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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行踪

作者:芙蕖绿波 当前章节:122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4: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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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嬉笑玩闹,好不快乐。等秋千慢了下来,他才认真和她说话:“其实我早不愿做电影了。日本人一旦占领了南京,声色娱乐只会成了为日军宣传的手段。若非‘十国’乃几个欧洲人合开的,只怕也要开唱日文歌了。”

见他眉头紧锁,秦淮伸出手来抚了抚他的眉:“所以你早做好了一步一步地把电影公司卖掉的打算了吧,那些员工你在大屠杀前能送走的就送走。”

“是的。”他握住了她的手,放到唇边轻吻,“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事吗?”眼神飘向了山脚学院的方向。

“记得,你那时曾说送我继续去读书,我还不领你的情。如今母亲的病治好了,小弟也能温饱,我真的是无所求了。至于学习,这两年来,伍小山也基本教会了我整个大学的学业课程了。”秦淮也是叹气,她是有意提到伍小山的,因为他昨日就运粮回来了。

郎伯想了想,答:“那你今后有何打算?”

“我的打算是和白荷、华生一样的,到慈幼堂里教书吧。我教音乐,白荷教国文,华生教美术、地理、生物、英语和数学。”秦淮十分憧憬,“对了,小山也来,他教物理和化学。他本就是理工科的高才生。”

“那华生得忙晕了啊,教那么多。”郎伯笑道。

“他说了教我数学的,等我懂了,低年级的课我都可以教呀!”秦淮扁了扁嘴,知道郎伯小看她,“那是唯一的一家无须学日文的私人学校了。是干爹米歇尔出资建起的。以后叫教育学校。”

“好好干!”郎伯抚了抚她的脑袋。

历尽磨难,经受战火洗礼,秦淮与白荷早已洗尽铅华。这些郎伯都是懂的。

树丛里忽地一动,一个黑影闪过,秦淮“呀”的一声,看着就要摔下秋千,被郎伯一把抱稳:“别怕,是野猫。”

“吓死我了。”秦淮吐了吐舌头。

等到动静过了,郎伯才拉起她走,并低声说:“方才是伍小山。”

“他窥探你的行踪,怕是向峥有行动了。”秦淮敛去了慌容,分析着,“如今日方巴不得多抓几个反日分子,他们偏要去撞这枪眼。最麻烦的倒是我们不知他俩会选择在哪儿下手。”

说着两人已到了山脚下,刚好看见一张传单飘过,秦淮忙捡起一看,竟是那狗汉奸曾福山搞的一个歌舞会的传单。

而歌舞会的场所竟开在“十国”的温泉会馆里。“我知道向峥会在何时动手了。”郎伯指了指单上的宴请嘉宾,有藤田一夫和许会长在。能同时刺杀此二人,这机会实在难得。再者歌舞会上会有日本艺妓和中国的女明星参加,再加伺候的下人,届时鱼龙混杂,向峥等人想混进去并不难。

“可这份传单为何来得如此蹊跷?”秦淮反复看着单目。

“因为是曾福山扔在我门口的。”看着通向大道的车胎痕迹,郎伯笑了笑,“我也在邀请名单内嘛,可他不想见我。”看了看表,此刻方八时过些,歌舞会是在十时开始的。他牵着秦淮去准备,“快些。我得进入会场后尽快找出向峥他们。”

温泉会馆里竹影婆娑,凉风阵阵,开春的时节,不远处已有了花影,幽香偶来,被温泉水汽一蒸,更是春意融融。而人群涌动,接踵摩肩,衣香鬓影间好一派歌舞升平。

一个穿着和服的日本女人正在唱歌,和服领子开得极低,而大腿就那样露了出来,真真的风光旖旎。而好些日本军官搂着赤裸的美女在温泉内嬉戏,毫不避人。秦淮见了,忙羞得别开了脸。

“我特意让华生过来,届时你当他女伴,得寸步不离,不然恐有人对你不利。我先去找出向峥。”郎伯把秦淮的手递给了石头,石头忙接过,点了点头,示意老板放心。于是郎伯自去了。

