卦爻辞是《周易》的主要经文,阅读《周易》,首先遇到的问题就是难以理解卦辞和爻辞的含义与意义,要想真正理解卦爻辞,就必须先明白何为卦爻辞,以及它们是如何形成的。
一、卦辞与爻辞
卦辞,顾名思义,就是总括一卦吉凶之辞。卦辞长短不一,均被置于卦名之后,爻辞之前。比较简短的卦辞,如《乾》卦卦辞,只有四个字“元,亨,利,贞”;较长的卦辞,如《坤》卦卦辞:“元亨,利牝马之贞。君子有攸往,先迷,后得主利。西南得朋,东北丧朋,安贞吉。”《周易》共六十四卦,也就有六十四条卦辞。爻辞则是描述某一卦中某一爻情况的文字,卦由六爻组成,所以每卦均有六条爻辞。《周易》六十四卦,共计三百八十四条爻辞。 [1]
在《易传》中,卦辞又被称为“彖辞”,当然这个彖辞,不是《易传》中解释卦辞的《彖传》,而是指判断一卦之吉凶的文辞。爻被认为是仿效天下万事万物变化而来的,所以“爻”字和“效”字的发音和字形都有着密切的联系。《周易》作为研究变化之书,就是用爻来效法模拟事物的变化,并用爻辞将变化的吉凶趋势表示出来。古人认为《周易》三百八十四爻已足以囊括天地之间所有变化的情况了,因为三百八十四这个数字,就是三百六十周天度数与二十四节气的总和。周天度数是时空的量度,二十四节气同样也是阴阳二气在时空中的消长变化。如果再加上“用九”和“用六”,九代表天,六代表地,就相当于加上了天和地。这样,三百八十六便被解释为天地之间,阴阳二气在三百六十周天范围内,消长盈虚变化的模拟。
《系辞上》曰:“彖者,言乎象者也;爻者,言乎变者也。”这里的“彖”就是指卦辞,意为卦辞是从卦象的角度给出吉凶的判断,爻辞是从变化的角度指出事情发展的未来趋势,哪一爻变就看哪一爻爻辞。《系辞下》又言:“彖者,材也;爻也者,效天下之动者也。”“材”即裁,意为裁决、判断,可见卦辞是用来判断一卦总体吉凶,爻辞则是仿效天下事物变动趋势的。卦辞和爻辞各自指明事情的结果,“卦有小大,辞有险易;辞也者,各指其所之”, [2] 卦有阴阳大小之别,卦爻辞就有危险与平安的不同,但不管吉凶如何,卦爻辞均能表明事情最终的归宿,“是故列贵贱者存乎位,齐小大者存乎卦,辩吉凶者存乎辞”, [3] 我们可以根据爻位的不同来区别贵贱,根据阴阳卦的属性来区分大小,根据卦爻辞来辨别吉凶。“八卦以象告,爻彖以情言”, [4] 八卦符号是通过卦象来告诉人们一些信息,卦爻辞则是把这种信息直接告诉了我们。卦象的解读,需要读象功夫,如果没有读象功夫,则可以直接看卦爻辞以明具体所指。由于各爻爻辞所指不一,要明一卦之义,只需要把卦辞弄懂则可事半功倍,因此《系辞下》说:“知者观其彖辞,则思过半矣。”聪明的人,看一下卦辞的含义,虽然未必明晰卦之全部意义,但也基本不失其旨了。
二、卦爻辞始于何时、何人
易学史上,习惯将伏羲时代称之为上古,文王和周公时代称之为中古,孔子时代称之为下古。《系辞下》中说:“《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作《易》者,其有忧患乎?”把《周易》的作者推定为中古时期,认为可能是一位饱经忧患之人所作。根据文王和周公所处的时代,再加上周文王有很深的忧患意识,后人推断《周易》成书于商、周易代之际,有可能出自文王之手。司马迁也认为《周易》为文王所作,《史记·周本纪》:“西伯盖即位五十年。其囚羑里,盖益《易》之八卦为六十四卦。”《史记·太史公自序》亦称:“昔西伯拘羑里,演《周易》。”《周本纪》中,司马迁还用“盖”字,表达一种推测、不肯定的语气,但在《太史公自序》中,便直接说是西伯姬昌作了《周易》,这自然是说,卦辞和爻辞都是周文王所写了。稍后的扬雄和王充也认为卦辞、爻辞均为文王所作,如扬雄在《解难》中说:“是以伏羲氏之作《易》也,绵络天地,经以八卦。文王附六爻,孔子错其象而彖其辞,然后发天地之臧,定万物之基。”即周文王将八卦演为六十四卦并作卦、爻辞。王充也说:“伏羲作八卦,文王演为六十四,孔子作彖、象、《系辞》。三圣重业,《易》乃具足。” [5] 看法与扬雄一致。班固则说得更清楚:“至于殷、周之际,纣在上位,逆天暴物,文王以诸侯顺命而行道,天人之占可得而效,于是重《易》六爻,作上下篇。” [6] 直接说明,是周文王作了《周易》上经和下经的卦、爻辞。
