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刘鹗:老残遗恨》 作者:寒波 【完结】 > 刘鹗.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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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寒波 当前章节:1515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3:27

铁云道:“我也是这个意思,再多些我也是肯出的,一定要争这口气。我还准备去和克家理论,钱不要他出了,话却要说给他听,让他知道自己的荒唐,不能再欺侮三姐。”

“算了,克家现在是赌鬼又是烟鬼,连个起码的志气都没有了,你和他说什么道理?他受了你的气,当时无言可答,转身还不是出在三姐身上?就不要睬他了,让他现现成成做个丈人吧。”

“刚才老太太提醒我们,不能把钱送到三姐那边,会被庄克家抢走的。”

“那就把妆奁事先准备好了,临到送妆时再连同添妆银一齐抬到庄家,转个身就送到男方去,至于酒席排场费用也到临时再送去,克家就无法可想了。你就把我们的打算去告诉三姐,让她放心。”

铁云再回到内院上房,将他俩的打算告诉母亲,老夫人道:“很好,你们兄弟俩肯为三姐分忧,也不枉老太爷托付一场,不过这些话不便到庄家去说,慎防泄漏,还是把三姐接回家来团叙吧。”

此时已近傍晚,老夫人叫丫头召来总管刘泽,命他次日一早备两乘小轿,去庄家把三姑太太接回来,就说二老爷从上海回来了。第二天上午,素琴带了女儿文颖回娘家来了,母女俩锦绣遍体,满头珠翠,由一群丫头老妈子簇拥着,不知内情的人,还以为姑太太在夫家过着神仙般的快活生活。轿子才进大门,家人们就分头禀报大老爷、二老爷,“三姑太太和外甥小姐回来了。”轿子迳自抬到最后一进庭院停下,老夫人得了门上禀报,早已伫立在厅前等候。

素琴母女出轿,欢快地上前见了老太太。老夫人含泪搂着外孙女喊道:“颖颖,我的心肝,奶奶可把你盼来了。”

素琴淡妆素抹,略略掩饰了憔悴的容颜。究竟四十一岁的人了,心境又幽幽损损,凄凄郁郁,终日愁对菱花镜,怎不教丝丝苍纹,刚上眼梢,已见额头。她竭力忍住骤见亲人欲想一吐苦酸的泪水,强颜欢笑道:“颖颖早就吵着来给奶奶请安,老太太不差刘泽前来,我们也要过来了,是鹏鹏回来了吗?”

“回来了,昨儿刚到。”

祖孙三人刚进厅内坐下,孟熊、铁云先后急急来到,未进大厅便喊道:“三姐,三姐!”颖颖一蹦先奔了出去,迎着福了一福,笑道:“大舅舅,小舅舅,外甥女给您们请安来了。”

两个舅舅笑道:“好孩子,舅舅们正思念你哩。”

素琴欢快地站了起来,兄弟俩上前请了安,铁云道:“三姐,昨儿老太太派刘泽今天来接您,我一晚上没好好睡着,就盼早些天亮。”

素琴开心地笑道:“我们是今儿早上才知道的,不然,颖颖也会一晚上睡不着的。”

颖颖撅了嘴道:“刘总管若是昨天就来接,我和妈妈可以在奶奶家住一晚。”

老夫人笑道:“好孩子,都怪奶奶不好,昨天小舅舅到家迟了,来不及通知,不过我仍然要留你和妈妈多住几天。”接着又吩咐:“夏鹃,去和刘泽说,通知庄家姑爷,老太太把姑太太和外孙小姐留下了,住几天再回去。”

颖颖抱住老夫人贴着脸亲了一亲,说道:“多谢奶奶,奶奶太好了。”

这时大太太和衡二太太带了一群孩子,也来到厅上给三姑太太见礼。

素琴道:“嘉丽妹子又病了吗?”

若英道:“嘉丽姐姐不舒服,正躺在床上,不能来了。”

素琴道:“她的身子总不见好,等一会我过去看她。”

 寒暄了一会,两兄弟暗示妯娌们带了孩子先告退了,然后屏退下人。老夫人道:“素琴,昨儿夏鹃回来,说了颖颖出嫁的事,克家无礼,司空见惯,不必为他着恼了。孟熊他们兄弟俩已经商量个主意,这事都包在他们身上了,所以今天把你们接过来说一说,让你们母女俩高兴。”

素琴悲苦惯了,听了亲人体贴的话,如熨寒心,如舒愁肠,不觉泪水儿涌了上来,唏嘘道:“女儿遇人不淑,以致出嫁这么多年还劳老太太和兄弟们为我操心。”

孟熊道:“姐姐不要难过,姐弟天性是用什么话也无法完全表达出来的,我们不过略尽一些心意罢了。”

铁云也道:“我幼时,三姐教我读唐诗,给我吃椒桃片和香脆饼,那一番姐弟之情我是至老也忘不了的,颖颖的事,做小舅舅的稍稍出些力还不应该吗?”