虽是确定下了温泉馆这一目标地,可因温泉馆的地界颇大,故而要找出一个人也实在不容易。郎伯观察着每一个侍从,可一无所获。

焦虑一点一点地蔓延,他努力平复下心绪,靠着墙边吸了一支烟。一个接一个的侍从推着服务餐车出来了,遇见他点头微笑,他亦回以微笑。

“藤井先生说了待会儿还要去打球,所以只要咖啡,不要酒。”一个模样俊俏的侍从对着另一位侍从道。

“明白!”另一个侍从答道。

如迷雾被拨开,郎伯猛地抬起头,大跨着步转进了放置球具的杂物间。

说是杂物间,可此处窗明几净,一切皆是井然有序的。郎伯仔细观察,终于在窗台处看见了一点破布碎。他认得,那是伍小山的衣服上的布料。他转到窗外,那里有一小排脚印顺着草地延向东边。

东边是搭乘观景车的地方。要去球场得搭观景车!

郎伯向着观景车区飞奔而去。

一辆车上坐着一个司机,车尾处是一个穿着体面、端着托盘的侍童。两人听得脚步声,微微回转头,一瞧,来人正是郎伯。

两人有些慌了。那侍童从托盘下抽出一把枪,刚要对准郎伯,却听到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声。郎伯心下一惊,知道藤井一行人过来了,猛地往前一扑,把侍童扑下了车。

那侍童正是向峥。

见到不远处有动静,许会长举起枪向观景车扫去。司机打扮的伍小山正要还手打枪,被郎伯斜踢出的脚勾住,一扯,倒到了地上。

“想活命就按我说的办。”郎伯因着身手了得早制住了向峥,更兼得了观景车挡弹,许会长与藤井一夫的扫击并没有伤到他们三人。而伍小山一怔,看着郎伯的眼睛竟自觉地停止了行动。

向峥难以置信地瞪着伍小山,奈何下巴被郎伯拧住,说不得话,只得用眼神示意他不要束手就擒。郎伯手劲加大,用力一卡,向峥竟晕了过去。见伍小山要动手相救,郎伯低声道:“听我的!”

一切皆静止了,伍小山只得睁大眼睛看着郎伯。

藤井一行人中还有石头、秦淮与华生。石头大叫了声:“别开枪!郎老板在那里!”然后猛地跑了过去。

枪火停了,众人保护着藤井,而许会长因担心误伤了郎伯,也跟了上去。

许会长所看到的,是郎伯一掌打在了一个司机打扮的侍童身上,并厉声道:“她是何等人,你也敢痴心妄想!此等地方是你能来的?”然后对着一脸茫然的许会长道:“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看上了上海来的大明星夏晴小姐,巴巴地溜了进来,竟想一睹夏小姐风采。被侍童发现了,两人打了起来。我上前制止时,侍童为了护我,被打晕了。我得好好赏赏他。”石头会意,忙扶了向峥离开。

伍小山更是玲珑,马上抢道:“我是金陵最红的剧作家,由我打造,夏小姐一定会更红的!”跟了过来的秦淮抢先一步到了伍小山跟前,扶着他肩头,劝道:“你糊涂了。”

那夏小姐是许会长新交的女朋友,哪容得旁人觊觎,那许会长上前对着伍小山就是狠狠一巴掌,怒道:“不识好歹的东西!”碍着郎伯的新宠秦淮在伍小山身旁,也就留了情面,没有一枪毙了他。

藤井一行人见得只是为了女人争风吃醋的小事,便离开了。

郎伯一回头,便见到华生站在那里,朝他投来赞许的微笑。

“许会长,对于这种人不值得动气的。不过大电影商朗科夫喜欢他的文笔,捧着他,您也就卖个面子给朗科夫吧。”华生说着,虚扶了许会长一把。许会长只好承了这份人情,恨恨地走了。

这个场合,郎伯是不适合替伍小山说情的,华生自是清楚,也就帮着解了围。“谢谢,”郎伯道,“我请你喝杯东西。”

“好。”华生微笑着与他去了。

秦淮扶起了伍小山,不禁埋怨:“为了救你俩,可真是煞费苦心。以后别再如此鲁莽了。藤井一夫身边有的是护卫,你俩根本无从下手。”

