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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帮我们？”小山警惕地注视着郎伯的一举一动。
不理会发出低声呻吟的李报国，郎伯捋了捋小胡子，饶有兴味地注视着这群狼狈不堪的学生，道：“是华生要救你们，我不过卖个面子给他。”他手一抬，好玩似的指了指小山，“你倒真幸运，只是被子弹擦伤，不过你的朋友嘛倒是棘手些。其实你们还得谢谢李园，我也不过是冲着他的面子给你们些好处而已。”
“李园？”秦淮一脸疑惑。
“李报国想必是他自己起的名字。又一个狂热分子啊！不过他的父亲是洋行的董事长，他可是有身价的。”郎伯道。
一声嗤笑，小山不屑道：“什么人在你眼里都只剩下‘价值’二字吧？”
似是想了想，郎伯一脸的恍然大悟，笑了笑道：“对，还真就是这样！”郎伯顿了顿，眼角瞄向小山，侃道：“如非你的《李香君》剧本很得德国的朗科夫先生喜爱，你也不可能在此待下去。”
“什么？”秦淮一脸不可置信地问道，“剧本是你写的？”只见小山点了点头。“不要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看着我，”郎伯向着秦淮说道，“我可是给他开出了高价的，而且他现在不在码头工作了，直接来电影公司了。我也让他为你的小香君角色加重了戏份。他现在是我公司的摇钱树，轻易受伤不得！所以这种小事情我都可以保你，但若落在了日本人手里，你得和我撇清关系。”最后一句话倒是冲着小山说的。
“你放心！你是你，我是我！”小山啐道。
“这样最好！”郎伯对此回答颇为满意。而一旁的华生注视着郎伯，一脸的若有所思：今天分明是郎伯提议和自己一起到天文台散心，却如此巧合地遇到了落难的学生？但无可否认，彼特的建议是对的，和天使般的小孩在一起，内心真的感到很安宁。原以为，是自己在帮助这些误落凡间的天使，可谁料到，反是幼弱的天使拯救了自己的灵魂……
一旁的医生脸色严峻，幸得他想得周到，还带来了两位专科医生。眼下情况送去医院是不行的，马上就会被抓到，所以德国医生带来了简易的手术工具，要马上替李园进行手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所幸李园意志分外坚定，熬了下来。
“很不错嘛，自己装的炸药包，也懂得拆装机械。”从紫金书院回来的郎伯赞道。
“算你有眼光。”小山点了点头，“报国学的是机械专业，密室里会翻转的墙内机关皆是报国一人设计完成。”
郎伯看着李园，因着麻药的缘故他身体有些呆滞，唯那对眼睛光亮有神，仿佛病痛也无法击败他。郎伯笑了笑，道：“既是有一门好手艺，何不出国深造，以你的天赋顶多一年就可学成归来。军工器械对于战争是何等重要。与其躲藏着写些空泛的所谓救国文章，不如投笔从戎。只有最前线才是最紧要的地方。总胜过一纸空谈，还轻易掉了性命。”
“你这种人也配谈这些？”小山言语冷厉有刺，“请不要污蔑我们爱国的心！文章是唤醒国人内心麻木的最有效武器！否则鲁迅先生不会放弃医学，改为用一支笔点醒千千万万的中国人！”
郎伯一直注视着李园，只见李园眸光一聚，眼风颇为犀利。“此一时彼一时也。”郎伯说完此话，再没有作声。
过了许久，郎伯才将目光从李园身上挪开：“该如何报国，想必你心中已有了答案。”再看了看手表，道，“我该走了。”说着起身，向华生点了点头，慢慢地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之中。
而另一边的白荷也没闲着……
十点，她准时来到了明孝陵的下马坊牌楼下。而雅客早已等候多时了。白荷有些急，但还是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才迈开步子向他走来，“出了什么事？”
“啾啾！”一声滑溜的鸟叫声传来，而翠羽黄尾的鹦鹉从雅客的帽子里爬了出来，样子甚为滑稽。
白荷一怔，叹道：“原来那天是你救了我。”
在樱花公馆那天，白荷一心想刺探情报，却差点儿被藤井和木村识破了身份。当其时，使白荷意识到不对劲的就是那一阵阵的鸟啼。
