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潜行迷踪》作者:芙蕖绿波【完结】 > 《潜行迷踪》作者:芙蕖绿波.txt

第二十七章 牵线搭桥

作者:芙蕖绿波 当前章节:1344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4:53

1

“十国”里依旧是繁花似锦,对于郎伯这样的酒鬼,十国俱乐部是比温泉会馆更吸引他的。

夜夜买醉,醉生梦死,这一切“十国”里常常上演。捧着酒杯的郎伯醉眼蒙眬,怀里抱着的正是红极一时的明星秦淮。若只是寻常美貌女子,贵客们是不去理会的。可秦淮已在泸上走红,自然有追随者的目光探来。

今晚的秦淮颇为艳丽。她换去了一贯的洋装,穿了一袭烟色的无袖旗袍,婀娜之态尤为动人。竟引得一个大鼻子的欧洲男人围在郎伯一桌附近,流连忘返。

“即使你洗尽铅华,怕也是逃不开这个花花世界啊!”郎伯看了看大鼻子,含笑点头,拉着秦淮的手向来者介绍,“这位曾是《李香君》里的主演,秦淮。”他一向是风度翩翩,得体有礼的。

那大鼻子喜欢郎伯的大方,眼睛直勾勾地只瞧着秦淮,点了点头,道:“莱特。郎老板,您好。”

“您好。”郎伯与他握手。

在场的人无不被郎伯的风度所折服,连不远处的藤田建次与山口见着了,也不得不叹。一场醉汉闹事的剧目就这样化解了。半醉的郎伯还邀请了莱特到自己桌上继续痛饮。莱特的鼻子更红了,抓着酒瓶再不愿放。

“我是真心喜欢秦淮小姐。你很美!”莱特眼睛很亮,灼灼地看着秦淮。

郎伯只是微微一笑,替他倒了杯酒。

一番痛饮下来,秦淮便知道,大鼻子只是嘴上轻佻,倒也是位真正的正人君子。她只抿了一小口薄荷朱利酒,再抬眼时,莱特已经不见了。

她回头张望,正好瞧见一朵黄色的玫瑰花放在了她面前。来人正是莱特,他摇晃着身子,把花儿递给她:“玫瑰好看,送你。漂亮!”他的话含混不清,中文说得极其差劲,半法文半中文地把话说了清楚。

秦淮一笑,接过:“大鼻子朋友,你可别走丢了。”她也挺喜欢这个爽朗的法国人的。“华生应该和他聊得来。”她附在郎伯耳边低声说。

郎伯含笑点头。

于是大家快乐地聊起天来。原来莱特是名外国记者,因着南京大屠杀的部分照片已在欧洲发表,引起了全世界震惊,故而他到此追踪报道。

“那是全人类的悲剧!”莱特收起了原本快乐的表情。

这是个敬业的记者,亦懂得尊重。

“德国那边也不妙,已经在公开投标招揽建筑商建集中营,那边的民众难过活了。”莱特一认真激动,法语便似一段音乐般流淌而出。

国际格局,已这般严峻了。郎伯陷入沉思。秦淮听不懂法语,只就着莱特方才说的话,做了回答:“记者先生,你要追踪报道,怕是不容易的。”她指的是日本人那边。

“我知道。”莱特点了点头,“日本政府公开表示,没有大屠杀这一回事。可难道我在法国看到的照片都是假的吗?”他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对于他飘忽不定的表情,秦淮动怒了,正要发作,被郎伯制止:“他只是个外国人,你不可能要求他对于中国人的苦痛能感同身受,可他有知道真相的权利。”继而转向莱特,道,“但需要他自己去找。”

“很抱歉,我只是个中立的记者,如果方才有什么得罪,我道歉。”莱特很诚恳地道了歉,“接下来,我会自己去查。我当然不会只信日本人的片面之词。”

郎伯按了按他的手,宽容道:“今日认识了新朋友,甚是高兴。今晚的所有酒席,皆是我请。大家请尽兴!”说完,吩咐石头去把葡萄酒拿出来,请在场的人喝个痛快。

一杯红酒轻轻晃荡着,山口闻了闻,慢慢喝下:“战后最缺昂贵的东西,郎老板却是这样的舍得。真是大方。”

“自成立自治委员会后有了他,经济总算是慢慢恢复过来了。他确实是个人才。”藤田叹气,“难怪他能得到白荷的心。”

“美丽的藤井小姐不已是你的囊中物了吗?”山口微笑。

“自皇军进城后,她知道了她父亲与我的真实身份,就不理会我们了。她对父亲犹是如此,我又算什么。”藤田十分不悦。

“必要时可来硬的,不怕她不屈服。”山口露出了淫笑,见得藤田眉头一挑,他忙敛了笑,正色道,“她有没有什么动向?毕竟你的身份特殊,就怕她从你身上着手。”

