也可以各言其志,但要说真话,吾不爱听矫情虚饰的假话。”
一位年轻弟子问学道:“弟子两次乡试不中,很感苦恼,是功夫未到家,还是心意不诚?愿圣人有以教诲。”
龙川道:“教育之道当以孝悌立品为先,不在乎考试,更须分科设教,因各人所长而因势利导,切忌把人脑中一点点自由自在的想法箍在一个模子中,弄得僵硬不化了,到头来必是个书呆子。足下不曾中得乡试,是大好事,何必苦恼,佛家用地狱阎罗吓人,又用寺庙香火敛钱,惟有“回头是岸”一句,却有见地。”
这些反对八股文的话,铁云听了如饮醇酒,周身血脉和畅,舒服非凡,不由得翘起拇指笑着向德铭示意,德铭也是讨厌八股文的,也翘起拇指晃了两下。这时又一位中年弟子,是个一向以道学先生自居的秀才,向着圣人自夸道:“弟子没有别的长处,只是慎独功夫尚好,生平不好色,连个姨太太都没有,对于女人从来目不斜视。”
不料龙川先生呵斥道:“足下此话不近人情。子曰“食色性也”,又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猪狗都有动性的时候,你偏偏说好德不好色,难道连猪狗都不如?宋儒以道学自夸,有些话自欺欺人,吾是不屑一顾的。”
铁云站在别人身后,看不清那位秀才先生此时的嘴脸,想必是面红耳赤狼狈不堪了。不由得愈加钦佩龙川先生的学问见解,简直放达不羁,随心所欲,而无所不极其妙,这很合乎他那反对传统礼教束缚的个性。他如痴如迷的屏息竖耳再听下去,不觉时光速速流逝。约莫一个多小时,开讲已经结束,大群弟子信徒又簇拥着龙川圣人走了出来,铁云赶紧上前兜头一揖,不曾说一个字,但崇敬之情都从眼中流露无遗,龙川朝这位年轻人微微一笑,飘动着敝旧寒素的灰布袍襟,由弟子们拥护着离开茶社走远了。铁云犹楞楞兀兀地站立在茶社门口,痴痴地望着远去的龙川圣人飘逸出尘的背影。
德铭笑道:“表哥,今日不虚此行吧?”
“妙极了。”铁云喃喃道,“古人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总以为是夸夸其谈,形容过甚。今日听了圣人的讲学,才知天下真有这样有大学问的人,我把那古话改动一个字,叫作“听君一席话,悔读十年书。”今日方知过去所读的四书五经注解和八股制艺全是道学先生所加给读书人的紧箍咒,害得我辈白耗了十年光阴,岂非悔读十年书?”
正说着,韩大先生和何老汉一边说着一边走了过来,铁云赶紧上前一揖,说道:“请教两位老先生,那黄崖教一案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会死了那么多人?”
何老汉支支吾吾道:“这个,这个可不清楚。大先生改日再见,我先走一步了。”
韩大先生被铁云拦住,脱身不掉,四下里见身旁无人才轻声道:“小兄弟,说不得,这事说不得啊!”说罢举步欲走。
铁云忙又作揖道:“大先生,你就开导开导学生吧,此处无人听见。”
恰巧又有茶客散了出来,大先生见铁云心诚,说道:“你跟我来。”
三人走到僻静处,韩大先生神色严肃,手指抖抖索索地点着铁云胸前,说道:“我这话和你说,你可不能再向外传了。张圣人死得惨,官兵一万二千人包围了黄崖寨,说黄崖先生在寨中积草屯粮,招兵谋反,官兵攻进山去,许多信徒被杀,先生和家人弟子一同自焚而死,太谷教北宗黄崖教全完了,从此再没有人敢提黄崖寨的事了。龙川圣人那时恰巧也在黄崖,是在官兵进攻前不久,被张圣人硬劝着下山的,侥幸保全了太谷教南宗这一支。这许多年他一直隐避在泰州传道,如今黄崖寨一案风波渐渐平息,不再追究余党,龙川圣人才到扬州露露面,看看官场反映。”
铁云吃惊了,问道:“龙川圣人不会也被官府怀疑谋反吧?”