“也算是多亏了你自己足够心细，行动前把‘听’放飞。听是我亲自调教的，自会找到我。听，便是刺听情报之意。”四处黑幽幽的，而他们所处的地形十分幽深，隐进了下马坊后的四方城里。碑石耸立，巨大的霸下高昂着头，碑林愈发地显得孤兀而与世隔绝。犹是如此，雅客说话的声音还是低之又低，“除了听，它亦可传递信息，是我使它跃于树枝之上引鸟群鸣叫，绝不会引人注意。”
听爬上了白荷的肩头，模样儿十分兴奋。小翠也不过是它的假名而已，得主人唤它真名‘听’，它那双圆滚的眼珠子显出了十分的精气神儿来。“可你怎料到那是一个试探我身份的局？”白荷爱抚着听的小脑袋，问道。
“也多亏此事是木村临时起意，事前并无充足准备。其实我是早你一步到的樱花公馆，于是爬在高树上隐蔽等候。而藤井事前并不知道木村的计划，所以等到木村提出了，经过了一番争论，藤井才接受下来；到了此时，得了同意的木村才能从车上搬下玻璃块。也是得益于此番争吵，使我有时间从木村开来的车底下出来，爬到了树上观察。”雅客的神情凝重，可知此次确是弄险了。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其实我接到听时，原无过多担心。我随即驾了车出去游车河，可偏生遇见了木村正驾着车从荷里洋行驶出，那家洋行以买卖高档玻璃窗格子等洋商品出名的。我本能地觉得危险，可又说不出任何原因，所以在路途中寻了个机会，爬到了木村的车底下，随着她进入了樱花公馆。我一直候着，直到她把玻璃放在了书房和卧房旁边的各个死角处，我才明白了他们的阴谋：那里对着楼梯，只要你当时再踏上两级楼阶，他们便能看穿你的真面目。”
“所以你马上让听鸣叫！”白荷接了下去，可浑身早已全是冷汗了。这也是雅客通过唱片传递信息约她前来的目的。“临时起意，临时起意……”白荷反复念叨着，终察出了不妥，“那就是说藤井已相信了我，而木村仍会怀疑我，就因她的事前准备并不充分，便会疑心有漏洞给我们抓住？”
“是的。木村下次出手，只怕会更谨慎严密了。”雅客轻按她肩膀，从容道，“其实我们并非一无发现的。”见她不明所以，他继续说道，“若是普通日本商人，他们做事就无须谨慎若此了。而且为了隐藏身份，藤井的公馆里并无巡逻的守卫。他们装作和平的商人，其实于我们行事仍是有利的。”
白荷抿紧了唇，娇艳的唇上显出了两个细细小小的窝窝，是虎牙咬出来的。她想了想，十分疑惑，低声道：“可防卫如此简单，使人轻易混进来，你不觉得太轻易了吗？”
“这层我也有想过。经我多次观察，守在庭院里的下人多是身手不凡的异人，虽不多，可那五人已是厉害角色。而藤井与木村皆是习武之人，真有人混进了别馆里，怕是瞒不了他们俩的。而藤井在南京城一向甚有好评，做起生意来从不欺行霸市，在公众前也算有礼，故而并不担心有刺客来行刺他。”雅客分析道，独独瞒下了他早部了眼线在藤井公馆里一事。因着有那眼线提供五个异人的巡逻情况，使他能轻易地进入公馆里。
“藤井与被我们杀死的富商渡边不同。”白荷眉毛一挑。
“是的。藤井更善于隐藏，而这也更证明了藤井的身份十分重要。”面具下，雅客的长眉也不自觉地挑了挑。
“对了，我最后在睡梦迷糊中听到了极熟悉的说话声音，是在和木村说话的。可说话的人是谁我记不起了，只知道此人对我十分熟悉，怕是身边熟人……”白荷语声更低了，努力想着，可什么都想不起来。
雅客顿了顿，道：“我们以后得更为谨慎小心。现下日租界内风云迭起，许多特务潜伏其中，对任何人也不能掉以轻心，尤其是电影公司里的人。”一阵沉默，俩人皆觉得，他们离真相更接近了，可离危险也更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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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白荷看着被挤推得变形歪斜的铁大门问道，其中一扇门还被石头砸出了一个大窟窿。
