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晚生近来在上海租界上住了一个时期,也和外国人的洋行有过交往,知道洋人发明了一种叫做“塞门德土”(Cement—译水门汀,即水泥)的东西,用它拌了黄沙,浇涂在砖面石缝,可以不怕水侵,三十、五十年都不会被大水冲毁,真可谓是一劳永逸。”
“好极了!”大澂兴奋地说道,“赶快拍个电报,叫洋人把塞门德土运了来,越快越好!”
“这个晚生已想到了,离开淮安时,已差家人到扬州去拍电报给外国洋行,请他们尽快派人带一吨样品到开封来做试验,洋人一吨合我国的两千斤。”
“不要做什么试验了,那太慢。你算一下大概需要多少塞门德土,叫他们一次运足,钱款统由郑工项下开支。”
铁云笑道:“有大人的指示,事情就好办了,晚生立刻回城去发电报。”
“很好,足下以后就在河工上当差。这里虽然道府州县班子的官员不少,但都墨守成规,缺少应变的才能。我与尊府是世交,你好好的干,自会有你的前途。”
“谢大人栽培!”
是晚大澂与铁云一同回到开封城,铁云拟了给上海洋行的电报稿,送到签押房请大澂签发,差李贵立刻送到电报局去发加急电报。大澂沐浴更衣之后,夜间秉烛凝神,默默思索腹稿,打算草拟到任后抒陈治河方针的重要奏折。他本是才子,笔头飞健,对河工症结已经了然于怀,全局在胸,勃勃欲发。他又是个喜露锋芒的人,有了出类拔萃的见地,岂肯默默淹没,于是神情昂扬,洋洋洒洒,写成了一道著名的治黄奏折,提出他的治河见解和具体主张,然后归结道:
虽不敢谓一治而病即愈,特愈于不治而病日增,果能对症发药,一年而小效,三五年后必有大效。
这份奏折后来得到皇上的嘉奖,朝廷益发相信吴大澂是个能臣。
这晚上铁云也很兴奋,因为今天是在不寻常的时刻谒见了河台大人,给了这位老世叔以良好的印象,只要继续埋头苦干,必能在河工上博得一个前程,也可以向家人和亲友故旧证明,他刘铁云并非只会花钱的大老倌,而是确确实实有学问有能耐的人才。他想写一封平安家信,先向家中传递初谒河督的吉兆,可是千里迢迢,递信不易,还是过一阵再说吧。于是吩咐李贵道:“今晚早些睡,明儿一早上东坝大堤去!”
二十 河神黄大王“显圣”
十月初,秋汛结束,洋人和水泥也陆续到达,大澂驻节西坝,亲自统率河道员工开始了堵口复堤大决战,道府以下都上了堤岸,人声鼎沸,彻夜火把通明,人与大自然展开了震天动地的大搏斗。铁云短衣匹马奔驰在大堤之上,一会儿指挥向堤外抛石驱溜,一会儿又挥汗动手,帮着抛掷土石料堵塞决口,看看进行顺利,决口在一点点缩小,铁云又抽空渡河到东坝教会那些民工学着用塞门德土拌和黄沙涂刷护堤砖面和石缝,虽是西风凛冽,而满脸油污,分不清是灰是汗。李贵更是起劲,也不知从哪里弄到了一匹精瘦的老马,一步三吆喝,咋咋呼呼,跟在主人身后,干得比谁都卖力,三日三夜不睡,仍然精神抖擞。
缺口从四里宽逐步收拢,进入十二月只剩下一百多丈,愈到最后,口子愈小,河流愈急,堵口愈难。幸而铁云颇有先见,早已吩咐民工预先用塞门德土浇灌了大块砖石,每一方足有一二千斤的份量,上百名大力士分批用铁棒滚轮将塞门德石垛倾入河中,任凭水急溜险,那大石垛稳如泰山般沉入河底,纹丝不动,一块块沉下去,不久便与堤面一样高了。东坝下游的护堤工程有了塞门德土浇灌,也进行得又快又牢固。
到了十二月十日,黄河主流已回到北去山东的故道,只有一股支流还向堤南流去,按理很快就可以合龙了,可是京师白云观道士傲然直闯辕门,用专横的口气告诉大澂,合龙的黄道吉日应在十二月十八日辰时,必须在十六日先祭谢河神,方可合龙,否则神灵动怒了,来年必然降灾,仍在这里决口。这可是历来河督最最忌讳的,因为合龙工程如不能度过一年,河督必受严厉处分。大澂虽则不信鬼神,究也被道士说得心中有些发毛,何况他们来头大,不能不依。道士又要求大澂亲自登台,以太牢牛羊猪三牲祭献河神,大澂也答应了。
十六日黎明,东坝大堤祭坛前燃烧着两堆芦柴,火光通天,照得高高的祭坛煜煜煌煌,是为祭献大典中的“庭燎”。祭坛两边安放着两只铜鹤,鹤中燃着松枝柏叶,青烟从鹤嘴中袅袅升起,散发出野草的清香。河帅吴大澂与李鸿藻、倪文蔚一概蟒袍补褂,早早地同是来到坛前,大澂谦让鸿藻主祭,鸿藻笑道:“老朽和倪中丞都是戴罪之臣,今天主祭非吴大人不可。”于是白云观道士披发登坛,率领众道士念了一会经咒,然后焚烧写在青藤纸上的祭神“青词”,祈求黄大王、党将军等河神保佑河工顺利合龙,黄河太平无事。焚毕,大澂等依次登坛主祭、亚献和终献,然后鼓乐齐奏,众道士捧了祭盘,步下河滩,将猪牛羊三牲祭品倾入河中,又念了一遍经咒,大典方才告成。
这时天光大亮,忽听见道士们在河滩上踊跃高呼:“黄大王显圣了,黄大王显身了!”便见道长命小道士捧了原来盛太牢的盘子,小心翼翼上了大堤,来到大澂等面前,稽首道:“恭喜三位大人至诚格天,果然黄大王显灵了,此番合龙必定成功!”
