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周礼》记载，太卜“掌三易之法：一曰《连山》，二曰《归藏》，三曰《周易》。其经卦皆八，其别皆六十有四”。 [27] 《周礼·筮人》也提到：“筮人掌三《易》，以辨九筮之名：一曰《连山》，二曰《归藏》，三曰《周易》。” [28] 当时国家最大的占卜官掌握三种占卜方法，一种叫《连山》，一种叫《归藏》，一种叫《周易》。郑玄注解说：“三《易》卦别之数亦同，其名占异也。” [29] 按照郑玄的观点，三本书的卦和数是相同的，都有八个经卦、并由八经卦组成六十四卦；不同之处在于，六十四卦的次序不同。贾公彦疏云：“经卦皆八者，谓以卦为经，即《周易》上经、下经是也；皆八者，《连山》《归藏》《周易》皆以八卦《乾》《坤》《震》《巽》《坎》《离》《艮》《兑》为本，其别六十四。”又说：“占异者，谓《连山》《归藏》占七、八，《周易》占九、六，是占异也。” [30] 贾公彦认为，《连山》和《归藏》占七、八，即用七为阳爻，八为阴爻。《周易》占的是九和六，即用九和六描述卦象。这些学者没有见过早期的卦画，只是凭借直觉在做解释。现在一般认为，《连山》《归藏》《周易》三大系统的区别主要在于卦序的不同：六十四卦重卦之序，《连山》首艮，《归藏》首坤，《周易》首乾；八经卦六子之序，《归藏》是按少、中、长排列，《周易》是按长、中、少排列，《连山》目前还不清楚。
早期的卦画里面有一、五、六、七、八、九等几个数字，按照这个说法，《连山》《归藏》《周易》是合在一起用的，只是《连山》和《归藏》很早就遗失了，因而今人无法窥测其原貌，但我们可以根据古书记载和考古发现了解一二。
一、《连山》
按照史书记载，汉朝的官方图书藏于兰台，其中就有《连山易》。西汉成哀时期，刘向、刘歆父子校理国家藏书，其书目载于《汉书·艺文志》中。然而，《汉书·艺文志》著录了多种筮书、龟书、杂占等书，却没有收录《连山》和《归藏》，若以此推断，至晚到西汉后期，这两部书就应该已经散佚了。但东汉初年的桓谭在《新论·正经》则说：“《易》一曰《连山》，二曰《归藏》，三曰《周易》。《连山》八万言，《归藏》四千三百言……《连山》藏于兰台，《归藏》藏于太卜。” [31] 晋代皇甫谧《帝王世纪》和北魏郦道元的《水经注》里也都引有《连山易》的文字，两种记载出现了分歧。
今人考证，郦道元和皇甫谧在书中引用的《连山易》的文字，并不是原本《连山易》中的内容，而是出自他书，只不过这些内容古奥难懂，因此被误认为是《连山易》的文字。另一方面，西汉后期出现了大量伪托的书，人们将自己所编的书籍冒充古书在社会上流传开来，所以桓谭所看到的《连山》可能是西汉人编造的。桓谭之后，这部《连山》也亡佚了，但由于《连山》实在过于神秘，人们纷纷自行创作，因而后代出现了大量名为《连山》的伪书。如南朝梁元帝就曾作过《连山》，其《金楼子·著书篇》录“《连山》三秩三十卷”，文下原注称他“年在弱冠著此书，至于立年其功始就。躬亲笔削，极有其劳”。 [32] 唐朝人看到的《连山》就是梁元帝所作，唐段成式在《酉阳杂俎续集》卷四《贬误》中说：
焦赣《易林·乾卦》云：“道陟多阪，胡言连蹇。译喑且聋，莫使道通。”据梁元帝《易连山》，每卦引《归藏》斗图，立成委化。《集林》及焦赣《易林》《乾》卦卦辞，与赣《易林》卦辞同，盖相传误也。 [33]
梁元帝的《易连山》，每卦引《归藏》《斗图》《立成》《委化》《集林》，实际上都是四处摘抄拼凑而成。
隋朝刘炫也造过《连山》，《北史·儒林传》记载：
时牛弘奏购求天下遗逸之书，炫遂伪造书百余卷，题为《连山易》《鲁史记》等，录上送官，取赏而去。后有人讼之，经赦免死，坐除名。
牛弘搜集购买天下遗书，刘炫便伪造了一本《连山》来求赏，不过很快就被发现了。
到了北宋，又出现《古三坟》一卷，分为《山坟》《气坟》《形坟》三篇，其中《山坟》也被称为《连山》。其书以君、臣、民、物、阴、阳、兵、象为八卦，卦序排列以山为首，其首八卦为叠山象、藏山兵、连山阳、潜山阴、兼山物、列山民、伏山臣、崇山君。不过这部书，也应该是宋人假造的。因此，《四库总目提要》说：
（其书）以《连山》为伏羲之《易》，《归藏》为神农之《易》，《乾坤》为黄帝之《易》，各衍为六十四卦，而系之以传，其名皆不可训诂。又杂以《河图代姓纪》及《策辞》《政典》之类，浅陋尤甚。至以燧人氏为有巢氏子，伏羲氏为燧人氏子，古来伪书之拙，莫过于是，故宋元以来，自郑樵外，无一人信之者。