由她搀扶着离去,伍小山很安静,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那双眼露出了深思,又似有所领悟。他回转头,看着郎伯远去的背影出神……

2

“温泉会馆的守卫如此森严,向峥两人是如何混进去的?”秦淮十分不解。

郎伯想了想,吩咐:“回听松别馆。”于是石头送了两人回去。

当打开书房里的书桌抽屉时,秦淮看见了里面放着的三枚徽章。那是“十国”的徽章。“少了两枚。那就是伍小山会在此出现的原因。”郎伯道。

原来他是来此偷徽章好混进温泉会馆。秦淮喟叹:“幸而他们的命皆保住了。”

“可向峥得马上送走了。”郎伯看着窗外,只见夜色深深,“他与伍小山不同。伍小山为人冷静,颇有城府。而向峥凭的不过是一腔热血与勇气,不顾后果地向前冲。此事虽是过去了,但只怕藤田建次却不好骗。眼下颐和路15号那边已经搬空了,日方的特务机构如此动作,怕是防着所有的中国人。如此一来,这里的一场闹,绝对会引起日方注意的。”

“那会不会使你暴露了?”秦淮一急,险些摔倒,被郎伯一把扶住,两人相拥着共看窗外夜色融融。“不会的。我已安排了后着,你放心吧!”他吻了吻她的发。他的怀抱很温暖,她终于放下了一颗心。

郎伯是等她睡熟后,才踏着夜色出去的。

离约定的时间近了,他把车子开得飞快。

终于到了目的地,已有人候着了。“向峥是个有干劲的青年,跟着你们我很放心。”郎伯打开了汽车尾箱。

向峥就那样安静地躺在尾箱里,睡着了。

一个男人走上前来,拍了拍他的脸颊,可他仍是熟睡不醒。

“怕他醒了闹事,我给他打了一针,睡一觉就好。”郎伯解释。

“你与其他的人不同。”那男人道。

“我们没有不同,都是中国人!”郎伯默了默,回答。似是自言自语般地,郎伯念叨:“其实,我的组织是独立开来的,是海外的一个华侨爱国会,他们提供资金资助我的组织办事。我不属于任何人,我只属于我自己。”

“可有想过加入我们?”那男人仍是不死心。

“这样不是挺好吗?我可以做我想做的事,例如赚钱、譬如救人。我从未想过会有什么改变。而有一样永远都不会变的是,我清楚,自己是中国人。”郎伯点了根烟,又开始腾云驾雾。

那男人忽地笑了起来,十分豪爽。“难怪接触过你的人皆说,你是个及时享乐主义者,天生的投机者,彻头彻尾的资本家。真的没说错。”

“这是赞我,还是贬我?”郎伯俏皮地眨了眨眼,“其实我是个自由主义者,我喜欢及时行乐,有什么错?不负我心罢了。而且于我来说,党派不算什么,我爱与谁来往,便与谁来往。”

男人默了默,答:“我明白。你是自由的,只做自己的主。否则我们也不能成为朋友。而且你还为我们提供武器,真是多谢了。”说着,合掌成拳,作了一个揖。顿了顿,又道:“只是如此一来,国民政府怕是会对你不利呀!”

“如今重庆国民政府陆续派遣特工潜回南京活动,南京城里就发生过多起日军官兵被暗杀事件。而对汉奸分子,他们更是毫不留情,采取了一系列暗杀行动。而我只是游离出来的一个人,每天要做的不过是赚钱,偶尔替他们打打掩护,帮助他们杀几个日本高官,因此他们不会对我怎样。老弟,放心!”郎伯拍了拍男人肩头。

“郎老弟对我们的大恩大德,我傅秋永远不会忘记!”说完,扛起向峥,匆匆离去。

一支烟仍未吸完,倒被郎伯碾灭了。

“出来吧!”他有些无奈。

“你和新四军的人来往?”白荷从树丛后走出,问道。

“有何不可?”郎伯傲道。

“是啊!有何不可。大家皆是流着同样的血液。”白荷叹了叹。

“你怎么会到这来?”郎伯挑了挑眉,有些不耐烦。

一声轻笑,白荷倒是答了:“今日发生如此大事,我岂能不闻不问,只是我刚到听松别馆,就见你出了大门。于是我就悄悄地攀在了车底,一同到了这儿。”眼珠子一转,她再笑了笑。

其实她跟踪他,非一天两天了。可她不打算对他开诚布公,因为他亦有许多事瞒着她。

“随你吧。”郎伯回头,驾车离去。

3

“朗科夫到底是什么人?”白荷直接问道。

华生没有回答,只是有些好奇地看着她:“你为何不信任郎老板?”