鸿藻、文蔚看了,都道:“果是黄大王,快送到河神庙去供奉,等到合龙了,还要演三天戏酬谢神灵。”
大澂看来看去都不过是一条三寸多长土黄色的泥鳅,却又不便点穿,只得附和道:“多谢大王显圣,快送到河神庙去吧。”
于是敲锣打鼓,道士们用一乘彩轿把黄大王抬到河神庙去供奉起来,百姓们听说大王显圣,纷纷备了香烛来河神庙上香祷告,几乎把庙门也挤坍了。
十二月十八日一早,大澂与倪李两位老大人乘轿来到东西坝合龙处。只见大坝上密密层层的尽是人头,连河滩上也站满了,比日前紧张堵口时还多。因为但凡在河工上挂了名的官员,平时不论怎么抽大烟,在窑子里鬼混,从不到河工上的,今天都要在河督大人面前露露脸,凑个现成的功劳,好让大人不忘在保案上为他列个名,换一下顶戴,升个官阶。那河道厅实干的官员民工更是兴高采烈地全数到了工地,庆贺历尽艰难之后,合龙时刻的到来。他们守着测量日影的日规,围着一堆堆的石垛、土料和打夯的石柱,等待命令。
铁云没有参加祭神,早早地带了李贵来到工地检查合龙的准备工作,但见堤上人山人海,却不见民工运料上堤,原来都停下手看热闹了,而在堵口合龙之后,是必须立即砌筑护岸石塘,和延伸出去的砖石丁字坝,才能保护新堵口的堤岸。他急急在人丛中找到了运料的民工领队,厉声呵斥了一顿,才又纷纷干活去了。
转眼间,河道厅知事禀报河台大人:“吉时正刻到!”大澂一挥手:“合龙!”于是鼓角齐鸣,一座座巨大的石垛抛向最后的缺口处,东西坝之间的口子越来越小,河水越流越细,终于两坝相接,河水断流,合龙成功了!霎时间,鞭炮齐鸣,鼓乐震天,官民呼喊庆贺之声动天撼地,大坝沸腾了!
大澂与李倪二人满心欢悦,互相拱手庆贺,所有河工上的官员也都纷纷前来向三位大人叩头贺喜。毕竟人定胜天,黄河主流奔跃北去,河水滔滔,浊浪滚滚,终于暂时被驯服了。
众人欢呼的时候,铁云也兴奋得热泪盈眶,平生的学问和三个月来的苦干换来了成功的喜悦。眼看黄河水浩浩远去,而河滩全部裸露在温煦的阳光下,他指挥民工运石下堤,用塞门德土砌筑石坝。当他想起该向三位大人叩贺时,堤上早已人影稀疏,大人回城,挂名的官员又回到赌桌和鸦片烟榻上去了。
铁云傍晚回开封城时,吴、李、倪三位大人兴致勃勃地正在内花厅饮酒。也难怪他们这么高兴,今天郑工合龙,非同小可,若不成功,大澂非遣戍新疆不可。如今大功告成,但等大澂与文蔚会衔的报喜奏折发出之后,大澂不但可以免祸,而且可以得到褒奖,益发显得才能出众,使朝廷内外为之叹服。那李、倪两位老大人可以官复原职,充军的两位前任河督也能遇赦回京。因此三人喜气洋洋,频频举杯互祝。鸿藻向大澂道:“托阁下的福,这把老骨头不致葬送到黄河中去,但等旨意下来,老朽便可回京师销差,以后再见面恐怕就不容易了。”
大澂命听差斟了酒,举杯道:“此次郑工顺利合龙,多赖两位老前辈指点,共事三月,颇受教益,请饮此杯,以表敬意。”三人饮了酒,大澂又道:“在此期间,蒙河南地方官员通力合作,融洽无间,也应表示感谢。”
文蔚笑道:“黄河出了事,我们两家人还分彼此?凡是本省官员出了力的,我会为他们请奖。倒是有些要紧的人,既非河南地方官员,又不是河道厅员,贵衙保案之中不能遗漏。”
大澂忙问道:“请教是哪些人?”
文蔚又笑道:“便是白云观的道长法师。”
“啊!?”大澂和鸿藻同声愕然,初时不解,然后又同时点点头,忽而又觉为难起来。大澂道,“出家人的事有些难办。白云观道士虽则做了一些法事,祭了河神,究竟收效如何,很难说,郑工合龙,是否真由于河神显灵,我是不很信的。如果说归功于道士,岂不抹杀了那么多官员执事之人的功绩,保案上的名单又怎能邀得朝廷的恩准?”
