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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最后一道密令

作者:芙蕖绿波 当前章节:1254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4:53

1

十国俱乐部。

上海战事胶着,上海富户个个是热锅上的蚂蚁,而贫民皆成了难民,一拨儿一拨儿地涌向了南京。

钟山风雨苍茫,竟有了凄凄之象。而舍不得远离家园的上海富户,纷纷避到了南京,依旧在这销金窟醉生梦死。

“他们是在求极乐而死。”白荷有些黯然。“南京的富户,何曾不是在求死?”郎伯指了指不远处一张桌面。那里坐着的,曾是富甲一方的严朱世家,也曾是伍小山的本家。朱家破产,朱老爷在十国俱乐部抛掷金钱,点了最红的舞小姐作陪,一夕风流后,从上面十五层高的十国饭店一跃而下,极乐而死。如今严家亦已日薄西山,怕是要步姻亲朱家后尘了。

白荷顺势看去,邻桌的严家大公子严胜昌果是在喝着最昂贵的洋酒,怀坐极美的人儿,俩人皆已醉得没了人形。纨绔子弟,不善持家,这一天不争早晚。白荷不禁蹙了蹙眉,显出厌恶。她拢了拢鬓角,有些沮丧,“这像不像最后的地狱狂欢?”一声叹,泪已下,“如今形势,你不该找我。”

“你不会拖累我。”郎伯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的手,她欲抽离,却被他按实了,“如果刻意避开了我,那我们的嫌疑反而大了。”

俩人正说着悄悄话,大厅外传来些骚动,可大家仍在吞云吐雾醉生梦死,竟是不理会的。

台上的秦淮唱着最旖旎的歌曲,忽地,乐声一换,唱起了新曲《吻不再是一个吻》:“看着那片迷蒙雨雾时,我爱上了你。汽车的灯光闪烁不定,你看着我时,我爱上了你。秋千轻摆,是你闪耀的目光,我们聚在星光下,亲吻依旧,可我失了你的踪影。没了你的叹息,那吻已不成吻。我猜,那天你的离去,那座城便多了一个伤心人,回来吧,随着时光流逝,我一天比一天爱你。没了你的叹息,吻不再是吻。”

观众席上安静无比,冷色的暗灯,笼着整个俱乐部大厅,大家瞧不清彼此的神情,竟是在梦里一般。郎伯首先打破了沉寂,“嗒”的一声,他打开了打火机,点上了香烟。透过朦胧烟雾,白荷方才看清,是骆驼牌的。

原来战事已这样吃紧,雪茄这些奢侈物品是进不来了。

应郎伯的要求,石头已把事先准备好的一大捧红艳艳的玫瑰献给了舞台上的秦淮。而郎伯仍在吞云吐雾,可打火机的那一声清脆的响,唤醒了大家,猛地传来了一阵拍掌声。十国俱乐部与普通的俱乐部、夜总会不同,能上场表演的皆是艺术家或真正的明星,歌女、舞女只是妓,是不能登台演出的。而白荷与秦淮的出场费是全场最昂贵的。

“很不错的一首歌,让人想到了许多。”白荷叹,“秦淮虽无名师指点,但她的声线歌喉却是独一无二的,犹如天籁。”恍惚地一笑,接着说,“当初我学歌剧,可是学足了整整一年,把其他要掌握的技能都落下了。”

“我已把你的档案做了修改,他们即使去到香港、新加坡,能找到的也只是你在那里学习歌剧的事实。”郎伯的声音极低。

“原来他们还是怀疑我了。”白荷轻蔑一笑,再拢了拢鬓发。

“会怀疑反是正常的。小枝是个很能干的特工,年纪虽轻,可她最后的那番话保全了你;而且让十国饭店到了特定时间送腌炖鲜给你,都是她为了以防万一。这样一来,确实扰乱了敌人的视线。最难得的是,还揪出了躲在暗里的金城。他是很可怕的特务,逼得我们的许多成员都服毒自杀了。”郎伯垂下眸子,玩着手上的打火机。

白荷听了,唇抿得紧,为了保护自己,小枝死了,枉自己还一直疑心她是藤井派来监视自己的人。手撩拨着一对银筷子,指腹拂过的地方,是一本书的形状符号。当晚,在小枝出去后,突然有人送来夜宵时,白荷并不作声,因为自己本没在外点菜,可一看见筷子上的暗示,她便嚷嚷开了,说还是十国饭店的菜色好,地道!