“不,不会,绝对不会。”说罢匆匆掉头而去。
铁云与德铭慢吞吞地走回家去,脑中却混乱得很——讲究学问和造反实在是两码事,太谷教怎么混到一块儿去了?他敬慕大学问家,但根深蒂固的忠君报国思想却使他只能叛旧礼教,不能叛皇上。一个与造反挂上钩的教派,是和他的思想格格不入的,本来听了龙川先生讲学的热烈兴奋劲儿一下子冷却了。
“表哥,你在想什么?”德铭看出铁云在沉思,“龙川圣人的学问很高深吧?”
“讲得真好,把我的心里话都讲出来了,我讨厌八股文,不料圣人也反对八股,使我又惊又喜。”
“那么你想做他的弟子吗?”
“不,目前还不行。一则他不常在扬州,无法请教;二则我对他们的情况知道太少,不明白他们传教的宗旨,他们这个团体好像至今还没有一个固定的名称,究竟是如同宋儒的学派,或是像佛道那样的宗教派别,还是民间白莲教那样的秘密结社?或者竟是个样样都沾着些边的大杂拌!我看官府说张圣人的黄崖教是谋反,空谷来风,必有所自,古人说:“桔逾淮为枳”,也许张圣人的北宗到了山东后就变成白莲教、红巾教那样的秘密结社,有了聚义反对朝廷的意思,才会招来兵祸。如果是那样,我是绝对不愿加入的,如果龙川先生这一支纯粹是个讲学的学派,教导做学问和做人的道理,那么我还是很感兴趣的。子沐,且观察一个时期再说吧。”
十一 书中又一个紧要人物登场——孤儿李贵
铁云在扬州住到八月间,才带了刘吉去南京应乡试,偏是这一回又落第了。回到扬州,铁云无所谓,若英却不免怅怅不乐,然亦无可如何。又过两个多月,铁云才收拾起缠绵缱绻的深情,辞别了若英,北上淮安,及至回到开封,已近年底岁暮了。可怜少奶奶嘉丽自从丈夫离家,将近一年,独守空帏,寂寞孤单,不免病上加病,惟有暗暗落泪。好不容易盼到丈夫回来,铁云三哄两哄,嘉丽又把一股幽怨全抛却了,旧家庭妇女的命运往往如此,何尝只是王氏一人。
光绪三年(公元一八七七年)的新年忙碌过后,铁云闲来无事,信步出了后衙边门,想去相国寺消散无聊的心情。在庙后书铺站着翻了一会明版北魏贾思勰撰写的《齐民要术》,对工艺蚕桑等记载颇感兴趣,可惜不曾带得零钱。放下书,踱到庙前山门外东大街,只见一群十三五岁油头光棍少年在戏弄一个十一二岁男孩。那孩子穿了一件肮脏敝旧的灰布僧衣,宽宽大大直施到脚背,脸上黑一片黄一片,趿着一双僧鞋,抱着双臂虎视着那伙少年,喝道:“谁敢欺侮,咱告诉长老!”
“哈哈,你是长老的私生子吧?”
“胡说!咱是长老收养的,咱是小和尚。”
“呸,你没有受过戒,头上没有香疤,你不是小和尚,你是叫花子。”
孩子被惹怒了,一头撞向那伙少年,骂道:“咱从不向人讨饭,咱不是叫花子,你们都是坏蛋。”
一个穿着皮袍的少年被撞倒了,看热闹的人都叫道:“不好了,那是知县大老爷的小少爷,这个苦娃子要倒楣了。”
知县少爷爬起来揪住孩子衣襟便打,又喝道:“小叫花子胆敢冲撞俺少爷,跟俺到县衙门去,要你坐牢。”
孩子哭了,和知县少爷厮打着骂道:“咱不去,你欺侮人!”
