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言》是对《乾》《坤》两卦进行解释。《乾》《坤》被视为《周易》的门户，读懂这两卦，也就明白了阴阳这两种基本力量是如何决定事物的变化，天地两个基本的秩序是如何左右人事的运行。如果说阴阳是道的话，那么《乾》《坤》就是德，分别代表了阴、阳两种力量在宇宙中的存在状态和在人类社会中的运行方式。
《文言》对这两卦的解释主要包括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解释卦辞。《乾·文言》：
元者，善之长也；亨者，嘉之会也；利者，义之和也；贞者，事之干也。君子体仁，足以长人；嘉会足以合礼；利物足以和义；贞固足以干事。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贞。” [39]
这段话对《乾》卦简短的卦辞做了详尽的阐释。元、亨、利、贞四个字，前面已经多次提到，我们还可以更深地分析：
元，一是开始，形容万事万物发生的阶段。二是境界，指代境界非常高，保持着万事万物的本初状态和最高阶段。《文言》提出，元是善之长，元是绵延不绝的善。古人认为，万事万物开始时，都如赤子一般纯净。道家将天道比作没有半点私心、完美纯净的赤子，天道是无私的，是不亏的，天下的万事万物都应该按照天道的原初形态运行。儒家认为人之初，性本善，善是赤子之心，是人性的根本。《易传》的阐释，是儒家和道家学说的融合，因此元既是初，又是善，还是善之长。
亨，是嘉会，现在我们常说的万事亨通，就是让所有的事情变得非常通畅，此处称为“嘉之会”，嘉就是好的意思，锦上添花、好上加好是亨。
利，是义之和，大丈夫义中求利，这是儒家义利之辨在人生实践中的体现，利要立足于义，只有把握住义，才能谈得上利不利的问题。
贞，在甲骨文里面，基本含义是“贞问”“贞卜”，即占卜人和事是对还是错，是好还是不好。前面已经讲过，吉凶悔吝都系于“守贞”。贞的第二个含义就是“正”“守正”。这里讲贞是“事之干”也，干是根本，即守正是做事的根本。
综合起来说，就是“君子体仁，足以长人；嘉会足以合礼；利物足以和义；贞固足以干事”。将元、亨、利、贞四个占卜的要求，与仁、义、礼、智四种基本的德行相配，使得传统的占卜之书，变成了对儒家心性之说的解读。
第二，解释爻辞。《乾·文言》解释初九爻的爻辞时说：
初九曰“潜龙勿用”，何谓也？子曰：“龙德而隐者也。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遁世无闷，不见是而无闷，乐则行之，忧则违之，确乎其不可拔，潜龙也。” [40]
对“潜龙勿用”四字进行了全面的阐述。在正常印象中，龙是要飞腾于九天之上，呼风唤雨，吞云吐雾，这是龙的德行。但这里说的“潜龙”，是比喻有德行而隐居在野的人。在古代，有德是对人最高的褒奖。《说文》将“德”解释为“升”，所以“德”字本身就有一种知难而上的意味。如果一个人在世道混乱之时，仍然能够坚持理想、坚持正道，那么他就是有德之人。《论语·泰伯》中说：“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有德行的人，处在一个不能容他的时代，他就要离开尘俗，甘愿去享受被遗忘的清静，努力去追寻被冷落的平和，这就是所谓的“遁世无闷”。有德者尽管改变不了这个世界，但也不会让这个世界轻易改变自己，他可以快乐地坚持自己的原则与志向，有所不为。有德者将自己隐藏起来的时候，就不再强调成就事业。值得注意的是，有德者可以潜藏起来，但一定要坚持正道。初九是阳爻，阳爻就是阳刚，是堂堂正正。当你还是一个社会普通民众的时候，处在社会的最底层，只有堂堂正正，才可能有所发展。如果在人生刚刚起步时，就变得随波逐流，也就没有前途可言了，这就是“潜龙勿用”中蕴含的德义。
《乾·文言》又解释九二爻爻辞：
九二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何谓也？子曰：“龙德而正中者也。庸言之信，庸行之谨，闲邪存其诚，善世而不伐，德博而化。《易》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君德也。” [41]