老夫人道:“你们不必多说了,快把怎么个做法告诉三姐和外甥女吧。”

于是孟熊和铁云把他们准备用八千两银子为文颖办妆奁的具体做法说了一遍,素琴又喜又悲,珠泪一颗颗地滴落下来,湿了面庞,却暖了心肠。颖颖高兴地抱着妈妈欢叫,素琴推开了她,说道,“颖颖,大舅、二舅几乎使我们母女俩起死回生了,还不快叩谢奶奶,叩谢舅舅们。”

颖颖含着热泪向外祖母和大舅、二舅福了又福,然后一家人欢快地商量起颖颖的嫁事来了。

转眼到了这年七月秋凉,颖颖完婚出阁,美美满满了却一桩大事,素琴悲郁的心情稍稍好转,合家都感快慰。忽然一件突然而来的机遇降临到铁云身上,改变了他今后若干年的命运。这天,孟熊从淮安府衙门拜客回来,命家人把铁云召到务本堂书房中,满面笑容地说道:“铁云,或许是你的机会来了,今天在府衙见到京报,朝廷下旨,因郑州黄河决口久堵不成,新筑的郑州西坝又决了口,严斥河督李公因循误事,问罪革职,和前任河督成孚一同发往军召戍边(充军),调了广东巡抚吴中丞(吴大澂)署理河道总督。现在河工如此棘手,继任者未必便有十分把握,吴公乃是我家世交,你该出去助他一臂之力。”

铁云喜道:“是时候了,此时不出,更待何时?我立刻就写一封信去自荐,我想吴公正是需人之际,必定会邀我出山的。”

十七 黄河决口,吴大澂就任河道总督

吴大澂还是二十年前的吴大澂,饱满的天庭,隆起的鼻梁,高颧大眼,瘦瘦的个儿,只是唇上多了几绺下垂的胡子,颏下添了一撮短须,五十三岁的人,依然目光炯炯,锋芒四射。在京师大红大紫了多少年,外放督抚大臣,成为一方诸侯,是意料中事,可是他没有想到第一次出京所担任的竟是与两广总督张之洞同城的广东巡抚。清制总督与巡抚名义上平起平坐,实际上总督总要占些上风,官品上总督是正二品,巡抚是从二品;总督管辖二至三省,巡抚只管本省;总督兼带“右都御史”又加“兵部尚书衔”,巡抚只兼带“右副都御史”,加“兵部侍郎衔”,巡抚已较总督矮了三分。若不在一个城中,尚可相安无事,若同城相处,必无好结果。大澂深知本朝掌故,督抚同城有三处,都是出了事的。同治五年,广东巡抚郭嵩焘与满人总督瑞麟合不来,官司打到朝中,结果郭嵩焘斗不过瑞麟,被罢了官。接着心高气昂的湖北巡抚曾国荃控告湖广总督官文颟顸无能,官文虽然免了职,曾国荃也吃了暗算,不得不辞官回乡。最近一次是光绪三年云南巡抚潘鼎新和云贵总督刘长佑闹意见,辞官去北京另用。因此大澂方接谕旨上任,心中便有受了压抑的感觉,他在京师尚且锋芒毕露,皇上亲信,大臣侧目,怎能到了广州便在两广总督面前收敛锋芒,委曲相处,这日子太使他难堪了。虽然张之洞在北京时和他都是清流派首领,但是两人年岁相若,个性同样高傲,也都喜露锋芒,同城做官,免不了有意见不合的地方,迟早会有冲突的时候,他是个聪明人,极想早日摆脱这个困境,调到别的省去。

天下也就有那么巧事,偶见京报登载七月十二日皇上谕旨,大意是郑州黄河再度决口,河道总督李鹤年贻误河工,着即革职,与前任河督成孚一同发往军台戍边。督办河工的礼部尚书李鸿藻和河南巡抚倪文蔚革职留任,河督一职暂由李鸿藻署理。大澂看了,摇头微笑,李老先生年将七旬,做过军机大臣、协办大学士、太子少保,是同治皇帝的师傅,中法战争失败时和恭亲王一同下了台,近年才又做了礼部尚书,派到河南来督办河工。这位老先生是著名的道学先生,只可在京中摇扇赋诗,清谈理学,教他督办河工,无异是赶鸭子上架,黄河决口再难合龙,不知朝廷何以作出这样糊涂的决策?

谁知过了不久,忽然接到军机处七月廿九日电报谕旨:“奉上谕:郑州黄河决口,久未堵复,情况紧迫,着以广东巡抚吴大澂署理河道总督,速往河南督办郑州河工,务必早日堵口合龙,毋得延误。所遗广东巡抚一缺,着两广总督张之洞兼署。”

若是换了别人,接连坏了两任河道总督,谁不在这道谕旨前胆怯叫苦,若是弄不好,岂不也将充军戍边?可是吴大澂志高胆大,读完了谕旨,反而大笑道:“朝廷究竟少不了我,又要把我召出来了。郑州决口一年多了,还不曾合龙,可见两任河督都是饭桶。如今天下目光都在郑州,让我走马上任,一举合龙,方显出英雄本色。”

大澂澂即打轿拜会总督张之洞,商定交接印篆日期,诸事匆匆料理完毕,便即启程前往开封。

大澂从广州动身,一路上自有州县滚单下去,通知前站迎接宪驾。最捷近的路线是经韶关、武汉、信阳、郾城,以达开封。偏是郾城与开封之间贾鲁河两岸,自郑州、中牟、经开封城南以迄东南豫皖边界沈丘一千里之遥,横亘了一条滔滔泛滥一望无际的黄河水,灾民流离,死亡遍野,令人触目惊心。见到这样野马般汹涌奔腾的黄河水,大澂方才感到事情的棘手,并不如他想象的那么容易,只凭一股勇气就可以马到成功了。

黄河决口处尚存的堤坝,东面的称东坝,西边的称西坝,两坝之间为滚滚恶水浊浪阻隔,贾鲁河桥梁也被大水淹没,车马人轿都无法通行,惟有依靠舟船在稍稍下游地势较为平衍处摆渡,东西各设了渡口,河工官员、民工、以及抢险材料都从渡船上往来。大澂一行轿马到达中牟城南的西渡口时,河督管下郑州河道厅五品衔知事,已经奉了河道衙门的札谕,拘拿了多艘船只在这里等候。大澂下了轿,厅知事上前递了手本,禀见道:“卑职奉李尚书手札,专程在此迎候宪驾,即请大人上船。祥符县境内大都被水淹浸,开封城南一片大水,惟有北门可以照常开启,李尚书和倪中丞都在北门外迎候。”

大澂问道:“目前决口情况怎样?”