认为《连山》是伏羲之《易》，《归藏》为神农之《易》，《乾坤》即《周易》，是黄帝之《易》，这是清代学者的推断。清代马国翰《玉函山房辑佚书》、王谟《汉魏遗书钞》和观沫道人《闰竹居丛书》等，都曾搜集整理《连山》和《归藏》的佚文，但由于其出处不可靠，所引资料并不可信，需要谨慎对待。
二、《归藏》
《礼记·礼运》引孔子语说：“我欲观殷道，是故之宋，而不足征也。吾得《坤乾》焉。《坤乾》之义，夏时之等，吾以是观之。”郑玄注：“得殷阴阳之书也。其书存者有《归藏》。” [34] 孔子想要观看殷朝治国之道，便前往宋国，但是宋国文献不全，孔子得到了一本名为《坤乾》的书，孔子通过《坤乾》发现了夏朝的事情。商朝的卦以《坤》卦居首，以《乾》卦居二，今天的《周易》是以《乾》卦居首，《坤》卦居二。可见，孔子曾经见过商朝的《易》，即孔子见过《归藏》。郑玄曾提到：“得殷阴阳之书也。其书存者有《归藏》。” [35] 认为孔子所见到的以《坤》第一卦，《乾》在第二卦的书就是《归藏》。孔颖达正义说：“殷《易》以《坤》为首，故先《坤》后《乾》。” [36] 习惯认为《归藏》以《坤》为首，先《坤》后《乾》。宋人朱震《汉上易传》引《山海经》曰：“黄帝氏得《河图》，商人因之，曰《归藏》。” [37] 汉代学者杜子春、桓谭、郑玄等人也曾提到《归藏》。但《归藏》之书并没有被收录在《汉书·艺文志》中，说明汉朝的时候《归藏》可能已经遗失了。
《隋书·经籍志》始载《归藏》十三卷，并解释说：
《归藏》，汉初已亡，案晋《中经》有之，唯载卜筮，不似圣人之旨。以本卦尚存，故取贯于《周易》之首，以备《殷易》之缺。 [38]
从干宝《周礼注》、朱震《易丛说》以及李过《西溪易说》等书所存《归藏》佚文中，可以看出《归藏》的卦序，即坤、乾、艮、兑、坎、离、震、巽。《说卦》中说：“雷以动之，风以散之；雨以润之，日以烜之；艮以止之，兑以说之；乾以君之，坤以藏之。” [39] 其中“坤以藏之”，以“藏”为“坤”之象，正与重“坤”、以“归藏”为名的《归藏》符合。通过这一点可以推断，《归藏》的卦有可能是存在的。
1993年湖北江陵王家台15号秦墓出土了一批竹简，简中大概有四千余字，人们整理后发现，它的内容与传本《归藏》多有重合。秦简本《归藏》与传世的《归藏》卦象相同，卦名不同，文字形体不同，还有一些增字和误字，但大部分内容是重合的，这也说明《归藏》这本书在当时有可能存在。
《归藏》卦主要有两个特点：一是以史为鉴，《周易》不是以史为鉴，是以事为鉴。比如《归藏》的卦辞称《节》卦是周武王伐殷之前占到的一卦；称《明夷》卦是夏后启占卜得到的，是历史事件的积累；而《周易》中的《节》与《明夷》，则是通过“不出户庭”“不出门庭”“明夷于飞”等事例介绍经验。第二是以枚为占，不问事项。《归藏》关注的是卦的吉凶，而不问爻的吉凶。从这个角度来说，《归藏》应该是《周易》的前身。
* * *
[1] 乘黄是古代一种十分珍稀的动物。《山海经·海外西经》中记载：“白民之国在龙鱼北，白身被发。有乘黄，其状如狐，其背上有角，乘之寿二千岁。”将乘黄描述得十分神奇，大概由于这种动物十分罕见，古人将其出现视为一种祥瑞。
[2] 《尚书正义》卷18，《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239页。
[3] （南朝·梁）萧统编，（唐）李善注：《文选》卷56《石阙铭》注，中华书局1977年版，第773页。
[4] （南朝·梁）萧统编，（唐）李善注：《文选》卷48，中华书局1977年版，第685页。
[5] 黄晖：《论衡校释》卷28《正说》，中华书局1990年版，第1133页。
[6] 《周易正义》卷7，《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82页。
[7] 《周易正义》卷8，《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86页。
[8] （日）安居香山：《纬书集成》，河北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861页。
[9] （西晋）阮咸注：《三坟·太古河图代姓纪》，中华书局1991年版，第5页。
[10] （日）安居香山：《纬书集成》，河北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1155页。
[11] （日）安居香山：《纬书集成》，河北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1229页。
[12] （日）安居香山：《纬书集成》，河北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1262页。
