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熹少年时便对《周易》充满了兴趣,据说他小的时候,常常独自一人坐在地上用手指在沙地上划,大家一看原来划的是八卦符号。朱熹著有《周易本义》和《易学启蒙》,其易学义理和象数兼顾,推崇邵雍的图书象数之学,又吸收继承二程的义理之学,认为《周易》本为卜筮之书,要从卜筮的角度理解卦爻辞,并提出“易只是个空底物事”,《周易》卦爻辞只是借事象言理,并非实有其事,可以套入一切事物,将《周易》的内容抽象化了。其注解《周易》,简洁明了,含义深刻,是宋《易》的重要代表人物。
(四)元代易家
元代将程朱理学立为官方学术,朱熹的《周易本义》也成为官方认定的权威教材,因此元代的易学基本上是延续程朱一脉的路径,其代表易家主要有吴澄和俞琰。
吴澄(1249—1333),字幼清,元代抚州崇仁(今江西省抚州市崇仁县)人。因吴澄住的房子是草屋,被好友程钜夫题为“草庐”, [15] 学者称草庐先生。吴澄小时候学古诗,只要大人教一遍,他马上就可以背下来。五岁的时候,吴澄就能一天背诵一千多字,常常通宵读书。他母亲担心孩子用功过度,就控制给他灯油。吴澄总是等母亲入睡后,又偷偷点灯读书。九岁的时候,吴澄在当地学校考试,每次都名列前茅。稍大之后,吴澄就知道以圣贤为榜样,博览经典。至大初年,吴澄为国子监司业,之后升迁为翰林学士。泰定初年,吴澄任讲官讲授儒家经学。
吴澄一生以斯文自任,投奔其门下者不下千数百人。吴澄易学主要是继承胡瑗、程颐和朱熹之学,但受到象数派影响颇深,主取象说,反对朱熹的“理先气后”理论,著有《易纂言》和《易纂言外翼》。
俞琰(1253?—1314?),字玉吾,号全阳子、林屋山人,宋末元初吴郡(今江苏省苏州市)人。因为俞琰居住的地方临近石涧,所以又被人称为石涧先生。俞琰小时候非常喜欢读书,一旦听说别人有好书,就借回家抄写,以至于废寝忘食累出了毛病。后来俞琰专心科举之学,宋亡后,觉得平生所学无处可用,感慨生不逢时,因而隐居不仕,专心著书立说。
俞琰精于易学,潜心研究三十多年,著有《周易经传考证》《读易须知》《六十四卦图》《古占法》《卦爻象占分类》《易图合璧连珠》等,但都失传了。今天我们能看到的俞琰易学著作是《周易集说》和《读易举要》。其易学一开始遵循程、朱之说,后来又独出新义,发前人所未发,受邵雍影响很大。
六、明清易家
明代由于科举制度的推行,尽管思想界暗流涌动,但程朱理学一直保持着官方哲学的地位。在易学方面,程颐和朱熹的理学宋易仍为学界主流。这一时期以阐述儒家义理之学为主的易学家,其学大多不出《周易本义》之窠臼,粗疏空洞,可观者甚寡。而象数派宋易也多穿凿附会,罕有发明,较为突出的是来知德和黄道周,在延续程朱易学的基础上,于象数之学颇有创建。清代以后,学者们反思明亡教训,认为学术的空疏是重要原因,于是朴学盛行。由于学者们重新审视汉、宋之学,导致了易学方面以辞章训诂为特色的汉易和象数易学复兴,成就突出的易学家是黄宗羲、王夫之、李光地、胡煦和焦循等人。
来知德(1525—1604),是明代著名的象数派易家,其字矣鲜,号瞿塘,四川梁山(今重庆梁平县)人。来知德小时候,因为孝行卓著而被举为孝童。嘉靖三十一年(1552),也就是来知德二十七岁的时候,他参加乡试,考中第五名。不久,因父母相继去世,来知德守墓六年,素食不饮酒。六年之后,来知德仍然哀伤不止,终生麻衣蔬食,断绝了科举仕宦之念。
在易学方面,来知德曾经隐居釜山,钻研《易经》六年,结果一无所获。后又隐居万县求溪山中,沉思数年,悟得易象之妙;又沉思数年,明了《序卦》和《杂卦》之义;又沉思数年,始悟前人所讲卦变之非。就这样前前后后苦思冥想二十九年,来知德才撰成《周易集注》一书。来知德易学的范畴、概念和命题,基本不出朱熹《周易本义》的范围,但却又不完全蹈袭程朱的观点,其学强调阴阳消长之理,提出了六十四卦的“错”“综”、半象、大象等理论,在体例上颇有创新,对明朝以后的易学有一定的影响,如明李开先,清唐守诚、陈本淦等人之学均本自来知德。
黄道周(1585—1646),字幼平,号石斋,明朝漳浦(今福建省漳州市漳浦县)人。天启年间,黄道周考中进士,崇祯时期曾官任翰林院侍读学士。后来明朝灭亡,黄道周做了唐王的武英殿大学士,率军在婺源与清军相遇,兵败被俘,不屈而死。黄道周擅长书画,气节高洁,方正不阿,不从流俗,公卿多畏惧嫉恨他。
