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郎伯虽被刺,倒也没刺中要害,可一场小手术却是避不了的。为此他还笑言,此生最怕,唯动刀子。
当白荷听见他的俏皮话时,才放下一颗紧绷的心,可不由怨道:“你虽是有心发粮赈灾,可如此弄险,确是不该。”她如何不明白,他是有意灌醉日兵,好让伍小山得手。
郎伯见她愁容,心道:害她担忧确是不该。他语声温和,慢慢劝道:“眼下日方征粮太紧,连南京城的百姓皆吃不上饱饭,更何况是难民们。我也唯有出此下策了。害你担忧,实在抱歉。”这样做,他是早有计较的,不但解了难民的燃眉之急,他更借此私下囤起了数量十分巨大的一批米粮,在日本人面前,只说是被抢了。
白荷听了,扑哧一笑,道:“谁担心你了?”如此一来,此事俩人也就揭过不提了。
郎伯住院期间,来探望他的多是西洋人和东洋人,国人倒真是不多。除了他旗下的一应员工,确是没有了。为此,记者对来访的客人提及,大多皆是闭口不谈。而暗访的记者深入码头和仓库一带访问此事,脚力多是沉默不言,除了伍小山。
“他爱和日本人亲近,心里自然清楚明白,会有此一劫。”伍小山说话不卑不亢,虽明面上不出恶言,可话里意思,记者明白。其实据记者暗访所知,大家对郎伯的看法倒也不差。郎伯旗下大多的员工仍是向着郎伯,说老板从不亏待员工。因此报道一出,倒也没有引起民众公愤。只是日方粮米被抢,倒是逼得巡捕房、警察厅十分紧。
想那难民四处皆是,真要办人,却是抓谁去办?!个别宵小之徒向日方进言,说是看见有几个鬼鬼祟祟、难民打扮的疑似学生的人牵头,才发动起的群众抢粮事件。此事件是早有部署的。于是呼啸而来的,便是日方的嚣张威胁,要中方惩治学生头领,并把上次带领游行和私印反日报纸的学生也要抓住一并严惩。
等得郎伯出院,一切早闹得乱哄哄的,整个南京城皆要炸开了锅。原来那些个学生长什么样儿,叫什么根本无人知道。那许厅长寻不到人,便天天抓人,整得人心惶惶,后更逮捕了一大批学生,想拿他们当替罪羔羊。而被抓的学生里,其中就有向峥。这样一整,民众情绪更加汹涌,围了巡捕房,要求释放学生,而难民也趁机生乱,哄抢掠夺,把好好的一个南京城搞得是沸反盈天。
所以当郎伯坐车去樱花公馆时,一路上小心翼翼地,生怕遇到请愿的人们,把他的车给掀了。
“外面的情况不妙,如此下去只怕会坏事的。”郎伯唯有向藤井诉苦,“不知先生您能否向贵国的朋友说明一下情况,放过那些贱民了事。”
“郎老板啊,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只是一介商人,管不了军政的事啊!而且我也是刚从日本赶过来,为的也是此事。我不过是个粮油买办,我的米粮可是花了大价钱买来的啊!尚未从你处装车运走,就遭此厄运,你怕是得赔我货款了。”藤井面有忧色,语气甚为不满。
郎伯一听要赔款,更是一惊,忙道:“要是我能找出闹事的学生,不知货款的事……”
“这个好说,抓出祸害之人也是大事。再者,我也还是要和郎老板继续做买卖的,放眼整个南京,你能征到的米粮最多!我们需要这些……”藤井的话点到即止,可一听还要加征米粮,郎伯倒是一怔。日本人所需,也太多了……
从大衣袋里取出一张照片,郎伯把照片递给了藤井,正要开口,却见藤井唇角一动,又平复了开来。想那藤井的情绪真是隐藏得极好。郎伯凭这一细微的面部表情知道,照片里的女子不简单。“郎老板从何处得的照片?”藤井接过,用指腹抚摸着人像。郎伯心下一动,想道:没有假装不认识,这样反倒显得是再正常不过了。
“是竹野君掉了的。他最珍惜这件物件了,而他救了我后就一直没再出现,连个致谢的机会也不给我。我也是没法子才来找您啊!”郎伯叹息,说起竹野时颇有相见恨晚之意。
郎伯舍命为竹野挡刀,而竹野亦舍命去救郎伯,在所有人眼里,皆是认定了郎伯是日方的人了。而藤井也更对郎伯另眼相看,分外欣赏。可一听提及竹野,藤井蹙了蹙眉,道:“他回国了。我会把照片送还给他,你放心。”
看藤井的样子颇有些踌躇,郎伯马上明白了一切,急道:“竹野君出事了?他现在在哪儿?”
