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辞中无论是占断之辞还是象辞，由于其脱胎于占卜的神秘性，以及取象于物的模式，使得人们难以直接从字面上读出其深义。这就需要我们能够透过占卜和物象的表象，理解易辞之义，并在解读的过程中，注意到易辞独具的特色。
一、易辞之义
其实，明白了易辞的构成以及表达方式，要弄懂其含义就容易多了。首先必须牢记，易辞除了占断之辞的具体含义较为固定之外，其余的象辞都是一种类似于象征或比喻的修辞。在理解这些象辞时，一定要根据其表述的人、物或事件由象征抽象出义理来，做到通变圆融，举一反三，而后得意忘象，千万不要死于象下，拘泥执着于象辞中的具体描写。因为这些象辞很多都只是为了说明一个道理，而并不代表具体意义。如《鼎》卦的“九四”爻辞“鼎折足，覆公 ，其形渥，凶”，它描述了一个事象：鼎的足折断了，里面的汤羹溢出而弄脏了鼎的外面，但它通过这个比喻或象征真正要说明的却是：德薄位尊，智小谋大，必然导致失败的道理。如果执着于象，则必然失其意旨，不知所云了。
另外，很多人读《周易》觉得难懂，会寻找一些对《周易》注解的书来阅读。需要注意的是，《周易》自成书以后，注解它的著作汗牛充栋，不可胜数，很多注解能自圆其说，读起来都会觉得有道理。所以，仅仅读某一家注解还不行，一定要多选择几本来融会贯通，再加上自己的体会和思考，这样才能读出自己的《周易》。
但仅仅明白了易辞的字面意思还远远不够。爻辞的含义，一定要结合爻位来理解。《周易》六十四卦的文字系统和符号系统有一定的联系，这种联系和卦爻符号的含义有关。因此，一定要了解爻的排列与含义。
三爻卦含天、地、人三才之道，六爻卦由三爻卦相互重叠而成，所以也含有三才之道。只不过在六爻卦中，每相邻的两爻为一组，初爻、二爻为地，三爻、四爻为人，五爻、上爻为天。除了这样的规定之外，古人还把爻所处位置与事物的不同发展阶段对应：
初爻：代表事物开始；
二爻：代表事物崭露头角；
三爻：代表事物大成；
四爻：代表事物进入更高层次；
五爻：代表事物成功；
上爻：代表事物终极。
比如说《乾》卦：
初九：潜龙（潜藏的龙，以示事物刚开始）；
九二：见龙在田（龙出现在田野，比喻事物崭露头角）；
九三：君子终日乾乾（事物小成，防止骄傲，要小心谨慎）；
九四：或跃在渊（进入更高的层次，新旧更替，所以又暂时在渊中）；
九五：飞龙在天（龙飞在天空，大有作为，以示事物成功）；
上九：亢龙（龙飞过高，代表事物终极）。
人们还把一卦和人的身体对应起来，这样，爻所处的位置就代表人身体的不同部位了：
初爻：代表脚趾（因脚趾在最下）；
二爻：代表小腿；
三爻：代表腰（三爻居中，腰也居中）；
四爻：代表上身；
五爻：代表脸；
上爻：头。
比如《艮》卦的爻辞就很典型：
初六：艮其趾（脚）；
六二：艮其腓（小腿肚子）；
九三：艮其限（腰）；
六四：艮其身（胸部）；
六五：艮其辅（面颊）；
上九：敦艮（头）。
另外，人们还用不同位置的爻来代表社会上的不同阶层：
初爻在下，代表民；
二爻居中，代表君子、卿大夫；
三爻在二爻之上，代表诸侯；
四爻邻近五爻，为近臣；
五爻在上居中，为天子；
上爻在最上，为宗庙（或太上皇）。
明白了不同爻位的含义，再结合卦爻辞的文字含义，易辞之义就容易理解了。
二、易辞的特色
《周易》卦爻辞的语言非常特殊，与其他经典相比，个性十足。易辞句子简短，语义丰富，很多地方一词多义，使用通假字，形成了简约朦胧、简练如歌的特点，给人无限的想象空间。具体说来，《周易》卦爻辞有如下特点：
一是言简意赅，如歌如谣。《周易》的卦爻辞多简短精练，意味隽永。像《坤》卦“初六”爻辞“履霜坚冰至”，《噬嗑》卦“初九”爻辞“屦校灭趾，无咎”等，均用字简洁，表意完整，且有的不乏哲理。同时，《周易》形成的时代与《诗经》大致相同，二者在表达方式上有相似的地方，再加上《周易》的作者引用当时流行的歌谣（以及少量原始史料），导致一些卦爻辞非常生动形象，就像歌谣一般，富有诗味，耐人咀嚼。
如《涣》卦的卦爻辞：
《涣》：亨。王假有庙。利涉大川。利贞。
初六：用拯马壮吉。
九二：涣奔其机。悔亡。
六三：涣其躬。无悔。
六四：涣其群。元吉。涣有丘。匪夷所思。
九五：涣汗其大号。涣王居无咎。
上九：涣其血。去逖出。无咎。
