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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秘密会面

作者:芙蕖绿波 当前章节:1017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4:53

1

与郎伯失去了联系,白荷对于工作一筹莫展。

经过一整夜的整理,白荷已从藤田的各式谵语里整理出了完整的答案。可她只是与郎伯单线联系的。她与小枝不同,小枝可以把情报传给下面各级,可她只认得郎伯一人,且她没有电台。

可供联系的发报机在郎伯电影公司的专属办公室里,她是不可能打开密室的,那样会弄出动静,会打草惊蛇。

她握着如此重要的信息,却无法传出去。正在此时,广播电台播放了一则新闻:中方幻想九国公约签字国的干涉,拖延了撤退时机,可西方国家绥靖之风盛行,称中国军队主动在上海非军事区挑起战争破坏和平,为此,大家将对中国的要求置之不理。

郎伯说得果然没错。西洋人已公开声明了自己的立场,并要求中方尽快停止战争。西洋人又岂是值得信任的,他们与东洋人不过是一丘之貉。

整理藤田建次所说得出信息:日军秘密组建第10军对中国军队实行大包围,而第10军十万人已在金山卫登陆,且日本政府已派出了轰炸机,只趁我方撤退时实行空袭。这是最紧要的一道密令,如果今日传不出去,那中国军队撤退受阻一旦成了大溃逃,中国军队就岌岌可危了!

白荷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可她一点办法也没有。她不是没有想过通过一些公共电台把消息传出去。可如此一来,恐怕敌方的电台也会知道,继而改变作战计划,那我方将变得更加被动。

白荷大脑飞快地思考着,她明白,现在大势已去。眼下甚至连个可以信任的人都没有了,石头、秦淮、华生皆找不到,她得到情报不过是一场笑话。

正当她焦急万分时,藤井让木村请她去公馆吃饭。

樱花公馆里,建次也在。甫见白荷到来,他便迎了上去,替她把车门打开。白荷下了车,仰起头看着灰蓝的天,心想:一到了此,怕是更不能通报军情了。

饭宴上,听藤井意思,是想极力促成她和建次的婚事。她只顾低着头,一点一点地喝着热汤。突然,上菜的女仆脚打了滑,手上端着的甜品盅竟全泼到了白荷身上。如肉色花一般的银耳混着甜水顺着她的下巴、颈脖滑下,又湿又黏。

“对不住!对不住!小人不是有意的!”女仆说的是日语。

白荷一脸茫然,没有接她的话,只是摆了摆手,表示无事,继而对藤井道:“我去换衣服。”然后就先回房了。

“看来她不懂日语。”建次点了点头。她的举止很得体,并没有故意装作不懂日语的痕迹。

“我一直都相信白荷。只是木村和山口太多虑了。”藤井抿了一口清酒。他比谁都清楚白荷的身份,看到了白荷就如见着了从前的白有英。藤井顿了顿,道:“既然你连金陵医院当年的婴孩出生档案皆查了,那准没错儿。白有英虽是化名,可她不愿白家的人知道,一直用的这个名字。既然体格表上有标:白荷的后腰处有块胎记。那小泽你去看一下。”他转向女仆说。

小泽梅便悄悄地上了二楼。

白荷正在换衣服,她只穿着一件内衣了,她的后腰靠左边处果然有一块类似葫芦形状的淡色胎记。那胎记极淡且小,连白荷自己也从未注意过。

小泽对着楼下做了个有的手势。楼下两人皆松了口气。

饶是如此,两人还是上了三楼书房说话。

白荷换得衣服出来,却不见了二人,便往三楼走去。一声“父亲”犹未喊出,便听到了楼上传来的声音:“她真是我的女儿。她的样貌不会作假,她和白有英太像了!”是藤井的声音。