“他是真的回国了。”藤井微微一笑,“我没有骗你。”
“只怕回去的只有尸体了吧!”郎伯冷笑了一声。
那是郎伯首次在藤井面前流露出他的情绪,往常的他总是面带微笑,安静幽默的,无人能看出他心中所想。而如今,他终于露出人性的东西了。藤井这才真正感觉到,如今与他才算是拉近了距离。
“那是他的路,他的国家不允许失败者,不允许逃兵。他就是那个逃兵,所以唯有一死,他的灵魂才能得到原谅回到祖国。”藤井脸色坚毅,无须隐瞒什么,接着说,“我虽是商人,可有些事还是明白的。想必你也是明白的。祖国对他的判决是对的,他唯有一死!”
“就因他不敢杀人?”郎伯是真的于心不忍了。
“一个军人,不敢杀人,就是失败!”这次藤井没丝毫客气。转而,他对郎伯道:“你也是曾留学日本的,应该明白,也应该理解对竹野做的这个决定。其实,我的祖国也在为他而痛。”
默了半晌,郎伯点了点头,道:“我明白。那竹野君的遗物,烦请您转交他的未婚妻。”
郎伯的杀伐决断让藤井愈发欣喜,他是个人才,一个能做大事的人,自己不会看错的。藤井心想着,也点了点头,道:“竹野君在战场上是英勇无敌的将军,战死沙场,是他最大的荣耀,他的妻子以他为荣。他的家族永远鼎盛!这就是我的祖国能为他做的。”
原来对内对外,日方的说辞皆是竹野君战死沙场了。为天皇献身,是无上的荣耀!只怕会有更多的日本子民会为了天皇,浴血沙场。这,或许就是竹野想不明白的原因吧!到了别人的国家,人人皆失了伦常、成了豺狼!可这真的就是竹野想要的吗?郎伯也觉得困惑了。无妨了,从藤井的话里,他知道,竹野的心愿达成了,她永远是他的妻子,不再是未婚妻。
郎伯叹了一声,转身黯然离去。
而另一边,焦头烂额的许厅长快要被日本人逼疯了,竟要下令枪决以向峥为首的那十几个学生。郎伯一听得消息,马上赶去见许厅长。
“我说老许啊,您这样做可不行。难道您就不怕……容我说句得罪的呀,您就不怕那所谓的‘锄奸队’吗?我可是领教过了,才受的这一刀啊!”郎伯指了指自己的腹部。
许厅长顿脚一叹:“您以为我乐意?日本人可是放了话了,他们知道我的孩子在哪所教会学校上学。那您说,我该怎么办?上次我搜捕紫金书院无果,已是惹恼了日本人啦!”
