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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安全区风云

作者:芙蕖绿波 当前章节:99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4:53

1

白荷说得没错。郎伯虽是马上返回办公室,通过电台把信息发了出去,可已太迟。

中国军队电台因着炮火而坏了,仅剩的电台也是调试了许久,才接收到信号。而那时,日军的轰炸机已冲破了厚厚的云层,往塞在公路上的中国将士投下了无数的炮弹。

因着欧洲各国的突然变卦,关键时刻宣布停止干涉和平进度,中国的高级将领没有及时做出撤退计划;而日军秘密组建的第10军暗中行动,所部署包围网已形成,逼得前线中国军队大乱。为避免被围,个别部队已自行组织撤退。而在撤退前,因没有讲明各部队撤退顺序,导致三四十万中国将士挤在几条公路上,被日军轰炸,大撤退变成了大溃逃,数十万将士在撤往南京时分散,根本就偏离了当时为打南京保卫战而加固的国防线,为南京保卫战的失利埋下伏笔。

“南京保卫战怕是要……”郎伯叹出了一口气,已感无力回天。

“你打算撤到大后方吗?”

一声无奈的笑从喉间溢出,此时的郎伯是颓废的:“我们的民族工业已完成了内迁,我的事也就了了。我不想走,这里可触摸到的天,是别处没有的。是我故乡的天与地。如果大地也在哭吼,去到哪里也是一样。”

“我也不走。”华生道,神情平静。

“这是战争,不是儿戏。带白荷走吧。”郎伯没有看他。

“除了白荷,你对于我来说,也是同等重要的。”华生也学郎伯那样,看着古都的天。天空是那样孤寂。

“为什么?”似是听到了最好笑的话,郎伯大声笑了出来。

“因为你的与众不同。”华生也笑。

……

十二万中国守军各自为战,无法统一作战,数天后南京就告失陷。

建次“请”了白荷到他家里长住。与她同住的还有两位堂兄,可法子已回了日本。

起初白荷并不愿意,可藤井一夫以战火蔓延,危机四伏为由拒绝了她。他说:“中国人皆是不可理喻的,南京城满是中国逃军,我们必须得扫荡干净!”

“我与我的母亲皆是中国人!”白荷叫道。可忽地,她就没了声。是木村将她击昏了。

于是木村将她带到了藤田建次的府上,自己也留在了建次家中守着白荷,不让她逃了。

通过多次接触,白荷已明白两位堂兄并非军方的人,而她的父亲则是极有实权的大佐。建次则是最大的特务头子,一个冷血的刽子手。

每当闲暇,建次就会高兴地对她说:“等新秩序一建立,我就到慈幼堂里去当日文老师,教他们最地道的日语。”他演戏演上了瘾,就仿若他真的只是位教书先生。而在这个离他最近的时刻,她总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

她被禁锢了一个多星期,外面怕是早成了地狱了吧?她根本无法猜到外面成了什么样子,每条道路皆化作了尸山血河。

那一晚,建次很兴奋,因他刚看到了一个百人斩表演。当回到家里,他已是带了薄醉。他兴冲冲地跑进了书房,正准备打开保险柜,却见白荷闯了进来。

白荷第一眼就瞄到了他在开锁,因着她的出现,建次把钥匙放回到了书桌的抽屉里。

“陪我喝两杯吧……”白荷的手正举着两个高脚酒杯,而他的书房里就藏了一批好酒。因着对美色的渴望使他昏了头,再加上酒精上涌,只想着再喝,于是他便拿了酒与白荷喝了起来。可蒙汗药早下到了他的酒杯里,他倒下了。

关紧了书房门后,白荷迅速地从书桌抽屉里取过钥匙,打开了保险箱。里面竟有几份天皇的文件!

一份是日本华中方面军司令官松井石根发达的两份命令。其中一份写道:“占领南京是一个国际性的事件,让各国人看看我们的决心与战绩。所以必须做周详的研究,以便发扬日本的武威而使中国畏服。”而在另一份《攻占南京城要领》中写道:“无论中国守军投降与否,都要进城扫荡。”

另一份是第10军司令一踏上中国的土地就签下的文件:“山川草木都是敌人。”

还有一份更为紧要,可谓是重中之重的机密文件。上海派遣军司令官已经发出一连串由他签署盖章,标有“机密,阅后销毁”字样的命令,内容是:杀掉全部俘虏!

还有一份是准备发放到各个司令部的内部文件:农民、工人自不待言,直至妇女儿童皆应杀戮之!

