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腕儿啊(六十九)
早晨八点是陌生的阳光,明亮超乎我的想象,路上,谢主任两次打电话给我,他也知道全城在修路。本来十五分钟变成五十分钟。 “路上堵吧,大热天儿的,你就把包拿下来吧别背着啦......我给你倒杯水。” “不用不用。” 谢主任一倒水,还没脱掉的几十根儿头发争先恐后的吊下来,飘悠悠地荡来荡去,有的爬在眼镜上肆无忌恐地盯着我。我就直瞪瞪地看着它们。 “谢谢。” 谢主任重新把它们整理,熟练地摆回原来的地方说:“多多最近挺忙呵。” “还行。”我吹吹纸杯里的茶叶末儿,心想:等我老了一定剃光头。 “你的书,我看了。” “还说送您一本呢,后来觉得没多大意义,瞎写的。” “我去书店买了一本。”我想起我跟老戴说:台里人听说我出了书,一定人手一册,找找有没有自己的影子,这是我早策划好的,要大家都不买书,我怎么拿版税呀。老戴说:你丫变得越来越可怕! 我说:好容易出本书,卖不出去不全砸在自己手里了?再说出版社又不知道怎么宣传,歌德说过...... “想听听我的意见吗?”谢主任看我在思索。 “您说。”我接着主任丢过来的烟点上。 “你为什么乐于写那些伤风败雅的事情?简直就是堕落。根本就是堕落!”谢主任逐渐加强了语气。 “我只不过原汁原味地再现了我的生活。”我望了一眼窗外,站起来把烟点灭在烟缸里说。 “行文近乎荒诞,肤浅乏味,充满陈词滥调。” “或许您说的对,我写不出有力的句子。” “你觉得暴自己的隐私给别人看是一件光荣的事儿?” “什么是隐私?隐私一说出来就不是隐私了。况且我写的也不是隐私,真正的隐私是-我怕说出来不合适。” “你说你说。” “那我就说了?” “说。” “真正的隐私-比方说,我现在想的是:去你妈的,去您妈的!......”我怯怯颤颤说出我的比喻,谁让他逼我呢?“写到小说里可能是:去他妈的!--去你妈的!是隐私。去他妈的!不是隐私。当然我不是说主任您,我就是打一比方。” “我觉得,你应该擦亮眼睛,写些充满智慧的文字,讴歌些人类世界的美好,给读书的人一点启迪才对。” “我也经常反思,尝试着写了写,结果发现特别做作--忸怩作态令人作呕。” “你这个人呵,人生观和世界观有问题。” “我承认,我没有那个高度,但不能说,我的作品一无是处。” “我觉得你这还不能叫‘作品’,就像小时候的作文,直述每段故事每个情节,只不过你是个油腔滑调玩世不恭的人,说话的方式有所不同!” “您概括的挺准确的,您找我来就为这事儿吗?”我拉了拉背包带子,想站起来走掉。 “还没有切入正题呢......你知道你这本书一出版,在台里引起了轩然大波,在小说里,你虽然化了名儿,但大家都知道你写了谁,写成了什么样子,有人说:我对米多多的道德发生怀疑。” “我生活在这个地方,自然会放置些背景,再有......"我忽然想起王小波的一句话“对一个知识分子来说,成为思维的精英,比成为道德精英更重要!” “......这不是我说的。我只不过给你些善意的提醒。我再过几年都退休了,可你毕竟还年轻,还要在这个地方呆下去,总不能给人留下坏印象。” “谢谢您的语重心长。关乎坏印象好印象,我从不去考虑,人总不能为别人而活着。” “还有你的听众,看了你的书会怎么想?大概他们有的是震惊。” “对于出书这件事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相信在凤凰这样一个小地方,大多数人一听说‘米多多出书了’所做出的第一反映也就是-挺牛逼的!” 我的歪理邪说显然触怒了谢主任,他不屑地说:“出书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在二十五岁就出了!喏,送你一本。” “主任,不好意思。您都送了我了。”实际上都送我三本了。谢主任的书是一本诗集,我印象深刻地是:有一次,谢主任让小张把其中一篇谱上曲在一个主题晚会上唱了--《记者都是钢铁汉》! “咱不说这个了。你为什么不能每天签到?” “主任。这个问题我都解释过好多遍了。你知道咱们台里的情况,全国的电台只有咱们台不是音频工作站了,前两天我看了新闻,人家东郊区电台都上音频工作站了......” “这跟音频工作站有什么关系?难道没有音频工作站,你就不能做出好节目?没有音频工作站,你不也是得了全国金奖吗?” “主任,您忘了,那是我自费去昆明,在老戴他们台里做的节目......呵,我是说,做为一个DJ,现在不是拼脑子,您想想,各种套路的节目我们做得还少吗?当然创新是第一位的,您也经常出去考察,各台各个节目是不是在拼制作?不能每天签到是因为我在家里置了套设备,音频卡,监听箱子,功放,编辑录制软件一应俱全。我在家里是做节目,是因为家里比台里的设备更好......” “台里不是给你们装了电脑吗?” “电脑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啊!这么多年来,台里没有任何音响资料,我自己花钱都买了一万张CD,就算一张十五块,也十五万了!我总不能全搬到台里来吧,还有,我工作需要录音电话,传真机,台里说经费紧张,上星期我还自己花九百块钱买了一个MD话筒呢......”我希望这些“客观理由”能扳回些“主观印象”。 “多多,不管怎么说,你八点一定来台里签到!这事儿,台长跟我讲了多少回了:总不能因为你一个人,让整个电台的人都不上班吧,一个个像散兵游勇,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主任,我确实有实际困难,您得替我考虑考虑,我是在家工作,工作是为了把节目做得更好......有时候,我一期节目的文稿得写十几个小时呢......” “多多,你不能让我太为难。你整天在家里忙工作,怎么有时间去《音乐凤凰城》主持节目呢?哎,你有时间去电视台,就没时间来台里签到?说不过去呵......多多,你现在‘火’了,更得注意自己在台里的影响呵。” “我去电视台也是给咱们宣传呵,人家观众一看-米多多,凤凰文艺广播的......” 谢主任走到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摆摆自己的头发说:“从明天起,早晨八点来台里签到!迟到三天,扣全月奖金!”  