厅知事唏嘘道:“回大人的话,此次郑州下游十堡再度决口,简直惨极了,一夜之间西坝原来堵复的堤坝全部溃决,堤坍水涌,轰隆隆地如同天崩地裂,坝上帐篷内值勤的官员民工,来不及抢险就被河水卷走了,可怜卑职的一个外甥想在河工上立些劳绩得个明保,也被水流卷得不知去向,堤上所有储存的砖石、竹木、草包,也氽得无影无踪。几个月的辛劳,一朝毁弃,河南官民都伤心极了。卑职该死,不曾防备周密,死有余辜,惟有自请处分。”

大澂皱眉道:“前任河台都为此事受了朝廷严厉处分,你们身经其事的能脱得了干系吗,可是不能因此胆怯消沉,还是振作起来戴罪立功,才能开复你们的处分。”

“是是。”厅知事逡巡着似乎还有话说,却不敢启口。

大澂见事敏锐,说道:“你还有话,就大胆地说吧。”

 厅知事踌躇着壮了胆子禀道:“大人初到,可能朝廷不知就里,催逼大人立刻施工堵口,这可万万使不得。伏汛虽过,还有秋汛,新堵的堤坝无论如何抵挡不了洪水激流的冲荡,不但劳而无功,而且危险万分,还会再受朝廷责备。历来河工总是在夏秋大汛决口,入冬枯水季节堵口合龙,那是万无一失的。河工上的大小官员,在决口时受的处分,都可以在合龙时开复,还有赏赐,否则提了脑袋办事,谁还敢吃河工这碗饭哩。前任河台李大人错过了去年冬天堵口的机会,今年奉了朝廷旨意,不得不在盛夏洪峰到来时堵口筑坝,这叫逆天而行,所以遭了祸,还请大人明察。”

大澂冷冷地瞅着他,听完了说道:“我知道了,我会到堤坝上亲自踏勘后再作决定的。”

大澂一行渡过贾鲁河泛区,轿马绕过被水浸淹的开封城南,来到地势较高的开封北门,革职留任的李鸣藻和倪文蔚都已长袍小帽在接官亭中恭候。彼此都是熟识的,见礼之后,鸿藻道:“大驾来临,老朽可以卸肩了,我已盼了你多时了。”

大澂谦让道:“兄弟初办河工,一切还望两位老前辈指教。”

原来李、倪两人都是咸丰二年中的进士,比大澂早了十五年,清朝最重科举辈份,同是进士出身,若是登科年份相差甚远,那“老前辈”的称呼是断断含糊不得的。李、倪陪了大澂进城,来到河督衙门花厅坐定,鸿藻先开口道:“清卿老弟台,郑州河决,坏了两任河督,连老朽和倪中丞也得罪了,现在阁下来了就好了,不但朝廷殷切期望,就是我辈也引颈企盼,我们几个人的前途都在阁下掌握之中了。”

大澂笑道:“惶恐,惶恐,老大人拿兄弟开心了,大澂在老前辈面前,只有俯听教益,哪有那么大的能耐。”

鸿藻一向道貌岸然,不苟言笑,近来受了处分,不免有些牢骚,叹口气道:“老弟台还不明白,郑工若是今冬合龙了,我辈一切处分都可开复,李、成二公也可以从新疆戍所赦回,仍然做他们的官。若是合龙不成,我和中丞是罪上加罪了,岂非一条老命都悬在阁下手中了。”“郑工”是郑州堵口工程的简称。

大澂道:“老大人说笑了,其实以老前辈的高龄茂德,本应坐镇中枢,为后辈表率,是不该亲冒黄河大风大浪之险的。”

鸿藻带着一股倔劲,瞪眼吹须,发着牢骚道:“什么高龄茂德!老朽如今既不是军机大臣,又不是协办大学士,蒙西太后垂念老臣曾尽犬马之劳,赏我做了礼部尚书。其实一部之中,有满尚书,汉尚书,又有左右满汉侍郎四人,还有管部大学士,排起座位来,真是济济一堂,我不过是个闲人。朝中某些大臣还饶不过我,把我撮弄到这里来督办河工,是要瞧我的好看,但望我这一把老骨头葬在黄河当中哩。

大澂道:“老前辈放心,不是兄弟自夸,既然奉旨来了,是一定要尽快堵口合龙的,否则我也要去新疆戍边了。”

