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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易辞的构成

作者:曹胜高+刘银昌 当前章节:5980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20:12

《周易》之辞从构成部分来看,可以分为卦辞和爻辞两大部分。如果将卦爻辞当作一个整体来看待,则根据其内容的性质,分为占断之辞和象辞两大部分。

一、卦辞

正如前面我们所说,卦辞就是卦名后面的一段文字,它是对一卦当中六爻含义总的说明。如《乾》卦的卦名后面有“元,亨,利,贞”四个字,是《乾》卦的卦辞,《咸》卦卦名后面有“亨,利贞,取女吉”的文辞,是《咸》卦的卦辞。与《连山》《归藏》残存的易辞相比,《周易》的易辞一般比较简洁,言简意赅,而《连山》和《归藏》则往往用神话传说、历史故事说明吉凶和道理,篇幅较长。

《周易》卦辞中,有的包含卦名,如《履》卦“履虎尾,不咥人,亨”;有的却不包含,如《乾》卦“元,亨,利,贞”。但研读《周易》的易辞,却不能忽略卦名的含义。《周易》的卦名,有的是一个字,有的是两个字,而且有的字还很生僻。对于卦名的由来与命名依据,在易学研究史上,大致存在四种说法:

一是取象说。这种说法认为八卦源于对万物之象的观测,因此,卦名也是由卦象而来的。比如《乾》卦,它的卦象是天,而“乾”字在古文字中的本义就是天,也就是“天”字的本字。

二是取义说。即认为卦名是由卦象所代表的意义所规定的,如《坤》卦全部由阴爻构成,意为柔顺,故其卦名为“坤”,而坤就是顺的意思。

三是占事说。这种说法认为卦名和所占问的事情有关,即和卦爻辞有关。据闻一多考证,《乾》卦的卦名实际上原来写作“斡”,是北斗七星的别名,爻辞中如“飞龙在天”“亢龙有悔”等“龙”字均指东方苍龙之星,这一卦是占问节气变化的,因为龙星的出没情况标志着节气的不同变化。 [14]

四是筮辞说。高亨认为卦名都是从爻辞中选取某一个或两个字来命名的,如《乾》卦就是从九三爻辞“君子终日乾乾”中选出来的。这种说法得到很多学者的认同。

以上四种说法,都有一定的道理。但古人在为六十四卦命名的时候,卦爻辞一定是重要的参考依据,上古时候的人著书,多不题篇名,如《诗经》和《论语》中的篇名,也都是后人采择篇中文字所加。所以,高亨的说法符合古书的习惯体例,是值得重视的。

二、爻辞

《周易》中阐释爻象的文辞就叫作爻辞,卦有六爻,所以每卦有六条爻辞。爻辞由爻题和表示爻吉凶含义的文辞构成。爻题均为两个字,分别表示爻的阴阳属性和爻位的高低。在《周易》占卜演算过程中要用到四个数字,即六、七、八、九。其中,偶数的六和八代表阴,分别叫作老阴和少阴;奇数的七和九代表阳,分别叫作少阳和老阳。因为《周易》是研究变化的经典,而极则生变,只有代表老阳的“九”和代表老阴的“六”才会产生变爻,所以爻的阴阳属性用九和六表示,阳爻称“九”,阴爻称“六”。每一卦当中有六爻,它们自下而上来数,分别用初、二、三、四、五和上来表示它们的位置,简称爻位。一卦之中,最为特殊的是起始一爻和最后一爻,它们分别叫作“初”和“上”,之所以不能称之为一和六,是因为一之前还有零和负数,六之后还有七八九,如此就不能代表初始和终点的意义。为了强调初爻和上爻的特殊意义,每一卦的爻题都将表示爻位的“初”和“上”放在前面,而中间四爻则是表示阴阳的“九”“六”放在前面。如《屯》卦中的六爻:

