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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寒波 当前章节:15148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3:27

李贵戆笑着道:“是,少奶奶,咱知道了。”

安顿下来后,铁云小两口子聚在衡母房中细细商量成亲的礼仪排场,请的什么客,请谁帮忙管帐、迎宾、司仪、掌厨,一切全按迎娶正室夫人的场面。

半个月后,婚礼隆重地举行了,衡宅大门上挂上了“丹徒刘寓”的门牌,里里外外布置得喜气洋溢,光华夺目。一顶色彩斑斓的大花轿将若英从后门抬了出去,细乐吹吹打打,在扬州城中绕了一圈,又从前门抬了进来,然后拜堂,入洞房,大宴宾客,两方亲友到了不少,县太爷也请了来帮场,都以为铁云娶的是正室夫人。

新婚之夜,人已散尽,铁云入了洞房,关上门,掀去红巾,笑向若英道:“我的新夫人,今天满意吗?”

若英抿嘴腼然一笑,铁云坐到床上,搂住若英,嘻嘻笑道:“今晚可以碰你了吧?”

若英霎时红云满面,豪爽泼辣的姑娘忽然娇羞起来,埋下头藏在铁云怀中,吃吃笑个不停。

十三 道台公子生活的结束

平静的六年生活过去了,铁云多数时间住在扬州,结识了江西举人毛庆蕃、泰州举人黄葆年,以及人称龙溪先生的蒋文田等。黄、蒋二人都比铁云大了十二岁,虔诚信奉太谷教,怂恿铁云和庆蕃也拜了李龙川为师,做了入室弟子。可是他们信教并不如黄蒋的诚笃,闲来无事,只作为是做学问的一种方式,或是一种爱好。就譬如一个信佛的人,精通禅理,熟读佛经数十万言,也印了不少佛教著作送人,谈起佛理禅机,口吐莲花,滔滔不绝,令人肃然起敬。又常常自称“如来弟子”,乃至请某寺长老为他摩顶受戒,起个法号,还刻个图章,到处显扬。如果仅凭这几点就断定他必是个德行高深的和尚,他的一举一动都是按照佛家的教义办事,那就错了。有些人撇开谈佛的时候,大多我行我素,讲是一回事,行又是一回事,四大皆空是谈不上的。

这六年中,铁云添了一子一女,出乎意料,若英成亲四年才养了个女孩,取名佛宝,嘉丽却争了口气,早两年生了个儿子,取名大黼,排行在大章之后,实际是铁云的长子。若英为此着实自怨自艾,铁云也觉失望,还是衡妈妈开导,王氏少奶奶不也是成婚八年才得了男孩吗?

这几年中,铁云生活安定,无忧无虑,闭户钻研家藏的治河、医药、算学、测量等方面的书籍,着实长了不少学问。黄葆年像老学究似的孜孜精研太谷教义,和铁云相处时,总是如长兄般推心置腹地娓娓絮谈,对他轻率放浪的地方常加规劝,铁云虽然不能都照他的做,却很感激他的诚挚,认为是生平第一知己。毛庆蕃是新派人物,和黄葆年截然相反,他也是个世家子弟,圆圆脸,两颗黑黑的大眼,浑身英气勃勃,似有使不尽的活力,交游广阔,路路圆通。

黄、毛两人虽然个性不同,但是都想应举做官,这和铁云大不相同,所以他们只能成为道义和友谊上的知己,人生道路却各走各的路,成就高下悬殊。庆蕃、葆年中举后,又应过光绪六年、九年两科进士考试,都落了第,葆年准备再应一次不中,便参加举人大挑考试,弄个知县当当算了,——原来黄葆年虽然是太谷教李龙川的大弟子,还是要做官的。毛庆蕃家境富裕,志向专一,不中进士是决不罢休的,后来果然在光绪十五年中了进士,一帆风顺,青云直上,黄葆年也如愿做了十年山东泗水知县,而且两人都和铁云成了儿女亲家,此是后话。

进了光绪十年,老太爷刘成忠身体日渐衰弱,春间中过一次风,半边身子麻木,不能行动,卧床已有半年了,然而气色尚好,胃口也不坏,铁云曾回去省视过,总以为还可以拖上三年五载。不料到了十月初头,家人刘吉突然从淮安赶到扬州,见了铁云,慌慌张张禀道:“二老爷,老太爷病重了,老太太嘱咐二老爷带了姨太太和小姐赶快回淮安去见上一面。”

“嘘!”铁云赶忙止住道,“以后别管这里的太太叫姨太太,要称二太太,记住了!”

“是!”

自从成忠回到淮安,又上了年纪,孟熊也已儿女一大群,家中称呼便改口了。

铁云问了老太爷病情,刘吉道:“前几日,老太爷又中了一次风,嘴也歪了,话也讲不很清楚了,吃得很少,越来越虚弱,老太太说,只怕不是好兆,叫二老爷赶快回去守在老太爷身旁,以防万一。”

铁云叫李贵陪了刘吉下去歇息,独自回到内院和若英说了,请她收拾一下,明天就动身回淮安去。若英歉然道:

 “按理我是该去给老太爷、老太太请安,不过目前不行,你还没有和家里说好怎么称呼哩。照刘吉的说法,老太爷一时还不至于就不行了,你明天先回去,见了老太太,就说佛宝在发高烧,过几天才能动身。然后你和老太太把称呼定下来,家里上下都关照好了,再派人来接我们母女。”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如果不能照我的意思,我是不会去受侮辱的,我不能被人叫作姨太太,这是你在开封答应过我的,是吗?”