我是一腕儿啊 (六十九)
谢主任说:你如果不去电视台主持节目,还没事儿,现在大家都反映你搞“特殊”,就得对你严格要求,你不要错误领会我们的意图,不是“整你”,还是把你保护起来,避免别有用心的人闹得沸沸扬扬不好收场。 “签到”。实在是一条行之有效的管理手段,立竿见影。如果我是电台领导,说不定也会这么做-因为办公室里有人总比没人好。 从早晨八点到晚上八点,我就一直坐在办公室里,让大家知道我的存在,让领导放心,可我的听众却越来越愤怒,因为我再也做不出好听的节目。 我终于知道自由的可贵,在没有限管的时间里,我曾做出过那么多好听的节目,现在听起来都会怦然心动热血沸腾,那时候,我一天有二十四个小时,在这二十四个小时里,我思如泉涌,脑力激荡,一定是想出个很牛逼的题目,然后坐在那里写文稿,站起来找合适的歌......剩下的时间,我可以为节目做上两条合适的Jingle,还可以在临播出前否决掉已经定下的主题内容,换成:《幸福的老太阳》《站在七条街上的告别》《Tequilla!》...... 没有了自由。没有了时间。空间也荡然无存。我再也做不出随性灵动的节目,而从“忧伤的飞翔”变成“致命的沮丧”! 我的心中充满沮丧,气力微薄得像个衰人,如果说从前的与世隔绝孤芳自赏有点“自恋”,今天完全是在“自残”!我如同一具行尸走肉,面容枯槁。 我不得不在晚上十点以后“关闭”了一切生活,跑到家里,进行明天的“创造”。但事实上,我也就呆呆楞楞地枯坐,洗洗睡了。 第一天.小张说:谁拿我的笔了? 第二天.小王说:百货大楼的化妆品又开始打折了! 第三天.我攥成个废纸团儿和小李说:你信不信?我一下就能扔到簸箕里去? 第四天: 办公室的走廊里,我甩开膀子,将一条拖把舞得风风火火,水星四溅之下,大理石地面变得光可鉴人,滑影重重。 楼下的开水房,我像少林寺的小和尚,将四支暖壶“提放平举”,健步而飞......我不顾黄色网站的侵扰,死机了重启,反正时间有的是-我又恢复了每天三十根烟。 “HI, 你最近折腾什么呢?我在英国都看到新闻了。《活着就是折腾》,好啊,给你姐姐寄一本过来吧。我在这儿闷着呢! ......” “多多啊多多: 我趁候车的空档看你刚出版的小说《活着就是折腾》,丫够绝,一高兴就抖出圈子里万千丑态。可不得了,圈外人个个瞠目结舌大叹娱乐圈之黑暗,圈里人提心吊胆生怕一不留神也被你这小子抓住辫子-- 你肯定没看我给你的那张帖:"国内的DJ们啊,要多几个多多就满足啦……可是我俗,我还得跟着那些"找不着调"的腕儿奔跑,还得为少得罪"腕儿"在节目中滥情,于是乎----学习多多好榜样且当作好号念着高兴吧… ......” "多多是你吗?很早以前听过你的邮箱,也不知是不是? 人如柳絮因风起,或入溷藩,或扑绣帘,遭际万千。高中时忙碌的生活,你的节目,是我和很多同学的唯一调剂。虽然有时前言不搭后语,听得人一头雾水。高考过后,朋友各奔东西,去了我无法涉足的天南海北。新的城市,新的学校,新的朋友,忘掉往昔,从头开始。我也好久没听凤凰文艺广播了,你还在吗?抱歉,我这里听不到。看了大作《活着就是折腾》,实话实说,不怎么样。让我想起王朔和石康,石康除了支离破碎,晃晃悠悠的一塌糊涂外,还能讲一些石康式的理论- 歪理邪论。若要写书,为何不写的可以让读者从头看到尾呢? 黑夜落幕,梦魇之外,我们的那颗放任不羁的灵魂,还能如最初梦想的那样自由地在飞吗? ......” 打开各个搜索引擎,键入“米多多”或“凤凰文艺广播+米多多”,过了零点三三七秒即出现几千条关于《活着就是折腾》的链接: 《棒喝时代:中国的排行榜怎幺了?》,《米多多就"惊爆歌曲排行榜黑幕"一事答记者问》《娱记又在"造假"作者发誓"没完"》...... 原来时间可以这样消耗!我重新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事情上,一条一条看起了这些报道,却发现基本上全都是一个月前的“新闻”了,不免怅然满怀,正巧出版社来电话说:书开始走得挺快,这会儿怎幺又不行了? 我有办法。 为歌手做了这幺多年宣传,大致已摸清了路数:选出两三首主打歌“打榜”诱发专辑的销售。我不自觉这样想: 如果《活着就是折腾》是一张专辑的话。我的第一主打应该是“跟张杰打官司”!第二主打是迷惑《中国歌曲榜中榜》的那篇文章,都引发了业界关注,造成一定的混乱,空前轰动不敢说,最起码有了基础和效绩。 