黄道周是明代图书象数学的主将,其易学著作有《易象正》和《三易洞玑》两部,将象数、义理和天文推步之学结合在一起,体系宏达深邃,《三易洞玑》“意欲网罗古今,囊括三才,尽入其中”,用《周易》推导出兴亡的规律与社会伦理的依据,但却“时时流于 祥,入于驳杂”, [16] 受人诟病。
明清易代之际,黄宗羲、王夫之等易学家,反思王朝与学术兴衰之变,认识到明代易学空洞粗疏的不足,并对宋代以来的图书象数易学展开了总结与批判,易学出现了由宋易向汉易过渡的趋势。
黄宗羲(1610—1695),字太冲,号南雷,明末清初余姚(今浙江省余姚市)人,学者称之为梨洲先生。黄宗羲对学问孜孜以求,将家中藏书读完,又借阅抄录别人藏书。后来黄宗羲领导“复社”反对魏忠贤余党,忠心耿耿。清兵南下后,黄宗羲招募军队,成立“世忠营”抗击清军。明朝灭亡后,黄宗羲侍奉母亲返回乡里,专心著书立说。其学问渊博浩瀚,旁涉经史百家、天文历算、乐律以及释道之学,与孙奇逢和李二曲并称“三大儒”。
黄宗羲的易学著作有《易学象数论》六卷,该书对象数易学进行了深入系统的研究。但是黄作为义理派易家,对象数易学尤其是图书派是持批判态度的,称象数学“于《易》了无干系”,说象数派“芜秽康庄,使观象玩占之理,尽入淫瞽方技之流”,且批评朱熹《周易本义》糅合义理象数、并将《河图》《洛书》置于卷首,举为“将夫子之韦编三绝者,须求之卖酱箍桶之徒,而易学之榛芜,仍如焦京之时”,唯独推崇王弼的“得意忘象”和程颐的“理到语精”。 [17] 总体来看,其批评不无道理,但对象数派的成就一笔抹杀,就显得有失偏颇了。
王夫之(1619—1682)也是明末清初宋易义理派大家,其字而农,号姜斋,湖南衡阳(今湖南省衡阳市)人。因其晚年居住在衡阳石船山,故世称船山先生。王夫之在崇祯年间中举人,后来张献忠攻破衡州,要聘任王夫之为官,王夫之藏进衡山以躲避。张献忠劫持王夫之的父亲为人质,王夫之就自伤前去换下父亲。张献忠见王夫之受重伤,就放了父子二人。
王夫之隐居深山治学将近四十年,对天文、历法、数学、地理等无不深究,创新甚多。其易学著作有《周易内传》《周易外传》《周易内传发例》《周易大象解》和《周易稗疏》等,对《周易》的义理、象数和训诂均有精拔之见。王夫之是对宋明以来易学的总结者和批判者,他既批评了汉易、玄学易和象数派的易学,也批评了理学的观点,同时兼收并蓄,以气学文本,建立了庞大的哲学体系。
清代由于历史环境和学术风气的变化,易家治学多笃实精深,能够折中以往诸派观点,一方面以汉魏易学文献的考证为特征的朴学易逐渐成为主流,一方面以往出现的各派易学都有复兴之势。这一时期,以《周易折中》为代表的,兼采诸家、容纳各派观点的易学著作大量问世,传统易学逐渐进入了总结期。
王夫之、顾炎武、黄宗羲等易家虽多已入清,但其学多具过渡性,不应完全算入清代易学。清朝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批易学家,是在奉旨编纂《周易折中》等著作过程中成长起来的,代表人物为李光地与胡煦。
李光地(1642—1718),字晋卿,号榕村,又号厚庵,清代安溪(今福建省泉州市安溪县)人。李光地少年聪颖,思慕古人,学习刻苦。康熙年间,李光地考中进士。李光地曾任直隶巡抚、吏部尚书和文渊阁大学士等职,在学术方面精于儒家经学、乐律、历算和音韵。
李光地的易学著作为奉敕修撰的《周易折中》以及自撰的《周易通论》《周易观彖》《周易观彖大指》和《易义前选》等书。其易学主要以程颐和朱熹之学为主,兼采集秦汉以来诸家学说,阐释义理多公允不虚。
胡煦(1655—1736),字沧晓,号紫弦,清代河南光山(今河南省信阳市光山县)人。胡煦在康熙五十一年(1712)中进士,时年五十七岁。康熙皇帝听说胡煦精通《易》理,就将胡煦召进乾清宫,问他《河图》《洛书》的理数及卦爻辞中的疑难之处。胡煦画了图为康熙皇帝讲解,康熙皇帝称赞他为“真苦心读书人”。两年后,胡煦奉命协调李光地修撰《周易折中》。后来胡煦又参与修撰《卜筮精蕴》和《卜筮汇义》等书。
胡煦的易学著作为《周易函书约存》《周易函书约注》和《周易函书别集》等,其学折中象数与义理,且于占筮有精到的看法,表现出精湛高深的学术水平。
自乾隆嘉庆后,读书人大多精心朴学,一时蔚成风气,易学亦不能免俗,朴学易开始迅速崛起。其中,焦循是朴学易最具代表性的人物之一。