另一份下达到部队的命令要求:无论男女,凡是活着的,一律杀掉,即使一只猫也不要放过!这个师团的中队长天野乡三更是公开号召士兵:“抢劫、强奸、放火、杀人,什么都可以干!”而这个第16师团是围攻南京的日军主力部队之一。

藤井有提到过要“扫荡”南京城。白荷忽地想起了父亲的话。再对照这些文件,一丝冷从四肢百骸窜出,难道他说的“扫荡”,即是指整个南京城的百姓皆可以随意杀戮?!白荷这才发觉,这个想法太可怕了!难怪这些文件日方下令要销毁,日方不能让外媒得到这些证据!他们还妄想在外媒面前、在国际上,不承认有发生过南京大屠杀的事实!

白荷的目光又落在了标有“机密,阅后销毁”字样的文件上。既然死亡已无可避免,那她能做的,就是把这些真实的罪证保留下来,等有一日,将它们公之于众!而现在,她要做的,就是逃出去!

她知道,现在出去很危险,而从木村对她松懈的监视来看,是希望她死的。逃出去即意味着死!而她有一半中国血统,即使木村已不再怀疑她就是中国特工,也不希望她活。

我要与我的祖国同痛苦!白荷一阵搜索,找到了一个通行证本子。有了这个通行证,就可以在日占区来去自由了!

藤田的印章就挂在他的裤头,白荷一把抢过,印满了整个通行证便条本。她开了窗,一丝浓重的血腥味由远远的地方飘了过来。这些皆是罪恶!

这里是二楼,要离开并不难。白荷咬一咬牙,携了日方的机密文件,纵身一跳,落到了花草中。一个打滚,她隐在了林木中,借着夜色,从后门溜了出去。

她要找到郎伯与华生!

2

“面对着最真实的死亡,你还想逃吗,父亲?”华生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深深地注视着米歇尔。

米歇尔抱着头,是那样的痛苦。一个星期前,他曾想要离开南京,他甚至绑了米华生,可半途中,却被日军的炮火打散了。南京城四面被围,城里的人早已出不去。米歇尔无法,只能退回美租界的家里,而华生早在家候着了。那时的华生与现在一样平静,仿若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其实只有华生自己知道,他是看清了日军的本质了。这个城里所有的生灵终将罹难!

外面尸体堆积如山,血流成河,整个南京城已被染成了红色。一两个躲进了美租界的华人苦苦哀求,求米歇尔庇护他们。而那时米歇尔已经惊呆了。

“你还要沉默下去吗?”华生觉得父亲是那样可怜。一个只顾着身家性命和财产的小人,一个冷酷的资本家,一个嗜钱如命的胆小鬼。不由得,华生便发出了一声冷笑:“枉你还自称是拥有高贵灵魂的人。你的高贵灵魂在哪里?”

丢下了这句话,华生离开了。他要去安全区,即使舍了这条命,他也要救更多的人!

安全区内挤满了人,每人皆是神色仓皇。华生因着教会的缘故,轻易地进了圣仁教堂。教堂后院竖起了一排坚硬的栅栏,还有几个男看护把守,他们虽脸有不忍,可仍守住栅栏,不让更多的人闯进来。

“神父,您看他们多可怜。那边还有好几个被炮火炸伤的,您就放他们进来吧!”华生恳求道。栅栏外众人听了,更是群情汹涌。

神父露出了极为难的表情,疲累使得他的眼窝更深,脸颊更瘦削了。他已在教堂内连续工作了五六天,可只睡了六个小时。无数的手术等着他做,每天皆有很多被炸伤的人被送了来,他已经忙不过来了。“孩子,并非我不愿意,而是里面已经有好几万人了,真的挤不下人了啊!而且你看他们,多是成年男子,若招了他们进去,怕是日军会过来扫荡啊!”

一听无法进入,那几个叫嚣的男人更加张狂,拼了命地要冲破栅栏。神父与看护一起抵挡,神父还被打破了头。华生用力推开了肇事者,忙护着神父。“小切,你帮路易神父包扎,这里有我。”叫小切的洋人教徒护送神父走了。

一声孩子的哭声打破了一触即发的火暴气氛。一个瘦高的男人挤到了人群里,把孩子举高往华生面前推来,“救救孩子吧!她发高热了。”见华生抱过了小孩,那男人抵在栅栏上的手松开了,见此,后面那几个男人一起用力推,想拥进去,却被瘦高的男人一把推开了。瘦高男人吼道:“你们皆是堂堂男子,为何要为难妇女儿童。你看看你们的身后,那里有你们的老母、妻儿!”