如果不连续推出“第三主打”,我将很快被人民忘却,这样的例子在歌坛屡见不鲜,刚才还风光一世,转瞬已成“明日黄花”。 怎幺才能继续站在风头浪尖上?纵然被视作“小丑一般的歌唱”,我也别无选择——不进则退!我又怎幺才能哗众取宠重新吸聚媒体的目光让他们争先恐后一拥而上?媒体是被人利用的!放着全国几百几千家媒体闲着不用,更待何时! 怎幺才能让他们重新落入我的圈套?怎幺才能令他们“使众帮腔”?媒体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抢着争着挤破脑袋不就是想挖出点儿内幕?什幺叫“内幕”?我认为,内幕就是挂在人家里私房里的一块布,这块布,虽然有点神神秘秘朦朦胧胧,但不是谁都可以揭开的,因为男女在同房。男女同房一般在晚上进行,所以这幕也叫黑幕。他们说我揭的幕叫“黑幕”!难道我和《音乐娱乐周刊》一定是狗男女吗? 《音乐娱乐周刊》卖淫,我嫖娼。但我不能让人逮住,所以我必须承认,是它强奸了我。这幺一来,我就变成了受害者。我变成了...... 这样说不清楚。我想。 还有没有其它思路下去?我拨了老戴的电话。老戴说再睡一会儿。 我说:都什幺时候了! 老戴说:时候未到。 我说:不行!我现在他妈就没事儿干! 老戴说:“那还不容易?!乱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犹如探囊取物!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 “你是说到了你死我活非浴血奋战不可?” “任何时候,都不能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你可以再起用柯明蔚呀!我告诉你如此这般......” “操!你怎幺想出来的?” “笨!连举一反三的能力都没有?你忘了上次是怎幺‘牵一发动全局’的?它们不还是趋之若骛?只不过这次,需更加小心防范才是......” “正当中国足坛“自揭家丑”的风气让假球黑哨纷纷现形之时,内地流行音乐圈也由揭丑曝光而引发了连锁反应——由权威媒体《音乐娱乐周刊》主办的“中国歌曲榜中榜”因受到凤凰DJ米多多的新书《活着就是折腾》中的"黑幕"指证而暂时停办。 《音乐娱乐周刊》主办的“中国歌曲榜中榜”是联合了全国各地的几十家电台排行榜并由《音乐娱乐周刊》负责总发布的“权威总评榜”。在去年全国各地音乐排行榜泛滥成灾、备受质疑的情况下,凤凰DJ米多多的《活着就是折腾》更是将歌坛秘密隐藏的操作"规则"大白于天下,引起了强烈反响。经米多多曝出的秘密使得Fans对权威的"中国歌曲榜中榜"的公正性产生质疑,而该榜也因为社会各界的强烈斥责而最终停办整顿。这也是在舆论监督下,中国内地歌曲排行榜的自责反省。” 我给柯明蔚打电话:你又到了发挥作用的时候!我写的新闻,已经发到你信箱里。 “接下来怎幺办?” “我想想。下午三点,麦当劳。”  
我是一腕儿啊(七十)
“昨天晚上又没睡觉?跑哪儿玩去了?”柯明蔚指着我布满血丝的眼睛问道。 “什么呀,这星期开始,每天八点来台里签到。”我打掉那只手。 “八点?你什么时候八点起过床啊?” “不起也得起呀,谢主任都给我下最后通牒了。” “他不知道你晚上工作?四五点才睡?” “人家管你什么时候工作-你是台里的人,就得遵守台里的规章制度!不能搞特殊!” “我是你们台长,如果谁在家工作都能做到这份儿上-获全国大奖,大家都不用上班了......” “那是屁话!”我吞了一口咖啡说:你知不知道,我是有名的三C之王!? “什么三C之王?怎么没听你说过?”柯明蔚颇感诧异。 “台里每个月组织节目听评,就是从你当月的节目里随便抽出一期,放在一起听,最后评出等级来,以前是ABCD,现在是一二三等奖。我每回都是C档或三等奖,所以人送绰号:三C之王!”我咬住下嘴唇,摸了摸不争气的下巴,遭遇这样的境况,扁桃腺总会肿痛难忍-每月一次,听评节目宣布,我那儿就有几天...... “C档?三等奖?你不跟我说你每次都是最好的吗?”柯明蔚大惑不解。 “三年来,我只得过一次一等,其余每次我都是最差一等。”我把脸别向旁边的一位姑娘,漠然无神地盯着她光滑的肩膀,有一块黑炭般的胎痣,上面踊跃出丛生的粗毛。 “我已经习惯了。” “什么习惯了?这根本就是侮辱!哎,这是谁评出来的?”柯明蔚起伏的小胸膛里像燃起了一团火。 “全都是副高以上职称的专家。” “狗屁专家?!”柯明蔚一拍桌子,一片可乐跳出来掉在我面前。 我一边擦一边说:“可都是我敬重的人呵,骂得多难听啊!你想想,他们那一代,上辈子没受过的苦,他们受了,下辈子该享的福又没赶上,多不容易......” “米多多!你神经病吧!你自己辛辛苦苦挣扎这么年为了什么?不就是让别人认可你的工作,承认你的价值吗?”柯明蔚越说越气-“就算他们吝于夸赞你对凤凰文艺广播的贡献,可也不能明摆着欺负人啊......” “看把你激动的,眼泪儿都快掉出来了。”我刮了刮她的鼻子:“人家可是本着公平公正的原则评出来的,再有,人家可能...可能是想激励......” "放屁!”柯明蔚不会说我的粗口,“屁”已经表示她出离愤怒了,“这激励只能变成压抑,你会在压抑之中倍感压抑。” “他们懂音乐吗。他们知道什么叫音乐?” “人家怎么不懂?做了这么多年广播节目,还不如你一个小毛丫头?” “哎,在这上头,他们还真没我有发言权!我就代表着听众,听众爱听的就是好节目。”柯明蔚抖抖小脸儿说。 “你只能代表一个听众,一个听众不能代表大家。” “那他们不也都只能代表一个听众吗?他们凭什么让你是那个-三-C-之王?” “因为我不是‘K歌之王’。他们说我的话我放的音乐,他们听不懂......” “听不懂?这节目也不是给他们办的呀,你总不能净播些《一条大河》《洪湖水浪打浪》吧。” “哎,我还真想过。广播是大家的广播,丢了谁都不好,我准备在左声道里播电子音乐,在右声道里播些中老年听众喜欢的歌。” “去吧你。多多,既然你这样,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你要觉得舒服,你就受着!” “我不受又能怎么着?每次宣布结果,我就站起来说:这不公平!?每次讲评,我都挑唆着问:您觉得我的节目哪儿不招您待见了?!......每次听评完了,台里都开会,关于我的节目,他们只字不提,可我知道,一宣布,我一定是最差的!操!我又能怎样?拂袖而去??” “历史会证明一切的。” “人在孤落无助之时,只会想:历史会证明一切。可当历史想把你证明了,你却已经成为历史了!” “那你想怎么办?” “我现在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只能继续走下去,你让我跟谁去辩论,争就个所以然,大没有这个必要,我觉得是在浪费时间。三C就三C吧,这个节目有那么多听众,我哪儿还有功夫去管别的?人,不能为了一些表面上的利益关系而忽略了原则和根本,一个月不就差四百块钱吗。” “还有钱的事儿呐?” “每个档次的节目之间相差两百,以此类推。这叫‘量化考核’。” “不就四百吗?你还有二十五年退休吧,咱先挣十二万出来,永远当个‘三C’之王!!” “你是怎么算出来的?”  
我是一腕儿啊 (七十一)
"我看他们就想整你。” “有时候一想我的处境,九年了,没有一点变化,或许在这个没有娱乐没有文化的城市,根本就不需要我这个人。九年了,我一直在跟自己较劲,真怕有一天扛不住就完了。” “我不是一直在劝你离开这城市吗?继续呆下去,你更伤心。”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咱说正事儿,那个东西你看了吗?” “看了。不知道应该先给谁。” “我想了想,自打出书以来,我接受采访最多的是南方某媒体---断章取义!丫不管你在说什么,它采访你是为了往自己想的上面‘靠’......人家娱乐媒体之所以发达,是因为全都跟工资奖金挂钩的,‘做’一个头版头条多少钱,发一个‘独家’多少钱,你看多少天大的事儿-甭管真的假的,全是那边挑起来的......” “你说把这条新闻先给他们?” “不,给北京。据说,北京这边的媒体一贯跟那边儿势不两立,正好可以利用这种心理,还有,听说《音乐娱乐周刊》的总编正在南方开会,咱们抄他的后路......” “他一急,这事儿就又炒起来了。”柯明蔚开始喜欢跟我分析未来的走势了。 “他不可能不急呀......你在网上找找新浪搜狐这些大网站娱乐版责编的Email,再给晨报晚报发过去......”柯明蔚拿出本子记了记。 我说:“柯明蔚,把这条新闻发出去就没你事儿了,你把手机关了,每天上上网,看我怎么玩儿他们!” “哎,多多,起个什么题目好呢?” “《中国歌曲榜中榜》叫停!”  