焦循(1763—1820),字里堂,清代扬州甘泉(今江苏省扬州市江都区)人。焦循家世代研究《易经》。父母去世后,焦循伤心过度,十几年时间不再进入都市。他自己修建了一栋楼,取名为“雕菰楼”,旁边湖光山色,风景秀美。焦循在其中读书治学,非常自足。焦循对于经史、历算、声韵、训诂等无不精通,蜚声天下。当时著名的学者钱大昕、王鸣盛等人对他非常推崇。
焦循的易学著作有《易章句》《易通释》和《易图略》,被称为“易学三书”。此外尚有《周易补疏》《易话》和《易广记》等。其易学不拘泥于前人所论,用数之比例求《易》之比例,提出了“旁通”“相错”和“时义”等理论,在易学史上影响很大。
焦循力图将全经文字贯通,其比例说不可不谓一大创举。但用“例”将一部《周易》完全笼括,使《周易》的内容完全形式化与抽象化,否定了《易传》中概念与命题的哲学意义。这标志着传统易学哲学的终结,也意味着易学必将进入一个全新的发展时期。
七、近代易家
近代以来,西学东渐。易学家们除了恪守传统的经学理路以外,还受到西方学术尤其是自然科学的影响,治学观念和方法都有了很大的变化。这一时期成就较为突出者,为杭辛斋与尚秉和。杭辛斋易学力图与西方自然科学贯通,偏重于数理;而尚秉和则遵循汉代象数易学传统,对易象以及象、辞之间的对应关系多有发明。
杭辛斋(1869—1923),名慎修,别字一苇,浙江海宁人。杭辛斋幼年就读于杭州正蒙义塾,获童子试第一名。后来又入同文馆学习天算理化等自然科学知识。光绪二十二年(1896)杭辛斋来到天津,第二年与严复等人创办《国闻报》,宣传维新变法思想。光绪三十一年(1905)加入同盟会后,到北京创办《京话报》,扮演一个革命的媒体人形象。后来杭辛斋因为言论触犯清廷权贵而被关押于刑部狱中,王国维等人为之申诉才被释放。辛亥革命后,杭辛斋被选为议员。1915年冬天,杭辛斋因为反对袁世凯称帝而被捕入狱。
根据杭辛斋的自述,他正是在1915年被捕入狱才接触到了《易经》。据杭辛斋说,他在入狱时遇到一位狱中的老人,老人已经在墙壁上写下了杭辛斋入狱和出狱的日子。杭辛斋大惊,就拜老人为师学习《易经》,后来才知道这位老人原来是农民起义领袖白朗的军师。老人在监狱中画地为卦,口授《河图》《洛书》要义及性命之旨,使杭辛斋领悟了《易经》的精要。杭辛斋出狱后,大量收购易学书籍,并和王用宾、陈燮枢等人在广州成立研几学社,主讲易学。
杭辛斋的易学,融汇古今中西,以阐明象数为主,没有门户派别之见,将儒释道以及自然科学、西方社会科学乃至基督教等熔为一炉,自成一家之言,开创了科学易的先河。其主要易学著作有《易楔》《学易笔谈》《易数偶得》《读易杂识》《愚一录易说订》和《沈氏改正揲蓍法》等。
尚秉和(1870—1950),字节之,晚年号滋溪老人,河北行唐人。因尚秉和先生在北京寓所有两棵槐树,学者因此称之为槐轩先生。尚秉和早年就读于本地的龙泉书院,后又就读于保定的莲池书院,跟随国学大师吴汝纶先生研读经史、辞章之学,于光绪十七年(1891)考中进士,被分到工部任职。光绪三十年(1904)入进士馆,学习法政,后任巡警部主事、员外郎。宣统元年(1909),尚秉和入京师大学堂为教习,第二年因父亲去世,又到民政部任员外郎。辛亥革命后,尚秉和任内务部第三科科长、署理营缮司司长,前后在政府任职十几年。离开政府部门后,尚秉和任教于国立清华大学。1929年又接受沈阳萃升书院的聘请,在那里任教三年。日本攻陷东北后,尚秉和又回到北平任中国大学教授。1936年,先生又执教于母校莲池书院。七七事变爆发后,尚秉和闭门不出。抗战胜利后,国民政府的国史馆聘尚秉和为纂修。1950年尚秉和因病去世,享年八十一岁。
尚秉和治学涉猎甚广,精通方术医药,又擅长绘画,对金石古玩的鉴定造诣颇高。尚秉和的著作涉及经史子集多个领域,其易学著作主要有《焦氏易诂》《焦氏易林注》《周易尚氏学》《周易古筮考》和《易林评议》等。尚秉和的易学,主要偏重于象数之学中的“象”,其对《周易》卜筮亦用功颇深。他认为“象为学《易》之本”,主张卦爻辞与卦象一一对应,辞从象出,对于汉代易学用象规律发明颇多,被誉为“将二千年易家之盲词呓说,一一驳倒,使西汉易学复明于世”。 [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