由此可见,有关周文王作卦爻辞的说法由来已久,且影响广泛。但是,喜欢考古索隐的人却不盲从这一观点。如东汉马融,南宋朱熹及其门生陈淳,研习朱熹易学的宋、元学者胡一桂,以及明代的杨时乔等人,以《周易》爻辞中有周文王死后之事为根据,认为“文王所系之辞,以断一卦之吉凶,所谓彖辞者也”,“周公所系之辞,以断一爻之吉凶,所谓爻辞者也”, [7] 推断卦辞为文王所作,爻辞为周公所作。
现代学者根据章学诚“六经皆史”的观点,对《周易》卦爻辞中出现的历史典故进行研究,提出了一些新的观点。如顾颉刚根据卦爻辞中的历史故事与文王、周公的时代不符,否定文王、周公作卦、爻辞的观点,认为卦、爻辞大致形成于西周初期。 [8] 郭沫若在《青铜时代》一书中,根据《周易》中的《益》卦“六三”“六四”爻辞以及《泰》卦“九二”爻辞、《复》卦“六四”爻辞和《夬》卦“九五”爻辞中的“中行”,认为乃春秋时期晋国荀林父的名字,因此断定“《周易》之作决不能在春秋中叶以前”,所以周文王演《周易》之说完全被推翻,卦、爻辞应为孔子再传弟子子弓所作。 [9] 屈万里在《周易卦爻辞成于周武王时考》一文中认为卦爻辞系创作而非纂辑,卦爻辞作于周武王时期,他在《易卦源于龟卜考》一文中,则说:“卦爻辞当作成于周武王的时代。这说法即使不成定论,而卦爻辞之作于西周初年,则是绝无疑问的。”李镜池认为《周易》的卦爻辞有两种形式,既有散文体的筮辞,也有韵文体的诗歌,可以看出《周易》是编纂而成,其大部分是编录旧有的筮辞,小部分是编者创作,其年代当为西周初期。 [10]
三、卦爻辞的创作方式
由以上各种说法,虽然对于卦爻辞的作者问题并没有最终得到共识,但却基本确认了卦爻辞的创作时代,即西周初期,通过这些讨论,我们可以进一步了解卦爻辞形成的方式。
卦爻辞是周文王和周公创作的传统说法,与传统文化中托古圣贤以为说的传统有关,不必坐实来看。李镜池认为大部分的卦爻辞来源于旧有的筮辞,即选录以前的占筮之辞作为《周易》的卦爻辞的材料。高亨的观点与之相近而阐述更为清晰,他在《周易古经今注》中主张,《周易》卦爻辞非作于一人一时,其中有摘取的占筮记录。古人遇到疑难问题,必须用占筮来判断吉凶,决定取舍与趋避。每次占卜之后,都要把占筮的结果记录下来留存验证,作为后事之师,汲取经验或教训。这就是《易传》所谓的“退藏于密”“知以藏往”。占筮之人选择那些应验神奇或屡次应验的筮辞,写入六十四卦的卦爻辞中,作为未来之借鉴,日积月累,这些已经应验的筮辞就成为《周易》卦爻辞的一部分了。此外,高亨还认为《周易》卦爻辞中也有编撰者自己的创作,也就是在原有筮辞基础上加以补订,将自己对事件的观察、处世的经验和哲理的领悟融入其中。卦爻辞的表述方式,要么是直叙其事,要么是比方譬喻,要么就是引用历史典故。卦爻辞的目的是指明吉凶发展的轨迹,指出是非的标准,让占卜的人知道何去何从。 [11]
高亨的主要观点,乃是认为《周易》卦爻辞一部分来源于以前已经应验的筮辞,一部分源于编者的创作,创作的方式类似于诗歌创作中的赋、比、兴,直叙其事类似赋,打比方就是比,用典故类似兴,而卦爻辞的目的则类似于诗文的中心思想。不管是已经应验的筮辞,还是《周易》编者自己创作的卦爻辞,似乎都是凭借某种灵性才气来完成的。这种观点将《周易》之辞的创作与其他经典的创作等同起来,忽视了《周易》一书的特殊性。