鸿藻道:“可是如果不为白云观道士请功,那位高观主定会记恨在心,若是在太后老佛爷面前告上一状,说是河督吴某人藐视太后懿旨,全不把白云观真人放在眼中,太后着了恼,这份保案名单更恐怕一个也不会批了。”
三位大人竟然为了这个不大不小的难题,着实烦恼了好一会,最后决定在保案奏折中附一份夹片,提请朝廷褒奖白云观主,才各自心安神宁地又继续高谈阔论起来了。
那边厢,铁云掏钱命厨子办了一桌酒席,邀了衙中几位谈得来的同事,共贺郑工合龙。一场水灾,闹得几百万生灵涂炭,家破人亡,却造福了若干河道官员,求财得财,求官得官,各得所需,皆大欢喜,因此划拳喧闹,个个得意非凡。
酒宴散了之后,铁云乘兴写了家书报喜,然而刚写到保案的事就搁笔了,因为让功于大哥的事,由不得他自己作主,必须河帅允准,才能算数。如果保案已经拟妥付缮,不便改动,那就糟了,说不定大人胸有成竹,不待合龙,那保案就已拟定了呢?于是喊李贵过来,命他去内衙探听酒筵散了没有,李贵回来说:“散了,散了,大人正在签押房批公事哩。”
铁云扣上瓜皮小帽,来到签押房求见,听差禀报后,大澂命铁云入内,铁云躬身作揖道:“郑工合龙,天大之喜,晚生日间忙于督率修坝,只能夜间前来恭贺,幸大人恕罪。”大澂笑道:“铁云,一场大灾,终于合龙,我们都该高兴。你来得正好,合龙之后各个险工还有许多堤坝要修,事关百年大计,施工质量要紧,你检查过了吗?”
铁云道:“河道厅上上下下,经大人一再告诫,颇能认真施工,晚生督促检查,尚无大毛病,稍有疏忽,已嘱他们改正。现在用的是塞门德土,比过去牢固多了。”
“那个洋人回上海了吗?”
“还在开封办理材料交接手续。”
“塞门德土如果不够,可以再向洋行定购,宁可别的方面撙节一些,也要把工程修好,免得河上三不两年的遭灾。”
“是,晚生明白。”
大澂澂注视着铁云说道:“足下来河上后,勤勤恳恳,做了不少事,不负令先尊所教,也使故人高兴。保案中我已将你的名字列在前头,过几天就可以报送出去。”
这虽是意料中事,但出自河台大人亲口勖勉,仍觉十分荣幸,铁云当即离座打躬道:“谢大帅栽培,晚生若有寸进,都是大人提携之力。只是有一个小小心愿,想请大人玉成。”
“还有什么事?你说吧。”
“晚生兄弟二人,大哥孟熊长我七岁。晚生自幼蒙父兄教诲,才有今日。大哥乡试不如意,久居家中,如荷大人赐与荣宠,愿由长兄承受。”
“哦!”大澂点点头道,“足下意思很好,保案上换个名字也无不可,只是你辛苦一场,却一无所得,总觉歉然。”
“大人不必介意,若是能成全晚生这番心意,比我自己身受荣光还高兴。因为家兄年将四十,如果失去这次机会,他这一辈子就不大可能再蒙朝廷赏官了,晚生会因此抱憾终身的。”
大澂才思敏捷,略一沉吟,便有了新的主意,说道:“好吧,就把令兄的名字列入保案,我为你另外想个办法,你懂得河道测量的技术吗?”
“晚生对测量术略有研究。”
“那好!”大澂高兴地说道,“我与府上是世交,不能不为你的前途着想。我准备和直隶李中堂、山东张宫保会衔上奏朝廷,成立河图局(后来定名为郑工善后局),由候补道易顺鼎做总办,抽调懂行的官员测绘历代黄河上下游变迁的新道故迹,同时将本朝黄河决口抢险重大史料汇编成书,以史为鉴,进呈御览。就委你到这个局做提调,但等书编了出来,就给你列案保奏,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铁云感激涕零,深深一揖道:“谢大人栽培,晚生一定不辱使命,尽快完成。”
二十一 杀人不眨眼的府台毓贤,就是《老残游记》中的那位玉大人
是年五月,铁云料理完了河南境内事务,奉了郑工局总办易道台之命,带了一批测量绘图的司事,抄写的书吏,打杂的差人,当然也带了李贵,一行十多人,车马齐发,傍晚时分来到山东省第一站曹州府城。进了西门,城门根附近便有一家客店,叫做招商客栈,谁知门极紧闭,差人上前擂门,半晌才有人在屋里有气无力地搭腔道:“死了人了,上别家去吧,不见门上贴了丧条了吗?”
铁云就着暮色果见门板上贴了一张小小的白纸,上面两行细字:“家有丧事,暂不开门。”张司事喊了一声“晦气!”说道,“我来过曹州府,前边有店,我来带路!”转了两个弯,来到府右街上,遥见一家客栈店门大开,门前一盏灯笼,上面糊了“高升”二字,大伙儿都道:“好了,累了一天,能歇店了。”店伙计听到人马喧杂,料想是大生意来了,急忙出店招呼,却见是十多名男客,几辆双骡大车,并无一位女眷,不禁且惊且疑,以为来路不明,结结巴巴地问道:“请……请问贵客,你……你们住店吗?”
“当然是住店啊。”张司事道:“有房间吗?”
“房间?这个,这个,请问贵客是……是哪儿来的,做……做什么买卖?”