“许厅长,您听我一句,赶紧把那群学生放了。”见许厅长疑惑地看着自己,郎伯继续说道,“我被刺客刺杀,也算是勉强认得了那人,给我些时日,我定能找出此人,顺藤摸瓜,要抓住真正的闹事学生还不容易!而且我已向藤井说了情,他已答应为您向日方说好话。所以这事由我来出面,你装个样子把学生放了,先压下事端来。否则,群情汹涌,怕不是你我所能预料的。”
许厅长一听,感激涕零,激动地握住了郎伯的手:“有兄弟这句话,以后您有何难事,对我吩咐一句便成!”于是俩人惺惺相惜地搂在了一起。
2
秦淮的小香君形象大受观众欢迎,一夕之间红遍金陵。
“若非上海陷入战事,而无力自拔,只怕你早已红过上海所有的明星了。”当郎伯说出这番话时,秦淮没有半分喜悦。
“怎么了?”郎伯不等她说话,一把将她拽起,圈入了自己怀中。秦淮挣扎了两下,被他紧紧地固定住,只怕自己再动,身子就被他贴缠得更紧了。霎时间,秦淮就红了脸,不敢动了。
她的举止娇憨可掬,在他怀里羞得不敢再动半分,手就抵在了他的心间,而她温软的身体也抵着他的身体,那样诱人,让他不禁心神一荡,忙笑道:“促狭的小东西。”他松了松圈住她的手臂,她仍是小心翼翼地坐于他腿上,脸色绯红,而一双点漆般的眼睛愈发的亮,竟是看他一眼,也是不敢的。他知道,她是喜欢他的。
“为什么不高兴?”郎伯放软了话语。此时道来,那糯糯的苏腔使他的话听着温软无比。连他也不自知,他的话带了口音。也只有他怜惜一个人时,才会如此吧。秦淮的心跳得太快,只怕他会发现了,小觑了自己去。她清了清嗓子道:“你说的话太无情。上海如今这样了……”她嗫嚅着,话终是断了。
“那不是你想要的吗?”郎伯的话瞬间冷了下去,“成为大明星,赚更多的钱,给你的家人好的生活,治好你母亲的病。这一切不都是你想要的吗!世道乱,亦非一天两天,你当演员的时候就明白,仗迟早是要打的。如今才来爱国,你不觉得太假了吗?”
“你不是这样的人!”秦淮急了,辩道,“你不是如此冷酷的人。”
“我就是这样的人,你第一天认识我就该知道。为何非要对我抱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呢?”郎伯怒极反笑了。
听松别馆瞬间静了下来,静极了,反听到了庭院外松林被风吹过的“沙沙”声。
他的手圈着她的身子,圈得太紧有些痛了,秦淮忍不住低声呻吟,他才从自己的世界里回过神来,放开了她。
许是坐久了,她方才起来,腿一麻,便摔倒在地。而郎伯就那样俯视着她,无视她眸底清亮的水迹,她咬了咬牙,手撑着身体,仍是腿一软,跌回原地。注视着她明亮娇弱的双眸,郎伯不得不叹,她竟有如此多的泪,流也流不完。
她与白荷不同,她的柔弱多情更吸引他,让他再放不开手。她就那样倚在地上,有些倔强地盯着他,道:“你不会把伍小山卖给了日本人吧?”
郎伯冷笑一声:“我还没有那么不知死活,把他和一应学生领袖交出去对我没有好处,激起民愤,怕是要杀我的人只会更多。”
“你明白就好。”秦淮别过了脸,再不看他,淡道,“经了此次,小山不会再随意行事的。我也劝了他要留住性命,才能有后图。所以你就安心养伤吧!”
郎伯手一伸,拧住了她的下颚,他俯下了脸,看着她,一字一字道:“你很在意伍小山。”对于郎伯的喜怒无常,秦淮是累了,她不看他,随意道:“你要怎样便怎样吧!反正我欠你的也不过是一具身体而已。”
手松开,他大踏步走出了房间,可脚步声在廊上停止了,他站在门边没有回头:“我偏要你欠我更多!”
3
手捧着一缕火,明知它不会灭,郎伯仍是小心翼翼地捧着,那样珍惜。雪茄取出,又放了回去。石头知道,老板是烦极了。
“又在秦淮那儿受了气?”石头觉得有些好笑,“也只有她能给你气受!”