九二爻处于下卦正中间的位置，居中，所以说称之为有德，能发挥作用，也就是相当于能得到别人的扶助。九二相对于初九来讲，地位更高一层。这时候要“庸言之信，庸行之谨”。“庸”一般理解成中庸，也就是守正、持正，说话要讲信，做事要严谨。这是年轻人参加工作时候的很重要的一个原则。“闲”是提防的意思，“闲邪”就是防邪念。防止邪念，就能诚意正心，学会做人，这样才有可能做成一番事业。
中国文化讲的诚，不光是指对人诚实、真诚，也包括对自己也要坦诚。具体来说，诚意，就是不要自己欺骗自己。自己欺骗自己，主要有两种情况：第一是找借口，为自己的不足找理由；第二就是吹牛，为自己制造一个幻象，看似欺骗别人，其实是在麻醉自己。“闲邪存其诚”，就是自己对自己诚实，能够慎独自省。在根源上禁断邪念，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修心方法。“善世而不伐”，“伐”是自夸，意思是人活在世上，要抱着建设性的态度去利他，这样，社会自然就会利我；而不能因为自己对社会，对他人，有一点微不足道的贡献，就自伐其功，沾沾自喜。德博而化，“化”是改变的意思。九二处于下卦的中心，人在合适的位置上，就要利用机会把德行推广出去，改变他人。九二说“见龙在田，利见大人”。不过，这时候仅仅是利于见到大人，但还没有真正见到大人。大人是高明的人，或者是高贵的人。怎么能“利见大人”呢？那就是首先“见龙在田”，即能够让自己从最底层成长起来，再去思考遇到贵人之类的美事。
《乾》卦的九三爻是最艰难的时候，它是下卦的最上爻，处于一个阶段将要完成，但还没有完成的时期，这时候是最为考验人的。《文言》说：
九三曰“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何谓也？子曰：“君子进德修业。忠信，所以进德也；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知至至之，可与几也。知终终之，可与存义也。是故居上位而不骄，在下位而不忧，故‘乾乾’因其时而‘惕’，虽危‘无咎’矣。” [42]
九三为渐露头角之时，爻辞告诫“君子终日乾乾”，善始善终，“乾乾”就是坚持。“夕惕若”，就是每天都去反思，这样的话可以避免过失。君子不断提高自己的德行，越是在别人容易忽略的地方越要自己做得更好。孔门的解释是：“忠信，所以进德也。”忠信，就是忠诚、诚实，这是一个人对自己负责的表现。“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是说在德行上，一个人要时时警示自己，时时激励自己。一个人能够按照自己的智慧去做事，就能察觉到《周易》言德义的最为微妙之处。几，就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微妙。“知终终之，可与存义也”，是说要明白万事万物的尽头，而且要做到善始善终。
《文言》接着解释：
九四曰“或跃在渊，无咎”，何谓也？子曰：“上下无常，非为邪也。进退无恒，非离群也。君子进德修业，欲及时也。故无咎。” [43]
九四和九三的境况相近，都是不上不下之爻，有进退两难之象。总的来说，九四爻不会有凶险。因为“上下无常，非为邪也。进退无恒，非离群也”。此时无论是进是退，都不是索群独居，而是要能自我闭关省思。人生一定要有这样的阶段，当自己走投无路、孤独无助时，就要多坚守；找不到方向的时候，就要修养德行；无助的时候，就要开始反省。坚持、养德和反省是《周易》六十四卦中解决人处在最困顿时期的三个策略。
九五爻说：“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44] 第五爻和第二爻有呼应的关系，第二爻应“利见大人”，由于地位太低，没能见到大人。但九五爻则飞龙在天，已经做成一定规模的事业了，自然能够与大人相见。虽然九二和九五都是“利见大人”，但二者位置不同，具体的表现就不一样，九二的“见”是仰见、待见，九五的“见”则是会见。
《文言》在解释“飞龙在天，利见大人”时说：
何谓也？子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则各从其类也。”