“此事是我和山口鲁莽了,我向您道歉。”建次深深地鞠了一躬。

“此事不弄清楚,你们总是会一直疑心她的。所以上次我才同意和你演一场戏,装作要大肆抓捕中国特工,如果她去报信了,那她的日本人身份便是假的了。我们误打误撞捉住了小枝这个特工,而白荷不过是她故意陷害的。如今,总算真相大白了。她后腰上确有一块胎记。”说着他把枕套扯开,露出枕芯里的一个破旧的日记簿。

“这本日记是白有英的,金城找到了她的故居,也找到了这本日记。这本日记有二十年了,连白荷自己也不知道有此物证。而日记上白有英写道:白荷的左腰处有一块葫芦形的胎记。而在医院的记录中只是提及,而非具体,故而真要假扮是刻意不来的。”藤井露出了奸诈的微笑,把日记递给了建次,“你把日记给山口,他会相信的。这本绝密日记,我藏得紧,连白荷也瞒过了,除了我,没有任何人看到过。连金城也没有看过里面的内容,否则他是不会怀疑白荷的。”

“大佐做事,我一向放心。”建次一一回应,“再者我们大肆抓捕中国特工不过是一个诱饵,一来可以引蛇出洞,揪出隐藏在我们身边的特工;二来,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借此扯开中国特工的眼线,把天皇的命令顺利地传达出去。而我亦已完成,想必轰炸机已离开基地了。”

一席话,如冰水浇头,白荷只觉浑身冰凉。她真的是藤井的女儿?尽管没有暴露身份,可她和她的组织全上当中计了!建次真正的任务已经完成,而她不过是他们手中的一枚棋子!

郎柏敦,你骗得我好苦!白荷悄悄退回了自己的房间。

此时此刻,她做什么亦是无用的了。原以为自己只是冒名顶替了白有英的女儿,没承想,自己便是藤井真正的女儿,这一切,让她情何以堪?!

她逃也似的离开了樱花公馆。

2

因为确定了白荷的真正身份,所以藤井二人放松了警惕,让白荷听到了这次的谈话也不知道。等他们下得楼来,却不见了白荷。

小泽只是个普通的日本女人,并非特工。藤井请她,不过是为了扮演好日本富商这个角色。故而许多事皆不会让她去做的。“小姐呢?”藤井问。

“小姐开车出去了。”小泽恭顺地答道。

藤井挥了挥手,便让她退下。手不耐烦地扯了扯领带,藤井叹道:“真不知要装到什么时候,我是烦腻了。”

“不会太久了。我们来华,一是为了收集情报,二是为了皇军进驻南京城扫清一切障碍。上海沦陷,我军便会西下,攻占南京!”建次满是豪情壮志。

……

风飘过,扫去一丝烦闷。郎伯由秦淮挽着,已坐上运粮船往南京走了。

“老板,你的脸色很不好。”秦淮有些担忧,探了探他的额头,竟有些低热。

郎伯轻轻拨开了她的手:“有什么办法?”病恹恹的样子被日本人瞧见,怕是要坏事的。

似是在思索,她的眼睛微微转着,忽地眸子亮了起来:“可以化妆。我学过专业化妆。”见她喜悦的模样儿,郎伯也忍不住笑了:“我知道。”专业化妆还是自己吩咐了如妈教她的。

秦淮忙取过了自己的化妆品,把口红和敷脸打阴影用的碳粉调和,再往他唇上扫。扫的力度刚好,不会太红,也不见苍白。再把碳粉混了些珍珠末,均匀地涂到他的脸上,他便拥有了健康肤色。

等一切处理好,却听得秦淮的一声叹,低不可闻。郎伯思虑良久,觉着她是十分可靠的人,绝不会出卖了自己。于是便说:“此行不会轻松,日军怕是知道了他们抓捕的人有枪伤在身,而我行动更是不便。一切还得靠你。”

等说完,他才觉得一阵轻松。原来信任一个人,也并非那么难的事。可他对上的却是一双疑惑的眸子,秦淮欲言又止。

“我是中方的特工,自然替国人办事。与日本人来往,是迫不得已。我这样说,你能明白吗?”他握住了她的手,十分诚恳地说道。

“你真的是……”一丝喜悦漫过她的脸颊,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真的。我对你的轻薄,也不过是做戏而已。”他调侃。

秦淮脸一红,忙垂下了头,可她忽地又抬起了头,执拗地看着他:“你说的都是真的?”