“是的,我答应过你,我一定按照你的意思去办。”铁云这时才感到事情的棘手了,他没有把握母亲一定能答应,只能回去试试看。

次日,铁云与李贵随了刘吉回淮安。李贵已经十九岁了,做事勤勤恳恳,一天到晚手不停脚不停,家中一切杂务事情,直至抱着小佛宝上街去玩,他都包了,衡母和若英都很喜欢他。

铁云回到淮安家中,见门上没有动静,知道老太爷尚在,疾步来到后院上房前,老夫人正在大厅檐下送走为老太爷诊病的医生,大哥孟熊匆匆和兄弟招呼了一下,陪了医生出去了。老夫人见了铁云,诧异道:“怎么是一个人来的?”

铁云上前请了安,垂手答道:“佛宝发高烧,路上不能受风寒,若英陪着她,要等几天才能来。”

“那也罢了,快进屋吧,老太爷刚才还伸着两个指头问你怎么还不回来。”

“爸爸病情怎样了?”

“不好,说话有时很有条理,有时又古怪得叫人听不懂。喂他吃,也只能吃一点点,人都瘦得不像样了,你进去看看就知道了。”老夫人说着,眼泪汪汪地叹了口气,“恐怕是不会长了。”

大丫头春茵已出嫁了,夏鹃还在,上来叫了一声“二老爷”,掀帘让他进屋,轻轻说道:“老太爷睡着了。”

铁云快步走到床前,只见父亲瘦骨嶙峋,两眼紧闭,嘴张大着,呼吸沉重,那样子离死也只差一步了,不觉泪水涌了上来,想上去喊醒他,又缩住了,回身向母亲哽咽道:“想不到没有多时,爸爸就病得这样了,医生怎么说呢?”

老夫人坐了下来,抽出手帕揩了一下泪水,说道:“医生说,也只是拖延时间罢了,中了风,到了这个程度,已经没法救了,等到人完全糊涂不省人事了,也就快了。家中后事都准备了,偏偏你这一房还缺娘儿两个。”

铁云见屋内无人,便挪张椅子坐了过来,说道:“过几天我差李贵再去接若英母女回来,只要佛宝病好了,她一定会来的。不过若英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她不愿人家叫她姨太太,当初在开封时,我答应过她,若是回到家中来时,就称她二太太。妈妈,你看行吗?”

老夫人沉吟道:“衡家姑娘是好人家出身,虽然明媒正娶,做你的元配正室,还嫌门不当,户不对,若是配上平常百姓家,足可做个正妻了。当时是她母亲坚持要报答我家,才将女儿许给你做妾,其实是委屈了她,既然她有这个想法,就称她二太太也可以。反正一户人家只有一个大老婆,二太太也是妾,不是妻,叫起来好听些罢了,我看没有什么不可以。”

“大哥那边还要请老太太和他说一说,关照底下人都这么称呼。”

“也好。”

老夫人吩咐小丫头去把孟熊叫到厅堂来,说道:“过几天,衡家姑娘就要带了佛宝来淮安了。这位姑娘是为报恩才来到我家的,是个很好的姑娘,做个侧室是委屈了她,她又有自尊心,等她来时,关照家中上下都称她一声二太太,她和嘉丽就以姐妹相称吧。”

孟熊皱皱眉头道:“这也多此一举,既然做了妾了,还争什么名份,现在迁就她,将来恐怕更会为这个妻妾的名份闹得家庭不和。”

“不会的。”铁云急忙分辩道:“若英只是不想让人叫姨太太罢了,其实没有别的意思。”

“再叫得好听,也还是个妾,这一点,铁云你可一点不能含糊。”

“那当然。”

“还有,现在我们家中称呼我这一房的太太叫大太太,二房的弟媳叫二太太,衡家姑娘来了,也称二太太,这怎么分得清?”

老夫人笑了,说道:“没想到这一点,不过也不要紧,反正佛宝她妈住不久就回扬州去的,称她衡二太太好了,将来你们孩子长大了,各房分开住,就没这个问题了。”

铁云松了口气,立刻写了封详详细细的信吩咐李贵回扬州把若英母女接了来,若英高高兴兴地来到淮安刘宅,果然听到宅中里里外外都称她衡二太太,二太太嘉丽待她谦和诚恳,如同亲姐妹一般。铁云又带了她和佛宝去内厅见婆婆,老夫人见若英容貌姣丽,举止文雅,应对敏捷伶俐,佛宝也活泼可爱,十分欢喜,和若英谈了好一会,然后带她们进上房叩见公公,成忠神志似清非清,朝她们看了一眼,嘴里不知咕噜些什么。老夫人道:“老太爷说很高兴你们来了,看得出来,他很喜欢佛宝。让老人家歇会儿,我们下去吧。”

回到厅堂,老夫人道:“若英初次来家,铁云,你带她们去见见大哥大嫂。若是缺少什么,让铁云给你去要,都是一家人了,别见生。”

若英抿嘴笑道:“多谢老太太想得周到,这也是我的家,不会见生的。”