“我以为,我们早已是夫妻,没有什么是不可以说的。”白荷有些不悦。

窗外阳光很好,透过绿树枝叶,纷纷坠下,如一只只金翼的蝴蝶轻舞。白荷的手抵在窗格子上,已微微泛了白。

“你看,窗外景色多美!”华生握住她的手,细细抚摸,“莫要辜负了好时光。”说着,领了她走到庭院里。

院子里,孩子们在快乐地嬉戏,仿若从未经历过残酷的战争。“能在此建教育学校,郎老板花了不少心思的。是他说服了藤井一夫。”一声轻笑,他仍是说了下去,“否则以米歇尔那老吝啬鬼,怎舍得投下那么多的钱。他打出的不过是一个西洋人的身份情面而已。”

“我知道不该疑他。可他变了……”白荷嗫嚅。

“他是好人,我们只需相信他,便够了。”华生抚了抚她的头,轻声道,“小傻瓜。”

孩子在他们身旁穿梭,两人快乐极了,与孩子们玩起了捉迷藏的游戏。

眼睛上蒙了一块布条,白荷什么也看不见了,她伸手摸着,忽地跳了起来,笑道:“哈哈,看我抓住了谁!”心下调皮道:坏华生,看我抓住你了!可等她一掀开布条,看见的却是笑眯眯的朗科夫先生。

“今天是个适合游玩的好日子啊!”朗科夫笑呵呵地说。

见白荷一脸疑惑,华生笑了笑道:“既然你有疑虑,不妨亲自问他。是我打电话通知他过来的。”说完,领着孩子离去。

朗科夫从内袋里取出一挂钻石项链,阳光一打,项链更是耀眼万分。“这是华生向我订购的链子,说是要送给他最心爱的妻子。夫人,祝您快乐!”

“谢谢。”白荷正要接过,听得朗科夫道:“我来替您戴上。”于是贴着她的颈项,低声道,“我的真正身份是个军火商。”

见她一怔,他笑了笑:“呵呵,做军火生意很赚钱的啊!郎老板正是靠走私军火发的家。为了不让人发现,我们从不用现金交易,他给我这个,”指了指她胸前坠着的光华璀璨的钻石,他道,“而我给他,他想要的。”

等送走了朗科夫,白荷才回过神来。“柏敦知不知道,走私军火,被政府发现了,可是要杀头的!”她向华生说出自己的担忧。

可华生依旧恬淡:“他有他的道理。”

裙角被扯住,白荷低头一看,是叫乙乙的女孩要和她玩捉迷藏。她牵了乙乙的手跑进了后面的树林里,一大帮小孩躲得好好的,等着她和乙乙去找。

华生微笑着转身:“郎老板,出来吧。”

“你的警觉性倒是越来越厉害了。”郎伯踱着优雅的步子,走近他。

“为什么不告诉她真相?”华生淡淡地说。

郎伯笑意温润:“我不愿她越陷越深。她只要知道,我做一切皆是为了赚更多的钱即可!她为了国家已付出了许多。以后的事,她无须知道。等到了合适的时机,我便送她走。到时,你带她去哪里都可以,天大地大,任你们遨游。”

话锋一转,透出了几分严肃:“我告诉了你这个秘密,你得帮我一个忙,以作交换。”郎伯神情不辨地看着他。

华生什么也没有问,便说了:“好。”男人间的友谊,也就只有他俩懂得。两人相视一眼,笑了起来。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呀?”白荷被华生蒙着眼睛,一路颠簸。等至解开眼上布条,两人已在游轮之上。