“不行啊,千万急不得。”鸿藻道:“去年郑州十堡决口五百五十多丈,足足开了四里宽的大口子,正河断了流,那河水一股劲地往南窜到贾鲁河入淮河,再经运河到长江。当时朝廷内外议论纷纷,有人主张省得费钱费工,郑州口子不要堵了,就让黄河改道吧,咸丰五年以前的黄河故道不就在南边吗,那时称为南河,就因为咸丰五年在河南铜瓦厢北岸决堤,开了个十里宽的口子,河水才掉头向北的。而主张堵口的人更多,如户部翁尚书(翁同和)、工部潘尚书(潘祖荫)、两江总督曾宫保(曾国荃)诸公,都主张恢复黄河北道,否则淮河和运河承受不了黄河水,在淮扬里下河沃野之区泛滥起来,后果不堪设想。朝廷犹豫不决,我们空等了一个冬天,失去了堵口合龙的大好机会,只能干着急。今年三月朝廷才打定主意恢复黄河北道,军机上又不察实情,一再严催河督把决口堵起来,可是夏季洪峰到来之前哪里来得及堵住这么大的口子,子和(鹤年)说他反正是提了脑袋拼命干,准备充军坐牢砍头就是了。河工上日赶夜赶,五百多丈的缺口看看只剩了三十多丈,不料豁拉一下子全垮了,子和听到坝上报警,急得拿头往墙上撞,不想活了。可是朝廷毫不原谅,还是拿他充军,连我们两个也带上了。你刚接任,运气比子和好多了,到了冬天总是能够合龙的。不管朝廷怎么督催,你得拿主意,不到枯水时节,万万不可堵口,否则欲速则不达,不但坝毁人亡,还得受处分。”

大澂沉吟道:“老大人的关怀我很感激,不过现在只是八月中,若等水位落枯,还得两个月,那时候时间紧迫,年底以前不能合龙,朝廷是不会原谅的。”

倪文蔚年纪也快七旬了,性情平和,炉火纯青,这时插话道:“吴大人初到,不妨稍事歇息,堵口的事且听了河道厅官员的陈述,然后再作决定不迟。”

大澂道:“刚才在西渡口,郑州河道厅知事也向我说过同样的话,劝我不必急于堵口,正和李大人的意思相合。”

“怎么样?”鸿藻得意地说道:“我的话可以信得吧?”大澂拱手笑道:“老前辈的话岂有虚言,我是洗耳恭听的,明天且去坝上看过再说吧。我打算在东西两坝蹲上几天,摸摸水情,看看沿岸上下堤坝的安危情况,听听父老行家的意见,琢磨怎么下手堵口,再回来和两位大人斟酌。”

文蔚道:“且慢。历来河督上任第一件大事是去河神庙拈香祭祷,求河神降临早日合龙,这是一点马虎不得的,吴大人明天还是先去河神庙进香吧。”

鸿藻也道:“是啊,是啊,河神庙是非去不可的,不然,河神动了怒,可不得了。”

大澂笑道:“多蒙关注,兄弟可是不信,前任河台大概也祭过河神吧,怎么就不灵验呢?”

文蔚道:“这可能是时运未到,在劫难逃啊。河神显圣的事,我可是亲眼见过的,不可不信。”

“那末请倪中丞说说,河神究是什么模样?”

文蔚道:“河南祭奉的河神有四位大王,即是金龙四大王、黄大王、朱大王、栗大王,还有一位党将军,也有人说是杨四将军。我见过一次黄大王显圣,法身长三寸多,遍体浅金色,很喜欢听戏,最爱听高腔,后来还见过金龙四大王和朱大王,朱大王法身与黄大王相似,金龙四大王不到三寸长,龙首蛇身,遍体金黄色,精光四溢,看了叫人敬畏。阁下日子久了,也会见到的,那时就信服了。”

大澂哑然笑道:“听那大王的模样,莫非是泥鳅吧。”

“罪过,罪过!”李倪两人同声惊喊道。文蔚慌忙起身低头寻视墙角桌下,惟恐大王来临,恰巧听入耳中,就惹祸了,幸亏不曾发现。鸿藻以老前辈的口吻教训道:“老弟台,这些河神并非无稽之谈,都是有来历的人间正人君子,死后封了河神,庇荫一方。譬如那栗大王生前就是进士出身,河南即用知县,还曾在开封乡试考场出现过,可见成神后依然不忘科举。做此官,行此礼,为了黄河沿岸的百姓,不管你信不信,都得去进香行礼。”

大澂连忙拱手道:“刚才兄弟说笑,幸勿见怪,明日一早便去河神庙进香就是了。”

文蔚告辞回抚衙,鸿藻就住在行辕,也回自己卧房休息去了。大澂刚想歇息一会,就有各处河道厅知事前来禀到参见,接着藩台、臬台先后拜会,开封府知府带了祥符知县也来禀见,询问河台大人有无交办的事情,因为黄河堵口是朝廷当前第一要事,河南地方官若不尽力协助,被河台参上一本,顶戴就保不住了。

府县辞出之后,文巡捕张仲达进来悄悄说道:“禀大人,辕门外来了一个道士!”

大澂怒道:“来了一个道士也来通禀?他若化斋,打发他走就是了。”

 文巡捕道:“这个道士非同一般,他是北京西直门外白云观的道士,说是奉了宫中李总管之命,前来为河工祭神打醮作道场。”李总管便是炙手可热的内廷大总管李莲英。

大澂又怒道:“我这里治河,哪用得上祭神打醮?李总管也不会派道士千里迢迢到河南来胡闹,撵出去就是了。”

仲达道:“这个道士说得活灵活现,万一果真是李总管派来的,可不好办。”

“李总管有信给他带来吗?”