谁知若英来到几日之后,老太爷的病情越来越不妙,糊涂的时候渐渐多起来了,听不懂别人的话,也认不出谁是谁了。这天老夫人和两个儿子都围在床前,试着叫喊:“老太爷,老太爷!”希望他能清醒过来,和他们交代几句后事。成忠穿着黑缎团寿对襟丝棉小袄,靠在厚厚的腰垫上,终于被叫醒过来,两眼呆呆地盯着儿子们,许久许久,忽然叹了口气,右手抖抖索索地向棉袄胸前插袋中摸索什么,然而摸了几次,都是空着手回出来,他还是机械地了无感情地再伸手到插袋中去掏摸,还是空了手。老夫人上前道:“老太爷,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有东西要给我们看,让我来拿。”

老夫人从成忠插袋中取出两页折好的纸片,打了开来,乃是一份遗嘱,老夫人含泪道:“老太爷,你要我们读一下,并且照这上面写的意思去办,是吗?”

老太爷两眼直勾勾地没有表情,喉咙里却咕噜了一声,似乎是说,“是的。”于是老夫人把遗嘱交给了孟熊,说道:“你读吧。”

孟熊含着泪水,轻轻地读了起来。

字付孟熊、铁云吾儿知悉:吾少时孤寒,往往饔飧不继,自知不奋勉苦读不足以振家声,足衣食。三十五岁始中进士,得入仕途,为翰林,为御史,为府道,亦二十余年。以二品衔致仕,儿孙绕膝,薄有产业,不独温饱无虞,且可周济亲族,于愿亦足矣。

惜今岁以来,体力日衰,屡次中风,难有回天之力,年未七甸而中道相离,天意不欲吾见尔等成才,夫复何言。

创业难,守成亦不易,望尔辈兢兢业业,孝悌和睦,勿堕家声,勿废学习,克守祖业,发扬光大,吾虽长逝,亦瞑目矣。

孟熊读得哽不成声,只得停下来拭泪。铁云且听且泣,自觉二十八岁的人了,还是一事无成,愧对老父。老夫人倒在椅中掩面涕泣,老太爷呆呆地瞅着他们,奇怪的是眼角竟也印上了斑斑泪痕。铁云垂着头只听见大哥呜咽着又读了下去。

已出嫁之三女,惟有素琴令吾担忧。自亲翁于前年故世后,克家不守正道,家产日渐耗败,他日汝三姐倘有不幸,尔等当尽力相助,勿使受苦,切记切记……

遗嘱还未读完,老夫人忽然惊呼着奔到床边:“老太爷,老太爷不好了!”只见老太爷忽然闭上眼,头一歪,毫无动静,老夫人赶紧摸了一下鼻息,说道:“还好,还有气,快叫人把大姐、三姐夫妇找来见上一面,把家中媳妇孙儿们都喊了来在厅上等着,我的天,只怕是快了。”

 大姐婉琴夫妇急急赶了来,成忠苟延着一口气,直等素琴来到,谁知却是一个人来的。老夫人诧异道:“克家呢?这个时候还不能见上最后一面?”

素琴眼泪簌簌地不断落下,呜咽道:“自从公公死后,克家全变了,成日成夜在外嫖赌,家当已经败了不少。我已派福根去找他,他不会来的,自从爸爸告老,他对我家的态度就很不恭敬了。妈,若是爸爸再一去,女儿就没法过下去了。”说着,直扑到老人床前,跪下来哭道:“爸爸,爸爸,你不能走,千万不能走,为了女儿,你千万不能走!”她摇撼着父亲骨瘦如柴的手,忽然恐怖地松了手大叫道:“妈,爸爸,爸爸去了,他的手冰凉了,他去了……”于是昏倒在床前。

父亲过去了,时为光绪十年(公元一八八四年)十月二十三日,享年六十七岁。铁云的道台公子生活结束了,他将不得不孤军奋斗,开辟自己的人生道路。

十四 铁云开始了坎坷的经历

成忠老太爷的灵柩安葬于淮安东南曹围之后,地藏寺巷犹然笼罩在浓浓哀思之中,灵堂尚在,孝服未除,铁云夫妇已在为了今后生计煞费商量。过年不久,若英带了女儿佛宝回扬州去了,铁云先在城北运河边上的河下镇上开了一家小小的烟店,专销兰州皮丝烟,关东烟叶,招牌取名“旦巴哥”,是洋文Tobacco (烟叶、雪茄烟)的译音,当时一般译作“淡巴菰”。开张之后,铁云初时尚天天乘船去河下照看,后来生意清淡,他也懒得去了,店中买卖全交给老仆刘吉一手照管。

忽一日,接到若英托民信局捎信来,说是老母病重,催他速回扬州。铁云禀过大哥,将烟店的事拜托了大哥和帐房王幼云,匆匆和李贵赶回扬州来。

铁云回到扬州不久,忧患余生的衡老太太就病故了。临终前向侍立床前的女儿女婿说道:“你们俩自从认识以来,转眼十二年了,成亲至今也已八载,看到你们恩恩爱爱,和和睦睦,使我有了幸福欣慰的晚年。不幸路已走到尽头,油尽灯熄,不能再送你们一程了,生离死别是难免的,但是到了这个时候,总不免心酸哀伤。”

若英哭道:“妈妈,您别说了,别离开我,求您别离开我,宁可折了我的寿命,也求菩萨为您老人家延年益寿。”