“咱们是河道总督衙门的,这位是咱们提调刘老爷。”
沿黄一带谁个不晓河台衙门,客栈掌柜闻声出来,将信将疑地瞅了铁云一眼,拱手道:“原来是大衙门的,请刘老爷里面坐,其余客官且稍等候。”
铁云跟了掌柜进帐房间坐了,掌柜小心翼翼地说道:“请刘老爷恕罪,不论随身带了什么凭札路条,请给小店验看一下,只要有衙门关防就行。”
铁云恼道:“曹州府什么时候兴出来的章程?住店还要验看关防凭证?”
掌柜抱歉道:“不瞒刘老爷说,自从新任府台大人上任以来,捕捉强盗,严格得极,凡是抓到的强盗也不审问,一概关到衙门口木笼里,站到断气为止,窝藏盗匪的一体同罪。南门根招商店掌柜,就因为一个强盗招供,不知什么时候在他店里住宿过一晚,上个月被逮走关到站笼里站死了,府前六个站笼没有一天空着的。又规定俺店里来客都须详细填写循环簿,若有大帮客商投店,还须交验凭证,以防盗匪混入城中作案,所以不得不请刘老爷原谅,委实是府台大人的钧谕不敢不从。”
铁云又好气又好笑,好在身边带了河台大人任命他为郑工局提调的委札,便拿了出来,扔到桌上说道:“掌柜的看清楚了,可别把我们这伙江洋大盗容留在店中,你这颗脑袋就要搬家了。”
天色暗了,掌柜点上了灯,将委札在灯下反反复复看得仔仔细细,最后断定这是一道货真价实的委任札子,方才笑容满面地双手奉还,连连打躬作揖道:“提调老爷恕罪,吃这碗饭,不得不如此。”于是吆喝伙计:“快引了河台衙门的客官们进店,好生款待,不得怠慢。”
掌柜亲自掌灯将铁云引入上房住下,伙计忙乱了一阵,一行人都安住下来,店中开了饭,铁云另外点了几个菜,与几位司事同饮。饭毕,铁云脑中犹然盘绕着曹州知府捕盗站木笼的事,邀了掌柜来屋中闲谈,说道:“关于贵处府台大人,我在开封时就曾听说过,他是内务府正黄旗汉军,姓毓名贤,字佐臣。原不过是个监生,做了一任同知,又花钱捐了知府,到山东来候补,正巧曹州府出缺,这个地方民风强悍,盗匪多,颇有些人不愿来干这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使,他走了抚台的门路,挂牌暂时署理,原说是个短局,有了人就要交卸,不想政声不错,补了实缺。去过济南的人回到开封,都说这位毓太尊口碑着实不错,是一位有吏才的能员,居然做到境内盗匪绝迹,路不拾遗,所以此次来曹,河南省城中人要我好好领略一番君子之邦的仁政。想不到这位太尊竟是胡乱用站木笼的酷刑来治盗的,能治得了吗,就不会冤屈好人吗?”
掌柜只管抽着旱烟,不吭声。铁云道:“掌柜,我是过路客,此间没有熟人,办完了公事,三五天便离开了,我听到的话不会和别人去说,你放心就是了。譬如说,招商客店那位掌柜无意中让一位强人住过一晚,事前并不知道,也站死了,岂不冤枉!”
掌柜忽然泪眼汪汪,叹口气道:“谁说不冤枉,可是不敢说啊。凭良心说,俺府台大人是一位清官,从不要百姓的钱,可是老百姓见了这位清官却比见了贪官还骇怕,因为贪官要钱不要命,而毓大人这位清官虽不要钱,却要你的命,还能有比要人性命更叫人骇怕的吗?那位招商店掌柜还是俺的内弟哩,他站木笼那几天,内人都快发疯了,每天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在木笼旁陪着他,俺到处花钱托人求情。那位府台大人可真是铁面无私,只要沾上些嫌疑,管你冤枉不冤枉,一概站死。俺夫妻俩只能瞅着内弟死了,然后收尸安葬,还不能埋怨。”掌柜说罢,涕泪纵横,好一会才收住。
“这样冤枉死了的人多吗?”铁云又问道。
“多啊,太多了,一百个里有九十个,还有十个也很少是真正主犯,多数不过是为强盗望风窝藏的从犯,真正的强盗还是逍遥法外。”
“这一年多来站死了不少人吧。”
“谁知道呢?反正那六只木笼满的时候多,空的时候少,少说也死了上千人吧,若是人犯多了,木笼不够用,就把只剩一口气的人拖了出来,再打板子,直到活活打死为止,绝没有一个能活着回去的。”
铁云听得毛骨悚然,一腔义愤难以遏制,说道:“掌柜,你们这样一天到晚提心吊胆,不觉得苦吗?”
“有什么办法呢?只巴望毓大人早日高升,调到别处去做官,俺就超生了。”
“谁知道毓大人什么时候升官,况且他调到别处去,别的地方百姓也同样遭殃了。我倒有个釜底抽薪的办法,不妨把他残害良民的罪状悄悄告到抚台大人面前,让抚台知道他不是好官,罢了他的官,这才是真正除去祸根了。”
掌柜瞅着铁云叹道:“刘老爷,官官相护,你能让抚台大人相信你,把大红大紫的毓大人扳倒吗?”
