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想念您了。”白荷拨通了藤井办公室的电话。
于是,藤井把她接回了家里。
“看来彼特先生是真的有本领啊,原本我还不信。”藤井笑着看向自己美丽的女儿,心情说不出的舒畅。
户外和风袭袭,珠帘子被吹得“叮叮”作响,拂动起墙下的黄色月季。每颗珠子都是晶莹通透的,映着鹅黄的一片花色,如下起了一场玲珑雪。白荷看着那一帘珠子出了神。
藤井知道她的脾性,她是任性刚烈的,要说出那样想念的一番话来,也不容易。
“你的脾气也是郎老板纵出来的,连我这个老父亲也不要了。”他笑着叹气,看得出心情是愉快的。
“我一向住在那里,习惯了。”白荷冷冷说着。藤井只一笑,端起了一杯清酒细品起来,他何尝不是习惯了女儿的冷漠。这也是急不来的,等她慢慢接受吧,藤井如是想着,出口却道:“那里始终是郎老板的房子。”
白荷“嗤”笑了声,道:“木村没和你说吗?你的女儿就是那样愚蠢,只懂得讨好不爱自己的男人。天生的贱骨头,不是吗?”对着她的放浪形骸,藤井微微皱起了眉,劝道:“白荷,别这样糟蹋自己。我也没让她监视你,我只是让她好好照顾你。”
她仍是笑着,脸上的苍白藏不住,但唇上的口红却如烈焰。在酒柜前走了一圈,她拿了一瓶红酒,开启后,只轻轻地晃了晃,便直接喝了下去。“这又是何必呢?”说着,藤井抢过她的酒瓶,她却不依,因着喝得急了,有些薄醉,泛红的脸蛋上笑靥如花,“你不就是想看我出丑吗?就连木村也是存了这个心思,她看着我,总是一副鄙薄的嘴脸,我爱找男人,犯着她,惹着她了吗?”
“够了,白荷!”藤井一把夺过了她的酒瓶,“别越说越不成样子。”
案几上的酒壶、酒杯被她摔了一地,青瓷的酒壶裂成三瓣,如一朵色泽清丽的小花幽幽盛放。音色婉转柔和的《樱花》曲子戛然而停,两个盛装的艺妓收了扇子便匆匆退了下去。白荷狂笑着把藤井手中的酒杯也抢了过来甩到地上,杯中清酒如微薄的雨,洒落下来。“你不就是以有我这样的女儿为耻吗?告诉你,我就是你的耻辱,但我也以你为耻!以你为耻!你为什么是日本人,为什么是我的父亲,唯一的父亲!”
白荷的话使藤井动容。“我知道你想激怒我,尽管你想尽一切办法去否认,但我始终是你父亲,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藤井说着,以慈爱的目光看着她,他想,她是在开始接受他了,所以才会如此说话,她始终是在意她的父亲的。
“送小姐回房休息,”藤井吩咐完佣人后,转向她说,“白荷,我知道你不喜欢,但你是藤井白荷这已成事实。其实我也不想勉强你,在那边住着开心,你就住那边吧。这个世界其实是很宽广的,多认识些人没坏处,说不定你结识了新朋友就忘掉郎老板了。”他等了会儿,见白荷没有异议,继续说道,“这样吧,等你好些,我带你去参加舞会,你会喜欢的。”
房间原本就是替她准备着的,所以收拾得很干净。米黄的抽纱窗帘子轻盈地垂落地上,缀雪花纹的长长穗子如雪如雾迷蒙了她的眼睛。白荷躺倒在床上,哼着曲子,醉眼迷离地看着房里的一切,这酒的后劲倒也烈,她想着,就着半透的帘子看出窗外,外面是成片成片的绿色树叶,层层铺叠,似乎还夹杂了法国梧桐,那半张着的叶瓣与碧绿的叶子区别开来,偶尔风过,“扑簌簌”地离了枝头,如蝶展翼。
这样美的景致,她是喜欢的,但藤井真的心细若此,处处留心到她的喜好吗?“小枝,这些碧树新植的吧?”