众男人皆停了下来,回头看着自己的亲人,每个人都被泪水打湿了脸庞。他们自动地退后了,把机会留给了妇女和儿童。那瘦高男人也自动退出了两米。华生瞧见他一个耳朵没有了,血染了他满面。

“我把众妇女、儿童和伤者放进去。这里实在太挤,所以你们只能另投他处。并非我们不想救人,是实在没有办法。你们快去美租界的鼓楼医院,那里附设的慈幼局也是安全区范围。你们就说是华生的朋友,管理人会让你们进去的。”说着,华生与四个看护,开始有秩序地放妇女、儿童和伤者进去。

那瘦高男人本有伤在身,却一退再退,华生眼看着他就要走,刚想留他,他已被郎伯一把拉住。

“你是中国军人。”郎伯说话的声音极低,只有那男人听得见。果然,那男人浑身一震,只狠狠地盯着郎伯。

“我不是汉奸,我送你进去。过两天,晚上会有艘船,我送你走。”郎伯推了推他,带他走近了教堂。

华生虽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还是迎了上去:“你的耳朵伤得很严重,再不治怕会溃烂了。我带你去找神父。”末了,竖起了拇指,“你是好样的!”

男人声音沙哑地回道:“我是军人。”幸好在旁的只有郎伯和华生。华生听了虽震惊,但仍是不露声色地回答:“在这里,只有急需救助的平民百姓。”因着他的身份特殊,华生又道,“我直接带他去神父房间,”再俯低了些,凑在郎伯耳旁说,“房间里有条秘道,虽跑不出去,但大概还能藏几个人。”

“华生,谢谢你!”郎伯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西方国家虽以利益为先,绥靖之风横行,但站在人道立场上,他们也算是高贵之人,拥有一颗善心。

华生以无比坚定的姿态搂了搂郎伯,道:“救人要紧。”

街道上早已是哀鸿遍野。因着是美租界的居住区,所以大道上仍算是整齐的。再走过一条街,血腥的味道就重了,仿若尸血已漫过了所有的街道,浸到脚面。一个哆嗦,老米歇尔打了个寒战。

再前面便是鼓楼医院了。那边该是挤满了逃难的百姓吧!正想着,老米歇尔忽然听到旁边的巷道里传来了一阵呼救声,他忙跑了过去。

三两个日兵正在轮流强奸两个中国女孩,而那两个女孩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而另一个大些的中国妇女也被一个日兵撕扯着衣服,意图强奸。老米歇尔精通多国语言,再兼身强力壮,虽无武器在身,但凭了一股勇气,猛地扑上去,硬是推开了那群日兵,厉声道:“你们这是违反军令!她们只是平民百姓!”

“滚开!”那群日兵的伍长走了出来,挥动着刺刀。米歇尔见到墙角的一个铁棍,正要抽出,却带出了一个全身赤裸的女人。原来,铁棍插在了女人的下体里,女人被一堆垃圾埋住了。方才,米歇尔只看到铁棍而没看到还有人。可惜这个女人已经死了。

那群日兵见到插着铁棍的裸女,哈哈大笑起来。

“魔鬼!你们这群魔鬼!”米歇尔挥动着铁棍道,“该滚开的是你们!这里是美租界,轮不到你们横行霸道!”

因着他们也不敢对老米歇尔怎样,一股邪气便发泄在了女子身上,一把刺刀瞬间刺进了被轮奸的女子腹部。

老米歇尔发出了一声低吼!他吼道:“我以自己的生命起誓,我一定要保护这里的人。有胆量你就杀了我。我在美国军方是认得人的。我是驻美大使,我的儿子就在这附近。”旁边仍响着被刺女孩的呼痛呻吟声,她还没有死!

“那女的漂亮,带回去再玩!”那伍长扭着衣衫整洁的女子要走。那女子拼命反抗,大叫着:“畜生!该死的畜生!”争执间,她竟死命地咬下了一个日兵的耳朵。

“巴嘎!”伍长挺起刺刀往女子身上刺去,米歇尔的脑中一片空白,可身体本能地护了过去。“噗”的一声,刺刀刺进了他的肩膀,他的肉体痛得麻木了,可灵魂却被唤醒:这是一群失去了人伦的魔鬼!他绝不能向魔鬼屈服!