“能!”铁云双目炯炯,断然道:“我和山东抚台张宫保是世交,到了济南就去看他,我会和他谈到毓大人的木笼子的。”
“那就好了,原来刘老爷也是大有来头的,老汉失敬了。不过老爷和抚台说的时候,千万别提到贱名,俺是生怕扳不倒毓大人,反而遭他毒手哩。”
“掌柜放心,我不会提到你的姓名的。可是我有一点不明白,人家都说曹州境内路不拾遗,真有这回事吗?”
掌柜苦笑了一下,说道:“那是演戏。有一回省里来了一位大官,回去那天,见到路上丢了一个包袱,行人路过,竟没有一个人拾了回家。那位大人觉得奇怪,停轿问那些行人,这个包袱失落在路上,其中必定有钱物,怎么竟没有人动它。行人都道:“毓太尊为官清正,仁心厚德感化了小民,所以曹州境内是没有人贪小便宜的。”那位大人赞不绝口:“曹州府果然做到了路不拾遗。”其实那些行人都是府衙捕快们假扮的,另外还有人藏在路旁,若是真有不识机关的人拾到手,他们就会一哄而出,逮回府衙,禀报毓大人,定然关在笼子里站死了结。过去就有过这样的事,那怕是拾了几件旧衣服,也会抓到木笼里站死,所以曹州府百姓连走路都是悬着一颗心,生怕中了毓大人的天罗地网。”
铁云听了频频点头,说道:“掌柜,你说得很好,我若去见抚台,最好能多知道一些曹州府百姓被残酷迫害的故事,你能再告诉我一些这类惨事吗?你讲,我记下来,日后一总讲给抚台听,才能打动他的心。”
掌柜道:“俺听到的惨事太多了,你要听,俺都讲出来,只是千万不要说是俺告诉你的。”
“那当然。”于是铁云记下了一则则曹州府百姓被酷吏害死的惨案,决心要为曹州府百姓申讨毓贤,让抚台大人知道酷吏之害更甚于赃官。
次日,铁云带了李贵去府衙拜会毓贤,商谈借阅治河档案的事,果见衙前两边各有三只木笼,里面关满了囚犯,或老或壮,似乎都是良民,一个年轻庄稼人双眼紧闭,只剩游丝般一口气了,一个老妇人在笼外号啕大哭,哀求管木笼的差人行个好,放她儿子出来。差人得了钱财,却没法为他开脱,摇摇头道:“你就看开一些准备收尸吧,进了站笼决没有活着出去的。”老妇人更加放声大哭了,差人忙道:“别哭,别哭,若是毓大人下乡回来瞧见了,连俺也有不是。”
铁云听了,知道毓贤不在衙中,他本想会一会这位名声颇大的毓太尊,既然不在,只得拜访府中同知了,正打算命李贵投帖,忽听得远处马啼声急,府前差人一声呐喊:“大人回来了!”便驱赶围观的闲人。铁云和李贵闪过一旁,只见府台大人疾风般拍马驰来,后面跟了十几骑背了洋枪的捕快。铁云细瞧这位毓太尊,四十来岁年纪,箭衣行袍,红缨凉帽,帽下好一张盈盈大白脸,淡眉细眼,看似儒雅潇洒,混充斯文,实则横眼一瞥,暗藏无限杀机。唇上两撇细细的八字须,一张嘴,便翘翘抖抖,不见官府的威严,恰像是小杂货铺的掌柜,暗地里不知在拨拉着什么小算盘。他翻身下马,朝两旁站笼里的“囚犯”睃了一眼,骂道:“怎么都还活着?”
管木笼的差人慌忙上前打插道:“禀大人,这个汉子快断气了!”
“拖下去打二千板子!”毓贤眼露凶光,猛一挥手道,“快,后面抓了好几个人犯来,都要站笼子,新做的六个笼子呢?”
“昨儿连夜做好了,等大人吩咐了就搬出来。”
“混蛋!还等什么?快搬出来!”
毓贤匆匆进内去了,转眼间,几个差人推了新的站笼出来,一边三个排好,净等新犯人进笼。旁观人群中有人轻轻叹息,却不敢言语。稍一俄延,忽见堂上两名差人从里面叉了一具死尸出来喊道:“姓胡的收尸!”
刚才那个老妇人发疯似地扑上去伏在儿子身上放声痛哭起来。
铁云触目惊心,不忍再看。李贵嘟哝道:“什么府台!比阎罗王还狠!让咱进去把他揪出来狠狠揍一顿,为百姓出气!”