“真的。”郎伯肯定地点了点头,“你得继续帮我,我的身份,是离不开女人的。爱钱爱美色的郎老板,我只能是这个样子。”

“我不会离开你!”话一出口,她的脸又红了,忙垂下了头。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纷纷浮现在她眼前,难怪每次与日本人有关的行动,都有他的份儿。学生是他放的,亦是他救的。开仓赈灾也不过是他的杰作,他倒是瞒得她苦了。

她的心思,他如何不明白。可现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他正色道:“因着我有伤,需要人照顾我起居。等回到南京城,我会搬到听松别馆与你同住。对外,你也只能是我情妇。虽是委屈了你,可请你包涵。”

秦淮伸手掩住了他的唇:“我不是愚笨妇人,一味地只看重名节。只要能帮到你,我都会去做。”

“谢谢!”郎伯轻轻地抱了抱她。身份这道枷锁一打破,他便不再像从前那般举止轻薄,对秦淮更是万分地尊重。

两人正说着要事,忽闻船员来报,木村小姐的船到了。

“知道了,下去吧。”郎伯淡淡地挥了挥手。等人走远了,秦淮才急了,“木村她……她是……”

“你不蠢,自然看出她是有备而来,怕是特为追中枪的情报人员到此的。若非当晚我戴了面具,身份早就暴露了。”

郎伯伸出手,秦淮忙扶了他起来。“记住,待会儿自然些。”他道。

“可你身上有伤,才歇得半日……”秦淮努力使自己镇定。

“无妨。这点痛我还忍得,而且你给我裹得厚,血不会渗出来的。”说着,郎伯不忘挺了挺腰,硬是站得笔直。唇畔依旧是温润的笑,腰身直挺,风度翩翩。

等至走到船舱大厅,他跨前一步,笑道:“稀客稀客!”

“郎老板见笑了。”木村也挂上了温婉的笑意,“不知郎老板为何至此?”

“木村小姐忘了吗?”郎伯笑道,“早前我和藤井先生签了一份合同,急需米粮。现下战事吃紧,务农的皆屯起了米粮,实不好收。我唯有亲自来了,这不,我一收得好的,马上先运回南京。”

“对的,对的。我差些就忘了。说到此,我也正是为了征粮一事而来。藤井先生让我来知会您,收得多少,就先运多少回来。您倒是藤井先生的知己,难得如此体贴周到。”木村忙答了。

“这是应该的。来来,坐下聊。”郎伯打了手势,下人便上了好茶。船内布置雅致,放有躺椅,一应坐具俱全,竟是十分逍遥的。而郎伯与秦淮更似在游山玩水。秦淮的脸上满是少女的娇羞,腮边溢了一点喜悦。

再看四周,一个花瓶里竟还插了一捧金黄的油菜花,其间杂了好些细小的紫色星星花,满是野趣。

“我就不打扰了。主要是想到乡间工作站与您说一声的。既在此遇上了,藤井先生的话也算是带到了。”她站起要走。郎伯便迎了上去,将她送出船舱。怎料一个浪头打来,她颠了颠,竟倒在郎伯怀里。

郎伯笑意一现,趁机抱紧了她,更是大胆地垂下了头,吻了吻她的发:“嗯,好香!”如此暧昧,木村竟红了脸,忙离了他的怀抱:“郎老板说笑了。”他的身上明明还有别的女人浓郁的香水味,却仍和她调情。

木村避也不及地逃了。

等船走远了,他方回转身。对上的却是秦淮调皮的眼眸:“木村小姐好似被郎老板迷住了。”

“促狭的小东西。”他说着,身子忽地一震,忙稳住了脚步。“还好吧?”秦淮会意,忙扶了他进自己房间。这两日,他俩是睡在一个房间的。

裹了厚厚的纱布血还是渗了出来,秦淮忙用棉花捂实了:“我给你喷了好多的香水,她仍是不信你吗?”