“叮”的一声响,一个徽章掉了下来。那是白荷从藤田的柜子里翻出来的东西。那群日兵一怔,仍是伍长有些见识,知道这是日军军官的女眷。忙打了个响指,那群日兵便迅速消失在了巷子尽头。

显然,老米歇尔也看见了那枚徽章。他正要问,倒是白荷直接说出了口:“我是白荷,米先生应该认识我。”她忙蹲下了身,去查看那两个女孩的伤势,极快地,她抬起了头,指着其中一个,道:“她已经没救了。而这个女孩没伤到要害,只是腹部有个口子,我们得赶紧送去医院。”她忙扯下衣裙下摆,摁住了女孩的伤口。

老米歇尔脱下了衣服,把那女孩的裸体遮盖住,更小心翼翼地把女孩抱起。因他手臂受伤了,不好使力,白荷抱着女孩的脚,两人小跑着向鼓楼医院而去。

“你早些出示那徽章,便无事了。”老米歇尔道。

“我是中国人。”白荷傲道。

老米歇尔明白,她若怕死,根本无须跑出来,留在藤井或藤田家中便能继续过着享受的生活。而她坚强柔韧,不抛下同胞独活,单是这份骨气,就可称为巾帼英雄。“你本想救那两个女孩吧!”

“可惜,我没救成。”白荷有些黯然。

“这个女孩,她一定能活下来。她很勇敢,你也很勇敢。华生果然没看错人。”老米歇尔答道。

经受战火洗礼,所有的偏见皆去,折射出的是人性的光辉。那一刻,老米歇尔才真正地认识了白荷,了解了她,并接受了她。

“你也是个勇敢的人。我代中国同胞感谢你!”白荷诚恳地说道。

鼓楼医院到了。

出来接伤员的竟是华生。

白荷与华生两人相见,早已是恍如隔世。

医院十分拥挤,跟着过来的医生、护士立刻就地搭建了一个帐篷,开始抢救女孩。那女孩受了蹂躏,已是分外惶恐,得了老米歇尔相救,只觉他是位慈祥的父亲,竟死命地拉着他的手不放。

“你们也许久不见了,该有许多体己话要说的。”说着,老米歇尔便随了那女孩转进了帐篷。

白荷拉过华生,也进了帐篷:“是你父亲救了我与她,还受了伤。”华生本就跟着神父一段时间了,学会了简单救助。他小心翼翼地拉过父亲受伤的肩膀检查,并低声道:“我收回那天说过的话。您很伟大。”

“我这个投机者,贪生怕死,有什么伟大的。我还想过逃!如今想来,真是惭愧!当我看见受苦的百姓,我就知道,我走不了了。即使有飞机可以立即送我走,我也不走!即使我的力量再微薄,可只要能救得一个人,我都要留下来!”老米歇尔深深地叹了口气。

华生道:“伤口太深,要缝针。”见他犹豫了下,老米歇尔便问:“怎么了?”

还是医生接了话:“没麻药了。”

“这点痛与千千万万的中国百姓的痛比起来算什么。”老米歇尔指了指伤口,“缝。”华生没说话,取过了钩针,开始替米歇尔缝合。整个过程中,米歇尔没喊一声痛。

那女孩已做了抢救并缝合了伤口,可仍在说着胡话,许是疼痛减轻了,她的神志也恢复了些,知道自己方才经历了什么事,竟嚷着要死:“与其不干不净地活,不如清清白白去死。”

白荷听了,握住了她的手,温柔劝道:“妹妹,要死很容易,活着才是真的难。但我们整个民族正在受难,正在挣扎着活。为什么要死?死的不该是我们,而是那些该死的禽兽!”渐渐地,女孩安静了,她闭上眼,任泪水滑落。她知道,她要活!

“对!大家都要活!即使再苦再难,也要坚强地活!”米歇尔拭去了女孩的泪水,鼓励她,“我就是你的父亲,你不孤单。你要活!你的父亲要你勇敢地活下去!”