“卑职问他索讨李总管的书信,他说:“你别做梦了,李总管是能轻易给人写信的吗?我这里有观主的信,还不行吗?””

大澂知道白云观主高峒元与李莲英是结盟兄弟,神通广大,倒不是有什么神仙妙法,而是常能见到慈禧太后的面,达官贵人财主之家谋求高官美缺,花了钱走他门路的人多得很,比找亲王大臣更有把握,这个老道士是得罪不得的,只得说道:“既有高观主的信,就让他进来吧。”

进来的道士约莫四十来岁,挥袍迈步,神气十足,见了大澂,昂然稽首,大刺刺地坐了下来说道:“贫道奉李总管之命前来助吴大人一臂之力,有信请看。”

说罢,递过高峒元的亲笔信札,大澂扫了一眼,果然不假。问道:“李总管怎么想起请法师到开封来的?”

道士哈哈笑道:“说实话,这还是太后老佛爷的意思。因为郑州决口一年多不曾合龙,老佛爷忧国忧民,询问观主有无治河良策,可以早日合龙。观主启奉佛爷,郑州河工所以不能合龙,必是得罪了河神,只需在黄河工地大做道场、祭告河神,特别是黄大王和党将军,就能保佑早日合龙。所以老佛爷吩咐总管着落本观道众十多人前来开封助吴大人成此大功,还赐御香御烛,以襄盛举。”

大澂又气又好笑,却无可奈何,只得敷衍道:“蒙太后老佛爷垂注和李总管的关切,有关祭神的事,下官自当遵办。”于是吩咐仲达:“好生款待白云观各位法师,但凡祭神所需,着落祥符县斟酌办理,费用由河工上开销。”

会客完了,大澂已很累了,盥洗之后,与鸿藻同进了晚膳,又闲谈了一会,回到签押房。桌上已经放了一大叠文牍书札,他在灯下大致翻阅了一下,各处河道厅请示的禀帖且等情况熟悉了再办。那些书札,多数都是京中大老和亲友的荐书,被举荐的人都已来到开封等候新任河督接见。黄河决了口,灾民遭了难,开封城中旅店客栈的生意却交了运,家家客满。因为一次堵口工程就得向朝廷报销上千万两银子,而真正用在复堤合龙工程上的也许还不到一半,其余几百万两成了朝内外和河工上下追逐分肥的目标。那些拿了荐书来到开封的人,有的是为了最后合龙时在河督保案上列个名,得个官衔,另一些人则贪图的是从大锅汤中捞一大碗肥肉,从采办材料、支付工薪、包运土石方等等方面无孔不入地捞刮钱财,因此开封旅店不能不客满了。

大澂皱了皱眉,想把这些八行书全都扔到字纸篓去,迟疑了一下,又放回桌上,他毕竟是聪明人,不能做得太绝。他把书札分了类,有些是不能不敷衍一些要紧的职位,得找个机会安插,另一些可以随便安排个低微的差使就行了。最后一封是刘鹗的自荐书,这个人没有到开封来,是投书探路的,语气中似乎还有几份傲气,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记不起刘鹗是谁了,但从信中提到刘鹗的先人刘成忠的名字,以及多少年前在开封城中的相见,恍惚回忆起了是有那么回事,而且想起了刘成忠跟前的两位少年,但不知刘鹗是大的还是小的一个,信中提到“先严谢世后,与家兄同住淮安。”那么刘鹗是成忠的小儿子,当时那么小的孩子如今居然写信向他自夸“于治河略窥门径,愿尽棉薄,或可使顽钝不化之蛟龙俯首就擒。倘需趋走,敢效微躯。”云云,颇有李白《与韩荆州书》的气概,不觉有些好笑。在他脑中刘鹗永远是一个胖墩墩憨厚的少年,也许手上还有在惠济河畔治河工地沾上的泥巴。可惜从信中的口气,刘鹗不是科举出身,现有的候补同知大概还是捐来的,怀着与刘成忠的故人之情,很想对刘鹗稍加援手。于是提笔在公文笺上写了核桃大的十几个字:“大函备悉,望速来开封,不一。”交给了戈什哈明日专程前往淮安投递。

十八 惊心动魄的黄河决口。 铁云立大功

淮安地藏寺巷刘宅静悄悄地,一切生活依然安宁和谐地进行着。李贵叉开两腿和一双蒲扇大脚在门房间和家人们闲聊,一双招风耳朵却是竖着的,但听到主人二老爷的呼唤,就会立时蹦到他的面前。大老爷在念法文,二老爷在温习英文,王幼云师爷在帐房间拨拉着算盘,看看房客们还欠了多少房租不曾收取。二房小少爷大章、大黼、大缙,小妞儿儒珍、佛宝合了伙在后园中捉蟋蟀,不论逃走了或是抓到了,孩子们都会爆发出声声尖叫,惟有捉到三尾油葫芦则引起一阵哄笑。

最后一进老太太上房中,正有一副牌局,大太太、衡二太太和归宁的三姑太太素琴正陪着老太太在抹纸牌,大姑太太婉琴早在半年前病故了。老太太眼神不好,生怕错过了牌,丫头夏鹃站在她的身后帮她瞧着点,顺便摸摸脸,伸伸指头做手势,老太太要的是哪张牌。但等谁放铳,老太太的牌和下来了,便引起一番惊讶,老太太的手气多好!放统的一家还装作十分懊恼的模样,引得老太太格外的高兴。然而若英人在牌桌,心在铁云,写给河督大人的信已经递到,送信的人也回来了,说是吴大人还不曾抵达开封,算来已有一个多月时间,从广州启程也该到了。铁云闲居在家,一天天的懒散,总该找个出身才是,现在就只巴望这一着了,怎不教若英心挂两头。

铁云在书房中读书无心,时不时瞥向窗外,计算吴大澂什么时候该有回信来了。郑州决口不得合龙,正是他腹中学问一展经纶的最好机会,这次若是错过了,就太可惜了。想到这里,不免焦躁起来。放下书本,踱出书房,恰见孩子们满脸汗津津地捧了蟋蟀筒从后园奔了出来,见了父亲,突然惊惶地止住脚步,不知怎么才好。铁云喝道:“怎不在书房好好读书,却去捉蟋蟀!”