凤眼一扫,郎伯不怒自威:“去码头。”只三个字便把石头的玩笑话噎了回去。石头颇为无奈地发动了车子,正要开车却被郎伯的话拦下了。只听郎伯说道:“我自己开去。你开另一辆车接秦淮到码头上,候着。只怕……”郎伯顿了顿,目光一敛,没再说下去。
“难为老板亲自去接货了。”石头也是目光一聚,知道马虎不得。
“这是黄兴老板拼死托付给我的物资,能转移还是得转移的。”郎伯答了。
石头不无担忧:“可是只怕日本人会留难。”
左手食指指腹重重地按在右手所戴玉扳指上,摩挲着一遍又一遍,良久,郎伯才应了话:“华生会过来码头帮忙。”
“眼下西方国家绥靖之风盛行,米先生还肯出面帮助,倒也不易。”石头叹气。上海这场仗不知要何时才能结束。眼下人人自危,有些门路的,逃的逃、走的走,有钱财的富商巨户纷纷离国避难,而民族实业家更是忙着转移其产业,皆乱作了一团。郎伯看着远方,没有答话。
船只是靠近码头,但并不靠岸卸货。
郎伯与华生会合后,俩人上了一艘快艇,往江中驶去。等郎伯一行人上得货轮,便开始检查各类机器。点算完毕,没有损缺,郎伯松了一口气。“放心吧。此船会附上美利坚的通行证。”华生看了看机器设备,有些疲惫地回答。
“此次麻烦你了,我需要更多的通行证,以此证明这是美方的物资设备。”郎伯取出笔,签了一大笔款,带些玩笑口吻说,“喏,买通行证的钱。”还不忘在他眼前一晃。
“得了,少来这套。”华生也难得地露出了微笑,转而一问,措辞颇为犀利,“我帮中国,一来是因为我爱我的国家;二来,其实我也没多大的抱负,只因我爱白荷,我知道这样做她会高兴。能见到她高兴,这就是最主要的原因。可我真的很好奇,一向爱钱如命的郎老板如此破费地达成民族工业内迁,为的又是什么?而日本人对此会有何看法!”
“在日本人那儿出面的是你,与我何干?好人的脸面让你挣了,还不乐意?”郎伯哈哈一笑,答了,“至于我嘛,眼下多交下些人情,总无坏处。而且我和内陆那边商量好了,等一切工业落下地后,我会占有许多的股权。那你说,我是赚了,还是赔了?”他正得意扬扬地笑着。突然听得“咚”的一声,吓了彼此一跳。
华生眉心一蹙,神色十分忧虑,跨了一步往响声处走,郎伯紧跟其后。可声音忽地又没了。正当此时,石头匆匆跑了进来,向郎伯道:“老板不好了,有日本人的船只驶来。”
又是“咚”的一声,郎伯耳根一动,身体本能地往声音处一靠,“嗖”地拔出手枪,“啪啪”两声就把钢锁打开了。
只见大箱子里面一片漆黑,内里密密的都是工具。“若不想日本人搜过来,就自己出来。”郎伯压低了声音说道。
终于,一个平民打扮的男人走了出来,只见他脸色异常苍白,背略弓着,显出几分痛楚,怕是有伤在身的。郎伯收回目光,淡道:“你是谁,为何在此船上?”那人不答,可一双沉敛的眼睛却是瞪着自己不放,显然是在做着思考,而此人眼角更是瞄向大箱子边上的一个大棒槌。郎伯心道:他是个危险人物!
“不说,我就把你交给日本人。只怕日本人也是得了些风声才赶过来的。”郎伯沉稳以对,并不慌乱。
“如果我说我是机器厂的技术人员,你信吗?”那人个子不高,可气度不凡,显然不是普通技术人员这么简单。
“我信。”郎伯此话一出,倒是把华生也惊住了。“华生,你带他从船底走,不然怕是会被发现了,”说着把一根极细长的软管递给男人,道,“下水后靠它即可。”
“可我走了,怕你应付不了日本人啊!看那船上旗帜,来的怕是日本军方的人,你一向只和日本商人有交情,现下中日两国又在开战,只怕不会轻易答应了你。”华生也是急了。
石头看了眼窗外,急道:“不走来不及了。”郎伯把华生一推,道:“我自会应付。”于是华生急带了那男人就从船板中间下去了。
“老板何不让我带了那人走,有米先生在,好说话些。”石头满是忧虑。