其他几个少年又推又打,硬要把孩子押了走,孩子毫不畏惧,拳打脚踢,居然把这伙无赖打退了。少年们从近处找来棍棒,再围上来动手殴打,铁云忍不住了,上前拦住道:
“别欺侮人,都给我住手!”
少年们瞪眼叫道:“这野娃子打了知县少爷,还不该打?你是什么人?关你屁事!”
铁云冷笑道:“我都看清楚了,孩子没惹你们,是你们仗势欺人。他虽穷苦,也是大清子民,谁若欺侮,过往行人路见不平,都可以管教你们这些不知王法的无赖!”
围观的人都道:“这位少爷说得是,这娃子可怜,不该欺侮他。”
也有认得铁云的人悄悄向少年们道:“别惹事了,这位是道台少爷,你们快走吧。”
少年们朝铁云偷偷觑了几眼,叽哩咕噜说了几句,狠勃勃地又朝孩子踢了一脚,嚷道:“今儿留下你这条小命,下回再得罪小爷,可不饶你。”说罢一哄而走。
铁云扶起那孩子,摸了摸他被打的脸庞,问道:“打痛了吗?”
孩子摇摇头,倔强地说道:“他们打咱,咱也打了他们,他们几个打不过咱一个,熊包!”
众人都笑了,铁云又问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咱叫李贵,十二岁了。”
“家中有爷娘吗?”
李贵摇摇头,闪亮的眼珠忽然黯淡了下来,有人道:“这娃子是孤儿,也不知怎么流落在街头,被相国寺长老大和尚收养了。”
“李贵,”铁云摸摸孩子的头道:“长老收留了你,怎不为你剃度做个小沙弥,每天念经参佛,免得在外闲逛,受人欺侮。”
李贵道:“长老说咱没有佛缘,将来会有大户人家收留,有六十年主仆缘份,还为那家主人立下大功,所以咱天天在山门外等着哩。”
铁云笑了,他并不相信李贵将来真会怎么样,不过见他憨厚可爱,倒有想收留的意思,便笑着道:“李贵,到我家去吧,如果你愿意,我这就去跟长老商量,以后你就长住我家了,休说六十年,一百年也行,你说好吗?”
众人都说:“娃子快答应吧,这位就是道台大人家的少爷,你交了好运了。”
李贵也不晓得道台是个多大的官,看铁云的神情气度,想必是个好人,便欣然道:“中,莫非长老说的有缘人家就是你家,给咱等着了。走吧,你去和长老说说,待咱到你家去瞅瞅,中了就留下,不中还是回相国寺来。”
众人都笑道:“傻孩子,莫三心两意了,就在刘少爷家住下吧,管你一辈子不愁吃不愁穿,切莫再回寺中来了。”
李贵引铁云进寺,来到方丈室,说道:“长老师傅,有缘份的人家被咱等着了,这位少爷要收留咱!”
长老白眉垂垂,正和一位老年居士在弈围棋,铁云赶忙上前躬身一揖,说道:“长老大和尚在上,弟子是现任开封道台之子,名唤刘鹗,有意收留李贵为仆,乞长老定夺。”
长老放下棋子,把铁云细细打量一番,方才徐徐稽首道:“善哉,善哉!老僧日来见李贵额际紫气隐隐,便知灾难已满,必遇贵人扶持。今见居士,果有主仆之缘,既然居士有意收留此儿,就请领了去吧。此儿忠厚憨直,不畏强暴,望善加爱护,三十年后居士恐有一个紧要的关口,须得他来了事。”
铁云将信将疑,躬身合十道:“谢长老指点,弟子谨记在心。”
长老又唤过李贵,抚摸着他的颅顶,说道:“孩子,今天是你灾星退去之日,好好跟了居士去他家。我与你师徒一场,临别赠你四句偈言,尔的一生前途都在其中了。”
李贵虽幼,今当与长老离别,也感到依依垂泪,跪下叩头道:“多谢师傅恩德,请告诉咱吧。”
长老闭目合十道:“李贵听着,尔之今后:“越年六十,历世五代,东海西漠,有始有终。”记住了吗?”