如果剔除其中的占词，剩下的除去一句原始史料“王假有庙”（王至于庙）以外，就是一首原始的民间歌谣：
涣奔其机，
涣其躬，
涣其群，
涣有丘，
匪夷所思。
涣汗，
其大号，
涣王居，
涣其血，
去逖出。
翻译为白话就是：
水散奔到了台阶，
水冲及到了自身，
水冲击了众人，
水到了一片高地，
这实在匪夷所思呀。
水如汗出而不返，
我们大声发布号令，
水冲到了王居住的地方，
水的冲击已经散去，
忧虑恐惧像水一样消失。
《周易》中还有像《诗经》一样的卦爻辞，如《渐》卦：
《渐》：女归吉。利贞。
初六：鸿渐于干，小子厉有言，无咎。
六二：鸿渐于磐，饮食衎衎，吉。
九三：鸿渐于陆，夫征不复，妇孕不育，凶，利御寇。
六四：鸿渐于木，或得其桷，无咎。
九五：鸿渐于陵，妇三岁不孕，终莫之胜，吉。
上九：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吉。
钱锺书的小说《围城》，里面有个男主人公叫方鸿渐，他的名字就来源于这一卦。鸿是大雁，渐就是前进、登上的意思。除去表示吉凶的占断之辞，剩下的就是一首非常优美的诗歌：
鸿渐于干，鸿渐于磐，饮食衎衎。
鸿渐于陆，夫征不复，妇孕不育。
鸿渐于木，或得其桷。
鸿渐于陵，妇三岁不孕，终莫之胜。
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
像这样的句子我们把它放在《诗经》当中，有谁可以分辨得出来呢？《周易》的文字有一部分就是这样由歌谣和占断之辞编纂起来的。
二是词存古义，易致误读。《周易》卦爻辞形成的时间非常久远，其所运用的词汇含有当时的古义。但是随着社会的发展，词汇的意义也会发生变化，有古义与今义之别，本义与引申义之分。后来的人们在阅读《周易》时，往往会受到词汇今义的影响发生误读。这类情况在《周易》中不乏其例。
如《坤》卦“上六”：“龙战于野，其血玄黄。”很多人把这一句理解为阴气渐盛，逼迫阳气，阳气不能堪，阴阳二气犹如龙一样在原野战斗，流血玄黄。这种理解是把“战”字解释为战斗。但《说文解字》在解释“壬”字时说：“位北方也。阴极阳生，故《易》曰：‘龙战于野。’战者，接也。象人褢妊之形。”认为“战者，接也”，“接”即“交”，所以，“龙战于野”其实就是龙交合于野。这正是“生生之谓易” [17] “天地 缊，万物化醇；男女构精，万物化生”。 [18] 类似的如《说卦》中的“战乎乾”的战，也是交合之义。
又如《晋》卦：“康侯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这句话一般理解为，康侯功劳很大，国君赏赐给他很多马匹，一天之内接见他数次。但“用锡马蕃庶”的意思是用国君赏赐的马培育小马，这与国君一天中数次接见联系起来，就显得有点莫名其妙。其实，如前所说，接是交接、交合的意思，不是接见。所以，《晋》卦卦辞的正确理解应该是：康侯用国君赏赐给他的马培育小马，一天之内为马接种三次。马的交接就是配种、接种。
再如《履》卦：“履虎尾，不咥人，亨。”意思是踩住了老虎的尾巴，但是老虎没有咬人，很顺利。这里的“咥”为古字，音dié，有吃、啮咬之意。今陕西关中方言尚保留此一古义，把吃面称之为“咥面”。卦辞中有很多如“咥”这样的古字，或者虽是今字但用的是古义，在阅读时不识古字、不明古义，就容易望文生义，歪曲卦爻辞的意旨。
三是字多省形，常用通假。《周易》卦爻辞中有很多通假字，通假的原则一般是同音假借，也就是读音相同的字都可以相互借用。但是有的通假字在借用过程中，会省去形声字的形旁，只保留声旁，结果导致一些人按照被假借字的意思来理解，错误在所难免。如《需》卦“六四”爻辞：“需于血，出自穴。”很多人将这句话理解为在血泊中等待，从洞穴走出来。其实，这里的“血”字是“洫”字的省形字，省去了左边的形旁“氵”。尚秉和解释说：“血，‘洫’之省字，古文如此者，不可胜数，且沟洫亦坎象也。诸家以坎有血象，便作‘需于血’，不辞甚矣。” [19] 在《需》卦中，因为有《坎》卦的卦象，《坎》卦可以代表血，但也代表沟渎，也就是洫，因此很多人就望文生义把“血”理解为血泊，还引卦象作依据，殊不知“血”是“洫”的省形字，代表沟渎、水边。所以这一卦辞正确的理解应该为：在沟洫边等待，从洞穴中出来。