似是懂得她所想,郎伯淡道:“不错,十国饭店也有我们的人。”

“怕是小枝的原本面目也并非如此吧!”白荷有些惋惜,她直到死也没法以真面目示人。

“她的家人是被日本人害死的,她与他们有不共戴天之仇,化身菊枝是她心甘情愿。你不必惋惜。”郎伯劝慰她。真正的菊枝本是中日混血儿,出生在苏州,十五岁开始为日方在中国收集情报。之后,白荷恢复日本人身份后,应了藤井要求,前来伺候白荷,但木村交代了另外的任务给她,就是监视白荷,把白荷的一切举动报告给木村知道。而在很早前,郎伯就已在苏州秘密逮捕了菊枝,枪毙她后,通过彼特的医术,把她的脸皮剥了下来,经过处理贴在了小枝的脸上。这一机密,是连白荷也不知道的。如非此次小枝不幸暴露了身份,这个秘密会一直隐藏起来,直到烂在心底了。

郎伯眼神的瞬息万变没有瞒过白荷,但她知道,必定是与小枝有关了。“我不会难过,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白荷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他微微一笑,十分满意。只有漠不关心,才不会引人怀疑。这也是明明白荷与小枝俩人走得近,却不知彼此身份的原因。只有不相熟,那人死后,才不会伤心。

郎伯太了解白荷,她并非优秀的特工,因为她过于感情用事。可正因她的感情用事使她的一切行动没有匠气,没有特工的痕迹。这,反倒成了最好的掩护!

“咦,伍小山怎么也在这儿?”白荷指了指幕布后露了一下头的伍小山道。

一声低笑,郎伯弹了弹烟灰,才答:“他现在是我的首席文旦,你和秦淮将要上演一出舞台剧,将会由他编剧本。而他在找灵感呢!”

“反正你喜欢用他。”白荷的话一语双关。

“如此,有何不好?”郎伯答。

俩人正聊得欢,守在不远处的藤田建次压低了礼帽,与身边的山口悄声谈话:“俩人倒是悠然自得,不似刚损失了一名情报人员的样子。”山口答了,“我方一向对郎老板十分看重。”

外头的声音又大了些,是漂亮的门童接了一沓报纸进来,还派给了好几桌的绅士。不多会儿,大厅里的客人就有些骚动了。

“怎么回事?”郎伯向石头打了个手势。

石头马上拿了两张报纸进来,递给二人。原来是金城中毒身亡。

“这是怎么回事?”白荷不明所以。

“恶人总会有恶报的。我们听歌。”郎伯放下了报纸,换了个姿势,依旧全神贯注地听秦淮唱歌。

白荷知道,他不想说的话是不会说的。他微微一笑,继续把玩着火机。刚好甜品上来了,他借此取过了一旁放着的银筷子,吃起了甜点。只有白荷看见他的动作,他已把筷子上极细的书形状的记号摁去了。看他手力,他的格斗技能怕是很高超的。难为他了,竟装得一副文质彬彬的汉奸模样。

他捋了捋小胡子,心道:何止十国饭店里有他们的自己人,就连心理医师彼特也是自己人。不过彼特与他们有些不同,他是美方投在远东的特工,为美利坚收集日方的情报,彼特与自己也不过是合作关系。为了掩藏身份,彼特是德国籍的医生,由郎伯设局,彼特机缘巧合下救了一个日方高官的性命,接下来的一切也就顺理成章了。而那晚,小枝在自己衣服上抹了毒,金城有触碰到,毒素已渗进了肌肤;等及彼特进15号为白荷看诊时,那瓶药一旦打开,毒气就会通过空气传播,只有事前触碰了小枝身上的毒的人,吸入了此毒气,才会在三日后身亡。一切做得天衣无缝!