《周易》这部经典不同于别的经典之处,正是在于《周易》的符号部分,即卦象。所以,学者们无论在研读《周易》卦爻辞时还是在研究卦爻辞来源时,都必须联系到象、辞之间的关系。如《系辞下》认为伏羲氏在创作《周易》八卦的时候,是通过观察天地万物之象以及人类自身的象来获取素材的,作出的八卦就是为了让凡人与神明沟通德性,并对万事万物做出分类性的认识。由于书面的文字不能淋漓尽致地表达想要说的话,口头的语言也不能淋漓尽致地表达内心的意思,但圣人的微言大义却仍然可以通过卦、爻的不同组合来曲尽其义,观察这些卦爻组合之象,给它们配上卦爻辞来完成语言的表达。
《系辞下》说:“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刚柔相推,变在其中矣;系辞焉而命之,动在其中矣。”意思是说,八卦组成一个系统,卦象就包含在其中了;八卦相互组合成为六十四卦,爻象就在其中了;卦爻阴阳相互推移,变化就包含其中了;卦爻辞正是根据爻的阴阳变化之象来设定的。近人潘雨廷认为:
卦仅六十四,每卦有六爻,爻仅三百八十四。合诸阴阳,卦体六十四,爻用九六各一百九十二,故另增用九、用六二辞,总计为四百五十节卦爻辞。有此结构,方能观象而系以辞。……因其象数之义理而系以卦爻辞,此于卜筮为一大进步。贵在能合象数义理为一,方为卦爻辞的原始意义。 [12]
潘雨廷所说的“观象而系以辞”,是指通过观察卦象和爻象来附以相应的卦爻辞。当然,这些卦爻辞所指示的形象或含义除了与卦爻象相合之外,还必须符合天地万物之象的道理。
尚秉和通过研究汉代人焦赣所著《焦氏易林》,更是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周易》卦、爻辞无一字不从卦象、爻象而出。他说:
诚以易辞皆观象而系,《上系》云“圣人观象系辞焉而明吉凶”是也。故读《易》者,须先知卦爻辞之从何象而生,然后象与辞方相属。……易辞与他经不同。他经上下文多相属,《易》则不然,因易辞皆由象生。观某爻而得甲象,又观某爻而得乙象,故易辞各有所指,上下句义不必相联。……易辞皆观象而生。象之所有,每为事之所无,故不能执其解。 [13]
意思是,《周易》中的卦爻辞都是从卦爻之象而来,读《周易》必须先弄懂某一句卦爻辞从什么象而来,做到辞、象相合。因为易辞都是从象而来,所以《周易》一书的文辞和别的经典的文辞不同,别的经典语句都上下连贯,《周易》则不然,只要卦爻辞符合卦爻之象,不必语义连贯。易辞所根据的易象只要成立即可,不必执着、拘泥于其是否符合现实事物。
尚秉和“易辞无一字不从易象来”的观点,抓住了《周易》一书不同于其他经典的本质,可谓独具只眼。但是,由于他将“观象系辞”这种原则推广到一种绝对的地步,所以招致一些学者的质疑。其实,《周易》中的卦爻辞来源非常广泛,既有已经验证的筮辞,也有远古的民歌民谣,甚至还有农谚,当然还有编者独具匠心的创作。但其与卦、爻匹配的原则,基本上遵循了“观象系辞”,即卦爻辞的含义与卦象、爻象之间,具有一定的对应性。
先圣创作《周易》的目的就是为了预测变化的结果,此之谓“神以知来”。在占到一卦之后,根据卦爻辞进行吉凶的判断,然后将应验的结果与判断之辞比对后留存作为借鉴,此之谓“知以藏往”。所以,《周易》卦爻辞蕴含了我们祖先丰富的经验智慧和心理体验。后人对卦爻辞的解读,一直是代有更新,犹如开采一座富矿,永远都会有不同的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