《屯》:元亨,利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

初九:磐桓,利居贞,利建侯。

六二:屯如邅如,乘马班如。匪寇婚媾,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

六三:即鹿无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几不如舍,往吝。

六四:乘马班如,求婚媾;往吉无不利。

九五:屯其膏。小贞吉。大贞凶。

上六:乘马班如,泣血涟如。

《屯》卦第一爻是阳爻,所以称“初九”,这是爻题。爻题后面的“磐桓,利居贞,利建侯”为爻辞。其第二爻是阴爻,所以爻题为“六二”,六表示阴爻,二表示第二爻,“屯如邅如,乘马班如。匪寇婚媾,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是爻辞。其他各爻均是如此,爻题在前,爻辞在后。

三、占断之辞

《周易》的卦爻辞,一般可以分为两个部分:一部分取象以说明事理,称之为象辞;另一部分则是断语,用来判断吉凶,可以称之为占断之辞。所谓象辞的取象,就是叙述一件事,或描述某一自然现象,以此说明道理。所谓占断之辞,就是用吉、凶、悔、吝等文字下结论。

《周易》六十四卦的卦爻辞之所以要由这两部分组成,是因为《周易》起初是一部占筮之书,为了占卜吉凶才采用这样的结构组合。象辞类似于征兆,占断之辞类似于对结果的吉凶判断。在占卜具体事情时,算到某一卦或卦中的某一爻,先看象辞部分,这些象辞象征或表示占问者的处境,然后再看占断之辞,表示对某一件事情的判断结果。

一般情况下,如果象辞和占断之辞齐全,那就象辞在前,占断之辞在后,二者构成不太严谨的因果关系。但也有的卦爻辞只有占断之辞而没有象辞,即只有吉凶的判断结果。如《大壮》卦的“六五”爻辞为“丧羊于易,无悔”,前半部分记录了古代发生的一件事:殷商的先祖王亥在易水旁边为狄人放牧牛羊被杀,牛羊全部丧失于有易。这是一件不好的事情,《周易》的作者用这件事说明占得此爻要丧失钱财,但却又告诉人们不要后悔。“无悔”是占断之辞,前面的“丧羊于易”是象辞。

又如《大过》卦的“九二”爻辞:“枯杨生稊,老夫得其女妻,无不利。”这一爻前半部分描述自然现象:一棵枯萎的杨树发了芽。然后又以这种自然现象比喻人事,即老翁娶少妻,后面断语是“无不利”,意思是没有什么不利的。《周易》选用了一个反常的自然现象和社会现象作为比喻,说明占问的人如果算得这一爻,虽会出现反常的现象,但一切都很顺利,不会遇到麻烦。

《周易》中还有少数一些卦爻辞,只有象辞或之后占断之辞。如《明夷》卦“六四”爻辞为:“入于左腹,获明夷之心,于出门庭。”这里只有象辞:钻入明夷的左腹,获得了它的心,然后迂回从门庭而出。对于这一现象的吉凶结果,《周易》并没有做出判断。另如《大畜》卦的“九二”爻辞“舆说輹”,意为车子与车轴脱节,也是只有象辞。而《解》卦“初六”爻则只有“无咎”这一判断之辞,没有象辞。《恒》卦的“九二”爻辞“悔亡”也是如此。此外,还有的卦爻辞断语很长,如《坤》卦的卦辞“利牝马之贞”。

从以上的分析可以看出,象辞和占断之辞之间有一定的因果关系,往往前面说一种现象,后面结合这种现象进行分析,前面是因,后面是果。但是,这种因果关系不具有客观性、普遍性和必然性,从前面的因不一定能推出其后果,而且有许多事是偶然发生的,不能以偏概全。然而,有一些爻辞还是很有哲理意义的,能够给后人以启发。《周易》作者将这些不具有真实性,不带有普遍性的东西加以整理,作为《周易》的卦爻辞,他们相信,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事物之间具有某种神秘的联系。