衡老太太凄然道:“若英,不要伤心,你怀着孩子哩。你是在我眼前长大的,我不在了,你要走自己的路,坚强些,不要为我难过。老人总是要过去的,何况你已二十七岁,可以独立支撑门户了,望你与姑爷互敬互谅,助他成功立业,圆圆满满地过日子。对于姑爷,我也要说几句。”

铁云哽咽道:“妈妈,你说吧,我听着。”

衡老太太接着道:“过去这些年,你待若英很好,她从小有点任性,你也体谅她,我很感激,夫妻之间就该如此互相体贴。可是你们都还年轻,来日方长,女人个个死心眼儿,男人的心却如行云流水,是非常活的,受了三朋四友,花红柳绿的影响,说不定哪一天变了心,恩爱夫妻变成了冤家,我希望姑爷不是这样的人。”

铁云斩钉截铁地说道:“老人家放心,我和若英的感情不比素不相识全凭媒妁作伐的婚姻。我们是自己相亲相爱定下的亲事,海可枯,石可烂,我对若英的感情决不会变。”

若英也道:“妈妈放心,铁云答应过我三个条件,他若变心,我决不饶他。铁云,你今天在妈妈面前再说一遍,你答应过我的三个条件,一是分开居住;二是称太太,不称姨太太,将来王氏姐姐走在我的前头,必须大会亲友,确认我是妻,不是妾;三要始终如一,不能喜新厌旧,你没有忘记吧?”

铁云郑重道:“妈妈,当着你的面,我再说一遍。若英的三个条件,过去我都答应了,今天仍然不变,今后也永远不变,我发誓……”

衡老太太无力地摆了摆手,说道:“姑爷,不用发誓,我相信你的话,我放心了。”

她闭上眼,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两天之后,带着满足的心情永远安息了。

这时,淮安老宅新丧不久,孟熊兄弟俩还来不及分家,二房铁云需维持两处妻妾生活,手头十分拮据,差李贵去淮安报了衡母之丧,带回来大老爷从公帐拨给的五百两银子,又另致送一百两丧仪,才将衡母丧事风光体面地办了。可是剩下的银子不多了,若英又第二次怀了孕,肚子一天天的隆了起来,家庭经济负担越来越重,铁云自幼粗通医道,便大着胆子挂牌行起医来,头上三天,有扬州亲友和太谷教朋友们帮忙拉场面,来了不少病家求诊,三天之后就很少人光顾了。好似晴朗朗的天空突然云遮雾掩,一家人的心情顿时黯淡下来,又为生活而发愁了。

如此敷衍到了九月间,若英分娩了,养下了个白胖儿子,当收生婆向她恭喜时,若英心痒痒地好似一双柔软的小手在胸内乱抓,抓得她开怀畅笑,笑得那么甜,她觉得自己是世上最最幸福的人了。

添了儿子,虽然是第三个了,铁云仍然感到高兴,也为若英高兴,小小的生命冲淡了家中的郁闷气氛,为孩子取名大缙,并且写信告诉了大哥,信中还提到挂牌行医的事,说是:“开业月余,门庭冷落,恐难持久耳。”

这当儿,举人毛庆蕃从上海回来,带了两段呢料和两瓶法国香水来访铁云,迎入客堂坐了,笑道:“实君,好久不见你了,到了上海租界,有了新相好,乐不思蜀了吗?”

庆蕃笑道:“十里洋场越来越繁华了,才两年没去,不但吃的玩的日新月异,令人留恋,新鲜事情也多。马路上除了洋巡捕,华人巡捕,又新出现了头缠红布的印度巡捕。租界范围也扩大了,英租界从泥城桥向西扩展,早就圈地赛马的新跑马厅且不论,新的马路又筑成了爱文义路(今北京西路),派克路(今黄河路),卡德路(今石门二路),还在卡德路设了巡捕房,简直不把大清上海道台放在眼中。”

铁云道:“这也只怪中国人自己不争气,捧牢顶戴,怕惹事丢了前程,眼开眼闭不敢和洋人力争,才弄成今日这个局面。”

李贵献上茶,庆蕃转过话题道:“刚才我见尊府门前挂了行医的招牌,不知道阁下怎么丢下烟店,又做起医生来了。”铁云苦笑道:“不瞒老哥说,自从先严故世后,不曾分家,贱况实在窘迫得很,烟店生意不好,便想行医弥补,谁知门庭冷清,今天从早晨到现在,还没有一个病家上门,眼看此路也是走不通的。”

庆蕃忽然兴奋地说道:“不要挂牌做郎中了,这不是你干的事。今天我来,正是要劝你到上海租界去打开新的局面。目前租界上除了是洋人一统天下外,各行各业的中国商人,收入最丰厚最吃香的不是开铺子的老板,却是替洋人出力做生意赚钱的洋行买办。洋经理俗称大班,他们不识汉文,不懂中国话,人生地不熟,到了上海,两眼墨黑,虽然有钱也没法做生意,很需要一个引路的人,懂得洋文,会说外国话,又精于生意门槛,在洋东家和中国官民之间沟通一座桥梁。如果你被他看中了,他和你订立一份合同,也就是契约,交纳二三万两保证金,再加上几名保证人,以后所有洋行买卖就统通由买办掌管了。每月薪金不多,不过一二百两银子,可是每做成一笔交易,无论进口、出口,每千两可以提取佣金十两上下,除此之外,还有许多杂项收入,也可以向客户收手续费,如果生意做得大,又会弄钱,每年足可有上万两银子的收入,甚至有人说洋东家得一英镑,买办也能得一英镑,那就没有底了。所以租界上的洋行买办个个生活豪奢,出手阔绰,老弟如果无意去应乡试做官,不妨到上海租界上去闯一闯。”