铁云喝道:“小心,别胡说,快去投帖。”
李贵撅起了嘴,大摇大摆进了衙门,用一双大手向门上差人递上名贴,说道:“相烦通报,说河台衙门刘老爷有公事求见府台大人。”
差人打量了铁云,说道:“不巧,你不瞧见大人刚回衙,等一会丁家庄还有一件大案要审,今天没空了,请明天过来吧。”
铁云不愿白耽搁一天,说道:“那么就会一会府内分管河务的同知大人吧。”
差人通报之后,引铁云进了西花厅,少顷,同知出见,听了铁云来意,沉吟了一会说道:“查抄档案,事关重大,必须府尊点头方可照办,不过毓大人刚回衙,阁下请明天再来吧。”
铁云恳求道:“在下奉河台之命,时限迫促,不可耽搁,可否即请太尊一见,三言五语便可了事,不致于耽误多少时间。”
同知无奈,只得去见府台,毓贤听了怒道:“山东的事干吗要河南来管,把他们赶回去就是了。”
同知为难道:“河台衙门来的人,轻易打发不得,否则河帅出来说话,我们抚台大人也不得不敷衍的。”
“那末让我去打发他走。”
毓贤与同知步入西花厅,双方见礼坐下,铁云说了来意,毓贤大白脸上显出一缕阴森森傲慢蔑视的神色,横眼斜睨着铁云,突然哈哈笑道:“阁下弄错了吧,山东河道上的事,咱们山东河防局自会料理,何用河南越境过问?咱这里很忙,阁下还是回河南去复命吧。”
毓贤说这番话不是没有道理,因为从明朝弘治八年(公元一四九五年)至清朝咸丰五年(公元一八五五年)的三百六十年间,黄河都是从河南兰考县向东南夺了淮河的河道入海,称为明清故道。那时候山东境内黄河断流,河道总督不过问山东的河工,后来黄河北迁,下游流经山东入海,还是照老例,河帅管河南,山东巡抚管本省,所以毓贤才会振振有词地说出这番话来。
铁云听了,从容笑道:“大人有所不知,这次测绘河道编写河工史书,献给皇上,是经河南、山东、直隶三省共同发起的,有河南的份,也有山东的份,将来巷首进书表上,会列出三省官员的职名,是不分彼此的。”
“那个名录上也有咱曹州府的份吗?”
“那当然,府台大人的职名是一定要列上去,垂诸久远,流芳后世的。”
毓贤高兴了,脸上有了一丝笑意,转脸对同知道:“好吧,既然这样,刘提调需要办什么,都给他提供方便吧。”
同知一一答应。毓贤兴头上,又得意地说道:“刘提调,不瞒你说,三代以下谁不好名?咱平生不好财,就好名,你听到曹州府关于咱的口碑吗?”
铁云敷衍道:“大人的德政是没得说的了,大人的清廉可以说是通省少有的。”
“呵呵,不是咱自夸,你说的一点不错,现在连省里张宫保也知道曹州府毓某人如何如何了。你若到省城,不妨再把你见到听到的跟人说说。”
铁云有意要和毓贤开个玩笑,一本正经地说道:“那是一定的,张宫保和先严是知交好友,到了省城拜见他时,一定会如实为大人扬名。”
毓贤听了,两颗细眼珠子顿时发亮起来,想不到眼前这个小小提调竟和抚台是世交,这可是宣扬自己治绩的千载难逢机会,连忙拱手道:“失敬,失敬。咱这个曹州府,原来盗匪遍地,最难治理,历任府县官,好多都是为此丢官的。兄弟上任以来,快刀斩乱麻,绝不姑息,境内盗匪绝迹,路不拾遗,平民百姓没有不歌功颂德的。蒙宫保赏识,将兄弟从署理转为实授,宫保实是兄弟的伯乐,咱是万分感激他哩。”
铁云见毓贤谈得投机,心想不如乘此进些忠告,使他罢酷政,施仁政,庶可为一方黎民造福。于是婉转地说道:“大人治理盗贼煞费苦心,不知这样快刀斩乱麻的办法,会不会误杀良民?”
“哈哈,你不知道咱毓某人判案如神,一眼就能断定是非曲直,从没有判错了枉杀无辜的,你听到有人上告的吗?没有吧?”
“这倒是没有。不过我想,如果大人审案更从容更慎重一些,那是决不会伤害无辜的。因为各人案情不同,处刑轻重有别,有的人犯了嫌疑,如果细细审讯,未见得都有罪。最好不用站木笼的刑罚,进了笼子必死无疑,要补救也来不及了。如果大人体现上苍好生之德,更会使家家户户馨香颂扬了。”
“哦!?”毓贤听着听着,脸上渐渐地变色了,他瞅着铁云侃侃而谈的神情,细细捉摸他为什么突然提出这些不入耳的话,八成是听了什么人的胡说八道,所以一口认定自己捕盗过严,误杀了良民。别人说这番话犹可训斥一顿了事,这个提调是抚台的世交,既不能得罪他,骂上一顿,又不能让他把这些话传到抚台耳中,妨碍了自己的前途,说不定还会弄得革职查办。他一边默默听着,一边琢磨如何封住来客的嘴,铁云说完了,他的主意也打定了,淡淡地苦笑道:“老哥可不知道兄弟的苦衷,初上任时我也曾仁至义尽,用了各种怀柔的办法安抚盗贼,无奈都不见效,才不得已而用站笼。一试之后,果然奏效,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今后盗贼少了,做到无为而冶,当然用不着站笼了。不瞒老哥,兄弟也非铁石心肠,虽然用了严刑,心中也在暗暗哀伤顽民的无知,巴望不得他们早日改邪归正哩。”
铁云见毓贤的大白脸上现出了似乎十分苦恼的模样,不由得暗暗佩服,此人若是串戏,倒是个好角儿。若是太把他得罪狠了,身处异乡,防不胜防,何况官场上要顾体面,点到此处,已经够了,改不改只能凭他的良心,不能再往明里说,那时毓贤恼羞成怒,反为不妙。于是拱拱手道:“大人的苦心,果然可以昭日月,通鬼神,大清朝像大人这样的好官实在是不多见,不想卑职今日得瞻宪驾,万幸万幸!”
毓贤心虚,明知铁云话中有刺,不觉动了杀机,当时略一沉吟,问道:“阁下完了此间的事,还要到什么地方去?”