[13] （日）安居香山：《纬书集成》，河北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1257页。
[14] 胡渭：“（汉人）苟出所藏以为人主长生久视之助，且明指为“河图”“洛书”，以附四圣人之《易》。”（清）胡渭撰：《易图明辨》，巴蜀书社1991年版，第22页。
[15] 《周易正义》卷9，《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94页。
[16] 《仪礼注疏》卷37，《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1143页。
[17] 《礼记正义》卷54，《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1644页。
[18] （南宋）洪兴祖撰：《楚辞补注》，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3页。
[19] （南宋）洪兴祖撰：《楚辞补注》，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4页。
[20] 郭沫若：《卜辞通纂》，科学出版社1983年版，第161（总538）页。
[21] 郭沫若：《卜辞通纂》，科学出版社1983年版，第110（总435）页。
[22] 《毛诗正义》卷3，《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324页。
[23] 《河图》中的数字之和为五十五，去除中宫之五，剩余五十。这五十也叫大衍之数，去掉代表事物本源的“一”，剩余四十九，这是《易》数。所以说，《易》的数字取法于天地。
[24] 屈万里：《易卦源于龟卜考》，黄寿祺、张善文编：《周易研究论文集（一）》，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87年版，第43—63页。
[25] 李学勤：《周易溯源》，巴蜀书社2006年版，第224—242页。
[26] （唐）刘禹锡：《辩易九六论》，卞孝萱校订：《刘禹锡集》，中华书局1990年版，第87页。
[27] 《周礼注疏》卷24，《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802—803页。
[28] 《周礼注疏》卷24，《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805页。
[29] 《周礼注疏》卷24，《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803页。
[30] 《周礼注疏》卷24，《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803页。
[31] （东汉）桓谭撰，朱谦之校辑：《新辑本桓谭新论》，中华书局2009年版，第38页。
[32] 许逸民：《金楼子校笺》卷5《著书篇》，中华书局2011年版，第995页。
[33] （唐）段成式撰：《酉阳杂俎》，中华书局1981年版，第234页。
[34] 《礼记正义》卷21，《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1415页。
[35] 《礼记正义》卷21，《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1415页。
[36] 《礼记正义》卷21，《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1415页。
[37] （北宋）朱震撰：《汉上易传卦图》卷上，《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本（第11册），台湾商务印书馆1983年版，第309页。
[38] 《隋书》卷32《经籍志》，中华书局1973年版，第913页。
[39] 《周易正义》卷9，《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94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