华生哈哈大笑起来:“请我的夫人去上海旅游,不是极浪漫的事吗?!为夫的,也得偶尔制造些小惊喜啊!”继而他敛起了笑意,深深地看着她,“这段时间,你实在绷得太紧了。”

“可藤井一夫发现我不见了,会疑心。”白荷仍是放不下这里的事。

“无妨。我们只去一个星期。法国的一个歌剧团明天抵沪,他们的表演堪称一绝,看不到实在可惜。”华生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

白荷极喜歌剧,一听果然是眉开眼笑,抱着他亲了亲,心下真的是欢喜。他亦是笑,打了个响指,门外候着的一个男人便提着一应行李走了进来。“这是从上海过来的小七。父亲在上海还有一栋房子的,小七是那里的管家,早早过来接了我们。他熟悉上海,我让他带我们到处逛逛。”华生简单说了。

小七恭敬地叫了声:“夫人。”放好行李后,便退了出去,回到他的佣人房间里。

白荷正满心欢喜,没有注意到小七的口音。小七说话的声音纠正了许久,仍是带了些巴地的腔调。因此他极少开口说话,实在骗不过去时,干脆就以英语回答,反正他的表面身份就是米歇尔家的人。

护送重庆国民政府派来的特工安全抵达上海,便是郎伯拜托华生办的事。

如今日方特务四处活动,抓人抓得紧。小七好不容易到了南京,险些暴露了身份,因而郎伯只能拜托华生。只要等轮船到上海靠了岸,小七就会自行离去。而他与白荷就可随意地游山玩水,度过这一难得的假期。

4

南京自治委员会的经管处被安排在秦淮河畔的一所老宅之中。一扇扇的窗推开,一汪碧水入怀,柳枝拂下,恰恰点在人肩膀、身上,如此撩人景致,让人十分舒畅。

夏日的风卷着秦淮河的依人气息袭来,十分缠绵。四、五月的景致,杨柳依依、微雨霏霏,如江南的女子一般动人。而郎伯倚在窗畔赏秦淮雨景,倒是十分惬意,以致门外微动,他也没注意。

“老板?”一声凄楚的呼唤,使郎伯挺拔的身子一动,稍稍转过了身子,原来是如妈来了。

她一改往日艳丽,只一袭月牙色旗袍着身,脸容清素,竟连半分胭脂也未抹,倒显出了几分楚弱。她是个保养得当的女人,所以看起来也不过三十出头,正当灼若。一点泪含在了眸中,她袅袅上前一步,道:“因着电影公司结束营业,我失业已久了。”

郎伯想了想,道:“在电影业里,你也算个老人了。如今曾部长大搞娱乐业,电影是他的重头戏,你何不去投靠他?”在金陵沦陷后,如妈就成了曾福山的情妇,如今却回头找自己,倒是搅起了自己与曾福山间的嫌隙。

“老板还在怪我吗?”如妈低低哭泣,“那日您让公司一应人员随米仓的伙计躲去湖熟河套里,我因在汹涌人群中掉失了良民证而无法出城,流离失所,险遭日军奸污。因碰得曾福山躲了一劫,可他亦非好人,图的不过是我的身体。如今南京城内总算恢复了平静,我自是巴不得脱离了他。只愿老板收留,给我一个容身之地。”

“可秦淮与白荷皆洗尽铅华,不愿再当明星,你长于修饰打扮,如今的粗重活又岂是你能做的?”郎伯微微摇了摇头。他此举惹得如妈一跪,竟是伏地向前,一手攀住了他的长褂下摆,泣道:“老板如此说,真是折煞我了。我愿跟随秦淮小姐左右,替她操持生活。”

郎伯虚扶了她一把,一双凤眼只瞧着窗外秦淮河。秦淮风光妩媚,是让人挪不开眼睛的。游人于秦淮上泛舟游湖,打起的绣伞似要融入烟雨之中。泼墨山水的意象尽收眼底,可那不过是日方粉饰出来的太平,尽是脂粉的南京。那一叶叶舟上,端坐着的丽人皆身穿和服。“她现下只是一个普通的教师,比不得那舟上的丽人那般讲究。”他指了指窗外河舟上的丽人。