金城,怕是开始调查白荷身份了,死得好!郎伯正想着,没注意到一个身影快速向这边奔来,而伍小山在舞台后看得清楚,连忙跑出来,一把拉住了来人。来人正是向峥。“出去!”伍小山的声音压得极低。“可他是杀害华明的汉奸,我要替华明报仇!”幸得歌声与底下众人的谈话声皆大,没人注意到他俩。

可正当俩人争执间,一个黑影猛地闪过,竟是扑向郎伯的。那人手里有一把枪!还是台上的秦淮眼尖,“啊!”的一声尖叫,枪声、人声早乱成了一团。

郎伯并没有被枪打中,他猛地一扑,把白荷推开,脚一勾,把醉得不行的严胜昌绊倒,而那严胜昌仍是拼命骂嚷:“杀死你这个汉奸!我要你不得好死!”一旁的伍小山冷冷看着,而向峥也停止了动作。反是一旁的山口冲了过来,一拳便把严胜昌打倒。

“这是何人?”建次也跟了上来,“白荷、郎老板你们没事吧?”关切之情甚深,这戏演得是真好。白荷答了,“幸得柏敦在,无事。”

郎伯对建次十分尊重,答了:“上次幸得您相救,我才留得一命。如今救得您的未婚妻,也总算是能还恩了。”想了想,指着地下晕过去的人道,“这人甚可恶。那日我挑了华明的尸体去给日方一个交代,途中就碰见了严胜昌,怕是他要报复我了。我记得,他有给穷困学生送米粮的,怕是反日分子。”

“带走!”山口做了个手势,手下的人便拖了严胜昌出去。

郎伯狡黠一笑,向建次道:“嘿嘿,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

“请说。”建次礼貌回答。

“不若我带些人去他家搜搜,看看有无反动证据?”郎伯摸了摸小胡子。

“有郎老板替山口代劳,自是好的。可这事我做不了主,我只是个教日语的老师。”建次有些为难地看向山口。山口一笑,挥了挥手,“劳烦郎老板了。”

“恭敬不如从命!”郎伯双手抱拳还礼。

如此一来,通过抄家,严胜昌所有的家产便全到了郎伯的手里。他严胜昌不善经营,不会操持工厂。虽破了产,可田地和好大的一片土地、商铺、家宅皆在。郎伯要的就是房契地契,最重要的是,要拿到严家的棉纱厂。那是华东区最大的一间厂。为此,郎伯不惜玩弄商业手段,做局、设计陷害严胜昌,害他破产,自然他就会恨自己,要取自己性命。而有关接济穷困学生的事情,也是郎伯借了严胜昌的名号去做的。为的就是能有一天,成为严胜昌反日的证据。

他笑得隐蔽,可白荷见了,只觉浑身一震,头一次感觉到郎伯的冷酷无情和嗜血如命。他真的很可怕!

“那郎柏敦还真是心狠手辣。做这么多,完全是为了钱!”山口说道。一旁的建次听了,接口,“是啊!不过这样的人好收买。他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了,连藤井如此精明的人也认可了他,我们就不必再在他身上下功夫了。”

如此当众害自己同胞的举动,郎老板已是公然投敌了。这样的人贪生怕死,只爱钱,是该好好利用的。山口悠悠地喷出了一口烟。

“天皇还有一道密令下来了,你是负责向军队传递的人。可得好好看紧这个秘密。”山口话锋一转,透出冷厉。

“这个自然。”建次精光一聚,透出几分杀气。如今揪出了一个中方的情报人员,他们总算能松动些了。

2

“日方的电台变码了。”郎伯替白荷打开了卧室门,狮子快活地奔了过来,“汪汪”叫个不停。白荷抱起它,好一阵哄。

这个地方是安全的。而这里也是她的家。

“我们不是得了藤田的电码吗?”白荷蹙了蹙眉。

“可那并非全的电码本,只是比较重要的一些电码。有电码本我方才能更快地破解变码规律。敌方频频换码,怕是有重要情报需要电台传播了。”郎伯卸下温润的笑意,变得严肃。他终是显出了一丝疲累。

“我会在建次身上下功夫的。”白荷轻轻答了。

郎伯有些不忍,手拢在了她单薄的肩上,安抚她:“难为你了。”

“你处于风口浪尖,你才是真正的难。幸而我们得到了棉纱厂,战事爆发,离不开棉纱,你在外界虽是大发战争财,可钱,你用去了哪里,我是知道的。”白荷目光温柔,回应他的怜惜。她不需要他的同情。

“果然什么也瞒不过你。”郎伯开怀一笑,伸出了右手,俩人三击掌,皆觉合作得十分愉快。

俩人的默契是在残酷的战争里培养出来的。可以说是战争铸造了俩人。可他俩皆不后悔!