李贵似懂非懂,哭道:“师傅,咱记住了,可是咱舍不得离开您!”
长老慈祥地将李贵扶了起来,说道:“孩子,跟了主人去吧,佛寺与尔无缘,刘家需要你哩,去吧!”
铁云不解“东海西漠”是什么意思,禅机天意,难以窥测,只有日后印证了。当即谢了长老,领了李贵回到道衙后院,管门的见少爷领了个小和尚进来,奇怪道:“少爷,这小和尚是化缘的吗?让他等在门外吧,若是放他进去乱闯,太太要骂的。”
铁云道:“别胡说,他不是和尚,是个孤儿,少爷收留他了。”
铁云将李贵先带到自己住的东院,和嘉丽说了,嘉丽笑道:“好极了,少爷做了好事,阴功积德,将来必有好报。”嘉丽虔诚信奉佛家轮回果报之说,常在家中茹素焚香诵经,赛如老太太一般,又极重旧礼教,一举一动无不遵守礼法,总是称铁云为少爷,而不敢称呼他的名字。
铁云皱了皱眉,冷冷地说道:“什么阴功积德,我才不指望哩,我是见他可怜也可爱,才带他回来。现在的人,为了怕死后到阴间受苦,修桥补路,斋僧施粥,看似是大善士,其实是极自私的伪君子,我是不喜欢这一套的。”
嘉丽扫了兴,可是耐心极好,和铁云话不投机,从不计较,却笑吟吟地说道:“这孩子胖墩墩的蛮讨喜,不过太脏了,该洗个澡,换一套衣服。”
“是啊,我也是这个意思,先把他弄得干干净净的才能带了去见老爷太太,不然,他们见了会皱眉头的。”
嘉丽立刻命丫环去厨下吩咐烧洗澡水,铁云也唤刘吉取了钱去街上买两套现成的孩子衣裤鞋袜,不一会都办齐了,刘吉带李贵去洗了澡,换了衣服,虽然皮肤黑苍苍的,却黑里透红,强健朴直,很讨人喜。这时已是傍晚时分,成忠已经下了签押房,铁云道:“李贵,我带你去见老爷太太,上去叩个头,问你话,知道什么说什么,不要害怕。”
李贵嘀咕道:“咱知道。咱从来不怕人,刀架在咱的脖子上也没法教咱怕!”
铁云笑了,“我家来了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了,你可不能闯祸,闯了祸,老爷要把你撵走的。”
李贵愣愣地说道:“咱咋会闯祸?长老说过了,咱和你家有缘份,咋会撵咱?”
铁云摸了摸他那红通通的脸蛋,带他来到上房,隔了帘子禀道:“爸爸,妈妈,我从相国寺带了个孩子回来了。”
成忠诧异,说道:“铁云进来,说说是怎么回事?”
铁云进去说了收留李贵的经过,成忠沉吟道:“相国寺长老是个佛学造诣极深的大和尚,他说与我家有缘,必有道理,叫孩子进来看看。”
朱夫人也道:“快带他进来吧。”
铁云掀帘引李贵进内,李贵听话,跪下扑通扑通碰了两个响头,说道:“咱给老爷太太请安。”说罢站了起来,愣愣地瞅着成忠夫妇。两老不曾见过这样天真纯朴带了一身野气的孩子,很感兴趣地端详着他,成忠道:“这孩子相貌堂堂,长大了,倒是家中一个得力帮手,听长老的偈言,将来或许是我家忠实可靠的老仆,不可亏待了他。如今还小,不能做什么事,且派在签押房,帮着刘吉收拾房间侍候茶水,闲来你每天教他认字,日后他长大了,粗通文墨,有些要紧的事才能让他去办。”
朱夫人道:“这身上的衣衫大概是买现成的吧,不顶合身,明天叫两个裁缝来,为他从里到外,做齐了一年四季的衣服,再关照刘吉好好照管他,不许旁人欺侮!”