“这件事不简单,我不想连累了华生。而且以后我们要仰仗华生的地方还很多。”郎伯一顿,道,“来,把这里收拾收拾。日本人简直跟狗一样难缠。”
钢锁已打破,郎伯急中生智,把它重新扣上,再拨弄了几下以作掩饰。再想了想,他把衣服解开,腹部那道伤疤刚开始愈合,创口也还在,他咬一咬牙,以小刀把伤口挑开,再缠上纱布,血慢慢溢了出来。
石头的影子一闪,转眼已到仓底,却被一声厉喝打乱了脚步。“你的,什么人?”几个日兵抄了过来。郎伯正弯着腰似在检查些什么,听到声音,从暗里转过了身子,用日语回答:“我是贵国藤井一夫先生的朋友。”
“我们不认识什么藤井。你老老实实出来,否则……”一个头领模样的日兵说道。而两个日兵已往石头躲去的地方走了。日兵此次前来,果然是有些准备的。只是不知方才逃了的男人究竟是何身份。郎伯想着,脸上始终挂着温雅的浅浅微笑,这让叫前原浅草的头领很不高兴。“你的,究竟是谁?这船装了什么?我要一一检查!”前原两只圆小的眼睛打量着船舱,转个不停。
郎伯上前一步,挡住他的视线,客气道:“这是美方的货运船,我是此处码头的领头人郎柏敦,因怕船上会藏有违禁物品,所以上来看看。眼下并无什么不妥,就不劳驾您了。”
前原听了此话,眼珠转得狠了,凶光透出,直直盯着郎伯,手却一挥,然后郎伯就听见了一阵急速的呼吸声。郎伯心下一咯噔,料到不好了,可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容,等着。果然,没多久,一个日兵拉着一条军犬走了上来,而一个西装革履打扮的人也跟着走了上来。那人头尖额窄,生就一副鼠相,人虽也高大,眼睛却透出一股阴郁,他的肤色偏白,竟像是常年见不得阳光的。郎伯见了,笑意也淡了几分,“嗤”的一声,倒显出几分漫不经心来。而那声嗤笑极轻,却也被前原听见了。
“你笑什么?”前原狠狠地盯住郎伯,而军犬开始在各个箱柜前闻嗅了。穿西装的男人上前一步,凑到前原身旁,用日语低低地说着话。
“我是欣赏那犬够忠心,样子又威武,心下喜欢,才‘嗤’了一声。”郎伯忍住眉间笑意,颇为认真地回答。前原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可那穿西装的脸色有些不大好看。穿西装的伸出了手,道:“我是高建仓,曾当过许多日方商旅的翻译,藤井一夫先生也曾聘用过我,我也把你的一些情况向前原先生汇报了。”话里的威胁意思郎伯是听出来了,如果他说些不好的话,以后只怕日兵喜欢找自己麻烦了。是在报复自己刚才的嗤笑吗?有意思!郎伯收回心神,伸出手来握住高建仓的手,笑道:“幸会幸会。”
“藤井先生是我国派驻江南的大买办,我是想起来了。但你这艘不是运粮船,我还是得例行检查。”前原的话客气了几分。郎伯点了点头:“请随意。”
一声狗吠,日兵小分队皆跑了过去、端起了枪候着,见出来了一个男人,更是急拥而上,而男人大喊了起来:“我是郎老板的司机石头,别杀我!”高建仓听得此话,赶了过去,郎伯也跟了过去。
“你到底在干什么?”前原十分不满,虽知道他不是要找的人,可如此鬼祟,倒也可疑。石头颤着声音回答:“这里跑来了好几只老鼠,我怕它们撞到了灯火,要闹火灾的。”果然听见了几声鼠叫。
虽揪住了一个藏着的人,可军犬的样子似乎颇急,仍在极力搜寻着什么。郎伯知道它是闻出原来躲在此处的人的气味了。“这里还藏了什么人?”前原神色颇为难看。郎伯一顿,道:“之前一位米歇尔·华生先生在这里巡看过,他是美方物资的承办人。”
前原拉了犬,踱步往方才的大箱柜走去。那犬停下,围着大箱走了几圈,忽然吠叫起来。前原取出枪,对着锁打了两枪,郎伯上前一步,来不及阻止,那锁就被前原的枪打开了。一群士兵纷纷冲了进去,郎伯无法,也跟了进去。可郎伯刚迈步,就见放大棒槌的地方有个凹槽,竟放了一卷染血的纱布。因着此处极暗,郎伯把纱布取出,就着自己的腰腹围了一圈打了个结,塞进了原先纱布的里层。