我是一腕儿啊(七十二)
《娱乐晚报》说:一本书就能让一个红火了多年的权威排行榜停办?记者带着疑问询问了《音乐娱乐周刊》的朴总编,"这完全是谣言!我们的榜根本没有停办!"对于《活着就是折腾》揭露的一些"黑幕",朴总编也给予了解释:"我们的排行榜有一百多家电台参与,一旦发现有电台收取歌手'打榜费用',我们会马上把这家电台除名,把他们的榜单撤掉,尽最大可能保持该榜的纯洁性。"最后,朴总编表示该书出版后,对他们的排行榜没有什么大影响,不像一些媒体说得那样受到巨大挑战,也没有电台纷纷退出的事情发生。 北京某报说:朴总编告诉记者:"最早报道这篇新闻的记者自称是收到了作者助手提供的电子邮件后编发了该稿件。"于是记者打通了作者米多多的手机,他说自己正在休假,并不知道电子邮件的事,也不知道谁制造了这个新闻。作者表态:"我的小说就是我个人化的东西,揭露黑幕是媒体加给我的,我对自己的写作并没有附加什么功能。我也从来没公开批评过'中国歌曲榜中榜',反而觉得它对促进原创音乐的发展起了很大的作用。" 北京喜讯到边寨。全国各地的朋友同一天打来电话,告之:我们这边的娱乐头条儿全都是--《中国歌曲榜中榜》叫停! 柯明蔚说:他们会不会找到我头上来? 我说:就算他们找到你又能怎样?一篇新闻的编发至少“三级审稿”,那些记者责编主编没有经过调查审核就擅自发表一个电邮,你说是谁的问题?啊,我明天说张国荣死了你也随便登在报纸上? “你是说责任全部在媒体?” “当然。你就放心吧。” 每天上网,我都会发现关于“停榜”的消息激增猛涨,出版社库里的书又闪电般地被定购一空。 我正在想:到此为止见好就收吧。《中国歌曲榜中榜》停刊了!他妈的,这么巧? 朴总编说:我们的榜根本没有停办,只是报纸因改版停刊,榜没法继续在报上刊登了,但一百多家电台的榜单还是按时寄到报社,过两个月份读者将在全新的《音乐娱乐周刊》上再次见到这个排行榜。可内部消息说,现在上面正在查朴总编的经济问题,复刊是没戏了,即使复了,也不知道猴年马月。 别了,朴总编。别了,《音乐娱乐周刊》。别了,《中国歌曲榜中榜》。如果再有一次机会,我一定再玩儿你一回!  
我是一腕儿啊(七十三)
“其实,国内很多电视台在九十年代初期就搞‘制播分离’了,但在凤凰,陈台长推行这次改革以失败告终,我们也就成了‘先驱’。什么是‘先驱’呵,就是最先倒下的人。” “我们的节目----完了?” 在凤凰电视台,陈台长最有远见卓识,他上任以来,全力倡行改革,除新闻节目和非赢利性节目都实行了“制播分离”,《音乐凤凰城》便是他确定的首批与制作公司合作的节目,之所以跟英小加合作,是因为台里的文艺部,一年甚至几年就搞那么几个节目或制作一台晚会,再也办不出别的...... 把节目推向市场,进行社会化生产,走“制播分离”的路子没有错。可陈台长错误估计了凤凰电视台的实际情况。你想想,电视台是个黄金码头,反正台里的正式职工,干好干坏,都有一份固定工资,不管是否人满为患,反正不能让他下岗,不管节目质量好坏,台里照播不误,不管栏目是赢利还是赔本儿,反正跟他没多大关系...... 自打实行了“制播分离”,台里很多人没事儿干了,你想,狗急了还跳墙呢,鸡疯了还咬人呢,于是这些部室主任联名上书,把陈台长告了。 在搞改革这件事上,陈台长一星儿半点儿错都没有,他们也知道,所以几个人苦思冥想搜肠刮肚竟找不出什么罪状来—大概只有作风问题和经济问题比较会引起领导的足够重视,他们就写了递上去。 陈台长是个好人!在一开始查这些问题的时候,他显然受到些打击,整个人没什么精神,胡子拉碴的,也没心思注意自己的形象,可电视台的同志们说:陈台长啊,您不能这样!您得打起精神!这头发弄弄,这胡子刮刮,衣服,捡最精神的穿!也让他们看看,您是打不倒的!果然,陈台长容光焕发谈笑风生......还有陈台长的办公室,鲜花盛放堆满了整间屋子-全是台里同志送的,每天都送!我每次去,都感动得热泪盈眶呵...... “后来怎么样了?” “你猜猜,他们都说陈台长什么?说他收受贿赂-一部手机,有个部主任说:我亲眼看见他收下了。事实上,陈台长找他好几次还给他,他死活又送回来,没办法,正好台里大播车缺通讯工具,就直接用上派场了,剩下的-有人反映:一次我从外地采访回来,陈台长给我接风,说好了他请我客,却记在台里的帐上;一次,我找陈台审稿,明明是六月六号,他签的日期是六月五号,这是对工作不认真啊!” “操,哪儿跟哪儿啊?”我都气乐了。 “是呵,简直是无理取闹!” “陈台长现在怎么样?” “查了好几个月,陈台长一点问题都没有,但那些人不罢休,说陈台不下台,我们没法儿工作,当领导的最怕不稳定,就跟陈台长说:虽然实行‘制播分离’是大家研究推行的,可现在出了问题,这个雷得有人顶呵,我看只好委屈委屈你了。” “陈台什么都没说?” “领导都已经决定了。我们的节目也就完蛋了!好容易这广告上来了,送上门儿的钱也都他妈得退回去了!嗨......”  