……

舞会终日在十国俱乐部上演,所有的人皆求醉生忘死。

报纸上无非是每日的战况,而最头条的消息却是郎柏敦又低价收购了谁谁谁的工厂。踏着战争的步伐,这位投机主义者狠狠地发起了国难财。

这一个星期,郎伯通过各种手段,巧取豪夺得到了许多间工厂。华生曾到一家纱厂看过,发现所有的机器皆停止不动,工人无几,每个工人皆是懒懒散散的。

华生正好奇,两个工人闯进了工厂,口中叫骂之声不断:“你凭什么辞退我们?我们在乔盛棉纱厂工作了好几年,你凭什么赶我们走!”

一口香烟喷在为首的男子面前,郎伯颇为满足地叹气:“没听过一朝天子一朝臣吗?我买下了这里,我就可以任意处置你们。”

“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煽动工厂里的小股民拥护你,等你逼退了厂主,低价得到了工厂后,却分薄股份,使小股民的股权成为一张废纸,你不用花一分钱得到了你想要的,如今却对工厂的旧人赶尽杀绝!”为首的伍海说道。他的眼神冷厉,眉宇间颇见英气。

这倒是个有见识的。“你叫什么名字?”郎伯微笑道。

“伍海!”他毫无畏惧。跟着来的工人随之抗议,“还我们的辛苦钱!”

“钱是没有的了。”郎伯看一眼伍海,他与伍小山的样貌十分贴近,“如果你不想连你的哥哥也失业,就给我滚!”

“这样的工作不要也罢!日本人的走狗!”伍海把准备好的红漆泼向郎伯,溅了他满身满脸的红。石头上前揪住了俩人,打了一顿,也就扔出了厂门。“老板,是我失职!”石头把头压得老低。

郎伯挥了挥手,就让他下去了。

倒还是华生扶了他去厂里配有的卧室漱洗更换衣服。

“你有你的打算,我很好奇是什么。”华生斜倚了门看他。

郎伯朝他横了一眼,凤眼上挑,眼尾斜斜地横入了发鬓,竟是十分好看的。笑意从眸底透出,他答:“放心,好玩的事会预你一份。”而他所指的好玩的事,不过是借了米歇尔家的身份,对外透露,这间厂的机器已经悉数搬移内迁了。

等及夜幕降临,凌晨时分,郎伯才带了华生去看厂房。

“你以为我相中这里什么?”他指了指工厂,剩下的机器皆是落后的,也难怪没几个工人,根本就没有动工。

华生本就是沉默的性子,此刻也不答话,只等着郎伯揭晓谜底。果然郎伯带他绕了好大一个圈,最后到了接近林子的一片荒芜的地界。然后到得一个井口,说:“请吧。”

低下头一看,是有泉水的井,并非枯井。华生深陷的眼窝盯着郎伯看,似有不信。郎伯一笑,吸一口气,猛地跳下井去。华生一惊,可也不过须臾,他也跟着跳下了井。原来井底有暗道,跟着郎伯进入,一下子便是另一个天地。

这是个建在地底下的工场,里面一应设备皆在,郎伯收购的好几家工厂的机器皆挪到了此处,正在赶工。“这里并非唯一的入口。干燥的入口在后山另一个隐蔽的地方。我已向外放口风:‘我之所以买那几家厂是看中那几处地。那几处地已新划入了租界,我卖地就能得到一笔巨款。’可这些皆是饵,我真正的目标正是此间工厂。”他带华生再转了个圈,往更深层走去,当铁门打开的一刹,华生猛地一惊,这里放了好多先进的军火武器。

“你!”华生吓得不轻,连说话也不利索了,“你在偷偷做买卖军火的勾当!被政府知道了,可是要杀头的!”他担心得口不择言,“白荷知不知道?”

“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安全。她不知道。”郎伯闲闲答了。

“那为什么让我知道?”华生更是不解。

“因为我需要你的帮忙。”郎伯开门见山道,“淞沪会战之所以会陷入胶着,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日方的军工太强。日军若非依靠强大的火力突破中国军队防线,他们根本什么都不是。如今我军虽败,却不乱,仍有一丝机会的。我想你替我掩护,把军火运往前线,以工业机器内迁为借口。”顿了顿,道,“你敢不敢?”