“不若你去教育学校当个经办主任。那所学校我并不在意,可秦淮喜欢。因此筹措资金是要事,没了经费,一所学校是极难运营的。你替我与外界跑动吧!”郎伯握起了她的手,半侧了头道,“你不是能吃苦的人。而在这个职位上,出入结交的皆是达官贵人,若有好的,你便嫁了。这年头,谁也不容易。这些话我只对你说,是因为我在意彼此间的情分。旁的人,我也懒得说了。”

早些年,如妈是跟过郎伯的。年龄上,她也只比他小一些。可从一开始,他就明确说了,自己不会娶她,但她可在他公司里担任任何职位。从事高级经理多年,她也曾攒下不少钱财,韶华已逝,她要的就是一个男人、一个家了,所以郎伯才会对她说这些。

“知道了,谢谢老板。”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垂下了眸子,“只要能留在你身边,多难我也不会离开。若是白荷与秦淮在,我也不会说这些。当初,是我调教的两人,让她们成为耀眼的明星,她俩也并不知道我的过往。”

“你我的过往,知道的人只有李嫣,她也走了。你做得很好,白荷与秦淮确实没有必要知道你我这一段。”郎伯笑了笑,“我不会忘,你是我的第一个女人。”

如妈的泪水终是流了出来,她的笑意极美:“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她安静地退了出去。

时光仿若倒流了回去,年少轻狂,倚红偎翠,于他来说,不过是寻常事。他周游于各色女人之间,她们互相之间亦从不争风吃醋。他对女人是出手阔绰的,再添他对每个女人皆是毫不掩饰的,要去要留,也随她们意愿。如此一来,彼此间也就默认了彼此的存在。

可如今,如妈突地提起从前,郎伯倒觉出了一丝不安,可自己却又说不清那种不安定存在于哪里。

只有秦淮能使他的一颗心安定下来,他急急地开了车,赶去学校。

透过仍算干净的窗户,他看到了讲台上的秦淮。她已开始教简单的数学了。认真好学,一向是她的性子。也亏得华生有耐心,才使她短时间内晓得了如何教授数学这一门深奥学科。

他就那样看着,唇边渐渐露出一点笑靥。雨后的清新与宁静,便是他此刻的心境。

檐前蓄的雨,打在石上,声音悦耳动听。他含笑看着她,仿若那样便是一生。

直到瞧见她微蹙起的眉,他才回过神来。她被一道数学方程式难住了。他忍下了大笑,利落地跨进了教室,取过她手中的粉笔,迅速地写下了计算公式。

“大伙儿明白了吗?”他含了一汪温和笑意看向小小的孩童们。因他写下的公式十分详细,且简单明了,大伙们看一遍也就懂了,于是皆齐声答:“懂了!”

他让大家按这个公式再做几道练习,自牵了秦淮的手离开了教室。

“明白了吗?”他打趣。

站在片片翠竹之中,秦淮极认真地躬了一躬,装模作样地答:“徒儿懂了!”一记敲不轻不重地打在了她的脑袋上,她不满地嚷嚷:“哪有你这样的老师?还会打人!”

“不打,你怎么记得住公式?”他笑得愉悦。

秦淮扬起脸,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你懂得真多。”

“我留学时,学的就是机械工程。所以理科好些。”郎伯细细答了。

身子被她抱住,他突地一震,随即亦圈住了她的身子:“怎么了?”

“你有心事。”她答。

“颐和路15号消失了。”郎伯说。其实,他是不该和她说这些的,可他看着她,就有把什么都诉尽的感觉。那种感觉很安全,很温暖,可以让他亦有所依靠。忽地,他又转移了话题:“如妈会到学校来帮衬着些。由她当经管主任。她八面玲珑善于交际,该是能筹到许多经费的。”

秦淮听了,认真想了想,说道:“可白荷与华生也在这儿。早些时候,朗科夫先生也过来了。人多眼杂,只怕你们的事不安全。”

经秦淮提醒,郎伯身子又是一震,似想到了些什么。颐和路15号刚消失,如妈就出现了。可她的背景,他是清楚的,她真的会和日本人扯上关系?