同声相应，同气相求，这说明了环境可以影响一个人。当大的环境在正向发展时，人生轨迹也会往上发展；当大的环境开始逆淘汰时，周围的人都不思进取，君子的人生轨迹也就随之改变。《易传》中反复提到圣人，在中国文化语境中，圣人被赋予多重含义：第一，圣人是高明的人，他能洞悉宇宙万物的道理，而且能告诉大家该怎么做。不论道家还是儒家都有圣人，这些圣人我们通常理解为高明的人。第二，圣人是一种榜样。圣人洞悉世间道理，他们的行为垂范天下，为天下树立了规矩，这些圣人是德高望重的人。第三，圣人是一种理想的境界，作为一种理想人格，圣人的所思、所想、所为、所行都是众人希望能够达到的境界。无论是“至圣”孔子，还是“亚圣”孟子，都是后世儒生推崇的人生楷模。周敦颐、朱熹、张载、王阳明等，他们都把成为圣人当做自己的理想。此处所言的“圣人作”，便是因为这些高明之人、人生榜样、理想人格为人类社会确立了一个基本的标尺，成为衡量社会发展、道德水平、行为规则的参照。
《文言》解释《乾》卦上九：
上九曰“亢龙有悔”，何谓也？子曰：“贵而无位，高而无民，贤人在下位而无辅，是以动而有悔也。” [45]
五是成数，《周易》里面用了六爻，实际第六爻已经超越成数，意味着“物极必反”。比如《复》卦和《剥》卦，《复》卦是初爻为阳，其余都是阴爻，这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之象，代表着希望。但阳爻放在最上的时候是《剥》卦，表示小人把君子赶到无可用武之地，好比是捧杀，代表着无可救药。《乾》卦上九爻：“贵而无位，高而无民，贤人在下位而无辅，是以动而有悔也。”也是过犹不及的一事无成，上九比不上初九“潜龙勿用”有利。
第三，分析卦义和爻义。《文言》在将每爻的意思解释一遍后，又会回头对《乾》《坤》两卦的卦爻辞进行更深入一步的分析。如《乾·文言》说：
乾元者，始而亨者也。利贞者，性情也。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大矣哉！大哉乾乎刚健中正，纯粹精也；六爻发挥，旁通情也；时乘六龙，以御天也；云行雨施，天下平也。
乾是万物之首，道首先生成天，天生成地，天地形成而后生成人。因此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是按照天、地、人的内在规律运行的。乾是万物的开始，始而亨通，一旦要开始，自然就遵循一定的规律。按照宇宙大爆炸的学说，宇宙最初是一片沉寂，后来发生了一次大爆炸。当大爆炸产生的时候，宇宙的规律已经确定了，它的时间和空间也就出现了。地球最初形成的时候，便围绕着现有的轨道运行，它的运行周期也就确定了。乾天也是如此，当乾天形成的时候，即便大地尚未形成，但是天的规律已经形成了。中国文化认为，孩子是由父亲之气和母亲之血化合而成，父亲之气给孩子的是品质，就是他的刚健气质；母亲授给孩子的是血，就是行为教养。元亨讲的是万事万物的规律，利是人的本性，贞是人的情怀，利贞就是人做事的行为方式。《乾》卦刚健不息，完全合乎最完美的标准，博大而无私。
阳爻是刚健的，在六爻之中，尤其是第一、三、五的阳爻都是坚守正道，持固护正，所以说是“刚健中正”，体现着阳爻最本质的特性。纯是本性善，粹是不受任何污染，精是精纯，它们体现着阳爻纯善、纯刚、纯正的本质。这也是六十四卦中阳爻当位时最本质的体现。六个阳爻曲尽情理，分别代表了同样坚持中正的人所处的不同的阶段，它们又像六条龙，总体体现出天道刚健的特性。宇宙以天道为根本，行云施雨，则天下太平。
人应该从《乾》卦中学到哪些修身之道呢？《文言》说：
君子学以聚之，问以辩之，宽以居之，仁以行之。《易》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君德也。
这是对九二爻的意义进行更深入的阐释，不再拘于字义的层面，阐述的是君子之德。那么何以将贤人称为君子呢？在于他们能够学以聚之、问以辩之，就是相互提问、相互讨论，最后分辨是非正误。这与《中庸》中所言的“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的学习过程一致。通过学习，如切如磋，彼此激励，从根本上改变自己，坚持笃行，“宽以居之，仁以行之”，将君子之德落到日常行为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