一声嗤笑由他略厚的唇瓣溢出,华生傲道:“有何不敢!”

郎伯与华生的一桩生意,便这样达成。而明面上,郎伯依旧在十国俱乐部里醉生梦死,直到他发现了日方与西方国家的一些异动。

“最近建次好像频频与西洋人来往。用过从甚密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郎伯露出了少有的焦躁。

白荷刚从藤井、藤田那一桌过来,她道:“桌面上,确有好些洋人在,他们也只聊了些风月之事。可眉眼交错间,确有几分默契,不知是为何。”

郎伯想了想,问道:“他们对于战争有何看法,总会在谈话中透出一星半点的。”

“倒真有提起过一次。”白荷的眸子一亮,答了,“那日还是法子跳完舞后抱怨,她新订的舞裙因着战事,无法运抵南京了。而在座的法国男人也叹,淞沪战役确是累赘了。”

累赘?!郎伯陷入了沉思,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露出了一丝伤感,“看来国民政府打的如意算盘要落空了。”

“怎么回事?”白荷挑了挑眉。

“西方国家绥靖之风盛行,只怕会对中国的诉求置之不理了。”郎伯嗤的一声笑,“可叹我方还在寄希望于西方各国,以为上海是国际大都市,洋人多,便能获得西洋人的调停。如此一来,只怕会延误战机了。”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想了想,白荷换了个方式说,“如果我能从建次身上探听到下一步该怎么走……”

“那样太危险,毕竟山口怀疑你了。而且山口下达了大肆抓捕中国特工的命令,我们不好展开工作。”郎伯犹豫了。

“回头再计较,或许事情并没有那么糟糕。”白荷的眼睛闪了闪,一丝迷惘从唇边显出。

白荷与郎伯俩人没有料到的是,另一边里,藤田建次刚换了地方大宴欧洲宾客。席间送礼送得十分豪爽,可话倒也说得十分狠厉。“关于四行仓库的事大家也知道了,如果你们一心想战争尽早结束,那就请相信我们。否则,我们为了剿灭敌军,即使是打进公共租界区也是在所不惜的。这一套,在哪里都一样!”藤田的言下之意,就是:你们尽管大行绥靖之风吧!否则,不管是什么人,日军照打不误。日本人谁也不怕!

如此威胁,好些欧洲人皆缩了缩脖子,低着头不说话了。

当天晚上,白荷真的是喝得很醉很醉!而郎伯因着运军火的事,早早就离了场。所以最后仍是由建次送了她回家。

“我们再喝!再喝!”白荷大叫大笑,手抱着酒瓶死也不肯放。

“好好好,我们再喝。乖啊!”建次哄着,给她递了杯温水。

“小姐?”桃儿见白荷如此,忙去泡了壶解酒茶。等她泡好茶了,白荷仍在发着酒疯,她只能耐心哄着,“小姐,喝茶,不然得头痛了。”一双手稳稳地接过了她的解酒茶,“我来。你带狮子去睡觉。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未婚妻。”建次用了命令的口气。

桃儿见他神色冷酷,一怔,便抱了狮子退出了女主人的卧室。

解酒茶被建次放到了一边,白荷仍在嚷嚷着要喝酒,可声音低了许多。不多会儿,她就睡着了。呼吸均匀,建次一一确认着,用指腹拨开她的眼皮,她是真的睡着了,装不来。

于是建次开始在她房内仔细地搜着。尽管私心里,他是信白荷的,可谨慎些,总不会错。如此搜了一番,仍是不见有何可疑之物。当他打开她的保险箱时,白荷已醒了过来。

她是经过特训的,可以真的睡着,然后在十分钟内醒来。微睁开一条眼缝,只见建次已在翻找她保险箱里的东西了。那里放了一叠相册,是郎伯给她的。相册里全是白有英与她女儿的照片,因着母女两人的关系不好,所以十年时间里存下的照片倒也不多。最妙的是,那小孩还是有三分白荷的模样的。这样就够了。或许真是这三分的相似,组织才会挑了她来假扮白有英的女儿吧!