“血味是瞒过了,可她向来谨慎,自然会试探我有无伤在身。毕竟这条路与发现情报员的路是通的。”郎伯哂笑,“不过总算是瞒过了。”

3

郎伯回到南京城,一去一回,竟花去了三天时间。而白荷亦被藤井以各种理由留在樱花公馆,一留三天。

郎伯与白荷失去联系三天,自然急于见她,也就以商事为由,去了樱花公馆。幸运的是,藤井并不在家。他和她浅淡地聊着天,以作些门面,可白荷对他却十分冷淡。

上前来沏茶的是木村,小泽被遣去做饭了。“午饭待会儿就好,不如先用些茶?”木村垂下眸子,恭敬地对郎伯说道。她的声音温柔,却不敢看他。

白荷发现了木村的变化,抬了抬眸,正瞧见郎伯在与木村调情。原来郎伯接过木村递过的茶时,故意捏了把她的手。一抹红飞过木村脸庞,而郎伯的笑意也越发的浓。冷眼看着这一切,白荷在接木村递过的茶时,故意滑了手,热茶水烫了木村的手。

她的醋意十分巧妙地表现了出来,可本意却是连装也懒得装的,她只是恨郎伯,不愿给他好脸色看而已。可这一切落在木村眼中,却是她真真切切地在吃醋了,倒反是安了木村的心。

一声轻咳,郎伯道:“我约了秦淮和西”顿了顿,略有些尴尬地说了下去,“洋人吃饭,也就不烦木村小姐做饭了。哦,就是朗科夫,他挺喜欢听秦淮唱歌的。那……那我得空再来拜访藤井先生了。白荷,我先走了。”

白荷连送也懒得送,自斟自饮起来。

虽是万般恼恨,可她并非不懂事情轻重的人。恼了一个下午后,她终于还是开车出了门。出得庭院,只见小泽与木村在给花草浇水,她看也不看木村,只对小泽说:“我不回来吃饭。”便开车扬长而去。

她如何不懂郎伯意思,在他通过停顿说出“秦淮和西”时,她便明白,郎伯的意思是约在秦淮河西见面。

南京城外秦淮河西侧,便是石头城!

听见脚步声,郎伯刚要回头,便听到她的一声质问:“为什么骗我?”

他轻蹙了眉,回头看她:“什么?”

“我根本就是藤井的亲生女儿,为什么?!”白荷有些歇斯底里。

“没有为什么,只有找到藤井真正的女儿,才能使他完全信任。”郎伯十分平静。

所以她一出生,只和白有英相处了三年,他便抱走了她,交给别的人抚养,等至十岁,便骗她养父母已死,让她独自流浪,而让组织派出李长青去收养她。然后将她培育成一名特工。

正因她与白有英只相处了三年,所以白荷并不记得亲生母亲的模样,更不知道她是谁。只是一味地以为“病死”了的养父母就是她的亲生父母。

“请你,带走她!”白有英对郎柏敦请求道,眼中分明含了恨意。

“可她是你的女儿。”郎柏敦有些犹豫。

“她是魔鬼的女儿,我永远都不想再见到她!我恨她!”白有英狠狠道,“我怕自己有一天会忍不住掐死她!”她有白有英的眉目,却也有藤井的轮廓。那个禽兽迷奸了白有英,她的这一生,皆毁了!

“哥哥很想见你!”郎柏敦想劝服白有英,自己可是费了好大的劲才找到她的。

“不,我不能见他!我没脸再见他了!”白有英又变得歇斯底里起来。突然,她猛地跪了下来,哭道,“我求你!”

“你果真是个冷酷无情的人!”白荷的话打断了他的回忆。

他笑了笑:“别忘了,是你父亲迷奸了你的母亲,你也该像所有的中国人一样恨他!”