医院的伤患太多太多了,医生和护士远远不够。等及秦淮过来,才帮着照顾了好些病人。白荷对医护不在行,可看着秦淮熟练地替病人打针、缝针及切除腐肉,她甚为感叹:“你比我了不起。”

“我原本什么也不会,可眼睁睁看着病人受苦,我做不到,就跟着护士学了。”秦淮正替一个男人擦着身。男人的腹部有很深的刺刀伤,已是活不了了。

“他值得体面地走。”秦淮柔声道。那男人开始抽搐,可麻药和吗啡只能留给有活着希望的人。秦淮知道他痛苦,于是轻轻地唱起了摇篮曲,如母亲哄孩子般,安抚着他。慢慢地,他不再感到痛苦,永远安睡了……

白荷注意到他的手,布满老茧,“这是个军人。”

“也许吧……可现在他只是回到家的孩子。”秦淮的泪水流下,在场的人皆流下了泪水。有几个女孩子是教会学校的学生,纷纷唱起了圣诗,让已逝的人灵魂安息。

候在一旁的郎伯是听到了歌声才急忙赶过来的。他的脸色狠厉,甫一进来,真真地吓着了在场的人。见着秦淮怀里死去的兵士,郎伯沉下了声音:“女校那边同属安全区,可日军已公然开进学校强奸女生了。你们闭嘴!”

秦淮身子一震,忙劝他:“别吓着孩子们。”接着温柔地向那几个女孩子道:“你们赶快把头发剪了,越短越好,再把脸抹黑。”转而向白荷道:“你替我跑一趟吧,集合医院里所有的女孩,帮她们剪头发。”

战争果然是能令人坚强的。秦淮虽看着柔弱,可她却有一颗坚韧的心。“好!”白荷的笑意温暖,她与秦淮皆抚慰着每一位受伤的国人。

等到剪完所有的头发,夜色袭了上来。四处静极了,偶尔响起几声枪声,间或是日军的淫笑声,安全区里的每个人皆惊惧不已。

白荷站在庭院中,风呼呼刮着,十二月了啊!她冷得双手抱起了单薄的肩。她已换上了农家用的灰色厚棉旗袍,可依旧风姿绰约。即使穿着最普通的衣衫,也掩盖不住她的美丽。郎伯站在她身后,看了许久。

“你找我有事?”白荷首先打破了沉默。

“明晚有一艘船在下关开出,是最后一艘船了。”郎伯叹了叹,“是朗科夫先生替我找的一艘船。船上还有好几位欧洲侨民,她们皆是老幼妇孺。她们的男人自愿留下来帮助我们。所以朗科夫要送她们离开这个人间地狱。而她们已答应了,帮助我们送走一些中国军人。”郎伯的身体贴在她的背上,说话的声音极低,他环抱着她,小心翼翼地看着四周,怕其中混进了汉奸。

“你能不能回藤井处偷出一些通行证。”郎伯小心措辞。

白荷从贴身处取出了一个本子。“我早准备好了!”

郎伯一见,大喜过望,忙取了水笔,就着白荷的背,用日文写上通行令。

“能保存实力,救出我们的兵士,总有一天,他们会上战场活剐了日本鬼子。”郎伯的声音压得那样低,可仍透出了喜悦。

“上船不难,难的只是怎样运他们去下关码头。”白荷又觉着为难了,“哪怕有通行证也不稳妥。”

“藤井已恢复了真正的身份,他不再是商人。他以皇军的名义,征令米粮,更给我拨了些汉奸。我已把那几个汉奸杀了,而秦淮从我们救出的中国军人里挑了几个出来,上了妆,样貌很像那几个汉奸,其中两人还会日语,再加上有了通行证,要瞒过日军不难。我就以去码头仓库取米粮为由,将那十来个军人运出去。”郎伯一一解释。

“我陪你一起去。我是洋人,他们不敢随便乱来。”华生站了出来。

“既是如此,也该万无一失了。我们先去他们藏着的地方准备准备。此行一定要快!藤田接收到的命令是:要杀死所有俘虏。”白荷跟着他俩,往路易神父的教堂走去。

3

那一天晚上,不见月色,四处一片漆黑。风的声音如幽鬼哽咽。

神父房间的秘道里挤满了人。已剪短了头发的秦淮十分安静,她的怀中是母亲与年幼的弟弟。“柏敦,若非你替我周全,只怕我姆妈与弟弟皆不能活了。”

“他俩也跟朗科夫的船走,别担心。在重庆那边会有人接应照顾她们。等战事一过,若有机会,我会派人送他俩回来与你团聚的。”郎伯向秦淮保证,并拍了拍弟弟秦河肩头。秦河睁着黑漆漆的眸子看着他,说了句:“谢谢您。”郎伯一笑,道:“你是听话的好孩子,上帝会保佑你!”

