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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敌机轰鸣

作者:芙蕖绿波 当前章节:958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4:53

1

片场里一片忙碌。秦淮已赶拍了一节,果然十分感人。她的演出拿捏得极好,尤其是出场的第一个镜头:她伏在小轩窗上,手托香腮,看着窗外,对着那一池绿萍,她那既欢喜又忧郁的眼神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这让爱戏的白荷竟看入了迷。

白荷放弃了休息时间,赶拍起戏来,认真专业的劲头连带着大家都是情绪饱满的。但在场的人都不傻,知道有日本人在,导演也就补拍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镜头,主要是关于成年李香君苦候情郎的部分,还加了一段唱词,倒把重点的对抗异族的高潮部分给压下了。

“绰约小天仙,生来十六年;玉山半峰雪,瑶池一枝莲。晚院香留客,春宵月伴眠;临行娇无语,阿母在旁边。”白荷的声音动听婉转,因着是离乱中思念情郎的心情唱出的曲,所以婉转中含了忧思。如此唱功,把众人的心都给攥紧了,情动处,片场众人纷纷流下了泪水。

那曾是初见面时,侯方域为李香君作的一首定情诗,本是欢喜明媚的曲子,可此刻道来只剩哀婉。白荷一个转身,甩动水袖,茫然地看着远处,忽地一声叹:“公子,你可知妾身情丝困苦,怕不能活矣!嗳……”一声吴侬软语,醉倒了所有的人。只是转身回眸那一刻,白荷心里想到的却是华生,那种相思煎熬着她,那一句有感而发的台词便自然而然地说出了口。

“怪了,这句词剧本里没有啊!”制片人虽觉着加得好,可翻遍了剧本仍不见词句。

伍小山拍起了手,道:“加得好!”郎伯也发话了,向着导演说,“这是刚才我们一起讨论的结果,不告诉你,就是为了吓你一跳!”说完还不忘对导演眨了眨眼睛。郎伯眼尖,调皮的笑意一闪而过,他已看见建次放松了下来。郎伯明白,自己四人躲起来商议,这个举动多少是使建次紧张的,如今已是骗过了建次了。

而郎伯亦明白,这并非是白荷的即兴表演,不过是因为那一个人,顺着白荷的目光看了过去,那边站着的那一个人,他的目光正胶着在白荷的脸上。

而此时,白荷哪还分辨得出她是香君,还是香君便是她,她只是怔怔地注视着不远处的华生,华生也深深地看着她。方才不是梦,是她回眸间想到了他,他便出现了,那一句台词也是为着一个他!

不!这只是一个梦!

那一个深情困苦、欲语还休的眼神被深深定格。所有的人皆以为连这个意味深远的眼神也是白荷的即兴表演,导演连叫了声:“好!演得好!加得好!就是这个眼神,没错,就这样!”

“华生哥哥,我们看不见,香君姐姐美吗?”一个盲童小心翼翼地问。

许久,华生才回过神来,答:“很美。”

“可我们都看不见。”奶声奶气的话让片场里的人忍不住纷纷向他们看来。华生忙答:“那歌曲告诉大家了,她是小天仙,瑶池里的一支莲。看见了吗?”

“嗳,我们看见了,姐姐像白莲花一样美。”小湖拍着小手,欢快地嚷嚷。

若不是头顶飞过的一架架飞机,投下的炮弹,乱成一片的片场,炸开的火场,那白荷与华生会不会就那样站着相望,直到海枯石烂……她自己也不知道……

又一枚炸弹在众人头顶炸开,所有的人哭作了一团,四处奔逃,互相践踏。华生原意只是带孩童出来游玩,他们都是可怜的孤儿,他本想让他们快乐,谁曾想这里却成了人间地狱!

虽是孩子们嚷嚷着要来看拍戏,可终是他将他们置于了险境。华生拼命地护着那六个可怜脆弱的小孩,幸得他们十分懂事,并不害怕,小湖勾住了华生的脖子,哄道:“哥哥别难过,我们不怕!有哥哥在,我们不怕!”

“轰”的一声,一个炸弹炸开,因建次就站于郎伯身旁,他眼见戏棚临时搭出的亭台要倒了,猛地一扑,把郎伯推到一边,一块巨石恰恰落在了方才郎伯站着的地方。一切皆来得那么突然!