“我是恨他,可你也不过是个小人,你利用我来对付他!”白荷语声哽咽。

“是对付日本人,那群残暴的殖民者!”郎伯动怒了,“我是利用了你,可我认为作为一个中国人,这是你与我都该做的事情!我并不欠你什么!”

“是母亲遗弃了我,还是……”她的话被他打断:“是我暗中抢走了你,她不知情。”他仍是说了个善意的谎言。

当得了这句话,白荷终于忍不住哭了,原来母亲是在意她的!一颗心终于软了下来,只要母亲爱她,那便再无所求了。

“后来……”她嗫嚅,“母亲怎样了?”

“她发现你不见了,急病了,我假装好心的人,出钱替她治病。她好后收养了一个孩子,只因那孩子和你一般年纪,连模样也有几分相似。你母亲对你很好!”郎伯仰头,看着黑沉沉的夜幕,今夜连一丝风也没有。

可早已是十一月了,冷得人慌。

“那被收养的孩子后来得了一场大病,我再次出现,接走了那孩子。后来,连白有英也病了,可再也无法痊愈,在你十岁那年,走了……”郎伯知道白荷仍有疑惑,便一并答了。

“兜兜转转,原来我始终是藤井的女儿。”白荷只觉这世界崩塌了。

郎伯一怔,有些急了:“可你亦是白有英的女儿!”

是的,她不该忘记自己是母亲的女儿,不该忘记对藤井的仇恨!

“你到底是谁,怎会认得我母亲?”白荷生出了不信任感。

一声低笑,郎伯答了:“如果我说,我曾爱过你的母亲,你信吗?”

见她惊恐不已地看着自己,他只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是你母亲未婚夫的弟弟,那年我刚十六岁,我哥哥把她带到我面前时,只第一眼,我便爱上了她,我不管她大我许多,我就是喜欢她。可她将会是我的嫂嫂,我也只能将爱意深藏。我只是很卑微地爱着她。我对自己说,你只是个卑微的私生子,如非哥哥疼惜你,你仍像最肮脏的蚯蚓活在淤泥里。你凭什么去觊觎哥哥美丽的妻子!”郎伯顿了顿,说下去,“你想不到吧?我会是低贱的私生子!我的家庭、我的祖辈,靠着推翻了清政府成为了一方霸主,颇大的军阀头子;而祖母那边倒是真正的贵族,书香门第,如此结合,便是风头一时无两的豪门巨户。民国政府成立后,我的父亲便成了政府高官,权与利不过唾手可得。我的哥哥才是真正的嫡子,而我是父亲无数妻妾里的一个妾所生的孩子。因为我的母亲是父亲强抢回来的,她本已有了要好的意中人,正因此,我被怀疑并非父亲骨肉。早产儿本就弱小,非但没有获得父亲的宠爱,倒反成了野种的证明。母亲受冷落,被关在后院里失了自由,便跳井自尽。而我发了高烧,也无人理睬,若非母亲的贴身婢女红怡带着我偷偷翻了后院出外就医,怕是只有死路一条。因着母亲生前的吩咐,不必再带我回来,所以年轻的红怡带我回了她的夫家。”

“因着红怡母亲那时还年轻,模样儿十分俏,更兼带来了我母亲的一些钱财,所以她的丈夫也曾十分疼爱我,让我随了他的姓。而红怡一直无所出,更是视我如亲子。父慈母爱,那曾是我最幸福的一段时光。后来养父靠了红怡母亲带来的钱发了家,从南京郊外搬到了上海,而生意更是越做越大,钱财也越来越多。于是他便娶了一房又一房的妾,有了属于他自己的儿女。我与红怡母亲从此便失了宠,被扔在下人住的后院,再没人理会。那些年,我们母子受尽苦楚,那些姨娘还有我的弟弟妹妹打骂我与红怡母亲是常事。因此,我暗地里发誓,将来我要赚到许多许多的钱,好摆脱这个肮脏虚伪的家庭。我在青年时,就比弟弟们要努力,跟在养父身边学,很快就掌握生意规则那一套东西。我还学会了英语,不过十二岁,就能哄得洋人很开心,替养父做成了生意。就这样,我变得脾气古怪,为人固执,一心只爱钱,只想抓住可以够得着的,实实在在的钱!”