“柏敦?”秦淮连唤了几声,他才收住了恍惚的思绪。他亲了亲她的发:“若非你提醒,只怕我会犯大错了。”

“怎么了?”秦淮不明就里。他抚了抚她纤细的肩膀,含笑宽慰道:“我是该处处小心些。可现下已答应了如妈,再变卦反是惹人生疑。我会交代下去的。而学校就是学校,除此以外的一切,皆不会在此发生。”

秦淮沉下了脸,平静道:“你是怀疑如妈?”

“她只是出现的时间蹊跷了些,也谈不上怀不怀疑的,仔细审慎些,总无错。”郎伯敛去了玩世不恭,十分认真地对待此事。见此,秦淮也就知道,连她自己也得分外仔细些了。

关于颐和路15号的事,没有人能说得清楚。

等至白荷回来,知道了此情况,想在藤田建次处下手,却是被郎伯一口否定了此事。

“他是南京城内最恶毒的特务,由他处下手,总能捕捉到些什么。”白荷来了气。

郎伯看了看一旁的华生,他坐下来后,没有说过一句话。办公室里的气氛有些闷,他就那样静静坐着,垂下的眸子一动不动,可手中杯子里的咖啡早就凉透了。“我尊重白荷的意愿。”他似是感应到了郎伯的目光,淡淡地说了话。

如此一来,室内更静了。白荷的肩无声地耸动,低垂着的苍白的脸,瞧不见眼眸。她是难过极了,大家都明白。没有人比她更恨藤田,更恨日本人!华生体贴地搂住了她颤抖的肩膀,温柔地哄着:“我在这儿,别担心。”

“我亦非意气用事,你真不必去理会藤田。他不是傻子,自然晓得你的意图。金陵沦陷时,你偷出日方机密文件、通行证,这些都不紧要。因为你从小生在中国,要为自己的国家做些事,并不让人怀疑什么。可如今不同,一切大局已定,你也明白了他军人的身份,他心里也清楚,身份已露,再不能假装什么老师。在这个时候你才去接近他,你的意图就太明显了。所以我不允许你做些自掘坟墓之事!”不由得,郎伯的语气已变得严肃。他已自动转变为雅客的身份了。

想了想,白荷也知道,她不能再从藤田身上打探到什么了,也就默认了此项否决。可郎伯话锋一转,直接吩咐:“现下有项任务,倒是要你去办的。”

见她来了精神,郎伯倒是卖了卖关子:“只是怕要使你夫妻二人分开一段时间了。”

“心在一起,分开多远,我们也是在一起的。”华生微笑着反击。

郎伯听了,哈哈大笑起来:“甚好,甚好!”刚要再说下去,却听得门外动静,忙换了玩世不恭的腔调,道:“现下物资短缺,我连吸支烟也要算着数,多没意思。”

白荷接了腔:“您算是好了,外头的百姓可是连米粮也没有,许多人啃起树皮了。”分明是调侃的语气,可却含了杀气,“看来,我得问我那不可一世的父亲要些粮米了。”

“这个好说,我的米卖给日方可是赚大钱的。反正你俩是父女,向他匀些,总胜过逼迫我呀。我可拿不出你父女二人要的数。”郎伯淡淡道。

接着是华生这个老好人表演了:“我还有些积蓄,要不我们搞个募捐吧,然后救济城内老弱妇孺,能帮就多帮些。白荷,你怎么看?”用的是恰到好处的恭维,而非情人间的亲密。

正当此时,敲门声响起。如妈含笑走了进来。原来她已筹到第一笔经费了。

郎伯十分高兴,忙站起,替她拉开了椅子:“我正愁钱呢,你就到了。真是及时雨啊!”见她依旧是温婉安静地等着他指示,便直接说了,“你替我安排吧。从总经费里拨出三分之一进学校里,剩下的你替我到苏州收购些米粮。要粗糙些的,因是作为慈善之用,所以数量上要尽可能多些。”

如妈微笑着应了,也就出去了。

连白荷也看出些端倪,问郎伯是否对如妈有看法。郎伯随意打起了太极,可末了仍是说了句:“眼下局势不稳,凡事小心些好。”