铁云笑道:“依你说来,做了洋行买办连督抚大臣都不想干了。”

“确是这样,若论实惠,还是洋行买办赚的钱多。”

铁云默然沉思了一会,说道:“不行,一则不懂洋文,二则买办替洋人办事,名声不好,要被人笑骂的。”

 “哎呀,铁云,你平素豪放豁达,怎么一时竟想不开了。买办固然替洋东家办事,但也便利本国商民,没有洋行从中转介,小厂小店能直接和外国打交道进出货物?中国的丝绸、猪鬃、茶叶,能卖到外国去?洋货能贩进来吗?被李中堂聘请出任招商局第一任总办的不就是怡和洋行的买办唐廷枢?还成了中堂手下的大红人哩。老弟才干学问都是人中佼佼,官场关系也不少,大洋行的老板是很看重买办和官府关系的,他是想通过买办打通官府做大买卖哩。再说你将来分家之后,拿个二三万两银子做保证金,谅必也非难事,说来说去只缺能识洋文,会讲外国话,这也难不倒你。上次和你说过,我认识扬州耶稣堂的英国牧师,可以陪你去拜访他,学习英语。如今租界上的洋行有几十家,生意最大的还是英商洋行,学会一些常用的英语大有好处。”

铁云被说得心中活动,笑道:“很好,一准听你的话去学英语,不过至少也得学上三年五载,才能到生意场上去派用处,洋行的事目前还谈不上。”

“那当然。目前的事,我也有个主意,你看过上海出版的《点石斋画报》吗?那是洋人发明的石版印刷术印刷出来的。”

“石版也能印书吗?”

“能。那是一种有细微小孔能吸水的特种石版,涂上含有油脂的转写油墨,把图文描印在石面上,印刷时先用水润湿版面,再滚上油墨,那末只有含油的图文部分能吸附油墨,复上纸,用干刷刷一下就印成了。无论印画报,印书籍,印戏院的海报,商店的招贴广告都行,用处大得很。现在上海只有一家洋人办的石版印刷局能印,我认得局中的管事,若是你有兴趣,可以把他们印刷匠人挖一两个出来,向欧洲买一套石印设备,租一所厂房,买些纸张油墨就成了,本钱并不大,大约五千两银子也就够了,利润却很可观。”

铁云道:“这倒还使得,明年若是分了家,就和你一起到上海去办这件事,无论淮安、扬州,我都觉得生活无聊得很,是该出去活动活动了。”

当天,铁云就命李贵把诊所招牌摘了下来,一心一意跟了英国牧师学习英文。十一月初,龙川先生病重,将黄葆年、蒋文田、毛庆蕃和铁云召至病床旁边,嘱咐后事,希望他们发扬光大太谷教,以葆年和文田主持南北两宗教义的讲学传道,庆蕃和铁云负责教派各种活动经费的筹措,即是所谓“教”与“养”的分工。之后,黄毛二人埋头准备赴京会试;铁云继续跟着洋牧师学习。黄葆年不赞成铁云孜孜于谋求为士大夫所不耻的洋行买办,铁云则觉得葆年痴迷于官场仕途,有失龙川传人黄三先生的清高身份。

不料才过了年,大哥孟熊忽然差刘泽急急从淮安来报:

“刘吉上吊死了!”

铁云大惊道:“为什么?”

刘泽道:“因为烟店门市生意不好,他急着兜揽批发生意,不料撞上了一个骗子,头上一批货,付了现钱,刘吉以为他是好买主。那人又来进第二批货,要货数量大得多,说是手头有些不便,货到转卖了便付款,并且留下了地址。刘吉信以为真,发了大批货,谁知一去毫无音信。刘吉赶到那个地方,并没有这个人,才知道上了当。年底盘算下来,不但没有赚,反而亏了一大笔钱。换了别人,求求东家,以后小心些,再把钱赚回来就是了。他是个老实人,一时想不开,留下一张字条,说是对不住二老爷,就在大年三十夜里上吊死了。”

“天啊!”铁云浑身震动,仿佛预感到这便是他后半生挣扎奋斗的不祥之兆,不由得默默思索:“难道我的前途就这么艰难吗?”

十五 一事无成回到淮安

这一年是光绪十二年,铁云三十岁了,老太爷丧事已经过了一年,淮安地藏寺巷府中的哀思渐渐淡却下来,朱太夫人出面邀请六合两位舅太爷去淮安为孟熊、铁云分了家产。二房王氏夫人久病在床,无力照管偌大的家业,铁云只得恳求若英举家迁往淮安老家,支撑门户,若英不愿去老宅受拘束,铁云百般央求,才勉强答应了。于是将扬州马家巷房屋退了租,管门的萧老二年纪大了,赏了五十两银子,让他回乡养老,贴身大丫头耿莲和其余丫头老妈子都带到了淮安,分家分炊,连厨娘都带去了。雇了三艘船,一条大的装载家具箱笼,由李贵押运,另外两条小船由主仆乘坐,不一日来到淮安水码头,李贵上岸禀报之后,大老爷孟熊派刘泽带了轿班前来接应若英和孩子们回府,从此若英就在淮安定居下来了。