郎伯与华生带着众人从密道的另一头出来,那里靠着山坳,出口是个隐蔽所。大家皆没有打灯,十分安静地摸黑前进。石头早把运米用的大卡车停在了不远处。

大卡车上的掩护做得十分好,十个军人藏在了车篷底,然后压上了木板,木板上铺上了厚厚的黑毯。郎伯与华生带了几个假汉奸坐在了车篷里,秦淮的母亲与弟弟和郎伯坐在一起,四周堆满了杂货。石头负责开车。

“你杀掉了那五个汉奸,只怕事后藤井会怀疑。”华生担忧不已。

“无事。再过些日子,我装作遇刺,那几个人中伏,死了。”郎伯想了想,“只要安排周全些,不会有破绽的。”

车子慢慢行驶,遇到日军关卡,郎伯便出示通行证。那藤井十分奸诈,只口头说了给他放行,但并未给通行证。显然那守关日兵是得过藤井口令的,也就没过多为难,只简单地搜了搜车,便放行了。

一行人顺利地出了挹江门,往下关码头开去。

可一拐过了姜家园,道路开始偏僻起来。

突然地,不远处传来了机动车的声音。华生视力好,看清了来的只是两个日本兵,开着三轮机动车。

郎伯神色十分镇定,安静坐着。等那两个日兵赶上了,果然要拦下他们。郎伯方才站起,用日语回应:“我是奉了藤井一夫大佐的命令,前去运送米粮的。”

“我们是奉第16师团中队长天野乡三的命令来巡逻。无论得了谁的命令指派,皆要检查!”那日兵吼道,并向天放了一枪,以震慑郎伯。

华生瞧那两人目放凶光,只恨不得杀掉所有中国人,哪怕是汉奸。第16师团的人向来凶残,郎伯知道底细,便做了个请的手势。谁料华生上前了一步,高目露出鄙夷,俯视着下面两人,手一伸,一张通行证路条扔到两人面前:“看清楚了。”

因着他是欧美人,日兵不敢过分放肆,只狠狠地盯着他,另一人已开始在车上搜索。突然地,两人凑在了最里处。华生虽不露声色,到底是怯了,想要上前,被郎伯拉住。

原来两个日兵在地毯里找到了一块金怀表。

“那是我方才掉的,既是两位长官喜欢,自当孝敬。”郎伯微微一笑,做了个请收下的手势。华生见他并无半分紧张,与日兵周旋自是圆滑,心下担心便也尽去。

而那两个日兵得了好处,便收手了。

候了这许久,郎伯早知道这附近只有这两个人巡逻,于是等那两个人一上了军车,他便朝着敌人的背开了两枪,每枪皆中敌人心脏。然后取回了金怀表,走人。

“只有你才会有如此胆量。”华生大感痛快。

又到了一个关卡,此处一出去,便是下关码头了。

郎伯下了车,装出一副很紧张的样子,唯唯诺诺道(日语):“我是奉藤井一夫大佐命令,前到下关仓库运米粮的,可途中遇到了几个中国军人杀死了两个巡逻的皇军。知道是我,更是追杀我,幸得藤井大佐让几个好汉保护我,打了几个空枪,吓跑了他们,不然这车怕是要被他们抢去了。”

那几个假汉奸也跟了下来,弯头低腰,其中一个用日语说起了过程。那守关的日兵是认得些个汉奸的。可因着夜色的关系,而这几个假汉奸也实在是像!于是一拉警报,一队日兵竟开着好几辆军车赶往出事地方。而守关处竟是空落了下来,再不见了日兵。

因着兵力被转移了出去,郎伯竟很顺利地将十多个中国军人送到了码头,并上了船。朗科夫迎了郎伯过去,道:“放心。”

“好!”郎伯微微一笑,对着五个假扮汉奸的军人道:“你们要小心了。”

“会的!”他们答。

一张宝贵的通行证交到了朗科夫手里:“有这个,总能防个万一。”郎伯说着,继而拍了拍秦河的小头,“坚强些,别让姐姐担心。”

“嗯!”秦河重重地点了点头。

华生取出了白荷所收集到的关于日军的各份秘密文件,他将这些文件珍而重之地交给了朗科夫,并道:“您离开南京后,一定要将这些文件公之于众,让世人瞧瞧日本人的恶行。还要将它们刊登在各大国际报纸上。这是一次人类的灾难!”

朗科夫脸容严肃,收起了文件:“您请放心!我会将日军的恶行向全世界曝光的。他们瞒不住!”

由于时间紧迫,郎伯与华生上了车,往仓库赶去。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可两人心里皆觉痛快。他们所做的事虽然微小,所救之人也极为有限,但他们知道,只要不放弃,这个国家便有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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