建次的肩膀被巨石落地时渐起的石子所伤,右肩脱臼了。郎伯忙扶了建次小跑着逃出片场。没有人注意到华生,他头上的一个巨型木牌直直压了下来。当他回头时,一道黑影猛地闪过,扑到了他身上,然后就是“嘭”的一声,灰尘漫天飞舞,蒙了眼睛,谁也瞧不见谁了!

华生慌乱地抓住了白荷的肩膀:“白荷,白荷!”没有等到期待中的回答。华生疯了般抱起她,泪眼模糊,心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动:“你不能有事!你不能有事!”血染湿了他的双手,而他本能地只剩下这一句话。

警笛停了,飞机也过去了,再没有炮弹了,所有的人安全了。

仿若全世界只剩下他,孤单地站立于乱世之中。

“哥哥,姐姐流血了,我们去医院!”只剩一只眼睛能勉强看见东西的小湖拼命扯着华生的袖子。他猛地醒了过来,便往医院赶去。

2

那是日军的示威!淞沪会战的序幕拉开了,而金陵也没能幸免。日方的解释,只是飞机误炸,飞机出了故障,瞄准器失灵等等,还宣称部分日侨留居于金陵,他们怎会有意投弹,那真的只是失误!

真是一通可笑到极点的说辞!

白荷的伤不算重,只是砸到了后背和肩膀,静卧一个星期即可。因此关于轰炸这件事,等日方发表了正式说明澄清,整件事算是蒙混了过去,而白荷也可出院了。

出院那天是建次来接她,站于街头,昔日繁华景象一扫而空,街上偶有路人,也是惊慌失措、神色匆忙。

“日军不该如此借口,做了便是做了,不应不承认。”建次语气平淡,可也听得出些情绪。白荷抬头看他,也是神情平淡,什么也没问。或许,她该问一句:你真觉得是该这样吗?你也是日本人!可她沉默了。

建次并不为自己辩解什么,话也是点到即止。他送了她到自己的住处“和之公馆”。“藤井先生要回一趟日本,很快便能回来的。他不放心你,让我护着你。来陪你小住的,还有法子小姐,你不会孤单的。”建次微笑道,只怕她会有所顾忌。但她也只是略一颔首,什么也没过问。

这段时间郎伯来和之公馆探访过她一次,还带来了口讯。他说起华生也受了伤,所以被老米歇尔先生拘在了家里治疗,派专人守着,怕一时之间不能来探望她了。

其实,只要华生没事,不见也是好的。白荷没有时间去伤春悲秋,现下时局动荡,任谁都看得出,日方的那一套说辞靠不住。

而街道上多日侨,根本就是幌子,好使南京城内的谍报人员放松警惕!她没有提前探出此重要消息,根本就是她失职了。而此后的飞机轰炸只怕会愈发频繁。

藤田建次的话说得很动人,不是吗?!好一句“不该如此借口”!白荷暗暗留心,建次实在不简单。而他太会掩饰自己,他那一副反对战争的面孔,倒也实在真诚。可这一切都是他的苦肉计,连舍命救郎伯也不过是另一出苦肉计。那他来华留华的目的究竟是什么?除了传达天皇的旨意,他还负有何使命?

若非上次得了郎伯提醒,她注意到建次有握枪的手茧,怕是今天她会对他有些信任了!如今,他既是要演戏,她也就陪他演了这一场戏吧……

一日,白荷借口不放心要去电影公司看看,建次便让法子陪了她去。

电影公司虽还是乱了些,可因飞机轰炸时没有炸到公司主建筑,所以一切事务照旧进行。所有员工都复工了,而其他一些赶档期的电影仍在临时搭建的片场赶拍着。

白荷走进了郎伯的办公室找他,恰好他也在,见她气色好多了,便邀了她一同听新买的唱片。

唱片机里流淌出动听的旋律,白荷习惯性地拿起了唱片的封盒,随即却是一笑,心道:我的职业病又犯了。可当一些模糊的数字出现在她眼前时,她一惊,原来是代号雅客的郎老板在向她传递信息了。