正点熏炉的小枝听了,轻声回答,“是新植的。老爷说了,小姐见着一定欢喜。”她话不多,人也灵巧利索,一双巧手摆弄着那青铜熏炉。熏炉壁身上刻了好些纹路,用金色勾勒,双耳是嵌和田黄玉的象首,镂空的炉盖上立着一只小巧的铜象,铜绿斑驳。
淡淡的檀香驱除了酒气,还带了些兰花的清香,看着青烟袅袅,白荷清醒了几分,她知道,这只明代的象首双耳青铜熏炉是她在古玩店相中的,那时是华生陪在她身旁。他约她逛古玩街的时候,她还曾笑他,竟会对古董感兴趣,像个陈腐夫子,但她却也一眼相中了一件古玩,被他取笑为“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他笑她刁钻古怪,而那取笑却是含了满满的宠溺的。
怎么想到他了?!白荷诧异地摇了摇头,“布置得挺雅致的,”她顿了顿,不得不叹,“也难为父亲了,这样细心。”
小枝听了,倒是笑了,“老爷哪能如此细心,还不是美租界的米少爷的功劳?那时您还住在这儿,他来拜访您和老爷时,特意向老爷提了提您的喜好,老爷才能照样画葫芦地摆弄。连这铜熏炉也是米少爷送的呢,出手阔绰得很,他一定是很喜欢小姐的。”她的声音清脆稚嫩,样子也没长开,看起来十分天真可爱,也不过是半大的孩子。白荷放下了警惕,不动声色地问道:“你多大了,这么会说话讨人欢喜。好像不是本地人吧?”
“小姐,阿拉是上海人,可老家在苏州。阿拉今年十七了。”她恭敬回答。
原来不是日本人,白荷暗暗松了一口气,“上海来的,果然大气伶俐些。”她含笑赞道,“我也累了,你先出去吧。”
门被轻轻地关上了,等待了好一会儿,外面的动静完全地静止下来。想必小枝已经离开了。这一层只有这一间房间,小枝不可能待在其他地方监视这里的动静。白荷计量着,放缓了动作,离开床站在门后细听。
门开了极细的缝,观察完后,白荷轻轻地离开了房间。整个别院安静极了,白荷再放缓了脚步,朝前厅走去。前厅在一楼大堂处,那里一个人也没有。
家里不可能没人,白荷的警惕猛地升起,正想回到房间,却听到了三楼传来了声音。声音压得极低,但还是引起了她的注意。
三楼有两间房,分别是藤井的卧房与书房。谁在上面?难道有什么要事商量?白荷心里衡量着,一想到如是重要的信息,那就太难得了。但万一是试探她的呢?以藤井的谨慎,怎会发出如此大的声响,除非是故意的!
思索片刻,白荷还是回到了自己房间。躺在床上,她不断地想着樱花公馆的格局。她曾在这里小住过一段时间,也清楚藤井的生活习惯,他的公事会在书房处理,佣人不得靠近;如要打扫他的房间,佣人只能从通向卧室的那一处楼梯上去,与书房隔着还是有些距离的。
书房设有保险柜,她上次来时,就见到了。那一次还是她借着脾气,冲上楼去质问他为何要关着自己,所以她没有敲门便撞进去了,也一眼看遍了整个书房。藤井住在这里的时间很长,所以这里一定收了好些文件。
藤井表面上是生意人,但从他处理想侵犯她的那小队日本宪兵来看,能有这个权力,他绝对不可能是普通商人。他虽是处处掩饰,却因着这一点被她窥出了端倪。计较一番,她还是选择了去三楼瞧瞧,因为这个机会太难得了。
白荷正要开门,却听见了极轻的脚步声。这一吓,使她握紧门把的手不自觉地颤了颤。“别说了,她是我的女儿,不会那样做的。”是藤井的声音,虽压抑着,却被她听得一清二楚。
耳朵往门边上贴紧,另一个声音透过木门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这次的行动不容有失。她始终是在中国长大的。”尽管声音压得极低,但还是听出了是木村在说话。