果然,白荷见到建次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白荷不得不叹,建次要比木村难对付,他开锁只用了几分钟,而木村却用了许久。

其实那相册是有夹层的,只是这个秘密连白荷自己也不知道。是郎伯悄悄缝进去的。当白荷假装睡着,闭上眼睛的刹那,建次已迅速地剔开夹层,取出了一份文件。略看了一眼,有金陵医院的徽号。他忙把文件放进了西服衣袖处的暗袋里。

回身,他坐到了白荷身边。床褥承受了重量陷了下去,形成暧昧的姿势。白荷的睡容甜美,他不自觉地伸出了手,手细细地抚摸着她的脸,又开始止不住地往下游移。她秀美的眼颤了颤,眸子一亮,竟懵懂地看着他,自己吵醒她了,建次一脸尴尬,忙岔开了话题:“解酒茶好了。”

白荷如何不知道他的禽兽心思,却“嘻嘻”地笑了起来,“我要酒!那不是酒,不要!”她的手一挥,茶水便湿了建次的衣裳。建次十分无奈,白荷便借机缠了上来:“你不乖,你抢我酒喝!”她低头嗅嗅他的颈窝,“酒味,酒味!”手不断往他身上抓。

柔软如水的身体、热热的呼气,这一切扰乱了他,他一把扯下了领带,脱下西服,便与她一起滚落床上……

药就那样通过接吻送进了建次的喉里,就如那次一般。可白荷知道,这样远远不够,不真实的性,是不能让他吐出最重要的秘密的!

正犹疑,华生深邃的眉目,坚定的目光穿透了她的心房,他说,他支持她的每个决定。于是她抛开了所有的顾虑,让自己遵守这个游戏规则。

一个多小时的掠夺,他抱着她的身体,没有分开片刻,可她亦问到了她想要的东西。一个多小时的谵语与性,白荷身心俱疲。完成了最后的问话,她已得到了最后一道密令。他仍在作践着她的身体,白荷唱起了安眠曲,并透过引导,抹去了他的记忆,让他只记下他与她销魂的时刻。

真的是累极,她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再次醒来,她的衣服依旧是完好地套在自己身上。而藤田已经离开了。“禽兽!”她狠狠地骂,恶心搅着胃,让她干呕不停。她也嫌自己肮脏,衣服也不脱,便把自己浸到了水里。她的身上是无数青紫的淤痕,连衣服也挡不住。藤田那畜生骗谁呢!仍在惺惺作态地扮演着正人君子。

铃声响了,白荷本不想接,可一遍一遍地响,她唯有拖着疲乏的身子起来,接了电话,“白荷,你好吗?”是华生。

白荷沉默了。

“昨晚十一时左右桃儿给了我电话,说你喝得很醉,是他送你回来的。”顿了顿,继续说了下去,“我对她说了,你会照顾好自己的。”华生话语坚定而温暖,“只要活着,一切皆会过去。”原来,他都明了!

“嗯。”白荷忍住了哽咽。

那边传来了一声温暖的笑声,有些无奈:“我只是突然很想你,才给你打了电话。”白荷听了一怔,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了。他还不睡?夜色沉沉,没有一丝风,连月色也瞧不见,死般的静。

一丝不祥的预感划过心尖,心突突地跳得慌,只觉痛了。本能地,她的话脱口而出,“你在哪儿?”极低地,她听见了江浪的声音,他不在家里!

“想你!”没有回答,他便匆匆挂了电话,而她分明听到了:电话那头郎老板的声音!

3

码头上风声鹤唳,掩在夜色里的人皆在忙着装船。这个码头极小,并非寻常站点,像是连日赶着搭建的。而码头靠着后山地道出口,皆掩在了林木高草里。

此处是个暗湖,水不深亦不宽阔,只有驶出去,才能连通江河。“我们必须得挑湖沼小道走了,行船紧要是隐蔽。”郎伯对船头说道。

“晓得。”船头眉目精明,一双眼十分机警。

船是经过改良的船,行速极快。华生早早准备好了一应器具,装有一批制纱机器,还有一批珐琅彩西洋瓷器,而军火是混杂其中的。为了能运抵更多的军火,机械与瓷器的量皆不多,不过是做些面子而已。