明白了《周易》卦爻辞中的象辞与占断之辞,我们就可以将其分开来进行探讨了。

《周易》卦爻辞中常见的占断之辞大概有这些:元、亨、利、贞、吉、凶、悔、吝、厉、咎、誉、有言、有它等。

考察甲骨文和金文中的“元”字,其字形像一个站立的人,突出人的头部位置。由此可见,元的基本含义是首,即头部。至今现代汉语中还有“元首”一词。首有第一的意思,所以“元”字可以引申为开始,如《说文解字》解释“元”字为“始也”。人的出生,先出来头部,且先生者为长,所以“元”字又引申为大的意思。由这些含义,又引申出重要、首要之义。考察《周易》卦爻辞,“元”字出现二十五次,一般作为状语修饰别的词,较少单独使用,如元亨、元吉、元永贞等。元亨就是开始时顺利;元吉是始吉,指开始是好的,也有人解释为大吉;元永贞就是最长久的占卜。所以,在严格意义上,“元”不是占断之辞。但古人一般都把它作为占断之辞看待。

亨,在甲骨文和金文中,象宗庙之形,为祭祀之地,与“享”是同一个字。所以,《周易》卦爻辞中的“亨”字,有三种含义:一是亨通。古人祭祀,献上祭品,向神灵祈愿,神灵接到祈愿,享用祭品,满足祭祀者的心愿,完成人神沟通的过程。所以亨通的通,不是一般的通,而是人与神之间带有宗教和超越意义上的通。后来,人们把一切顺利的事情都称之为亨通,这是引申义。因为祭祀的时候,神灵享用祭品,食取了祭品的气,这种现象叫歆享。所以“亨”的第二种含义是祭祀、祭礼,读作“享”。古人祭祀,需要烹饪食物用作祭品,所以“亨”又作“烹”,作烹饪解。亨表达人神沟通的意思时,属于占断之辞,如“元亨”“小亨”等。作为祭祀的意思时,如《升》卦“六四”爻辞“王用亨于岐山”,即是说王在岐山进行祭祀。作烹饪解时,如《鼎》卦的《彖辞》“以木巽火,亨饪也”,是说把木头放入鼎下面的火中以烹饪。“亨”作为祭祀和烹饪理解时,只是一般性的叙述,不作为占断之辞理解。

利的字形就像一把刀在收割禾苗,当是“镰”之本字。镰刀锋刃很薄,十分锋利,所以有锋利之义。锋利的镰刀收割庄稼就比较迅速顺利,多有收获,有利益可取,因此引申为利益或“对……有利”。作为占断之辞,是用其引申义。如“利贞”,即利于占卜;“无攸利”即没什么好处、利益;“利见大人”即有利于拜见有身份的人。

贞,在甲骨文中,象贝壳之形,也有学者认为是鼎的形状,是“鼎”的假借字。在金文中,“贞”字又被加上了“卜”字。由字形看,贞的本义应该就是用贝类占卜,所以《说文解字》解释“贞”字时说:“贞,卜问也。”甲骨文中记载有贞人,即会占卜的人。《周易》中“贞”字一般和别的占断之辞连用,如“利贞”“贞凶”等。“贞吉”,是占卜吉利的意思;“贞凶”,意为占卜不吉。占卜的目的是为了解决疑惑,求神灵给出一个正确的答案,所以贞的含义又引申为正,即守正。正确的意见需要坚守,而且神灵的旨意是唯一需要坚守的,所以又引申为坚持和专一。古人解释《周易》卦爻辞中的“贞”字,大多取引申义,即守正、坚持之义。

吉,在《周易》卦爻辞中使用最多,大概有二百二十多次,其含义与现代汉语意思相同,即吉利、吉祥、运气好的意思。常见用法如“元吉”“中吉”“大人吉”等。凶的含义与吉相反,指运气不好,可以理解为祸殃、大的灾难,如“征凶”“终凶”“贞凶”等。

悔,在《周易》中出现二十次左右,其含义很明显,意为后悔、悔恨。也有人把它解释为“晦”的假借字,犹如今天说的晦气。作为占断之辞,悔不是一个好词,但程度比“凶”轻。《周易》卦爻辞中常见的,如“有悔”指有后悔遗憾之事;“小有悔”,是说略有悔憾。

吝,是“遴”的假借字,意思是行动有困难、有阻力。这个词在《周易》中出现的次数很少,仅有十五次左右,并且没有否定的用法,常见如“往吝”,即前往有困难;“小吝”,指有小困难。