“我虽比他的亲生子女聪明,但他碍着我非亲生,处处提防我,怕我会独吞他的生意。所以早早立了遗嘱,把红怡母亲原本给他发家的钱划给了我,其他的家产全数留给了他的子女。可仍值得庆幸的是,我的真实身份,养父从不提及,遗嘱上也没提及。养父成年前父母便过世了,再兼没有兄弟姐妹,也无亲戚朋友来往,留在南京郊外时,更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无人问津,再寻常不过的家庭背景,而我是他的大儿子这件事便是从无人会去怀疑的了。后来,尽管他有了许多妻妾,可即使对着他最宠爱的小妾时,为着他自己的面子,也没有透露半点我的身世。正因此,我简单透明的背景不会让日本人疑心。而我得到的遗产最少,在外人看来也只是因为我与我的母亲不受宠造成的。”

“养父一直怕我会谋夺他的一切。后来,为了撵走我,他大发善心地给了我一笔钱,将我送去了日本留学。可怜红怡母亲没享过一点福,却因我走了而思念成病,没等及我回来,便没了!当我两年后接到消息时,我便把在日本时赚到的钱拿了回去,替她修墓,风光大葬。那是一笔丰厚的钱,震住了我的养父,他没想到我是如此出色。我看也没看他一眼,便离开了。再后来,在日本学校毕业后,由学校保送去俄国留学。我也是在那里遇到了我的亲哥哥。许是血缘的微妙关系,我俩一见面,便挪不开眼睛了,我俩长得真像,我俩的容貌皆遗传了父亲。哥哥待我很好,更以为我很落魄,便总是使法子接济我。有一次为了护着我而被车撞了。我虽是怨恨害死母亲的那一家人,可我不恨我的哥哥。那时我们学的是军工,他继承了父亲的事业。而他想带我回家认祖归宗,我拒绝了。我说我只姓郎,与任何人皆无半点关系,若他把我的身份说出去,我便再也不见他。所以除了我哥哥,没有人认出我。若非白有英出事,最疼我的哥哥没多少时日便抑郁而终,我想我的生活将不会是如今模样。”

“我爱我哥哥,也爱着白有英。我知道藤井害死了他们。那时的我恨极了,还曾拿着刀子在手臂上割了一条一条的血痕。没人知道,我有多恨。可我没有办法,藤井的势力很大,而那时白有英又失踪了。为了报仇,我加入了当时以不同身份混在俄国的中国特工组织。若非亲身到过东北执行任务,我对日本人的仇恨仅仅是出于家恨。可见到日本人在东北的恶行,我才意识到,我是一个中国人,国仇家恨,国才是最重要的。因此我一直潜伏了下来。”

一根烟燃着,他悠悠地吸着:“我讲的故事,如何?”

最丑恶的,他没有跟她说。当知道他要接近藤井了,为了这个任务没有纰漏,他曾暗中使手段,害得养父倾家荡产。等及养父去求他时,才发现从前的郎平安已变成了今日华服在身的郎柏敦。

“知道我为什么仍留着这个姓吗?就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要忘了从前!”郎伯曾一字一字地对养父说。那几个所谓的弟弟已被他送进了牢里,他只要养父一句话。“你忘了是怎样发家的了。”他说。

“我没有忘,从来没有!所以,我没对任何人说过你并非我的孩子。只因私心里,我是把你看作亲生的!我还把属于你的钱还给了你!”养父恳求道,“你要我的家产,我可以全给你,只求你放了你的几个弟弟,他们皆是你的亲弟弟!”