“是,儿子知道了。”铁云高兴地说道,吩咐李贵叩谢过老爷太太,带他离了上房,交给刘吉照顾,此后李贵便在刘家安身了。读者可莫小觑了这个孩子,他在书中可也是个要紧的人物,日后自有分晓。
十二 有情人终成眷属
刘成忠的老上司钱鼎铭于光绪元年病故在河南巡抚任上,继任的李庆翱恰巧是成忠咸丰二年进士同年,这一科发达的还有王文韶,此时已做了五年的湖南巡抚了。李庆翱与成忠当年同在二甲,李为二甲十五名,刘为二甲三十五名,两人又同在翰林院共过事。成忠急求外放,庆翱学问甚好,耐心地在京中熬到从四品内阁侍读学士,直放湖南道台。他和当时的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李鸿藻相交甚厚,不久鸿藻入值军机,做了军机大臣,庆翱得了他的帮助,不几年便由按察使而布政使,居然做了河南巡抚。上任之后,萧规曹随,小心谨慎,不曾出过大的纰漏。见老同年刘成忠年已花甲,至今犹淹滞在道台任上,很想帮他一把,弄个实缺臬台,苦无机会。
看看到了光绪三年八月,河南按察使盛景韩忽然得了家中急信,老母病故,官场上叫做丁忧,是非得辞官守孝二十七个月不能出来做官的。盛臬台丁忧开缺的消息当天省中官员多不知道,当晚李抚台把成忠召人抚衙议事厅东暖阁,仍然待以同年之礼,邀他上炕坐了,说道:“老哥委屈多年,兄弟一直想为老年兄尽力。刚才臬司盛君丁母忧开缺,我已密保老哥继任,你加过布政使衔,想来朝中一定会优先考虑的。臬司一职不可久悬,拟烦阁下先行护理,明天辕期,等你来了,我向司道各员讲一下,你就打轿直接去按察使衙门接印吧。”
清朝任官有实授、署理、护理三种,实授便是正式任命。署理时间可长可短,或是临时暂代,如光绪八年直隶总督李鸿章丁母忧开缺,向军机处推荐淮系两广总督张树声调来署理了一年多的直隶总督,以防北洋军政大权落入旁系手中。或是实授前的试任过渡期,一般半年左右,由署理而实授称为“真除”。至于护理,又称护印,则是在实任官或署理官未到任前,或因病暂时告假,由较低级官员暂时代掌上级官印,办理公务。如由藩司护理巡抚,臬司护理藩司,时间少则一个月,长只不过两三个月,时光虽短,却是一种荣耀,不但暂时掌握了大权,将来还可以多了一项资历和一副官衔牌,如“护理某省巡抚”之类,那也是令人十分眼红的。
成忠见抚台说得这样诚恳,又有军机大臣在内照应,或许这次能有七八成把握,道台升臬台被唤做“鲤鱼跳龙门”,非同寻常,虽说抚台客气,官场的规矩还是少不了的。于是下了炕,唰唰放下马蹄袖,上前屈了一膝请安道,“谢大人栽培,大人如此格外周全,职道感德不尽。”
抚台急忙扶起道:“你我老同年,此处无人,不必拘礼,彼此心照就是了。”又说了几句闲话,端茶送客。
成忠回到家中,和太太说了喜信,朱夫人笑道:“今年我们家三喜临门,老爷刚做了六十大寿,二媳妇有了喜,而今老爷又将升官,等到正式署理,媳妇也快临盆了,要是养个白胖儿子,就皆大欢喜了。”
二媳妇便二房少奶奶嘉丽,是今年三月发现有了身孕的,结婚四年才怀孕,合家上下惊喜可知。