“我明白了。”白荷答。

郎伯倚着窗,看着楼下流经的秦淮河,眉头蹙了蹙,直至见到如妈乘船离开,他才卸下了沉重心事。他坐回办公桌上,用极低的声音说道:“我要你去留意一个人。此行你怕是得到趟上海。”说着将一张照片递给了白荷。

照片上是个男人,而背后还有字。男人叫张庸敬,是为军统经办上海、南京物资的人,来往于上海—南京—重庆之间,他不单经办物资,还不时地替军统处的人报备情报。富春一线,现下是物资交换的重要交通线。打通此线,将会获利巨大。“眼下藤井一夫已对经管处下了命令,让我尽快与此人取得联系,为上海67号牵线,将此人纳入汪伪门下。如此一来,汪伪等于控制住了这条交通线,趁机瓜分肥肉。若非我作为副会长与统管经济事务的官员,是不可能如此直接知道这个重要消息的。”郎伯把情况仔细说了。顿了顿,他继续道,“而经办人能从中倒卖,居间中饱,长此下去,利益催生腐败,怕是会使长驻南京、上海的部分军统叛变,转投汪伪政府。故而你要跟踪记录下此人经办的所有物资,且记下他有无贪污。我要一份证据。”

“为什么选我?组织里仍有许多未曾露脸的美人更适合这项任务。”白荷有些不解。

郎伯笑了笑,有些无奈:“他是你的忠实影迷,”顿了顿,道,“不过你大可放心。他对女客从来是彬彬有礼,分外尊重的。他倒真是个讲究风度,不难相处的男人。他是前清皇族里的人,靠着祖上财产,过了一段醉生梦死的日子。后潦倒了,为了可继续过挥霍的日子,才使了些手段,获得这份肥差。如此人物,只怕极易变节。所以我才让你接近他。”

“我懂了。”白荷笑了笑,笑意苦涩。她心中明白,郎伯处处小心,连此等任务也要讲究“清白”二字,只因自己早已不再清白。他的处处维护,不过是在她的伤口上撒盐罢了。“若无事,我先走了。”她匆匆离开了郎伯的办公室。

两人因着要在人前掩饰,故而夫妻身份是无人知道的,更遑论住在一起了。因此,白荷仍是住在她原来的房子,也并不常与华生来往。

许多事情累积下来,其实她是恨郎伯的。因为郎伯已把华生拖下了水,害得他如今的身份混淆不清。

那一日刚到得上海,上了码头,便被日军拦下盘查,只因日方要抓一个中国特工。那一瞬,白荷便明白了小七的真实身份。

华生说着半英文半日文,混乱地讲着小七是他的管家之事。而小七亦是叽里呱啦地说着英文,只装不知发生了何事。两人的演技真是让白荷大为叹服。直到小七说得哭了,疯疯癫癫地拿出大把大把的钱贿赂守码头的日兵,才放了他们三人过去。

迈开步子的白荷分明听得那群鬼子在说:“这真是肥羊,欧洲人就是好蒙啊!想那中国特工怎会是一副愚蠢的奴才样。”接着便是哈哈大笑起来。白荷不得不讥讽自己,幸亏你听得懂日语,否则真要错过这一场精彩的对话了。

见她走得远了,郎伯叹气:“她怪我把你拖下了水。”

“她担心我安危,我何尝不懂,就如我亦担心她,一般无二。我是心甘情愿加入你们的。”华生唇畔露出了一丝浅淡的笑意。

“忆起初见面时,你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少年郎。只短短一年多,你长成真正的男人了。”郎伯叹。

“战争使人成长。若非经历了这一切,我又怎会懂得人生的真谛?我不后悔留在了中国,这里的一切让我看到了许多欧美国家没有办法懂得的东西。他们总是以为战争只要不烧到自家门口,就不算什么。可真正的战争,从来不会限制燃烧的方向,它们巴不得席卷一切。它们全是残酷的,无人性的!”华生看着窗外,秦淮河依旧娟好,可掩盖不住河里弥漫不去的血腥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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