次日,孟熊将铁云所分到的家产,包括现银、钱庄存折、股票、田契、房契,和家中米囤里的粮食,一一点交清楚,统由若英收管。若英不慌不忙,另外立了几本流水帐,记载外帐房王幼云交进来的钱款粮食。随身一大串钥匙,钱柜的,银箱的,米仓的,以及吃的、穿的、用的各个仓库的黄铜钥匙,走起路来一阵风似地发出清脆的叮呤咣嘟的声响,颇有古人环佩之声的气势。不几天,原来淮安老宅中的大小管事便领教了衡二太太的洞察秋毫,果断泼辣,而又有赏有罚,一点含糊不得,一个个贴贴服服,不敢偷懒,不敢胡弄。老太太听了很高兴,连大老爷冷眼观察了,也不得不暗暗惊服。王幼云对铁云道:“二先生,这位衡二太太比你精明能干,算是被你娶到了,是你的福气啊。”

铁云笑道:“别忘了,我虽不如若英的能干,可是她是我识拔的啊。正如曾中堂向李中堂说笑:“人家都说你比我能干,我所差可自慰的,你是我所保荐的,哈哈,也只有这一点罢了。””

铁云见若英轻松地挑起了掌管家业这副重担,心中欣慰,便和若英道:“这几天,老宅中上上下下都佩服你哩,幼云哥说你比我还强,我可以放心去上海了。”

若英嫣然笑道:“去吧,这里有我哩,要带多少钱去?你说。”

铁云望了望若英甜甜的笑意,心里暗暗盘算,这一开口,少要了不够用,多要了,她未必肯,多少胡弄一下,留些余地给自己零花吧,如今经济大权在她手中了。于是笑道:“庆蕃和我说过,办石印书局,订机器,租厂房,雇工匠,买纸张,总得七千两银子,另外还要周转资金二千两,所以想带一万两去,余下的一千两供我自己日常用度,连吃带住,还有应酬都在内了,不算多吧?”

若英笑道:“你也不要骗人了,这笔花帐我也不来细细审核,一万就一万两吧,可得撙节些用,不要有了钱就昏头昏脑,把钱都用到女人身上了。凡事都须三思而行,一则要为自己争光,二则要为子孙着想,三则听说上海租界坏人很多,切莫上当受骗。”

“知道了,知道了,你竟把我当孩子哩。”

通过了若英这一关,铁云又去禀告了大哥,说是去上海做生意,开办一家石印书局,孟熊道:“今后的事,都由你自己作主了。烟店歇业的事,不能全怪你,但是前车之鉴,这回你必得处处小心。可惜亲友中没有人能助你一臂之力,我依然为你担心。你办事凭一时冲动,瞻前不顾后,比如下棋,只算度自己如何取胜,却不提防对方会怎样反击,那是必输无疑的,明白吗?”

“是,我都记住了,这次去上海,一定要将书局办成,有个知交毛庆蕃,是己卯科举人,他在上海有熟人,有他介绍,谅必不会吃亏。”

“那也罢了,你放心去吧。我看衡二太太很能干,家中这一头不必挂念,若有什么要紧的事我会照应的。”

铁云又去禀过了老母,老太太说:“你不墨守祖产,还想自己出外做一番事业,这个志气很好,不过老太爷做官二十几年,才有这些积蓄,你不要以为分家得来太易,随手挥霍,那就不是刘门的孝子了。”

铁云又唯唯答应,然后才和二太太嘉丽告别。嘉丽病恹恹地躺在床上,微笑道:“老爷出门在外,没有亲人照应,一切保重。家里的事,有若英妹妹撑着,你放心就是了。”

 铁云兑了九千两的银票,随身携带一千两现银,由李贵跟随取道扬州,往访毛庆蕃,庆蕃已去上海了,留下短柬约铁云上海相见。铁云姑妈早已去世,铁云在表弟卞德铭家住了几天,渡江来到镇江,手头宽裕,人也神气了,拜访了几处亲族朋友,约了堂兄孟彪,将来书局开业时,去上海管帐。说也缘份,就在一位朋友家中遇见了一位娇小玲珑的姑娘,容貌柔丽,性情温淑,姓茅,芳名瑞韵,还只有十八岁,一颦一笑,百般妩媚,魂灵儿顿时被她吸引住了。想当年,若英何尝不同样使他梦魂颠倒,然而十多年的夫妻,习以为常,失去了新鲜感。今天忽然遇见了一位年轻十岁的美人,手中又有了钱,且离开了家庭,无人约束,真是天缘巧合。

铁云当即挽请那位朋友和女方家长说了,想娶瑞韵为妻,女方知道铁云出身官宦之家,家赀豪富,人品也厚道,可是人已三十,必有妻室,瑞韵怎肯做小,铁云又使出了赌神发咒的花招,说是元配早已去世,目前确无妻室,女方不由得不相信,征得女儿同意,便应允了。铁云送去一大笔彩礼,时间紧凑,便在镇江临时借了一所房屋,作为藏娇之所,此事瞒得铁桶也似,淮安家中无人知晓,因为才把若英送走,得了家当,就在镇江纳妾,无论对若英,对老母、大哥都说不过去。他在镇江温柔乡中消磨了一个多月,怕庆蕃等人心焦,才带了李贵匆匆赶往上海。到底寂寞不得,立刻又在租界上租了一处公馆,把瑞韵接到上海。