次日,成忠上了辕门下来,直接去臬衙接印视事,虽是短局,众同寅纷纷登门拜贺,就当成忠已是正式署理的一般。不料才过了没几天,京报登载军机大臣李鸿藻丁母忧免值军机,成忠读了,忽如一股冰水直透脊梁,抚台的靠山倒了,无人能为成忠的升官说话了,不祥之兆仿佛黑云压顶,使他沉闷不欢。果然,到了九月中旬,朝廷任命了新任河南按察使,不久,成忠交卸了臬司印信,前后护理一个多月,家中气氛却从喜气浓郁的热望高峰陡然跌落到失望的深谷,成忠又病了,于是上了辞官禀帖。偏是这当儿,抚台李庆翱遭了御史弹劾,召回京去另候任用,也就不再挽留。
一个月后,成忠一家数十口人,离了开封,来到淮安,在地藏寺巷新宅定居下来,远离官场,开始了新的生活。老夫妇俩初到淮安那天,兴致勃勃地带领家人把宅中各处厅屋廊庑,后园亭台水榭,一一看了个遍,指点道:“屋子虽好,还缺个堂名,我们两老住的最后一进,可以取名“树德堂”,勉励儿孙修身树德,不忘祖训。前面孟熊那一进不妨称作“务本堂”,我们祖上原是耕读之家,如今退隐回乡,子孙也应勿忘这个耕读之本,方才进可以取功名,退可以足衣食。铁云一房可以住在第三进,堂名“惜阴”,这个意思不说也明白,希望铁云此后勤奋攻读,不要白了少年头,徒叹惜。进门第一二进房屋可以作为喜庆会客的厅堂、祠堂、客房和下人居住的地方,祠堂和大厅都要悬匾,题几个字、将来请京中大老挥毫。三处堂匾和我的书房“因斋”的匾可以先做了来。”
孟熊道:“是,等老爷出了匾名就去定做。”
成忠点了点头,满心欢悦。这是他们的家,辛苦一生,终于从祖上租来九间一厢破屋中腾飞起来,白手起家,有了自己偌大一座房厦,将在这里安度晚年,繁衍子孙。他笑着向夫人道:“太太,你看这宅子怎么样?”
朱夫人快活地笑道:“怎么看都好,这是我们自己的家了,又经过修缮,简直看不出是旧屋。”
孟熊笑道:“修缮匠人是高手,虽然稍稍多花些钱,功夫却极讲究,凡来看过这屋子的朋友都说买的值得,还不到新屋一半价钱。”
朱夫人又笑道:“多亏素琴给我们觅到这么好的房子,如今合家回来,她必定高兴极了,——她和大姐知道我们今天到家吗?”
“我已叫家人送信去了。”孟熊说道。
回到上房,众人都散了,只剩了老夫妇俩,孟熊又道:“回老爷的话,正有两处田产在商谈,一处在东乡,一处在南乡,一共是两百多亩,儿子已经去看过了,都是上好的水田,价也不贵,只待老爷去看了,就立文契了。”
成忠点头道:“很好,歇两天我就去看。另外你再打听城内有没有房产出让,我是准备买来出租的,房屋不要考究,只要实惠能住人就行了。”
“有!”孟熊道,“儿子也想到这上面了,与其死搁了银钱,日减月少,不如置些产业,才能收些利息,应付家常开销。已经打听了两处,价钱略嫌高些,正由中人去传话降些价,若是有了回音,再请老爷亲自去看看。”
成忠又高兴地不住点头,大儿子读书虽中不得举,经管家业却精明周到,是一把好手。于是说道:“好得很,今后你在这方面多留些心,还要再买些田,置下的产业都由你经管,找几个可靠的人管帐收租,几十口人的大家庭,没有入息是维持不久的。”
正说着,只听得廊下春茵、夏鹃一片欢叫:“三小姐来了,太太,三小姐来了!啊呀,外孙小姐都这么大了,阿珍姐也来了!”
又听到素琴笑着在问:“老爷、太太都在吗?”
“都在,大少爷也在。”
孟熊听了,急忙掀帘笑道:“三姐来了!”
成忠夫妇欣然步入厅堂,素琴遥遥望见春风满面的老人,不觉快活地喊道:“爸爸,妈妈,可把我想死了,路上累了吧?”
“还好”。成忠笑道:“虽然累了些,可是心中高兴,身体反而比在开封时强多了。”
朱大人道:“素琴,快进厅来,刚才还在惦念你哩,两个孩子都长大了,几岁了?”