“下一站是寿张,然后去济南。”
“很好,到了省城,烦请代向宫保请安。”
毓贤呵呵腰进内去了。铁云留下来和同知商量如何着手查抄曹州府志和历年河工档案。只听得外间大堂上一声声吆喝:“大人升堂,带人犯!”比及铁云事毕出府衙,已见衙前十二只木笼,老的少的,都站满了哀苦无告的“犯人”。铁云打听了一下,说是丁家庄富户丁国梁家前番被盗报了案,得罪了强人,用计栽赃害人,府台大人不问青红皂白,亲自下乡把丁国梁一家男人全都抓了来关进了笼子,眼看都是死路一条。一位少妇在撕肝裂肺地哭叫:“冤枉啊,俺良民百姓怎会窝藏盗贼,青天大老爷,俺家冤枉啊!”
差人赶忙过来喝道:“别叫冤,府台大人不爱听,若是给大人知道了,要打板子,快走,快走!”
“俺家老爹六十多岁的人了,受不起苦啊,头儿行行好,想个办法。”
差人附在她的耳边道:“俺也知道你家冤枉,只能替丁老爹脚下垫三块厚砖,让他多挨上两天。你家不是托过人情了吗,你瞧那边三班头儿陈爷来了,你再求他试试看。”
少妇含着一汪眼泪上去和陈头儿说了几句,邀他到府前茶楼上去了。
铁云瞧在眼中,只觉衙前阴风惨惨,木笼夹道,衙门大开,犹如鬼门关,把一个个良民百姓吞噬进去,连一根骨头也不吐。那笼中的百姓一步步迈向死亡,活活地站死,好不叫人惨伤!李贵气得喘着粗气,把主人拉到旁边,泪汪汪地说道:“二老爷,上济南告状去,把这个杀人不见血的府台扳倒,否则曹州府百姓都要给他杀光了。”
铁云见四周无人,悄悄道:“别性急,等这一路事情完了,到了济南,我自会告他,这会儿你千万别露声色。”
李贵点点头,可是悲痛的泪水却一颗颗没阻拦地掉了下来,那泪珠儿犹然带着他胸中侠义腾腾的暖气。
五天之后,铁云在曹州府的公事已了,辞别府衙同知,又告别了高升店的掌柜,一大早驱车出北门,在马村集打尖,用了午饭,当晚到达黄河边上的董家口,找了一家车店住下,这种旅店接待过往客商和骡马大车,又称骡马店。夜来无事,少不得和掌柜、伙计闲聊,又听到了毓大人的许多“德政”。次晨,留下贾司事带了两名差人测量河道,其余的人换船东下。
铁云少年时随父亲去京师,曾在开封柳园口渡河北上,此番船行黄河,但见河水浩渺,奔腾激荡,七曲八弯,直向东北而去。那河身却较河南窄了许多,两堤相距不过五六里光景,愈行愈窄,弯道愈多,堤身也不甚高,堤外便是密集的村落民舍,人烟稠密。铁云不觉惊叹道:“山东的河堤太逼近河道了,洪水来了,毫无退步,怎不年年闹灾!”
掌舵的船老汉听了,笑道:“客官敢情是初到东河来,这堤是民埝,不是大堤,大堤还远哩。这一段还是好的,倒口子(决口)大概十年一见,过了泰安府平阴县和济南府长清县那才叫险哩,弯多河窄,两道埝子中间不过一二里宽,所以山洪一发,年年闹灾,开起口子,不是一处两处。您老瞧这么稠密的村庄,算它一千人的村子,倒起日子来,白天死三百,夜里准死八百!何况一个村子开了口子,那水势滚滚地直往下游几百个村子灌去,遭灾的人也不知有多少!”
“咱的天,这水灾比火灾还厉害!”李贵叫道。
铁云道:“我想起来了,听我家老太爷说过,咸丰五年铜瓦厢决口,河水夺了山东大清河入海。那时正逢洪杨之乱,遍地烽火,朝廷无力修堤,都是当地绅董号召百姓筑埝保家,所以有了这么多的民埝,也正因为百姓原来住在大清河旁,世世代代安居乐业,很少遭灾,因此民埝和村庄这么逼近河岸。船家,是这样吗?”
“是是,老爷说得一点不错。”船老汉道:“俺家就住在长清张村埝子里,城里亲戚劝我搬了吧,搬得远些稳当,可是俺舍不得住了几代的家乡。这田,这屋,这祖坟,这园子,这井,这猪羊鸡鸭,这许多儿女亲家,这摇船打鱼的营生,往哪儿搬?往哪儿搬?还不是顶着。家里供奉了观世音菩萨和河神,天天一炷香,但望神灵保佑,在俺这一代不要倒口子,眼一闭,下一代的事俺就管不了许多了。”
船尾摇橹的儿子也叹口气道:“老爷子,你烧香祷告保佑俺家世世代代吧,还有俺,还有小孙孙们哩。”
船家们苍凉的语声在黄河上空回荡,不知河神听到了没有?可是铁云一行却都为此悒悒不欢了。他们吃的沿河饭,有的在河工上混了好几年了,也没有听到过紧与灾河为邻的老人的心声,那么哀伤,那么无可奈何地在等着灾难的降临,不想挽救,不想挣扎,听天由命,而天老爷真能开眼降福给他们吗?
铁云默默地伤感了一会,悠悠地自言自语道:“这里的河身究竟太窄了,要么加固民埝,要么朝廷拿出钱来,让老百姓搬家,不能见危难而无动于心啊。”
韦司事道:“朝廷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钱?”