“我不但要你的家产,还要你的命。”郎伯闲闲说来,只有死人,才不会泄露秘密。他将一包药粉递给养父,“吃了这个药就会出现中风迹象,不能说话,全身瘫痪,三天后便死去。你看着办。”

药粉包被一把抢过,养父二话不说,便吞下了药粉,然后倒在了地上。“来人啊!郎老爷中风了,送回去。”石头便要将郎老爷送走。“石头,别忘了把属于我这个郎家大少爷的家产收走。对了,还有郎家祖屋。我敬爱的父亲嘛,安置在后院好了,那里清静,他现在不能被打扰的。”

郎老爷三日后没了。郎伯的秘密永远守了下来。他就一直住在了郎老爷发家后在秦淮河畔、夫子庙旁的那套园林式大宅里。而在外人的眼里,他为了家产,气死了父亲,赶走了弟妹。郎老板只爱钱!

“对不住!”白荷的脸色苍白,她知道,她不该揭人伤疤。

“为了国家,我们已经一无所有了。若非凭了那股信念,谁又能坚持到现在。你怪我利用了你,让你成为特工,毁了一生。而我何尝不是一生尽毁。”郎伯又恢复了平静,仿若他的前半生只是一场梦。

见白荷不说话,他亦沉默。

忽地,听见了脚步声,白荷狠厉的眼神一扫而过。“躲到大石后。”郎伯道。见他眉目松弛,料来的是组织上的人,因着自己与郎老板只是单线联系,于是她仍是听了命令把自己藏了起来。

脚步声颇为沉重,其中一人竟似有伤在身的。白荷悄悄地探了探头,只见浓雾中出现了两个模糊淡薄的影子。“郎柏敦,你欠我一个人情。”是华生在说话。

只见他由秦淮扶着,一瘸一瘸地走上前来。

“好小子!”郎伯捶了他一记。

“哎哎哎,真的痛!”华生笑着,露出了洁白的牙齿,一颗虎牙俏皮地展露出来,以作示威。“你怎么挂彩了?”郎伯调侃。华生将一张报纸一把塞到郎伯手里。郎伯就着电筒光看,竟是中国军队以新式德国武器围剿日军小分队,取得胜利的照片。

尽管只是一场极小范围的胜利,可仍表明了中国军队誓死保卫国家,绝不向日本人投降的气节。它让全世界清楚地看到了中国的立场,绝不放弃一块属于中国的土地!

正因国人的坚持,粉碎了日本企图三个月灭亡中国的狂妄计划。这一场胜利,坚定了所有国人的心,它的意义十分紧要。

“我顺利完成了你交给我的任务,可我亦是报纸的主编,我得把最及时的新闻报道给大家。”华生笑着说道。一旁的秦淮满脸的兴奋,使劲地点着头,一手揪住郎伯的衣袖,一手指着图中照片道:“华生就是为了抢拍到我军歼灭日军的最好图片而负的伤。被日军投下的炸弹爆炸时激起的碎片伤了左脚,不过已经护理好了。他为了给你这个惊喜可是连夜赶回来的。”

“是给白荷的惊喜吧!”郎伯喟叹。

“她从不放弃,我也不会放弃。这点伤不算什么。”华生依旧是笑,笑意里是骄傲。

华生的骄傲唤醒了白荷的灵魂。是啊!自己岂能放弃!虽是来不及了,但还是要努力到最后一刻!白荷从巨石后站了出来,“有些事我必须立即和你说,柏敦。”见郎伯皱了皱眉头,她道,“我相信即使他俩知道我的身份,也不会有何问题;相反,他俩一直在替我掩饰身份。”郎伯终是点了点头,于是白荷把从藤田那得到的情报一一说了出来。

“日方笼络住了各欧洲国家,让它们不予干涉上海之事。而另一边则派出了轰炸机,我国军队已错过了最佳的撤退时机。”白荷的眼眸空茫而哀伤。南京保卫战得提前打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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