我是一腕儿啊(七十四)
我又回到了人们中间,我又成了凤凰交通文艺广播的普通一员,我不再是大家眼中的“特殊分子”,因为他们亲眼目睹《活着就是折腾》给我造成的“伤害”和《音乐凤凰城》在电视里忽然消失,同志们对我恢复了往日的热情,嘘寒问暖,家长里短,打情骂趣。 我发现人们总是对弱者体现出过多关爱和同情,实在源于幸灾乐祸的本能。 在台里,李主任能够年年获得先进工作者,因为他有一个先天愚型的孩子,二十几岁尚五岁的智商,动不动就走丢了,台里对他网开一面,“寻人启事”隔三差五就能在直播台上见着,可每次听众打来电话都说:华联商厦附近有一个人正在指挥交通,完全符合你们说的体貌特征。 每次,李主任搂着寻找回来高大痴乜的儿子痛声大哭:都怪在娘胎里让你听了“小泽征尔”,可你为什么每次都要脱光衣服啊!!谢主任都会说:李老师的家庭情况大家是知道的,哎,咱们也帮不上什么忙,捐点钱吧。有人嘟嘟囔囔,有人借故出去采访,我面色凄怆地丢了一百块钱过去。 年终,领导说:“赵主任患了重病依然坚守在岗位上,钱同志出了车祸还陂着脚到处采访,孙会计的老婆生小孩儿人家都没回去看一眼,李主任的家庭情况大家是知道的......” 《说唱八千里》: 米:预备齐,开始吧。 戴:你先说题目。 米:生活给了我们大家的生活! 戴: 我们拿它做点什么吧! 米: 能做什么呢?过去的就让它过去,留下的就让它留下! 戴: 问题是过去的老是和我们过不去,想留下的总是留不住! 米: 过去的过不去是因为我们没有过去,想留下的留不住是因为我们没有留住。 戴:正因为这个样子我们才在三十岁的时候拼命地去寻找平淡和从容,可是一不留神,你有可能患上强迫症,我也可能焦虑不安! 米: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生活给我们的,我们应该感谢生活,因为我们不能给生活点什么,所以只能把日子过好。 戴: 最后的抱怨已经被我们忘记,如果幸福和轻盈可以从此降临,我宁愿背叛过去。 米: 谈不上背叛,也不是逃离,实在是你面对生活的一种态度。态度决定一切,如果不想你的今天成为明天,就不能让今天变成昨天。 戴: 曾经荒废的日子,不值得在用今天的美好时光去缅怀。有的时候,我为已经开始的创造而兴奋!对,我们应该开始创造了,我经常这样想:如果这个世界不由我来创造的话,一定是令人失望的世界。 米:失望的人创造失望的世界,热情总是有热情的未来,我希望,并把希望从绝望中提炼! 戴: 不错啊,两个有理想的年轻人在节目里面相互勉励啊!说唱八千里终于从娱乐节目变成了主流节目了,恭喜恭喜! 米:生活的无奈,能奈我何? 戴: 应该接一首歌了吧!? 米: 好。 米:生活把很多人变成了你的样子,你的样子很严肃,我的表情很嘻哈,你的样子很沉重,我就拍拍你的屁股,一切的屁股都是纸屁股,我再给你糊个新的,再漆上四个大字:请多关照。 戴: 如果想高兴,我就伸出我的食指,咯吱你,让你嘻嘻哈哈。如果想深刻,我就在你的伤口上撒上一把盐,让你哎哟哎哟! 米: 漫长的人生浓缩了许多精华,我喝着我的咖啡看着你的茶,直到我的胃不能消化,才能记得你的优雅。 戴: 看着你平步青云,我艳羡不已;闻到你被煎熬的味道,我也不免兔死狐悲!是什么让我们不弃不离?--就是着被我们生活着的生活。我没有看透,却已经看见。 米: 人们往往相信自己的眼睛,而忘记了眼睛背后的脑袋,眼睛是长在脑袋上的?怎么能--光顾了眼睛,麻痹了神经?? 米: 生活喜欢大白话,我把生活艺术化,既然艺术来源于生活,我为什么就不能艺术呢?生活是大多数人的生活,艺术是沉默的大多数,有些时候,沉默是最大的张扬。 戴: 生活一学就会,艺术也就顺其自然。既然生活是大多数人的生活,那么艺术已经被大多数掌握?伟大的POP时代已经到来! 米: 在有限的时间里,我们拼命的POP,而在无限的POP里,我们那点可怜的时间能做点什么?时间被分配,我们被分配,我们能够集中的,也已经被pop分散了。 戴: 我们一思考,生活就发笑,生活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它自己都不知道,我们除了随它去吧,就是去它妈的。 米: 生活比天地都大,生活比我的脸儿小,最怕一张张小脸儿变成一面面镜子,每个人脸上都有我的模样,而我并不恐慌,谁让我是一腕儿?一只碰断了的手腕儿吊在脱臼的胳膊上! 戴: 要想成腕儿先残疾。残疾从脑子开始,脑子坏了无论向左走向右走都会摆出个吓人的"破丝",至于一只碰断了的手腕儿吊在脱臼的胳膊上,那也是哥们策划出来的娇嫩。 米: 我们被你们看着长大,你们却被我们看着变老,我们怕被你们看着变老,就不能用强壮虚晃一枪,只能被暗箭穿透苍凉,或许老态龙钟才是夕阳最红,可我想折在雪山下的牦牛坪。 戴: 艺术家爱云南,云南是艺术的家。叶子下的行为艺术被纳西老农看穿,明年的农家乐就有了艺术的影子。艺术家不甘心与老农分天下,在自己的脸上写上"边缘"俩字儿,希望大理老农去北京种田,自己到洱海边上盖个青砖大屋…… 米:大屋的南墙破了个大窟窿,就像太阳的形状,我想我终于撞开了它,立刻被淹没,陆地变成了海洋,海洋上响起摇滚乐的歌声--我是一块滚动的光荣! 