船老汉道:“老爷不用为俺百姓操心了,就是朝廷拿出钱来,还不是进了贪官污吏的腰包,睁着眼瞧俺百姓逃不走的淹死,逃走了的饿死,病死,就是大水退了,也不知只有几个人活着回来。”
船到寿张县停靠,张司事开销了船钱,船老汉搭了跳板,指点道:“老爷们走稳了,上了埝子,便是周村,过了庄稼地和街坊才是大堤,上了堤是古贤桥,再过去不远就到县城了。”
铁云道:“我们在县城耽搁几天,再往下游去,到了长清张村一定来看你,老人家贵姓?”
“俺姓张,村上姓张的人多,为俺腿脚不便,叫俺东街张铁拐,老爷若是到了张村,叫一声“铁拐”都知道。穷人家没有别的待客,黄河里活蹦乱跳的鲤鱼是有的。”
铁云告别了老人,和众人越过埝子,进了周村,居然田野纵横,阡陌连绵,都是黄河边上肥沃的滩田,小街上颇有几家店铺,老人们在村口大槐树下吸着旱烟闲谈,孩子们追奔嬉戏,一派安宁景象。铁云叹了口气,万一黄河发了大水,冲破这道不高不牢的民埝,村里不知侥幸能有多少人活了下来?他们一行人上了大堤,经过古贤桥,也是一座市镇,不曾停歇,随即雇车进了寿张县城,借寓在吉祥客栈。
铁云去县衙拜会了知县,谈妥了查阅县志和河务档案的事,当天便把县志关于黄河变迁的记载大致看了一遍,即由书吏抄录下来,已是傍晚时分了。回到旅店,与司事们小饮一番,各自安歇。
李贵在主人屋中搭地铺睡了,半夜尿急,醒来磨磨蹭蹭,正欲起身解手,忽听得门闩喀喀作响,接着咿哑一声,有人轻轻推门进来,李贵知是歹人,竟也不怕,一时没有武器,只得拾起一双老大的布鞋,握在手中,屏息静气伏在地上等着。那歹人,手握尖刀,蹑手蹑足进得门来,朝床边一步步靠拢,李贵一跃而起,一挥鞋,打落歹人手中的匕首,又一勾腿将那歹人跌成个仰面朝天。李贵抢过匕首,大喊一声:“二老爷,有强盗!”肉呼呼的大脚掌立刻踩上贼人的心窝,刀尖对准贼人闪来晃去,吓得那家伙尖声怪叫:“老爷饶命!”又听得屋外脚步声噔噔地奔了开去,原来是望风的歹人见同伙被逮住,吓得慌忙逃回屋去了。
铁云闻声惊起,眼前一片黝黑,分辨不出发生了什么事,只听见地上有人求饶,才放下心,问道:“李贵,强盗抓住了?”一边问,一边点亮了灯。
李贵一手握刀,一手用布鞋在强人脸上左右开弓,连连打了几十下,喊道:“混帐王八羔子,你要咱老爷的命,咱也饶不了你。”
歹人被打昏了过去,毫无声息,李贵这才站起来,套上鞋,踢了一脚,见他还在动弹,嘻嘻笑道:“二老爷,这个坏蛋被咱打晕了。”
铁云等那人醒过来发出了呻吟的声音,命李贵揪了他的领子跪在地上,问道:“你这混蛋,叫什么名字,干什么行当,谁教你来行刺的?”
那人叩头道:“小人王七,一向在河南山东一带卖狗皮膏药为生,前天咱正在府前大街拉场子耍拳卖药,有一位大爷找咱到茶楼喝茶,给了咱十两银子,说是住在高升店有一位河台衙门刘提调,调戏他家媳妇,不便诉到公堂,命咱跟到曹州府境外,一刀了事,割了带发的头皮为证,回去再领五十两赏银。小人实在穷得三餐不饱,一时昏了头,答应下来,从昨天跟出了曹州北门,今天到了寿张县,乃是兖州府管辖,所以今晚动手,让徒弟给咱望风,本想事成回去领赏,不想被管家拿住了。求您老人家恕咱一时糊涂,千万别拿咱送官,小人家中有老有小,全靠咱卖药养家,若是吃了官司,一家人都饿死了。”说罢又痛哭流涕连连磕头求饶。
别看李贵个儿又高又大,说话粗鲁,心地却挺仁慈,见王七说得可怜,不觉动了怜悯之心,踢了他一脚,说道:“二老爷,这汉子着实可恶,幸而不曾着了他的道儿,又穷得可怜,放了他吧。就凭他瘦猴儿般师徒两个,也休想敌咱双手。”王七乘机又哀哀叩求道:“管家好心肠,求老爷大发慈悲,回家之后必定为老爷和管家立长生牌位,终生供奉。”
“呸!”李贵骂道:“你自己娘老子都没得吃的,还供得起咱和老爷?”
铁云坐在床治上,思索了一会,说道:“王七,老爷知道是谁花钱买了你来行刺,什么调戏他家妇女,全是混话。不过因为我为曹州府百姓主张公道,得罪了人,和我过不去。你受人调唆,上了当,我今饶恕了你,明天就给我离开寿张县,谅你也不敢回曹州府了。以后规规矩矩做人,别再贪图钱财,做那犯法掉脑袋的勾当,听清楚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