木村见此，颇有些紧张，忙护着白荷。白荷心下冷笑，这日本女人倒也真会演戏，那一心护主的模样儿，自己也该给她这出戏打个八十分了，于是莞尔一笑，道：“你也别紧张，郎老板总会护着我的。”
提到郎老板，木村的眸光一亮，手不自觉地抚了抚胸前别着的蝴蝶胸针，正是郎伯送她的。那日，郎老板让石头把给白荷的礼物送了来，她不曾想到，自己也会收到一份礼物。思绪一打岔，她险些撞到白荷身上，忙说了话掩饰过去：“这怕是游行的学生闹出的动静，若是他们知道了小姐的真实身份，我担心……”话一顿，没有再说下去。可白荷早已恨得牙痒痒的，心道：万一木村真的把我的身份故意捅出去，以此逼我靠拢日本人，搞不好还要让我扮演“中日亲善”的什么狗屁大使，那我就真的成了名副其实的汉奸了！这可如何是好？
“小姐？小姐您是怎么了？”木村摇了摇发呆的白荷。白荷英挺的眉目一挑，笑道：“我身正不怕影子歪，没什么好担心的。”只见木村露出放松的神情，白荷知道自己的戏演对了。自己一向执拗，如果此时表现得太怯弱，那反而是有鬼了。“你送我到此即可，待会儿郎老板会送我回家的。”白荷摆了摆手，下了逐客令。
碰巧迎面走来的是李副导演，他笑容可掬地和白荷打招呼：“快去吧，老张已候着了。今天你既要带新人又要赶戏，怕是有得忙活了。”白荷一听马上进入了工作状态，连眼神也不一样了，浑身充满了干劲，哪还顾得了木村，转身小跑，一会儿就进入了后山片场。
秦淮已经在试戏了。而另一边，演五六岁小香君的演员玲珑可爱，眉目间仍是不解仕途凶险的天真表情；演小香君母亲的是一位名望很高的老演员。说是老演员其实她并不老，“老”字不过是突出了她演技的炉火纯青罢了。
“觉得如何？”郎伯走上前来。
“看来郎老板真的是花了大手笔啊！连息影嫁为富人妇的珊姐都被你请了来，想必门前那点小事也没让您吃着半点亏了？”白荷的话不无揶揄。学生游行闹暴动，日本人设下的圈套正好以此为由逮捕闹事的学生。只亏着自己在藤井处没发现半点迹象，否则此事也不会闹得如此严重了。
郎伯捋了捋小胡子，笑道：“这可是真冤枉！那些学生好好地从我后山里逃了出去，而我无端端被冲击倒也罢了，如今还被说成了施害者。现下日本人对我颇有微词，我倒是百口莫辩了。辩了就是汉奸，不辩嘛倒是得罪了日本人。”
“哟！原来我和郎老板是同病相怜了。”白荷朝着他耳后根吹气道。
“此话怎讲？”郎伯笑着问，并无半点担忧。而一旁传来“呀”的一声，原来是跳桃花扇舞的秦淮绊了脚。“看来秦淮对郎老板很着意，我不过是和您聊聊天罢了，她便分了心。这样的演员不太合格哦，郎老板？”说着她调皮地眨了眨眼睛，妩媚之态让一旁看着的秦淮红透了脸。
“所以才要你教教她嘛，经你调教，她会是一个大放璀璨光芒的明星。”郎伯的话说得十分诚恳，这让白荷的心很不舒服。“你倒是真的在意她。”白荷的声音有些哽咽。
郎伯一怔，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笑容，道：“白荷，你错了。正所谓‘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过于鼎盛，不过是炭火其上。而我只想有个人能为你分担一下。你方才说的，我如何不明白，想必日本人也给了你不少压力吧？”
白荷正反复地琢磨着“人无千日好”这句话，听得此问，不经意地脱口而答：“我怕他们会逼我拍中日亲善的影片，穿上和服，搔首弄姿，足足的一个大汉奸！”一说完，她就后悔了，闭口不愿再谈。
见此，郎伯开诚布公：“你我合作多年了，你也不必处处防着我。《李香君》这个剧目并非我首先提出的。上海那边的电影公司早着手想拍此片了，但因着日本人的缘故，地方政府压下了此剧目，不准参演。而南京靠着国民政府的面子，日本人的手还不能如此深入国民腹地，因此《李香君》剧目才得以上映。我们都不过是借了李香君来映射一些东西而已。我们要有抗争精神，决不投降异族，仅此而已。你能出演最具灵魂的一幕，血溅桃花扇，绝不投降清军，这已能表明你的立场。那日本人再逼你做些什么也是无用了。即使戏到半途，你日本人的身份被故意拆穿，你也可向民众表明你的态度，让日本人自打耳光。”