“木村小姐,我让你照顾她而已,而你却在监视她,结果呢?她不过是陷进了爱里,弄至憔悴如斯,而你在怀疑她。她是值得信任的。但你的行动表明了,你我之间没有信任了。”藤井的声音含了怒气。
“我不是监视小姐,我也相信她,但我们的行动总得谨慎些……”后面的话已经听不清了,想必他们已到达了大堂。紧接着便听到了“嘭”的一声,大门关闭的声音。一楼前厅里有五间房间,有三间是佣人的卧房,一间杂物间,一间休闲室,相对隔开。庭院里还有一座小木屋,是下等佣人的住所。此时楼下很静,想必是藤井让佣人待在了房间里,别打扰了她的休息。
白荷佯装渴了,坐在二楼卧室的房门前叫着,“渴死我了,水……”她的动作还是大的,但偌大的房子里没有一个人走动了。等了许久,连小枝也不知哪儿去了,在这样安静的屋子里,她的胆子一下变得大起来。
她一步一步地往三楼走去,走的是靠书房的楼梯。转角那边好像有亮光,闪烁着的是什么呢?让人的眼睛也发糊了。思考的当儿,她的脚已本能地往楼梯上踏出了一小步。
忽然,樱花公馆外林传来了一阵阵的鸟啼。这一叫声打断了白荷的思路,她凝神屏气,仔细倾听,脸色越发的白,不容多想,她马上按原路退了回去,随意地躺倒在二楼的卧室门边上,不多会儿酒意上涌,她真的睡着了。
蒙眬中,她好像在与什么人吵架,又好像不是她在吵架,而是她“看见”了什么人在吵。
“我说了,她不是秘密组织的人,她真的就是因为心情不好喝多了。”像是藤井的声音,“她刚才还嚷嚷着渴了。她找水喝而已,值得你劳师动众吗?”话语里已满是嘲讽了。
眼皮有些疼,谁挑起她的眼皮了?太阳光有些刺人了,我真的在做梦吗?白荷昏昏沉沉,好像又听见了谁在说话。“木村小姐,她真的睡着了,这是装不来的。”一个熟悉的女音响起,但白荷想不起是谁了。
“对不起,先生。我也是求个万无一失,经过此次,我不会再对小姐有怀疑了。”为了示好,木村对另一个女子说,“把三楼对着转角的那块大玻璃收了吧。”
“对于我的鲁莽,我深感抱歉。只是从小姐和彼特先生的谈话来看,小姐对您好像还是有些误会。”木村继续说道。
藤井听了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她有所抵触、抗拒,反而是正常的。她在挣扎,证明她的心里已经开始接受我这个父亲了。只是,”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凌厉,“为什么今天的她和往常有些不同?”
如此的微妙变化,他看出来了?木村有些慌张,但还是说了出来,“前段时间小姐的心情太抑郁,不肯进食,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所以彼特医生给她换了些药,吃了能抗抑郁,但是……”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藤井,低声道,“这种药吃多了人会变得有些迟钝,如果用药后感到情绪高昂,也就证明她的抑郁消退了,可以减少甚至停止用药。”
“而你并没有让她停止吃药!”藤井怒得拔出了佩刀。刀上冷光射出,木村急得跪下道歉,“是属下错了。只是小姐也有意糟蹋自己的身子,不愿好起来。”
“所以你就任由她吃过量的药,她变得痴痴呆呆就不会对你构成威胁了?”藤井是真怒了。
木村恭顺地抬起头,眼神却是坚定的,她一字一字回答,“我也是为了大日本帝国。”
藤井吩咐一旁的女子道:“扶小姐回房,再把小枝叫回来。如果小姐醒了,让小枝给她喂些水。”然后转身离去。
等得藤井的脚步声远了,木村才冷冷地问起:“彼特还是什么都不愿说吗?”