大章道:“老师放学了。”

铁云瞅了他一眼,也是一头的汗,最小的大缙才四岁,脸上脏得黑一块白一块,不觉恼道:“大章,你今年十五岁了,南门更楼东边的罗振玉叔叔这个年纪都入了学,做了秀才了,现在还常到我家来向大伯伯借书,钻研学问,你却这么贪玩,带了弟妹们瞎疯。你看,大缙弄得手上脸上尽是泥巴,你这个做大哥的,像话吗?以后不许你再捉蟋蟀,放了学,斯斯文文地在家里看看书,管好弟妹!”又向小的孩子们喝道:“还不快去洗脸洗手!”孩子们欢叫着奔回各个屋中去了。

铁云从夹弄里踱了出来,向着门房间喊道:“李贵,跟我出去走走!”

“是!”李贵霍地立了起来,一下子蹦到了主人面前。主仆俩刚欲举步,忽见大门外风驰电掣般奔突过来一匹栗色蒙古马,马上一名差官,向着门房喊道:“这里可是地藏寺巷刘府?”

李贵应道:“不错,正是刘府。尊驾是哪儿来的?”

差官翻身下马,说道:“咱是开封河督衙门来的,刘鹗老爷在家吗?”

铁云终于盼着了至关紧要的回信,心花怒放地上前道:

“我就是,是有吴大人的书札吗?”

 “是,请刘老爷接信。”

铁云恭敬地低头接过信,迫不及待地背转身拆信看了,不觉大喜,回头吩咐道:“李贵,好生款待差官,留住一宵再走。”

铁云携了信,匆匆前往务本堂书斋,喊道:“大哥,开封回信来了。”

不提防在书房门槛上绊了一下,直向里边跌去,恰恰撞在闻声过来的大哥身上。孟熊忙扶住了,问道:“是吴大人来信了?”

“是的,大哥,您看!”

孟熊看了信,也高兴道:“好极了,看上去河工(治河工程)正需要你,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不枉老太爷教导你一场,今番可以用上了。赶紧收拾一下,明天就动身,治河如救火,一天也耽误不得。”

铁云神情昂奋地说道:“今番去河上,一定好好干些成效来,不辜负往日老太爷和大哥的教导。”

“很好。”孟熊点头道,“你我兄弟俩都不曾中举入仕,很使老太爷失望。我已大半辈子过去了,心灰意懒,只能守着先人庐舍没没终身了。望你乘此机会,河工合龙之后,得个明保,从仕途上博个出身,也可稍稍安慰先灵,光耀门楣。”

“大哥。”铁云恳切地说道,“老太爷谢世后,这个家全靠你撑持,千万别灰心。兄弟此番若能得个保举,一定请求吴大人改以大哥的名字上报。”

“不,千万别这样!”从小淘气的兄弟居然如此懂事,孟熊感动极了,慌忙打断他的话道,“你能有个出身就使我高兴了,千万别为我着想,我不能冒领你的功劳。”

铁云忽然顽皮地一笑,说道:“大哥就不让兄弟有个报答兄长的机会了吗?”然后跨出门槛说道,“我还要进去禀报老太太哩,明天一早来向大哥辞行。”

“铁云!”孟熊喊道,“今晚大哥给你饯行!”

眼看兄弟进内去了,孟熊忽然鼻中一酸,泪水几乎夺眶而出,不觉喃喃道:“究竟是手足之情啊!”

铁云鲁莽地闯入内院上房,扬起手中的信,喊道:“老太太,开封吴大人回信来了。”

牌局立刻停了下来,若英回眸一瞥,俏丽的目光迅速放出灿亮的光采,她知道丈夫的脾气,必是吴大人那边有好消息来了。老太太几乎忘记了铁云写信的事,愕然问道:“哪一个吴大人?”

“就是河道总督吴大人。”若英解释道。

铁云道:“老太太,吴大人来信要我尽快动身到开封帮助治河,郑州决口还不曾合龙哩。”

“阿弥陀佛。”老太太道,“河南人民又遭殃了,那你就赶快去吧。”

素琴喜道:“铁云一肚子学问不曾遇到识主,这一次大概可以拨云雾而见天日了。”

老太太向若英道:“你回去帮着二老爷收拾行装吧,让夏鹃代你。”

铁云夫妇回到卧房,若英抿嘴笑道:“你这几年流年不利,今番去了开封,大概可以交好运了。”

铁云道:“不错,相信凭我的才学,必能使吴公刮目相看。千里马未遇伯乐,与凡马无异。侥幸遇到伯乐,才能从负重拉车的苦力贱役中解脱出来,扬尾奋蹄,绝尘而驰,显出与凡马天殊地绝。哈哈,我刘鹗也终于有扬眉吐气的一天了!”