日子一长,粗心的李贵漏了底,瑞韵才知铁云在淮安老家不但元配夫人尚在,而且还有一房大姨太太。瑞韵这一气非同小可,和铁云又吵又闹,三天三夜不曾进食,铁云一再赔罪,就差不曾下跪了。生米已成熟饭,瑞韵无奈,只得提出必须分开居住,要按正室待遇,将来决不去淮安老家,铁云爽快地答应了。然后定下心来,请庆蕃协助进行开办石版印刷局的事。首先约见了洋人办的石印局华人管事,送了一笔酬金,请他代拟了开办计划和资金预算,列出采购机器设备请单,介绍了熟悉石印技术的工匠,和兜揽印刷生意的跑街伙计,谈妥了雇印条件,然后向洋行定购全套石印设备和特制的油墨,又在苏州河北原来美租界的铁马路(今河南北路)租妥了一所双开间二层楼房,楼下印刷兼堆货,楼上办公和住宿。

庆蕃眼看诸事齐备,便向铁云告辞,说道:“现在只等机器到了,安装好,就可以开业了。目前香港到欧洲有了火轮船,比过去帆船一年才只能来回一次快得多了,然而一来一往,总也须等三四个月,我先回扬州去了。不瞒你说,我会试了三次,也有些厌倦了,后年己丑这一科我是志在必得,若再不中就死了这条心了。所以想收收心,闭户苦读两年再去作最后的一试。老弟初来上海,十里洋场,人心诡诈,同行竞争又厉害,若要站得住脚,必须全神贯注,千万大意不得。第一,必须放下架子,亲自坐镇书局,无论生意买卖,银钱出入,或是印刷质地的好坏,职工品行才能,都得亲自留意,才不致被人蒙骗上当。其次用人要慎重,特别是管帐的,现在用的是自己亲戚,很好,那是最靠得住的。其他职工都须立下保单,派人去保人处对保,万一出了纰漏,才好着落保人赔偿。再则,公私钱财要分清,你虽是东家,投在书局的资金记上帐,就不能动用,不能手头紧了,就随意抽用书局的款子,开了个例,就不得了。我听到很多这样的事,一爿兴旺发达的铺子,只为老东家故世,小东家吃喝嫖赌,把店里资金都抽走了去填窟窿,结果关门大吉。我说这些,不嫌我噜苏吧?”

铁云笑道:“老哥金玉良言,我是感激不尽哩。”

庆蕃走了,到了来年初夏,石印设备从欧洲运到,新雇的工匠和跑街伙计都来报了到,镇江的堂兄孟彪也来上海做了帐房,又雇了一个送货的杂工,一个厨子,书局挂牌营业,题名石昌书局,暗寓昌大石版印刷的意思,专门印刷古今诗文小说,廉价出售,并承印客户交印的各种书籍画报广告杂件,头上一两个月外印件生意兴隆,因为收费比洋人低,交件比洋人快,书局上下一片欢欣,铁云尤其高兴。不过不久他就闹了经济恐慌,从淮安带出来一万两银子,娶了瑞韵,花了一千多两,洋行抬高了石印机器的价格,多付了几百两,在上海半年,花天酒地,又花去二三千两,手头所剩有限,既然开了店,不好意思再问家里要钱,只能从书局动脑筋。

庆蕃关照他不能抽用书局资金,他就想了一条妙策,下了一纸手条,由书局每月发给自己薪俸贰百两白银,而且从光绪十三年元月补起,一下子就从书局领走了一千两银子。书局开办之后,本来流动资金就不多,这一来更觉周转不了,帐房孟彪听说有光纸将要涨价,劝说铁云多拿些钱出来囤一批货,可是铁云拿不出来,洋人书局却吃进了不少。石昌书局的纸张成本大了,印刷加工费提高了,洋人还是老价钱,而且为了和华人竞争,又添了一套石印设备。他们的印刷能力加大,印工便宜,交件快,石昌承印的顾客都被洋人书局拉走了,只靠自己印一些书支撑门面,究竟销路不大,利润不多,难以维持开销。铁云束手无策,只得差李贵回淮安去再要了一万两银子,重振旗鼓,添了资本,降低了印刷费和洋人竞争,生意稍稍有些起色,铁云又花钱捐了个正五品候补同知,为的是在花天酒地应酬场面中稍稍风光一些。

不料事出意外,帐房孟彪私下里翻印了别人新出的小说,被告到官里,还登上了申报,弄得非常狼狈。后来总算托朋友出面调停,赔了三百两银子了事。这本来伤不了书局的元气,可是孟彪见闯了祸,不好意思再做下去,无论如何不肯再干,只得请熟人介绍了新帐房。哪知此人貌似忠厚,其实十分奸诈,才做了两个月,就串通了跑街伙计,卷款潜逃。当时铁云大意,并不曾命此人取保,无法追回,不得不关门歇业,变卖了机器设备,才只收回了二百两银子,带出去的二万两银子除了捐官就全完了。

铁云与瑞韵带了初生不久的儿子大绅离开上海,安顿瑞韵母子在镇江租屋住下,然后垂头丧气地与李贵回到了淮安。

孟熊听说兄弟回家来了,还以为是平常返乡探望,正在等待相见,铁云捧着几段袍料来了。请了安,说道:“大哥,我回来了,这几段袍料是从上海抛球场老介福绸布庄买来孝敬大哥大嫂的,请收下吧。”

孟熊笑道:“又难为你了。”

放下袍料,铁云嗫嚅着道:“大哥,兄弟出师不利,书局关了门了,特地向大哥请罪来的。”

孟熊吃惊道:“不是听说干得好好的,还要了银子去扩充业务,怎么突然歇掉了?”