“大的九岁,小的也七岁了。”素琴笑着道:“娟娟,颖颖,快向爷爷、奶奶磕头请安。”
两个女孩儿跪了头,又向大舅舅请了安,素琴道:“还有小弟呢?”
只听见厅外铁云的声音在答:“三姐,我来了。”素琴欢喜得流下了泪,说道:“女儿日盼夜盼,盼了十多年,总算盼到我们合家在淮安团聚了。这几天我夜夜梦见亲人,奇怪,偏都是未出嫁时的情景,铁云还是小鹏鹏那个讨人喜爱的模样。”
众人都笑了,阿珍也上来给老爷、太太请了安。素琴道:“阿珍也有二十七岁了,已经选配了人家,还是常常来陪伴我,今天听说两位大人来了,定要和我过来请安。”
朱夫人笑道:“阿珍心地好,还念着我们,过两天我要补送一份贺礼给你。有了孩子了吧?也带给我们看看。”
阿珍笑着答应了。素琴又道:“刚才接到大兄弟送来的条子,女婿正巧出去应酬了,不曾一同过来请安。公公听说爸爸到了,高兴得很,嘱咐我转禀,明天务必请爸爸和两位弟弟一起过去,他老人家要为爸爸接风,到时候,女婿会来接你们的。”
成忠笑道:“谢谢他了,明儿一准去。亲翁身体好吗?”
“他老人家中风之后,卧床了两年现在勉强可以拄着拐杖在家中散步,还不能出门。”
朱夫人道:“淮安有什么好风景可以让你爸爸去散散心吗?”
“有,景致最好的要推城中西北角的勺湖了,那里湖面开阔,湖水清澈得可见游鱼,环湖翠柳如烟如雾,柳林中掩藏着几处草亭,别有农家风味。湖中有个小岛,岛上有座大悲阁,可以吟诗品茶,可以凭栏观鱼,是诗人墨客雅聚的好去处。又有艘艘画舫载了游客在湖中漫游,坐在船中,烟波浩渺,清风徐来,令人心旷神怡。过几日选一个暖暖和和的大好晴天,我来陪两位大人先走马观花大致领略一番,待春江水暖的时候,备了酒菜,邀几个熟人,再去游赏春景,饮酒,赋诗,足可作一日之游。”
这时大姐婉琴夫妇也赶了来了,两位老人越发欢喜。当地亲戚除了两位亲家外,官场朋友却还有几个,纷纷邀宴接风,他又摆酒回请。接着又为添置房舍田产忙了开来,中间又抽空儿去游了勺湖。时入寒冬,湖面显得清灵空旷,几许老菊,在寒风中舒腕展腰,姚黄魏紫,斗姿争艳,在寂寞隐居生活中得此一片清静水木胜地,果然是好!成忠辞官后的晚年生活,就这么在悠闲之中为儿孙奠下吃用不尽的家业而开始了。世上尽多梦不醒的老翁,在官场积蓄了若干家当,退隐后还在勤勤恳恳地为儿孙谋划,其思虑的缜密,用心的辛苦,不输于曹孟德当年东征西讨,剪平群雄,欲为儿孙留下一个太平基业。若逢儿孙能够守成,还可以延绵一二世,不然,祖上的一片苦心就全付汪洋了。
铁云换了一个环境,不再是道台衙门公子,街上也没有人朝他指指点点“这位就是道台少爷”。他现在是平头百姓了,住的是普通民宅,远离官衙,出入无人注目,少人恭维,平淡的生活使他恍恍若有所失。但也有好处,无拘无碍,自由自在,本来就落拓不拘小节,举止放浪的他,此时更无需时时检点了。可惜家中天地太小,上有父母管教,下有大哥的约束,大哥一双严厉的眼睛仿佛对他老是看不顺眼,有乖礼教的地方,轻则当面呵斥,重则禀告老父,少不了一顿教训。