府中上下喜气洋洋,连李贵也逢人便说:“二老爷要做官了,他若是做到宰相,咱李贵也是七品官了。”

家人都围着李贵取笑道:“见了七品官得称大老爷,恭喜李大老爷官运亨通,今天应该请我们吃一顿吧!”

李贵喜充好汉,爽快地说道:“请客就请客,做官的是该请客!”于是掏出一百个钱,差小听差买了一壶白酒,三斤花生,再加上发芽豆、茶叶蛋之类,请了同事们在门房间大嚼了一顿。

铁云又命李贵送了二十两银子给差官作盘缠,让他先回开封复命。铁云雇了一辆马车,怀着一家人的热切期望,与李贵动身前往开封。

远离开封十一载,城南依然大水浸漫,村村穷索,户户绝人,不闻鸡啼犬吠,只见大群灾民肩挑手提,携儿扶老,向黄泛区以外逃荒,走着走着,就有人倒在路旁呻吟,奄奄待毙,惨不忍睹。“天啊!”铁云凄然想道:“时光停滞了,似乎十一年不曾走动分毫!”

进了北门,来到河督衙门,命李贵递上手本,求见河台大人,门公打量了一下铁云,和气地说道:“大人到坝上去了,临走时吩咐下来,自有张老爷接待,请随我进内。”

张老爷便是文巡捕张仲达,大凡督抚大臣身边都有这样的心腹,起着副官长的作用。铁云被引进了花厅,果然不一会张仲达出来相见,说道:“阁下来了,且先住下。大人到坝上督察河工去了,得过两天才能回来,待回衙后再禀见吧。”

铁云笑道:“在下是坐不住的,今儿晚了,明天我先去坝上看看,也好向大人进言。”

仲达笑道:“阁下竟是个有心人,那你就明天先去坝上吧,大人若是先回来,我会和他说的。”

说罢,吩咐听差引铁云在东跨院住下,李贵也已开发了车钱,将行李卸了进来。一日三餐,自有厨房到时开饭,倒也不用操心。

铁云性急,次日天刚朦朦亮便翻身起床,盥洗早膳之后,乘了公用马车出北门来到郑州十堡东坝大堤之下。一路上熙熙攘攘,尽是河工上的官员吏役民夫,运料的独轮车,一辆接一辆,将条石、砖块、高粱秆、柳枝等材料运上大堤。铁云仰面看那黄河堤坝,巍巍峨峨如小山般连绵兀立,竟有四层楼高。他与李贵上了大堤,堤身宽约三十余丈,搭了许多施工帐篷,堆了无数材料,铁云遥见西首决口处莽莽荡荡,无边无涯,上接于天,下临无地。啊,昔日的黄河大堤,今日堤溃土崩,成了四里宽的黄河新道,——须知山东境内许多地段的黄河河面(即是原有的大清河)也只有这么宽。河水奔腾撞击残存的东堤,浪花四溅,随风飘荡,一股股凉意劲拂铁云脸面,脚下的大堤仿佛在震颤呻吟,危危乎似乎随时都会崩塌。铁云步向决口处,忽觉嗡嗡一线微声,回肠荡气,若有若无,仿佛出自丹田,直上脑际。

又走了几步,此声似又不在体内,而在耳畔萦绕,如夏蛟哼哼,又若秋虫哀鸣,却寻不着声从何来。继续从人丛中疾步上前,方觉天籁之声滚滚自西而来,初则隆隆,继而轰轰,如电鞭雷车从天路上咆哮着訇訇而来,挟着雷霆万钧之势,横扫千军,所向无前。再向前临近决口,则闻轰轰声中又夹着河水砰击澎湃之声,只见黄河之水犹如自天而降。那上游三四十里河面的黄河水忽然被瓶颈似四里宽的决口约束住了,奔放不羁的河水争相奔践,从瓶口冲突出来,互斗起千层浪涛,掀起汹涌骇人的万丈雪峰,直向大堤南侧一泻而下,泛滥了千里中原。铁云只从书本上和老太爷口传中学到些治河学问,今日方才目睹黄河决口的凶险之象,一时间不由得目瞪口呆,惊心动魄。一阵狂风吹得铁云踉跄了两步,李贵急忙抓住他道:“老爷,往回走吧,这儿危险!”

决口附近人群拥挤,有河道厅官员驻守在那里,以防不测。有人向铁云吆喝:“危险!闲人走开!”

铁云与李贵往回走,治堤察看堤防,却见原有渺阔的河床中央只淌着涓涓细流,其余一概枯竭了。斜斜的河滩静静地躺在大堤下,一条黄犬在河滩上晒太阳。河滩与大堤之间的险工地段,原来有防护河水冲刷提身的建筑,包括护堤的条石堤坝,还有一种用梢桩砖石建成与河身垂直或斜交的丁字坝,以及丁字坝外,用高粱秆、柳枝、紫草、土料捆结成的“埽工”。它们的作用,一则保护堤身,二则约束汹涌的激流,使它行于中心河道,冲刷沉淀的淤沙,浚深河床,使河流远离堤岸,从中央河道向下游奔腾而去,这就是“建坝以挑溜,逼溜以攻沙,”自古以来行之有效的治河办法(“溜”是激流的意思)。可是现在都已无形无踪了,只有一些民工在运石下堤。

铁云惊诧叹气,摇了摇头,正准备下堤,却见前边堤上搭了一座高台,有许多人在围观,走近看去,却是一群道士在台上打醮祭神,李贵呆头呆脑啧啧叫道:“张天师到黄河边上捉魔来了。”旁边有人道:“莫瞎说,这是京师白云观大法师奉旨来祭河神的。”

 铁云转身下了堤,说道:“李贵,跟我到西坝去。”李贵道:“老爷,西坝不用去了,有河神保佑,不碍事了。”

“胡扯!”铁云怒道,“谁听说道士能治河?”