四是形象诡异，耐人寻味。《周易》卦爻辞因为是从卦象爻象而来，所以很多形象光怪陆离，诡谲异常，在现实生活中几乎不可能出现，但是却符合易象的原理。如《大壮》卦“上六”爻辞：“羝羊触藩，不能退，不能遂，无攸利。”是说公羊性情刚烈好斗，向前冲撞篱笆，结果羊角被卡在里面，不能后退，但也无法前进，没有什么好处。这种现象我们在现实生活中估计很难看到。但是这种诡异的现象却能够说明人们进退维艰的处境。
再如《睽》卦“上九”爻辞：“睽孤，见豕负涂，载鬼一车，先张之弧，后说之弧，匪寇婚媾。”意思是看到一个人手持弓箭要射自己，一头猪躺在泥泞中，又见一辆装满鬼的车子，先前看到的那个手持弓箭的人，后来送给了自己一壶酒，原来对方不是强盗，而是来求婚的。这一爻的形象犹如电影中的蒙太奇手法，各种形象交错叠加，光怪陆离，令人费解。实际上这一爻不过是用反常谲怪的形象，表现人在狐疑烦躁时产生的幻觉。此爻其后云：“往遇雨则吉。”意为遇到下雨便会吉利。《象》解释说：“群疑亡也。”“遇雨”象征阴阳相合，人只要心平气和，遵循常理，狐疑与幻觉自然消解，逢凶化吉。
又如《旅》卦“上九”爻辞：“鸟焚其巢，旅人先笑后号咷，丧牛于易，凶。”这是说，鸟焚烧了自己的巢穴，旅行的人先大笑然后大哭，在有易之地丢失了自己的牛。鸟焚烧巢穴，这种现象不可能发生，先大笑后大哭，也是匪夷所思，非常诡谲。不过细细涵泳其辞，可知此爻当是告诫人们行旅之人却身居高位，必然会导致灾祸。 [20]
* * *
[1] “用九”和“用六”，也有学者认为是爻辞，这样便有三百八十六条爻辞。我们认为用九、用六是对《乾》《坤》两卦特殊情形下的解释，二者不是爻，不视为爻辞。
[2] 《周易正义》卷7，《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77页。
[3] 《周易正义》卷7，《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77页。
[4] 《周易正义》卷8，《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91页。
[5] 黄晖：《论衡校释》卷12《谢短》，中华书局1990年版，第558页。
[6] 《汉书》卷30《艺文志》，中华书局1962年版，第1704页。
[7] 朱熹撰，廖名春点校：《周易本义》，北京大学出版社1992年版，第2页。
[8] 顾颉刚：《周易卦爻辞中的故事》，《燕京学报》第6期，1929年，第967—1006页。
[9] 郭沫若：《青铜时代》，科学出版社1960年版，第73页。
[10] 李镜池：《周易探源》，中华书局1978年版，第50页。
[11] 高亨：《周易古经今注》，中华书局1984年版，第10—13页。
[12] 潘雨廷：《易学史丛论》，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版，第75—76页。
[13] 尚秉和：《周易尚氏学·说例》，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1—5页。
[14] 参见闻一多：《周易义证类纂》“乙占候”释“乾”，见《周易与庄子研究》，巴蜀书社2003年版，第48—51页。
[15] 《周易·系辞上》：“圣人设卦观象，系辞焉而明吉凶。”《周易正义》卷7，《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76页。
[16] 高亨：《周易古经今注》，中华书局1984年版，第46页。
[17] 《周易正义》卷7，《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78页。
[18] 《周易正义》卷8，《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88页。
[19] 尚秉和：《周易尚氏学》，中华书局1988年版，第52页。
[20] 以上易辞的几个特点，系根据辛介夫的传授总结阐述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