一旁的秦淮再旋了一个旋，高洁的桃花扇优雅翩跹，随着她的舞步摆动。郎伯的眼光果真是好，秦淮确实是块好料子。而自己呢？何尝不是郎老板慧眼识珠签下了自己，更找来名师教导自己，把自己培养成红遍金陵沪上的大明星！白荷不得不叹。
少女香君因得仗义豪爽、知风雅的老鸨李贞丽收养，故虽落风尘，可眉宇间并无郁色。而作为秦淮八艳之一的香君，史料上记：因着生得娇小玲珑，自有她独特的美；她媚眼儿俏丽，顾盼间灿然生辉，小嘴儿微微上翘，更是妩媚流丽；她的俏皮里是同时养着天真与妩媚两个不同的小精怪的。如此迷人的一个小东西，确与高挑冷艳的自己是不大相符了。而眼神是最瞒不得人的，她的眼神早已出卖了自己，自己已经老了。白荷的目光柔和了几分，看着在林中起舞的秦淮，她微翘的娇艳小嘴，春光流丽的脸容，婀娜多姿的身体，娇小玲珑，活脱脱就是少女香君的模样。而秦淮，就是个既天真又妩媚的小精怪！
可最美的地方，仍是秦淮那双少女的眼睛，眼角眉梢皆是风情，朝着郎伯遥遥盼来，天真而不失妩媚的诱惑，怕是谁也难不动心啊！秦淮的眼睛是因着郎老板而生动吧，只因她心中有情。白荷有些羡慕秦淮了。
“她喜欢你，而自己还不知道。真傻！”白荷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郎伯没有回答。
白荷敛了敛容，冷静道：“我只是好奇，如此高压下，你如何能不卖日本人面子，独独选了此戏。”
“因为我得了华东地区最大的电影投资商，德国的朗科夫先生的帮助。”郎伯并不隐瞒，“他一向酷爱中华文化，自他得了一本清刻印的古书《桃花扇》后，就完全入了迷、着了魔，非要拍出来不可。他初见秦淮就觉秦淮八艳之一的李香君就该是如此模样，可他当时还有一个《一代歌后》的剧本想拍，我没让秦淮接。所以他就推出了这个剧目来捧秦淮。这个剧的剧作家是新人伍小山，虽是新人，可他写得确实不错。朗科夫认准了他这个剧作家，还出资资助他把剧本改编为白话版《李香君》，书马上就要上市了。也等于是一次软性的宣传了，为接下来的电影造势。我和朗科夫商议过，为了减少来自日方的压力，这部戏将会标榜为青年版的爱情故事，以赞美爱情为主题，爱情占了很重要的篇幅，也很适合粉饰现下社会的歌舞升平。而这部定为十集的戏将会是拍两集就在戏院播出一次，一次一集，如此一来就能提前收回票钱了。如果日本人中途禁播，那钱我和朗科夫已收回了成本，你、我、秦淮也都得了好的名声，该宣传的正面的东西也传了出去，日本人并不能真的禁止得了什么！而我也希望，这将是你最后一次演出了。”
白荷听了，怒道：“我不会息影！”
“如果你不想被标榜成亲日分子，这一场戏将是你最好的，也是最后的一部作品。”郎伯并不恼怒，淡淡道，“个中利害你自己晓得。”
白荷陷入了沉思，她的眉拧得很紧，最后答道：“我晓得。”
“如果放到一半真的被禁，那李香君坚决不投降清军的气节和抗争精神岂不是无人看见了？”白荷提出了疑问。
郎伯以手指心：“真正的气节，这些内在的东西，在人们刚看到《李香君》电影的前半部分就已经觉醒了，有没有后面真的不重要，这也是日本人无法禁止的东西。也是我要分集上映的原因。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为了赚钱！”他狡黠一笑，又变回了原本玩世不恭、只爱钱的郎老板。
“整部戏最精彩的部分，就是结尾处的高潮部分，我将会送去俄国的万国电影节参赛，以明月小姐的美貌和演技，加上好的剧本和郎老板的支持，绝对能在万国电影节上获奖的。”说话的是个高鼻深目的外国绅士。他快步走了上来，站在俩人面前。
郎伯一颔首，向她道：“这位就是朗科夫先生。”从郎老板和朗科夫眼神交流时的默契，白荷便明白，他俩关系亲密。“您好，我们的绅士朋友。”白荷站了起来，与朗科夫轻轻拥抱。“万国电影节上，将会有来自世界各地的华人学生和商人，他们看见了此剧目，一定会纷纷回来，为国效力的。”朗科夫道。
“让我在意的，还是整部片的艺术性！”白荷露出了职业性的微笑。对着陌生人，她可不能随意说话，露了自己底细。
朗科夫哈哈大笑起来，一口流利的汉语随即而出：“那是自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