他们乘船到了西渡口,询问河上官员,河台大人果在西坝,于是急急上了大堤,听得人声怒噪,一个个惊惶叫喊:“不好了,大堤快坍了!”只见新近镶捆的护堤草料早被河水冲刷一空,无数民工正将残砖碎石一筐筐往堤外河中倾倒,以求护住堤防,无奈一瞬间都被河中激流冲走,洪水仍然一股劲地向将要溃决的河堤冲来,决口只在刹那之间。铁云一个箭步上去,向民工们大喝道:“听我指挥,快将条石抬到上游向河中抛下去,快!”

那些民工见铁云的气派威势,以为必是河台衙门的官员,况且又在危险万状的时候,有人挺身而出,谁不听从。于是百十个民工,两人一副担索,抬起一二百斤重的石板,如飞地抛入稍稍上游的河溜之中,那三四丈深的大溜,投下石垛约莫有了一二尺高,便见溜势外移。众人雀跃欢呼,更加奋力抛石下去。激流终于远离堤身,眼见将要溃决的堤坝,不再有急溜冲刷,再经抛埽抢救,垫土培固,终于又稳住了。这时河督身边的戈什哈策马驰来喊道:“刚才谁在这里指挥抛石?”

民工们指向堤边道:“就是正在帮着咱们抬石抛石的那位老爷,今天若不是他,这座大坝就完了,咱们也早就没命了。”

有人悄悄说道:“要是没有那位老爷,河台大人恐怕才上任就要充军到新疆去了。”

戈什哈过来,下马道:“请问先生贵姓?”

铁云回首道:“我姓刘。”

戈什哈道:“河台大人有请!”

不容铁云分说,便将他扶上了马,牵了就走。

十九 抢险之后,铁云见到了河帅吴大澂

戈什哈牵马来到一座帐篷前,吴大澂刚从一场生死攸关的抢险中喘息过来,犹带着紧张战斗后的疲惫,迎风站在那里。戈什哈扶铁云下了马,上前禀道:“回大人,指挥抛石的刘先生请来了。”

大澂突然兴奋起来,正欲问话,不料铁云上前请安道:“晚生刘鹗给大人请安。”于是从怀中取出手本递了上去。

大澂看了手本上的履历,惊喜道:“原来你就是刘子恕前辈的哲嗣刘铁云,想不到在这里见面。刚才大堤千钧一发,多亏你指挥抛石移溜,才保住堤身,免得再次决口,将来我会给你请功的,你以前办过河工吗?”

“没有。”

“那么你怎么知道抛石可以驱溜?”

“晚生琢磨先严的教导和古书上的记载,知道水深溜急,只有抛石才能救险,以石护溜,溜缓而堤稳。但抛石的地方必须慎重选择,抛石应在上游不远处,过远则溜势去而复回,过近则溜势已成,难以掉头。”

大澂喜道:“足下于治河有如此精到的研究,太好了,我这里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快进帐篷里坐吧。”

进了帐篷之后,大澂问道:“朝廷要求郑工合龙,甚是紧迫,前任河督已经为此受了处分,所以我想赶紧恢复抛垛堵口,早日合龙,可是好多人劝我等到入冬水枯后再动手,你的意思怎样?”

铁云从容道:“黄河洪水可分为暴雨洪水和冰凌洪水两类,暴雨洪水在六七月间称为伏汛,八九月间称为秋汛,统称为伏秋大汛,现在正值秋汛时期,勉强抛垛堵口,也会被激溜冲刷掉,刚才的险情足可证明这一点,因此目前只宜严守堤坝,慎防溃决。但是也不一定等到水枯之后,只需秋汛结束,到了十月初头,即可先从西坝开始,一边在堤外抛石驱溜,一边在决口处抛下土石料堵口,随着口子逐步向东收拢,提外抛石驱溜的地方也逐步向东移动,以减缓激流,掩护堵口,最后一定可以在年底以前合龙。”

大澂欣然喜道:“到任以来,为此烦闷多日,不得决断,得足下一言,使我豁然开朗,那就再等一等吧。不过还有一件事,也很叫我烦心。我访问了许多乡村父老和河道官员,都说原有险工地段的堤岸都有护堤石坝、丁字坝和埽工,仅仅荥泽一处就有砖石坝二十多道,现在一点影踪也没有了,你去看过了吗?”

“晚生刚才略略看了一段,正是如此。”

“要恢复所有护堤工程不是一时所能办到,我已下令赶紧备料施工,乘合龙前尽可能恢复一部分。只是这些工程遇上洪水暴发,激流冲荡,过了三年两载,坝根淘松了,往往容易崩塌损坏,过去厅员只图眼前,弄些柴草土料抵挡,称为“埽工”,其实很容易腐烂冲失,黄河所以没有一年不决口,原因就在于此。我身为朝廷大臣,决心为国家长远着想,省下些钱,多筑些条石堤岸和丁字坝,不知有没有办法能使这些护堤工程更加牢固,不说百年,至少也能维持十年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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