她看了眼郎伯,郎伯也含笑看向她,她便明白,因着法子在,他想说的话唯有曲折道来。

这套唱片是三张的,所以数字颇多,而模糊的那些数字并不打眼,只是字体比旁的数字稍稍暗些,想必是郎伯用砂纸磨的。

念及此,白荷心下了然。她依次记下了那几个数字,这是简单码,并不难处理。法子在一旁听着音乐摇脑袋,十分入迷。白荷一笑,心道:即使你是来做奸细的,也不能发现什么。

“听得那么投入,可听出个所以然了吗?”白荷顺势把唱片封盒递了给她,道,“这里有介绍。”法子听了,甜甜一笑,红着脸小声嘀咕:“有你这样损人的姐姐吗?!”原来经白荷不露痕迹的拉拢,她二人倒也熟悉了起来,尽管相处时白荷不过分热情,但也绝不生分。所以法子的言行举止都是亲热的,俩人和寻常姐妹也没什么不同。

白荷眸光一转,笑了。她就是这样,说的话不会太多。她的冷性子,法子也是明白的,见她不答话,便又欣赏起音乐来。

郎伯把一杯咖啡递到了白荷面前,白荷默契地接过,彼此没有说话。略伸了伸腰,白荷便从坤包里拿出了一本英文休闲杂志,就着咖啡和音乐看起书来。

阳光透过窗纱,沾在了她的眉梢发间,她就那样慵懒地靠着,偶尔闭上眼,享受阳光的温暖。法子不得不叹,如此美人真是世间少有啊!

法子也懂英文,那本服饰杂志她也是看过的,所以也就没有问白荷书上说了些什么,而这一切白荷都知道。杂志也是雅客一向让她订的。她就着刚才背下的数字,翻到相应书页、行数、第几个字数,找到那个单词后,把英文单词翻译过来,就是:留意建次。下一段文字则是:干得漂亮,不必对建次的中立立场做出任何表示!

是的,这一切她都做得对。如果在建次说起立场时,她过于激烈的反对或立即改态的认同,都显得假了。而且话多必失,容易让人抓住错处。这件事上,沉默是金!

晚上,依旧是建次陪同白荷一起用餐。

席间,法子颇为高兴,因为她收到堂兄良田的电话,待会儿去参加舞会。借了这个由头,法子聊起最新的巴黎新装,其中最为有名的一套粉红小洋裙就是今日白荷看休闲杂志时,杂志上有的。而法子专门请了人从巴黎订购,早早地就送了过来,今晚舞会,刚好派上用场。

“想必今晚的主角非法子妹妹莫属了。”白荷指了指放于案上的杂志封面,恰恰就是那条雪纺的粉红小洋裙,裙身上还缀了数只由轻纱剪裁成的粉蓝色的蝴蝶,颇见摇曳生姿。建次看了眼那本杂志,想起法子方才提及的在郎老板处听了一场好音乐,便低下头继续吃饭,时不时地为两位女士布菜,十分体贴周到。

对于晚会,白荷并不热衷,也就不问还有哪位朋友在。倒是法子一一数了相熟的几位好友。她们的年纪大多相仿,更是白荷的影迷,所以法子硬是拉了白荷同去。

建次虽不慕热闹,但也相伴白荷身旁,第一支舞,便是他请了她跳。更巧合的是,当时的那首舞曲便是《孤岛魅影》的主题曲。白荷听了音乐,便把脚一踢一勾,跳起了难度很大的狐步舞。

因着要和电影的内容相和,白荷的舞步变得灵动,细细碎碎的步子走来竟似漂浮于海面之上,一身火红舞衣更衬得她犹如鬼魅,恰似一朵盛开一瞬的海上繁花。她如影随形,贴缠在男伴左右,与之魂魄相缠。那样的一段舞,建次如何应付得了,只能半途退场。而那一朵海上繁花依旧踏着步子与音乐相缠,以灵魂去紧贴那不存在的舞伴、空气中寂静无声的情郎。

一只手轻轻搭上她的手背,并不搭牢,一触碰,便分开,再缠上来,他与她如此肌肤相贴,俩人缠绵起舞,如灵魂相贴,道尽纠缠。他手一递,贴了她的舞步将她逼离了众人的视线。

站于寂静廊下,灯光黯淡,可天穹明星却是明亮。只有他才跟得上她的舞步、贴得实她的灵魂啊!为什么是他呢?白荷情不自禁地抬起了手,捧住了他的脸,他的气息萦绕在她身边,她竟贪恋他的体温,将头抵在了他的肩上。

“为什么?”华生问道,语声淡漠,可眼神炙热而含怒。为什么是那个人,陪在她身边的为什么是那个男人!

白荷一怔,终是清醒了过来,只怪这夜色撩人了。她一笑,移开了视线才肯开口:“我本就是怕寂寞的女人,不然你也不会做我的入幕之宾。”肩头像被烙铁钳住了,火辣辣的痛。是他扳住了她的肩膀。

可她不能在此刻反悔,她现在需要建次!需要建次隐藏起来的秘密!她不能失败!