“他说了,‘只有建立起信任,才能给病人进行治疗。’”女子轻声回答,“木村小姐请放心,这样一来反而使白荷放松了警惕,其实彼特虽然什么都不说,但我一直有暗中偷听。”
“西洋人始终是靠不住的。”木村恨恨道。或许真的是她太敏感了吧,此次试探,他们故意制造离开了樱花公馆的假象,再从通向三楼卧室的楼梯上去,在死角各放了块能反射的玻璃,如此一来,只要白荷想上来偷取机密文件,他们就能通过玻璃发现她了。
但白荷什么也没做,只像个醉酒的疯子一般,发起了酒疯。如果她真的是有组织的人,应该也探查到了日租界这边的动向,连天皇的命令她也不想知道吗?不会的,即使冒着会被发现的危险,她也会赌一把的,因为她的身份本就特殊,有藤井护着,顶多是将她禁锢起来,绝不会要她性命。
木村似是放下了一颗心,转身上了三楼,不再理会烂醉如泥的白荷。
刚才藤井坚持没有取走机密文件,把它放在了这里。手不自觉地放到了门把上,用力转了转,没有反应。藤井到底是怎么想的?木村眼神一黯,大步走着,离开了樱花公馆。
2
这些天,白荷都留在了樱花公馆里,由小枝伺候她的起居饮食。
小枝倒是个很贴心的小丫头。白荷想着,一看时间,彼特先生该来了。“小枝,送张唱片到电影公司,就跟郎老板说,我暂放他那儿的。”郎老板新买了一台唱片机,音色好得不得了,所以白荷买了好些唱片,寄存在他的办公室里,有空时就过去听。
小枝接了命令就出门了。
“白荷,我看见你的贴心小丫头了。”刚进门的彼特笑意盈盈,脱下帽子,挂在衣帽架子上,不忘美言,“你看起来好多了。”
“是的。”白荷依旧冷淡。他看了看她的气色,提醒道:“如果服食药物后感到兴奋、情绪高涨,那你就该停药了。”
能提醒她用药的分量,他应该是值得信任的吧?白荷点了点头,礼貌地回答:“好的,谢谢你,彼特医生。”
“你的心事还是太重了,找出造成你心理障碍的原因很重要,而你一直在极力回避这个问题。可用药有时是会造成依赖的。而医生用催眠的方法虽可以找出患者的病因,但医患间的信任很容易崩塌,故而医生皆不会轻易这样做。”彼特诚恳说道。
他的话意有所指?白荷眨了眨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真的有催眠术吗?”“那其实是一种心理治疗术,一旦进入催眠状态,其实是以强硬的方法让患者正面面对自己的心结病因,而有些源头更是患者尽全力想忘记的,因为有些事、有些人忘记了,自己才会比较好过。所以忘记未必是件坏事,而过于执着和记得也未必是件好事。”彼特解释。
“所以你不愿轻易对我实施催眠?”白荷有些明白了。
“如果你愿意的话。”彼特老实回答。
“想必父亲很想知道我的真实想法,好让他处理好我俩之间的问题。”白荷叹气,喝了一口糯米酒,“很香的酒,入口糯而甜软,要不要试试?”她把另一只杯子推向彼特,并为他添上酒。
彼特没有推拒,礼貌地轻尝一口,不忘称赞:“口感不错。”“其实……”他顿了顿,继续说,“适当地和人交流,多出去活动活动对你有好处,我会和藤井先生说的。对了,我的一位朋友开有一家慈幼局,要不你去看看吧。藤井先生虽然急切想看到你好起来,但还是很尊重你的想法的。是木村小姐希望你能直面自己,快些振作起来,才向我提议催眠疗法,我不希望你和父亲的误会加深。”
“我明白的。”白荷放下盈白的骨瓷酒杯,浅琥珀色的液体慢慢地静止下来,彼特知道她有话想说,也就安静等待着。果然,沉吟半晌,白荷才道:“是老米歇尔先生开的慈幼局吗?”
彼特点了点头,他原本就没打算瞒她:“就在美租界鼓楼大街上,在金陵大学鼓楼医院旁边,那里住了好些孤寡老人和弃孩。这处慈善机构也有鼓楼医院的股份,医院的医生和护士皆是无偿替他/她们治病的。”
“希望我能帮上忙。”白荷若有所思。“你可以的,白荷。试着走出去吧!或许和他们接触下来,不单是你帮助了他们,说不定他们也帮助了你呢!你现在需要的是多些朋友,和米华生一起去吧,那孩子自闭得厉害。”
“他也是你的病患?”白荷十分惊讶。
“老实说,他现在的情况不好,情绪有些控制不了,极易暴躁,但沉默起来,又十分阴郁难琢磨,至今为止他和我说过的话只有五句,他对所有人都很抗拒。他说,他对你有罪恶感。”彼特留心观察着白荷的表情。白荷眉心蹙起,手不自觉地捂住了心脏,良久才说出一句话来:“我和他一起去。”
“那就好,今日的谈话先到此吧。以你现在的情况,我可以缓一个月再来看你了。”彼特向她挥了挥手,告辞。
见他走远,白荷才放下了看似坚强的伪装。她何曾敢再与华生往来呢……那只会害得彼此皆越陷越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