戴:我们是和生活赛跑的人,等咱也有了钱,咱也喝豆浆吃油条,妈的!想沾白糖沾白糖,想沾红塘沾红塘,豆浆一定买两碗--喝一碗倒一碗! 米: 生活从一碗变成两碗,一碗给自己喝,一碗给别人看,谁让我只是一碗(腕)儿呢?原来,一碗就够了,现在,两碗还不算,最好有一口缸,自己变成司马光,砸了你的缸救了你的人! 戴: 哎!咬牙切齿--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歪鼻斜眼--燕雀安知鸿鹄之志?自从和生活较上劲,我就忘记了河边青草、风花雪月、之乎者也! 米: 怎么能那么说呢?你没有和生活较劲,你是在和自己较劲,生活只不过是掺和掺和搅和搅和,你就成一堆稀泥了? 戴: 原来是QQ先生的黄梁美梦,黄梁未熟稀泥已成! 米: 生活是无聊组成的,生活是被无聊加害的,有时候无聊会让我的生活晦暗无泽,有时候无聊会让我逗起闷子,哎,那就有聊了,有聊就有了生活,我们的生活不就是聊吗? 戴: 我在生活里是特无聊的人,我在生活外是很有聊的。我们在生活着,但是我们一般不聊生活,我们聊天! 米:天上有个月亮,水中一个月亮,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唱) 戴: 生活是匹马,命运是根鞭子,我是牧马人。不怕马儿尥蹶子,就怕鞭子抽在自己身子上。 米: 既要抽在马身上,又要打在自己身上,打马是让马听话,打自己是怕自己欠起屁股露出尾巴。生活总要露出些马脚的吗。人,有时候,该打。拿来大家的生活不是想做点什么,而是想把生活还原本色。 戴: 老问别人,白马非马乎?其实已经开始戏弄了马。马是我的朋友,戏弄朋友,朋友会生气的。平凡的生活、一塌糊涂的生活、不堪回首的生活都是生活,不要以为小资加上波西米亚就已经超越了生活,只要你还活着,就得俗气的生活。 米: 记住:生活永远是你的朋友,不是果儿,不能乱戏! 戴: 生活既是马,就得给夜草,对生活太吝啬的家伙,迟早被锨下马背。 米: 被生活拖着跑,你得喊"咔"!要不然让你来做导演干什么??生活永远是一堆素材,就像在沃尔玛,你不得不摸着钱包生活。 戴:拖着生活跑,生活就会越来越沉,导演就会对你喊“停”!要不然让你来做演员干什么??生活永远只是一个场景,就像在麦当劳,你吃完就得走,没有人给你传烟沏茶。 ...... 一段凄怨的二胡撕心裂肺般响起,老戴在云南说:听众朋友们,刚才您收听到的是广播电影喜剧:生活给了我们大家的生活。编剧:米多多戴夫。导演:戴夫米多多。领衔主演:米多多戴夫。主演:我们大家。本片赞助商:生命中的一次奇遇。戴夫米多多电影公司荣誉出品。二零零二年一月二十二号。再见。 铿然作响的电子音乐上顶着二胡渐强渐弱,老戴的声音从左到右。  
我是一腕儿啊(七十五)
“米多多!最近怎么又不来台里签到了?” “我思来想去,还是不能在这儿‘混吃等死’,为了对得起听众,我只能留在家里做节目。” “你这月的奖金扣了!” “扣就扣吧。我总不能因为这几百块钱让听众恨之入骨。” “别口口声声拿听众说事!如果你不能遵守台里的规章制度,你的节目也不能做了......” 我指着谢天义的鼻子咆哮:“穷寇勿追!得饶人处且饶人!虽然我现在日暮途穷孤苦伶仃,对凤凰文艺广播欲弃不忍欲罢不能,但你不能欺人太甚!逼我辞职不可能,正中你的下怀是不是?让我离开-唯一的办法是将你暴啐一顿!” 我想起了上星期五下班前的一幕: "多多,你忙啥呢?” “噢,主任。没忙-有事儿吗?”办公室的电脑里各台不同性别颜色种族状态的生殖器正在发生关系...... “又怎么了?咱们的计算机?” “可能被入侵了。” “你说咱这台电脑,哪天不出问题?害的同志们不能正常工作......你看看这个。”谢谢主任递了张A4纸给我。密密麻麻: “尊敬的局台领导: 首先感谢各位领导在百忙之中参阅此信。 “凤凰文艺广播”之所以取得今天的成绩,与各级领导的亲切关怀指导密不可分......在文艺台改革发展过程中,我们始终能......我们始终能在台班子的领导下认真完成本职工作......但是......” ......但是,黄台长利用职务之便......” “多多,我们尊重你个人意见,你签还是不签?”临近年底,听说明年年初全局要搞整合竞聘,连总监一层也要重新竞争上岗,这对于谢主任来说,可是天赐良机。 其实成立文艺广播之前,谢主任已经赋闲在家五年,做生意。都开上“宝马”了,还是回到了台里,本来想坐到总监的位置上,但因黄台长“市里有人”,才不甘不休地当上了“音乐部”主任。 “总有一天我会卷土重来!”这样的理想一定在谢主任胸中燃烧着......我禁不住有些思潮澎湃。对于今天的凤凰文艺广播,我牢骚满腹且倍感压抑,落实到实际行动上,我只得拼了小命儿做好节目,其余则不管不问,因为我实在搅不清楚所以然。