“你骗得了我,却骗不过你自己。你连看我都不敢。”华生忽地就笑了,“只因为他是日本人?”陈述中却没有疑问的语气。“只为他是日本人?”白荷默默念了一遍,原来华生都明白了。

他放开了她,转身即走,没有回头,但她听见了他那句话,他说:“我在等你。”

别忘了,我一直都在等你,白荷!华生猛吸了口气,走出了会场。他尊重她的选择。

3

这场舞会,郎伯也来了。郎伯的舞技也是十分出众的。全场也唯有郎伯的舞步压得住白荷的,所以他与白荷跳了好几场舞。因着他俩的默契,所有的人皆觉得他俩就是一对完美的璧人。

俩人借着相贴的身体,说着耳语,在外人看来不过是一对有情人在诉说着衷肠。“藤田建次看你的眼神分外不同。他完全被你迷住了。此刻,他怕是要恨毒我了。”郎伯笑意融融,无半分破绽。白荷叹了声气:“我在他身上下的不过是无用功。”

俩人同时变得沉默了。还是郎伯打破了沉默:“八月十五日那天,你把‘晚礼服’这一变码规律发送出去,组织那边就已破解了电码,监听到了日方的电台,可一切都迟了。日方竟是在最后一刻发出的信息,而南京城候着的日本特务把所有的日侨都集中了起来。而我们的政府还不知就里,还派出宪兵为他们保航,送他们离开。”

“那日方的解释竟是蒙骗得我国政府心甘情愿地接受?!”白荷怔了怔,连舞步也慢了半拍。为了不显出破绽,郎伯搂紧了她,笑意越发的温柔,可说出的话,是对政府全然的失望:“日方定有他们的一套说辞。可我真正担心的是,撤侨背后真正的动机。日方解释,日侨皆是些普通妇女、孩童或商人,他们惧怕战争,而上海与南京相邻,所有的难民涌入南京,使得城内不安定,所以才会想返回日本。因着轰炸的前两日,发生了一件日本妇女被难民抢劫更不幸致死的事,使得日侨更是人人自危,涌在了一起就说要走。我方也是被闹得烦了,就一大车地全运了日侨走。日方让我方政府不必对此事过于敏感,与南京该有的商业往来仍会继续,南京也仍会继续地繁华下去。意思就是,这场仗不会打到南京来。”

“只怕这会儿演变成一场假和平的骗局了。”白荷的眸光一黯,无力地将头靠在了他的肩上。

“上海这个国际大都市本就是各国的乐园,在此开战极有可能引起欧美大国势力的干涉,我国的这场仗,开头是打得很好的。再兼补给不成问题,如果这场仗打得好,是极有可能在外国的调停下赢得一个光荣的和平。如能靠此挫败日军对华北的野心,这对积弱的中国来说也是极为有利的。所以许多的人皆是觉得和平在望,这场仗不会打太久。”郎伯细细分析道,“因着江南是鱼米之乡,在上海作战比在遥远的北方大平原作战补给方便,且能避开机动力占优势的日军。另外,又有各国的洋人在此,一旦他们利益受损,就会干预这场战争。从长远看,战线开在上海确是极有针对性的战略方针。”

白荷听了不喜反忧:“可你想过没有,上海离这里太近了……”她不敢再说下去。

“这些是组织上的高度机密,我本不该和你说的,你听一遍也就忘了。根据我方最高军事当局制订的《首都要塞计划》,目的就是要防着日方这一野心,若日军真的占领了上海,必然会沿着京杭国道,由东向西攻击南京。那我方就依着《首都要塞计划》,靠国防线打南京保卫战。那一处远离南京城,一切也不会成问题。”郎伯似在自言自语,又似在寻求她的支持。白荷唯有点了点头:“政府不会放弃国家的,我们也不能对此失去了信心。”

“是的。”郎伯终于恢复了一点精神。“你看了上个星期的报纸了吗?”郎伯问。

“建次一直守在我身旁,若是对日方有反对的声音,那这份报纸是不可能出现在我面前的。”白荷眉头一蹙,带了些狡黠,她也总算是从忧愁中走出来了。因为她深信,只要有雅客在她身旁,那一切的事她无须担忧。