父兄忙于置产,他成了一个累赘的闲人,无人理会,古板的少奶奶嘉丽又栓不住他的心,他的心早飞到城外西苑去了,那儿有美妓,有醇酒,有戏园杂耍,有斗鸡走狗三教九流的朋友,令他向往,令他陶醉。他为人风流,上回去扬州时,就已有了几个喜好玩乐的朋友,把他引入妓院,“初聆弦索语,乍餍绮罗香。菱姐饶憨态,青儿爱淡妆。琵琶真荡魄,钗钏烂生光。”后来回到淮安,渴爱寻花探柳的姐夫庄克家又把他带到西苑妓院,沉缅于冶语艳情之中。“江湖愁日下,风雨返山阳。更扫陶潜径,爱修子贡墙。南河寻故址,西苑访新庄。忽见双珠出,聊探一脔尝。”《忆丙子岁(光绪二年)二十六韵》。现在寂寞无聊,三姐夫又来邀他作伴,脚一滑,又走向西苑寻欢作乐去了。
转眼到了光绪四年,铁云日日浸淫在妓馆女色之中,日子久了,哪有不透的风声,一日传到孟熊耳中,立即禀告了老父,成忠深恨儿子不成器,把铁云叫了来狠狠地训斥了一顿,不许他再去西苑。
朱夫人乘机劝道:“铁云成亲五年,除了过继的大章,只生了个女孩。我们一共只有两房儿子,二房若再无子,刘氏门中更觉人丁衰落,不是兴旺气象。不如让他去扬州与衡家姑娘圆房,一则早生儿子,二则他与若英感情甚好,或许能栓住他的心,不致于再去不三不四的地方胡闹。”
成忠想想也是,便给了铁云一千两银票,让十三岁的李贵跟了去扬州。朱夫人也让儿子带去四项珍贵的首饰,作为给若英的见面礼。嘉丽听说丈夫去扬州纳妾,也拿出一对绣花枕套作为赠礼。铁云又和母亲说了,若英进门之后仍然在扬州常住,因为衡母无人照应。好在扬州文风兴盛,人才荟萃,淮安比较闭塞,若是读书交友做学问,还是住在扬州为好,所以他准备一半时间在扬州,一半时间回淮安,可以两边兼顾。朱夫人本不甚喜欢这个不听话的儿子,在不在身边,倒也无所谓,和成忠说了,都答应了。
铁云带了李贵乘船南下,来到扬州马家巷衡宅,兴冲冲直奔内院,大叫道:“若英,若英,我来了,这回我们可以成亲了。”
若英赶紧从西屋出来,喜道:“铁云,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铁云说着从灰鼠出锋皮马褂夹袋中取出一叠银票扬了扬,喊道:“你瞧,爸爸给我的一千两银票,足够用了。”
若英朝银票瞄了一眼,轻蔑地说道:“我不希罕你的钱,只要还我一个明媒正娶的礼数。”
“那当然,一定照办。”
衡母从东屋出来,笑着道:“少爷,我算着你也该来了,路上累了吧,先歇会儿。”
铁云向衡母见了礼,笑道:“我已和母亲说过,若英为了侍奉妈妈,以后常住扬州,老爷、太太都答应了,以后我一年可以大半年住在扬州了。”
大丫头耿莲端上洗脸水来,说道:“少爷洗脸吧。”又取笑道:“哪一天改口称姑爷呀?”
“快了,快了。”铁云洗着脸道。“若英,我这回带了一个小家人来,河南人,只有十三岁,名叫李贵,是个孤儿,很忠心,不偷懒,耿莲,你去喊他进来见见礼。”
一会儿,李贵楞头楞脑地跟了耿莲进来,向衡母磕了个头,叫了一声“太太!”又朝若英磕了个头,呆呆地不知称呼什么,铁云道:“傻小子,这一位过几天就是少奶奶了,现在……”
铁云也不知怎么称呼才恰当,若英抢着道:“现在就得称我少奶奶,以后你就留在扬州服侍吧。等我年纪大了,称我太太,老了,就称老太太,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