铁云大致说了经过,孟熊默然半晌,才道:“可惜,可惜,两万两银子丢进水里了,虽然分了家,你也不该拿银子如此儿戏,须知老太爷得来可是不易啊,挥霍掉一文就少一文,你不能不为妻儿着想。必是你办事虎头蛇尾,管理无方,轻易信人,以致一败涂地。”

铁云捶着脑袋叹道:“兄弟也是非常懊恼,请大哥训诫我吧,让我好好记住这次教训。”

孟熊叹道:“既然你自己醒悟懊悔了,我就不必多说了。我看你不是经商的料,张军门(张曜)从新疆回来多年,现在做了山东巡抚,他和老太爷交情深厚,不如你去济南见他,讨个出身吧。”

铁云沉思了一会,苦笑道:“我去求张中丞,他念在老太爷的情分,也许会应付我一个小小的差使,那是没有什么出息的。毛遂自荐所以能成名,就因为他有长处,能使孟尝君刮目相看,脱颖而出,成为上宾。若是一般的食客,仅仅求得一席安身之处,孟尝君虽然收留,也不过置身于数千门客之中混碗饭吃,一辈子也没有出头之日。所以我想总要有个进身立功显示才能的机会,然后去见中丞,方才会得重用,大哥,你说是吗?”

 孟熊道:“你说得不错。山东巡抚兼理黄河下游水利,你跟老太爷学过治河的学问,本来可以在这方面上书效力。但是去年八月郑州黄河决口,河水泛滥涌入窄窄的贾鲁河进入淮河,淹没了郑州和开封附近十多个县份,听说水深少者四五尺,多的达一二丈。郑州以下黄河断了流,山东境内黄河都干涸了,张中丞乘此机会上了奏折,主张不要堵塞郑州决口,就让黄河由淮入江,那么山东就不用再为黄河泛滥烦恼了,所以你去了也无事可做。前任河道总督成孚已被革职,继任的李公(李鹤年)便是当年的河南巡抚,你不如到开封河督衙门去投效。”

铁云道:“河帅李公是老太爷的老上司,一向自以为精通河务,不易接受别人建议,我去了也不会重用,且等堵口不成时,再献策请战,他才会倒屐相迎。”

孟熊道:“也好,你就再等等吧,不过架子不要太拿足了,果真决口合龙了,保举有功人员的名单也上去了,你再去就迟了。”

十六 铁云仗义助三姐 出山的机缘来到

铁云与大哥谈完了,去见老母,老太太正在伤心,见了铁云也不曾问他在上海的情况,兀自眼泪汪汪,频频拭泪叹息。铁云道:“妈,您老人家儿孙绕膝,还有什么不如意的地方,请告诉儿子,为您解忧。”

老夫人道:“是啊,你来了,正好,我正要有个人说说。刚才我差夏鹃去探望你三姐,顺便捎去一些吃的。谁知她回来说:“三姑太太正在伤心掉泪,问她,她不肯说。还是外孙小姐直爽,告诉我,是她爸爸惹得妈妈生气。我问为了什么事,她气鼓鼓地说是为了她快出嫁了,爸爸却不肯办嫁妆,说他没有钱,逼着妈妈自己拿钱出来。妈妈从外婆家带去的银子都给爸爸逼着拿出来做赌本输光了,又逼着妈妈拿首饰变换了为我办妆奁,妈妈说首饰是从娘家带来的,不能变卖。爸爸说,那就过两年等有了钱再说吧,反正颖颖还小。妈妈说,颖颖都十八了,还小啦?何况已经定了亲,就待选日子了,怎么可以撒手不管?爸爸不睬,又躲到小老婆屋中抽大烟去了。妈妈气死了,抱了我大哭一场,我要妈妈回来告诉外婆,告诉舅舅,去和爸爸理论,她不肯。夏鹃,你回去和老太太说说吧。三姑太太不许我讲,可是这么一件大事,我怎能不讲。铁云,你大姐故世了,三姐的命又苦!想起当初错配了这门亲事,我就懊恼难过。幸亏娟娟先出嫁,就剩下颖颖了,你们两个舅舅商量一下,怎么帮着三姐把外甥女体体面面的嫁出去。那位姑爷,我算是看穿了,就当没他这个人。”

铁云听了,着实恼怒,说道:“妈,您放心,颖颖出阁全包在我和大哥身上,我这就去和大哥商量定了,然后去见三姐。”

老夫人担心道:“可是你们得小心,不能把银子送到三姐那儿,给姑爷知道了,又会吞没了去做赌本的。”

“是,我知道了。”

铁云立刻赶到大哥处,说了三姐的苦楚。孟熊恻然叹息了良久,说道:“铁云,颖颖出阁的事,就由我们两人包了,我看宽裕一些,给她添妆银二千两,让颖颖带到夫家去,以备不时之需。另外再拿出六千两来办嫁妆、首饰、被褥、衣着,以及酒席等等排场的用度,大致差不多了,我们做舅舅的一人拿出四千两来,你看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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