我有些佩服谢主任一流,他们数十年来认真观察领导的一举一动,得来可靠的消息触目惊心耸人听闻,他们眼观八路耳听四方伺机而动,他们表现出果敢无畏的精神令人敬仰,他们默默无闻不屈不挠地专执于自己的事业! 我怀疑那是他们的事业,至少是事业的重要组成部分。对有事业心的人我是敬重的,看到他们怀揣证据拍案而起怒不可遏的神情,我也会被打动——先是牢骚满腹然后倍感压抑。 “对这方面的情况,我不太了解呵。” 谢主任点着我敬的烟,将剩不多的头发攒集到“中央地带”说:“多多,你也得对自己负责啊!”推心置腹的,“你看这条儿——关于工作量的计算,合理吗?咱们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上班,为什么比‘专题部’和‘假日部’工资拿的都少?” “这个,我都习惯了。” “我一直觉得你是咱们台最好的主持人,却受到如此不公待遇,如果我当台长,你一定拿全台最高的工资!而且不用签到......”他夹烟的手挥得老高,运筹帷幄指点江山的样子。 “主任。没有办法。我就是天生一贱人!你也知道,就是台里一分钱都不给我,我也要做我的DJ!其实从某种程度上讲,我跟文艺台没什么关系。” “好吧,我也不跟你说了......”谢主任含蓄有力地从我手里抽走那张集体意见信,转过头“小张儿,我跟你说件事儿!” 我一直担心谢主任会铲除“异己”,不留后患。没想到这么快...... 想到这儿,我扬起胳膊挥手打了谢天义一个嘴巴子:“我他妈受够了!"  
我是一腕儿啊 (七十六)
我哪里敢打谢主任?虽然我没在集体意见信上签字,但摆明了我不能站出来做他的“敌人”。幸亏那天的争吵,让我找到了请谢主任吃个饭的理由。 "渔人码头"海鲜世界。玻璃柜子里的鱼在下潜追逐着嬉戏,绿色的水草婀娜地飘摇着,一只乌龟驮着一只牛蛙在池子里飞奔,螃蟹吊在一只脚,挥舞着另外几只,面目狰狞:你们谁敢吃我? “来几斤螃蟹。主任,我不太认识别的怪东西,您来点菜?”我把印有各种菜品照片的菜单转到谢主任面前。 “再来个水煮鱼吧,多多,你太客气了。有什么不能在台里说。”谢主任仰靠在椅子上,一个鼓胀的胃囊像充了气徐徐缓缓搁在桌子上。 “嗨!就是想请您吃个饭。小姐,来瓶红酒!” “那天您说我,我跟您争了几句,您别往心里去呵。” “哪儿能啊?大家还不是为了工作?” 谢主任掀开螃蟹的肚皮说。 “这签到的事儿,你看能不能......” “主要是我八点就来,晚上十点才下班,一天天耗在这儿,也没心思做节目了。” “《音乐凤凰城》不是不主持了吗?” “你也知道陈台的事儿......原来在家我可以不间断地工作每天十个小时以上,可现在我每天困在台里十多个小时,回家才能做节目-嗨!主任,我想我已经患上了忧郁症,彻底绝望了。” “将我置于死地很容易,扼杀我的办法很简单-那就是剥夺我的自由!” “多多,三十岁了吧,你怎么还跟个愤青儿似的?......你的情况我跟黄台长念叨好几回了,他不但不听,还批评我平时对你疏于管理过于放纵......你说这黄台长,遭不遭人恨?” “哪怕一天上五个小时节目,我不签到行不行?” “多多,你还不知道台里的情况?一个萝卜一个坑儿,如果你有两个坑儿,那就有一个萝卜没坑儿了,要赶上是个大萝卜,你想想会是什么后果?这单位,每个人的背景都很复杂,你不能轻易剥夺一个人干活儿的权利,更别说......” "我一年给台里获两个奖还不行吗?全国大奖!!”台里对领导干部的考核,是一年在中央台发了几篇稿儿共获得几项全国广播奖,事已至此,我不得不硬着头皮打包票。 “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呵,多多,台里的规章制度不是你用条件交换的......你也知道黄台长这个人,什么事儿都没商量。” “凭我的实力,您知道我一定能行......”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发虚,在台里,我现在的地位是三C,这让我抬不起头来。 “我节目经常三C怎么回事儿?” “你不知道,所谓的节目听评,就黄台长一人说了算!为了不让大家把矛盾集中在他身上,他找来个什么评委团,假装评一评打打分儿......说多了说多了,喝酒!” “操他妈的,我早想该想到是这么回事!”我勃然大怒。 “你说黄台长他哪儿懂文艺啊?要不是我给你争取,你早就被末位淘汰了......你知道‘金话筒’的评选结果了吧...” 自从上海拿奖,我和老戴就巴望着在年底的“金话筒”评比中有奇迹发生,但评下来却令大失所望:我们仅入围了“百优”。 广播专家的意见很客观:我们也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大学学历,怎么听不懂这两个人在说什么? 据说在讲评会上还念了一段老戴的文稿: 我昨天在梦里分解了我的每个细胞,我命令他们必须进行基因突变,使我具备鸟的特性但不改变人的形状,今天我腾空而起,俯瞰大地,渔歌唱晚,男耕女织,辞赋满江,小国寡民。盘旋今天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