郎伯刚把衣服整理好,前原就冲了出来,枪直指他太阳穴。“怎么了?”郎伯的日语十分流利,且不见慌张,他深敛的眸子眨了眨,透出几分迷惘。
“里面有血迹,可藏的人不见了!赶快把那人交出来,否则十个藤井也保不住你!”前原凶狠地逼问。
“真冤枉!这里哪来的什么人?不过是我方才随了华生先生过来点看,因这是我的码头,所以我才来的。华生有钥匙,每个箱柜他都打开检查,无论大小。旁边的一些箱柜小些,料到无法藏污纳垢,我们也无在意。可这个不同,所以他开了锁、带了我进来查看。怕是我当时牵动了伤口,以致血渗出,滴落在这里了吧!”郎伯说着,把西服扣子解开,衬衣扣子也解开,里面果然围了圈纱布,而且血还渗出了些许。
难怪自己刚看见郎伯时,郎伯的脸色就那么苍白了。前原想着,眼睛紧盯着郎伯的伤口看,可又不置可否。还是高建仓回了话:“他为救英雄竹野君而受的伤。”
“对我们大日本确是忠心的!”前原算是答应了下来。可他眼尖,觉着郎伯的几圈纱布像似颜色有些不对,正想询问,一个急切的声音传了过来,“郎老板?”是秦淮跑了进来。而郎伯就着这个当口,利索地扣上了衬衣扣子,并系好了西服。
“何事?”郎伯一把牵住她的手,让她靠着自己。见进来的是个妙龄女子,日兵眼中的狠厉便弱了几分。“我是来寻华生少爷的。我刚在家里陪米歇尔老爷,可接到电话,是老爷的死对头打来的,说少爷的船已经安放了炸弹,如果老爷不答应他条件,怕是少爷性命不保。”秦淮按着方才华生教的话说着,说得急了,有些颠三倒四的。“可华生已经走了啊!”郎伯也是故作着急,看了看前原。
前原听得此话一惊,见士兵虽急倒也不乱,更不会在他下命令前逃跑,转念想了想,道:“大家撤!”于是一群人冲出了船舱。而郎伯带了秦淮和石头,也一并跑了出去,上了一旁候着的快艇。
日兵的冲锋号快艇大而阔,而速度更是快,不过一会儿工夫,就去得远了。
此时,华生才带了那男人从水底钻了出来。华生与郎伯俩人视线刚对上,便哈哈大笑起来。原来郎伯在登船前早有计较,怕的就是难缠的日兵,所以安排了秦淮候在不远处,看见日兵的船,她就坐快艇过来,按着吩咐演这一场戏。
“可就怕前原事后会过来查问。”华生不无担忧。
“无碍。我们将这一切赖给游击队即可。就说这是他们设的一个局,为的是骗日兵上船,再炸毁船只,一来可杀死日本人,二来可挑起日美双方的矛盾,因而故意对外放消息,说是有人躲在船上,好骗了日本人来。可是还未点燃炸药,日本人就跑了,因而保住了船。如此,任谁也不会再在这个问题上咬着不放了。”郎伯笑意明朗,竟像是许久不曾如此开怀了。
似是被感染了,华生也是笑。郎伯拍了拍他肩膀道:“走,我们得去和惠灵顿对对口供了!”说着把不属于自己的那卷纱布抽了出来,点火烧掉。见那男人不肯走,郎伯道:“我另安排你走。毕竟这是我的大生意,我不可能允许你在我的船上出事,毁了我的声誉,断了我的财路!”那男人犹豫了下,还是跟着一众人等,上了快艇。
郎伯的脸色苍白,腹中伤口虽不深,可反复受损,只怕很难在短时间内复原了。秦淮虽刚和他闹了别扭,可心里一紧,忙拿出手绢去帮他摁住伤口。他痛得眉心一蹙,握住了她的手,把头靠在了她的肩上,他是累极了,所以再不能支撑。
“别担心,我府上住了位医生,待会儿让他来帮忙。”华生安慰秦淮,只怕她难过。
秦淮点了点头,努力端正了身子,好让郎伯靠得更舒服些。她心里道:我们互相依靠、扶持,如此相依为命,倒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