“此行,你大可不必亲自上阵。”华生知道目前南京风云突起,郎伯实不该离了白荷,彼此孤军奋战。

“日本人狡猾,只怕你一人不好应付。”郎伯长身而立,迎着风向,显出几分沧桑,“如果你出事了,我如何向白荷交代?”他转身一笑,笑意恬淡,难得地幽上一默。华生听了,也唯有配合地挂上微笑。

船行驶了一个晚上,眼看着晨曦将露,郎伯吩咐下,将船拐进湖泽里隐蔽起来,等入了夜再走。“再走一个晚上,就到了。那里会有我的人接应。等卸了军火后,此船照正常水路运抵重庆,而我俩搭快艇赶回南京。”郎伯看向华生的眼神十分郑重。见华生一一应了,他才放心下船换了小艇出去观察水路地形。华生注意到,他戴上了面具。

再看船内众人,皆是郎伯早安排下的人,其中几人满身杀气,目光炯炯,竟不似寻常人家。而另一些人,更是深藏不露,看似寻常,连目光也憨,可却偶尔闪过一丝狡黠。华生心下了然,知道这批军火的重要,才会派上了心腹之人。

正休息着,忽听一声尖锐的哨声。叫乔明的船头叫了声“不好”,马上便下了命令,“船快速行进,敌人的巡逻艇离这里还有些水路。我们赶天明再停,按行程应到得一处湖泊纵横处,便于隐匿。”此命令一下,船便驶出了老远。

船身漆黑,隐于夜色里,本就是最好的掩护色。而华生远远听得风中传来一阵枪声,竟是急了,“郎老板还在岸上,我们怎可抛了他!”

“那是他亲自下的命令,万一遇到情况,我们要全速前进,赶到指定地方隐藏。经过多番探查,这里寻常并无日军出入。之前运抵的两批大型军火,也是走这条路线的。今日之事,怕是蹊跷!”乔明不过是执行郎伯的命令,他虽话语冷淡,脸容冷酷,可那双明亮的眸子闪过一丝痛。他并非无情的人。

“此道一路过去,只怕不会轻松。到一些关卡,有日兵站岗,那些兵并不难缠。你只要表现镇定即可,你持的是美方的通行证,他们连查看也是懒的。真正难对付的是方才的水警。可一旦遇到突发情况,还是得靠你做出最稳妥的选择啊!”乔明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他竟是十分信任的。华生有感于此,向全船人许下承诺:“我不会为了保全自己,而出卖大家!”

果是雅客看中的人,年纪虽轻,却处事沉稳,最最重要的是还拥有一颗赤子之心。乔明心中欢喜,可一想到郎伯生死未明,一股阴郁狠厉又爬上了他的眼眸。他转身到舱外观察周遭的情形。

而另一边,乔明的担忧没有错,郎伯会遇上日兵并非偶然。

郎伯当时见了一个代号叫夜枭的自己人,他潜伏在金城身边许久了。夜枭说得一口流利地道的日语,其身份更是地地道道的日本人,为了配合金城的特务活动,在南京扮演商人,专门负责收购生纱。通过此重身份与郎伯互通有无。

“你怎么来了?”此条行船路线,郎伯事前是有和夜枭提起的。“雅客,此地不宜久留。高建仓得了密报,会有人经此转沪上,已派了日方水警全速赶来。”夜枭话语轻飘,竟不似往常利索。

郎伯不疑有他,问起了最紧要之事:“高建仓可知道我底细?”

“不知!不过是误打误撞。前方战事吃紧,我们在那边的情报人员曾通过此水路传递情报,被高建仓摸到了,故暗中再次设防。偏你撞上了。快走吧!”夜枭推他,可一缕血从唇中溢出。

“你怎么了?”郎伯不顾一切地留了下来,翻开他的衣衫一看,他的腹部中了两枪,被他抓了一把厚泥堵着,以掩了血迹。此刻眼看着,竟是不能活了。

“本以为可以骗过你的。”夜枭笑了笑,脸色白如纸。若非自己心急,若非这夜色太深、水汽腥重,自己又岂会察觉不到夜枭负伤了。郎伯满是自责。

“我一收到高建仓的设卡命令,就赶了来,不想暴露了行踪,被暗枪打中,幸好你没有暴露身份。你才是最重要的!”一口血喷了出来,红浓而腥。郎伯抱住了他,急道:“你不会有事的,我马上送你回去,去医院!”