厉,可以理解为危险,与“疠”字相通。也可以理解为磨砺的“砺”,即不顺利、有挫折或受折磨。如“有厉”,可以理解为有危险,也可以理解为不顺利,有挫折。

咎指受批评。一般情况下,犯了错误才会受批评,所以咎有过错的意思,又可以引申为灾患、灾殃。如《坤》卦“六四”爻辞中的“无咎无誉”,无咎就是没有过失,没有灾殃,不受批评。誉则与“咎”相反,是受表扬的意思,引申为有好处、有福气。如《丰》卦“六五”爻辞“有庆誉”,指有喜庆、荣誉之事。

有言即有谴责、批评的言论,指遭受议论,意思与“咎”接近,但比咎程度为轻。如《震》卦“上六”爻辞中的“无咎,婚媾有言”,即是说没有什么灾殃,只是婚姻遭人议论指责。

有它,“它”本义为蛇,引申为危险、意外。所以“有它”,即是有意外危险,如《比》卦“初六”爻辞中的“有孚盈缶,终来有它,吉”,意思就是诚信如美酒盈樽,即便是有意外也终究是吉兆。

对于这些占断之辞,《易传》中也有一些解释,如“吉凶者,言乎其失得也;悔吝者,言乎其小疵也;无咎者,善补过者也”。说的是吉是得到;凶是失去;悔和吝是有小毛病,尚不完美;无咎是善于弥补过错。可以发现,《易传》的解释简明扼要,且使人向完美的方向发展。

四、象辞

“象辞”一名,源于《周易》的“观象系辞”, [15] 属于《周易》象的范畴。它们使用具体的人、物、事件等作为象征,运用类比思维而不是逻辑的概念推演来推断事情的结果。之所以用这样的方式来编撰卦爻辞,是因为占卜事务的神秘性,所谓天机不可泄露,而且,也只有象征性的语言才有更大的解释空间。这种方式被普遍应用于占卜之中来预测未来,后世的一切占卜方术的语言都有这种特性,这是和它们的占卜用途分不开的。

《周易》的象辞包含以下几个方面的内容:自然现象的变化;历史人物事件;人事行为得失。如果详细地进行划分,还可以分为这样几类:狩猎、旅行、经商、婚姻、争讼、战争、缉私、生育、疾病、农牧、天文、心理、地理、神话等。高亨将这些象辞分为“记事之辞”“取象之辞”和“说事之辞”三类。 [16]

记事之辞,主要以古代的事件作为象征。如《既济》卦的“九三”爻辞:“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记录的是殷高宗讨伐鬼方之国的事情。又如《归妹》卦和《泰》卦都提到“帝乙归妹”,说的是殷商国君帝乙将妹妹嫁给周文王。类似记录古事的卦爻辞还有很多,不再一一列举。此外,记事之辞还有一种是记录当时所占问的事情,如《噬嗑》卦的卦辞说“亨,利用狱”,其中的“用狱”就是当时占卜的事情。

取象之辞,可以用物来取象,如《乾》卦的爻辞用龙来作比喻。也可以用人来取象,如《需》卦用不同地点等待的人来象征,目的在于用一种事物作为人事行为吉凶的象征。又如《大过》卦的“九五”爻辞“枯杨生华,老妇得其士夫,无咎无誉”,用枯萎的杨树开花这一事物来象征老妻嫁给了少夫,以说明“无咎无誉”的结果。另外像《中孚》卦“九二”爻“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也是用鹤之间的鸣叫应和来象征人事。

说事之辞,是通过叙述人事的行为方式、做事态度来指出吉凶休咎。《周易》中的说事之辞有三种形式,或通过叙事指出是非成败,如《师》卦“六五”爻辞“长子帅师,弟子舆尸,贞凶”,长子作为军队的主帅,弟子用车子拉回来尸体,这是不好的事情,所以“贞凶”;或仅通过叙事省略是非成败判断,如《讼》卦“上九”爻辞“或锡之鞶带,终朝三褫之”,国君赏赐的鞶带,一天之内被夺走三次,虽然没有说明吉凶,但事件本身是不好的,所以省略了吉凶成败的判断;或直接判断是非成败,如《蹇》卦“九三”爻辞“往蹇来反”,直接说去的时候艰难,回来时就顺利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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