郎伯也是狡黠一笑:“我已经放到你的坤包里了,你记得看。”顿了顿,他接着说,“是一张洋人办的报纸,华生是报纸的负责人之一,而他在那一份报纸里写了一篇文章,揭露了日本人的野心。这份报纸怕是让日本人恨得牙痒痒了。”白荷听到华生时,怔住了,但见郎伯看她的眼神分外关切,她终是一笑,语声温柔,“你说得对,我一早就爱上了华生,不该再纠缠你的。而且现下最重要的是国家,儿女情长我们都该放到一边了。”

“白荷,我只是希望能看到你幸福。”郎伯的话有些涩。

白荷仍是温柔一笑,道:“我明白。”头一侧就那样依赖地靠在了他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她感到很安宁。自己是真的可以放下了,她一笑,泪光闪烁,可心是欢喜的。

当回到住处,白荷就迫不及待地取出报纸来看了。

报纸上,华生那一篇文章的大意是:“就在南京首次被日军空袭的当天,所有日侨突然要求离京,由于事出突然,之前并无一点预兆,使得南京政府疲于应对。本就着双方渴望和平的心愿,南京政府派遣四十名宪兵护送,更提供了一班特别列车,将日侨安全送走。可这些所谓的‘老弱妇孺’、这群‘爱好和平’的普通百姓,却在听到自己国家的飞机越洋过海轰炸南京的消息时,竟无耻地发出了庆幸的欢呼声。此行为与禽兽何异?而就在日军飞机公然轰炸南京的同一天,我在日本东京工作的同僚,便得知日本首相发表了《帝国政府声明》,公然表示要采取断然措施打击中国。”

单是这一篇文章,日本灭我国之心已昭然若揭,难怪雅客会说,日本人要对此恨得牙痒痒了,可又偏偏奈何不了西洋人。白荷明白,这份报纸如此重要,是不可能在市面大量出现的。尤其是日方的《帝国政府声明》一节,简直就是一个极为重要的情报,对我国是极为有用的。但愿政府不要被日方的“假和平”假象所蒙蔽了吧……

白荷靠于榻上,紧紧地拥着这一份报纸。这份报纸是华生的心血,这篇文章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是他所写的。她是如此珍而重之,拥着它就如拥着华生了……

4

上海的战事胶着。自“八·一三”事变起,我国军队英勇向前、浴血奋战,本已压制住日军,可鏖战两个月后,日军依靠强大的火力突破了中国军队防线。此时我国军队虽败而不乱,可一旦溃乱,败退只怕不过旦夕之间。

而金陵城内,偌大一个首都,除了逃难的人们,马路荒诞离乱,早不复当初的衣香鬓影,车水马龙。而空袭不断,警笛长鸣,竟是一派萧条零落的凄凉景象。

郎老板的电影公司早已歇业,只剩码头、工场、米仓、粮铺仍算是正常执业。而难民越来越多,时常发生哄抢,粮油更是短缺。郎伯早前和日本人订下的生意,整个江南的米粮只怕都要被日本人搬空了。

退回码头脚力行坚守的伍小山十分气愤,不满日本人苛刻。而郎伯粮仓里的米仍是被日方一袋一袋地取走。只因当初郎伯和藤井一夫有协议在先,即使郎伯现在想反悔,也是不能的了。

“老板,这些粮食不能再白白送给日本人了。整个南京城的人都快没吃的了!”伍小山死死地抱住了眼前一袋袋的米。

而郎伯眉头也没皱一下,轻易地说出了口:“不是白送。日方征粮,可是给足了钱的。”

“你根本就是在发国难财!”伍小山的拳头攥得死紧,只怕郎伯再说一句,他就要动手打人了。秦淮一急,忙劝阻道:“老板,长此下去不是办法。再说我们仓库里有这么多米,而难民愈多,四处饥荒,只怕会发生哄抢。”

“此处有专门的日军看守粮库,难民来此抢米,不是送死吗?”郎伯一句话噎得秦淮再作不得声,而伍小山倒静了下来,脸容沉敛,似有所思。

那一天晚上,伍小山和向峥、安德、秋瑾秘密聚在了一起。大家头抵着头,商量着什么,最后终于达成了一致决定。

他们分散行动,行动前皆把脸面抹黑、把头发拨得凌乱不堪,而衣服也肮脏熏臭。四人已然就是逃难的难民模样。他们逢人就喊:“想要吃的,就去‘郎氏米仓’,那里全是白花花的大米!大家去了,都有份啊!”