“来不及了!”夜枭一把抓住了他的手,“雅客,听我一句,快走!”突地,水影作动,远处显出一黑影,料是日兵到了。

郎伯的脸上显出一股杀气,痛从眸中闪过,眼见夜枭喘息声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促,眼眸半翻,十分痛苦,他举枪对准夜枭的脑袋开了一枪。夜枭的身体猛地一软,倒在他怀里。他忙把夜枭放进了水里。夜色深沉,他驶了艇急速前进。

郎伯的枪是不响的,而远处的日兵是听不见的,眼看着就要逃脱,斜刺里出现了一艘艇,竟是另一艘日艇从岔道赶上,里外伏击了。

枪声响过,郎伯翻身下水。痛从腹部蔓延开,他伸手一摸,全是血。此处水流很急,他被水流拖着,一下漂了老远……

不知过了多久,郎伯才醒了过来。一丝苦笑漫过,他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放眼看向四周,江水拍岸,浸过他的脚踝。天仍未亮!他是认得此处地形的,前面不远处便是一处村寨了。

手捂着腹部,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痛。他拖了失血过多的身体,掩进了林子里。他小心地解开扣子,迅速地检查。幸得子弹卡得不深,要取它出来不难。不远处便是乡公所,那里设有医疗站。只要到了那儿,偷出医疗箱,就可以自行取出子弹了。

忍住剧痛,他正要迈步,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本能地,他反手一扣,一转身,另一只手捂住来人的嘴,而扣住来人手臂的那一只手迅速松开,卡在了来人颈脖上,只要一扭,来人就会被解决掉。

“嗯!”声音那样熟悉,郎伯马上放开了她。来人竟是秦淮。

“你怎会在此?”郎伯压低了嗓子。

“老板忘了,是您让我跟着石头到此收购米粮。此地是南京城外颇大的一个鱼米乡。自不拍戏后,我一直紧跟着石头做生意。我前两日便到了这里,连米粮也收购好,装了船了。若非我睡不着,出来河滩散步,也不会碰到了您。”秦淮的声音极细,听得郎伯只觉脑子嗡嗡作响。

自己是急疯了,竟忘了早安排好石头守在附近,将会沿着他们的行船路线,一路收购米粮,直至南京边界。“我中了枪的事,你不可以对任何人说起。此事很重要!”他紧紧地握住了秦淮的手,秦淮更来不及多想,便点了头。

“听着,你现在去卫生站,给我弄医疗箱过来。小心点,不要被人发现。”郎伯看着她,眼里竟有了一丝恳求。秦淮握住了他的手:“我会的。”然后,毅然地离开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当听到草叶响动时,郎伯的手握紧了内袋里的枪。“是我。”秦淮说道。

提着的心终是放了下来。他迅速地打开了白色的、印有红十字的箱子,一边说:“待会儿上船遇见石头时,你就说:‘郎老板连夜赶了来乡镇,就是看米粮收得了没有。日方急需一船米粮,郎老板得先运回南京城。’”

“我晓得。”秦淮低了头,不知想些什么。

暗弱的火光闪动,是郎伯在以火炙烤手术刀具和钳子,卫生棉泡了酒精放在了托盘边上。手术刀不大,可足够锋利。郎伯把一团布塞进了嘴里,手起刀落,一声闷哼响起。秦淮脸上一白,忙伸手取了钳子递给他。他一怔,没想到她有如此勇气。朗伯伸手接过她递来的钳子,钳子夹住了弹头,弹头卡得本不深,可因失血过多,他的手竟抖了抖。正要夹起,秦淮道:“我来。”手一下摁在了他的手上。

郎伯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放开了手。不过一瞬,身体便似轻了,紧接着是无可抑制的痛传来。秦淮把沾了酒精的纱布捂在了他的伤口上,再上止血药粉。等一切做好,替他一层一层地围上纱布。

“这是从工作站取来的衣服,你平时备在那儿的。”秦淮替他一件件地穿上,“你腹部受了伤,虽未伤到要害,但只怕会很痛,我给你缝了一个棉团进里衣,刚好护着腹部。”她的手被他牢牢地抓住,他眸子里一时杀气大盛:“记住我的话。”

秦淮乖巧地点了点头。朗伯手松了松,仍握着她,他叹道:“也幸得有你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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