于是如潮水般的,饿狂了的难民纷纷从各处街头涌来,向郎氏米仓跑去。

另一头,郎伯正在粮仓仓库车间外和众日军头目把酒言欢。那些军官执行此趟任务,本就轻闲,比不得上战场。他们虽都绷着脸面不欲搭理任何人,可郎伯和藤井倒是有些关系在的,所以慢慢地也就和郎伯混熟了。

一个头目抓着酒杯,通红的脸放着光,他叹道:“倒不如清酒啊!”郎伯马上用日语接了:“想家了吧?”

这个叫竹野的头目答了:“是啊!家乡的未婚妻仍在盼着我回去啊!”说着还不忘把紧贴胸口的照片掏出来给郎伯看。“她是个温柔的女人。”郎伯笑道。

“是的,她很善良。是个看见杀鸡鸭鱼鹅都会哭的人儿,所以她茹素的。”竹野叹了声气,再看了眼粮仓,倒是有些温情流露了出来。他看着早已醉趴下的几个头目,为难地道:“我们在日本时,明明谦逊有礼,彼此相亲,可为什么到了这里,却人人变了豺狼?还妄图……”他看了眼南京城四方,终是把话咽了回去。

“您不喜欢打仗吧?”郎伯说道,可马上转了话题,“对不住,恕我冒昧了。”

竹野摆了摆手,倒也没有如一般日兵那样骄横无礼地训斥他。“我喜欢花草、自然,一切美好的事物。我在家乡时是个诗人。”

“那为何要上战场呢?”郎伯语声真挚,劝慰起他来,“您适合从文。”

竹野不禁笑了,他说,“我也不瞒你,我从来没杀过人,一个也没有!当然也没杀过中国人!都是人,一样的!”他顿了顿,见郎伯的眼神十分真诚专注,他继续道,“可我的未婚妻门第太高,如果我不能立下战功,振兴家族,怕是这婚事就得取消了。她的父亲兄弟也来了中国,他们都是大英雄啊!可我……”他说不下去了。

郎伯正要安慰他,却听“轰”的一声,接着身边的石头横飞,竟是中了埋伏了。旁边桌上的五个日兵头目全成了肉酱,而因失了头领,远处遇伏的两队持枪日兵全乱作了一团。

火药包一一投来,尚算清醒的郎伯推着竹野,左避右躲,而一大群一大群的难民如潮水汹涌而来。粮仓的门被炸开了,粮米被难民一袋一袋地抬了出去,而郎伯请来守仓的员工因着皆是国人,自不会阻拦,极快地,仓库就被搬空了。

郎伯看着这一切,尚来不及做出反应,一道刀光闪过,狠狠地向他和竹野刺来。郎伯拼命躲避,只一抬首间,对上的那双清亮的眸子竟是如此熟悉。

那人正是伍小山!

“你是什么人!”郎伯苦无利器在手,又扶着竹野,能一一避过刀影,已是很不容易了,仍要假装出什么也不知道的神情来。伍小山忙压下了嗓子,道:“我是锄奸队的!像你这样的汉奸,人人得以诛之!还有该死的日本人!”

又是一刀闪过,可这次却是直刺竹野要害。郎伯一惊,以身护着竹野,腹部一痛,鲜血喷涌而出,伍小山正要再补一刀,竹野猛地拉出了东洋刀,格挡开了那一刀。因竹野力道很大,竟把伍小山的小刀打飞了。

真论单打独斗,伍小山是绝不如竹野的。单看那架势,伍小山便明白,竹野颇得武士道精髓。可对着欺辱祖国的殖民者,小山舍了此命,也是要和竹野、郎伯同归于尽的!他再次攻来,可竹野明明招招可轻松化解,却不伤他半分,而眼内更是闪着不相称的恐惧的光。

小山大喝一声:“让你再把我们中国人当猴子耍!”然后不要命般地扑向竹野。而竹野的手竟是颤抖的!见有机会,小山把刀紧握,直直扑了过去。

“不要!”秦淮惊恐地唤住了他,只因看见竹野的手抬起,已是抓了枪。“啪!”一声,伍小山摔倒在地,子弹从他身旁擦过,奇迹般地没有伤他分毫。又是一声尖叫,秦淮已然看见倒在血泊中的郎伯。竹野一把抱起了郎伯,一手执枪对着伍小山,一边退向不远处的军车,然后上车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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