“她不过是个普通女人,没什么可担心的。而且她现在是躲我远远的,只怕对我的真实身份是恨之入骨了。”藤田哂道。

“如此才好。”山口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其实以你的功劳,等得回国后,一切就由不得她了。娶她并非难事。难的是现下。既然她不是特工,一切都好办。”

另一桌上,郎伯通过唇语识别,把山口与藤田的对话皆捕捉到了。他微微一笑,垂下头,再喝了一口酒,而他身旁的大鼻子莱特早醉过去了,伏在桌面上,鼾声起伏。

秦淮笑着摇了摇头:“这倒不是个难处的人。”

“他不过是个不解世事,永远快乐的大孩子。”郎伯让石头送他到上面的饭店套房去睡。自己由秦淮扶了,也到上面的套房里休息。“他只比华生大一些,他们俩应是聊得来的。”他看了看大鼻子,不觉笑了。

另一头,夜色深深,可依旧是歌舞升平。

此时的上海,虽是沦陷区,可因租界的存在,日本侵略者并未真正控制上海,因而租界里的人们依旧是醉生梦死,不辨黑夜白天。

得了郎伯的掩护与推荐,白荷到了上海的十国俱乐部登台。

一切皆是算计得那样好,爱奢华爱享乐的张庸敬果是俱乐部的常客。白荷登台头一天,他便包下全场,替她大肆庆贺。一来二去,两人便熟络了。

张庸敬并非色中饿鬼,与藤田建次的道貌岸然更不相同。他在上海有多位情人,对她们也相当尊重。因而,大多时候,他只是邀请白荷与他在浪漫的外国餐厅里共进晚餐,间或一起去看场电影、歌剧。

若他心情愉悦时,更不介意在悠闲的咖啡馆里,替她拉上一段小提琴。她亦是他的一位情人,可只是精神上的。他对艺术有很深刻的体会,因而他与白荷可算是志同道合的知己。

“我喜欢你,因而不会有肉体上的关系。请放心。”他笑着说,举止优雅雍容。他将餐布仔细折叠,优雅地置于膝上,方开始就餐。

今日,他请了她到他家里就餐。是最正宗的法式大餐。

水晶灯吊顶、美丽的洋房,一切如梦如幻……而这不过是他诸多房产中的其中一套,他的每位情人,皆有一套公寓。

如此奢华,没有巨额金钱支撑,如何能维持长久?白荷瞬间明了,郎伯的担忧不是多余的。张庸敬已经变质了。

“觉得这些油画如何?”张庸敬今日要与她谈的是油画的艺术了。白荷心领神会,取出丝帕,极优雅地抹了抹嘴,与他聊起天来。

这是个爱清谈的人。如此甚好。通过漫无目的的聊天,再经由白荷梳理,大致了解了他的人际关系。

他常与几个欧洲人来往,自然这些人皆是商业大亨。先前,这些大亨与国人合资,办了许多企业,因着淞沪战事,企业停工,空置了许多机械。而如今,调控经济已是重中之重。因而要从上海、南京、常熟等地,搬运大批的机械到重庆。可欧洲人惧怕日军轰炸,担心运输途中炸毁贵重机械,故仍在考虑。

“不如我去说和说和吧!”白荷提出,这是她能取得张庸敬信任的唯一机会,“还记得郎老板吗?就是他推荐我过来的,而他识得美国领事馆的人,只要打出通行证和旗号,日本人是不敢乱来的。郎老板就有一支棒极了的船队。”她一边仔细说着,一边观察张庸敬的神情。

见他眉头松动,料能成了。故而她举起酒杯轻抿了一口,并不急着让他做决定。放下杯子,杯口染上了一小圈极淡的唇印,飘来淡淡的香。张庸敬取过了她的酒杯,就着唇印抿了一口,叹道:“莫道酒香可醉人,原是这女儿香最勾人。”

白荷听了,轻轻一笑,腮边红了。她的娇媚是清爽可人的,并不媚俗,这也是张庸敬喜欢她的地方。“若你能帮我谈好这笔生意,我便送你……”娇嫩的手捂住了他的唇,一缕幽香从她指尖渗出,投入他肌骨,她极亮的眸子瞧着他,软软地说道:“我不要你的洋房。我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我自己。我喜欢各式各样的钻石,或者黄金。”

她的意思,他是明白的。“你与我其他女人果真不同。你是独立的,自由的。我自然也不会束缚你。”他答应了她的要求。

“谢谢。”她答。

就这样,通过各式的宴会,通过张庸敬的牵线搭桥,白荷认识了许多大亨,更借着郎伯的名号,替各方人马打通了天地线。生意一桩桩地达成,郎伯的船队满载而去。白荷通过暗中记录,已发现了不妥。

每艘货运,她是亲自点算过的,可总会与张庸敬派去监督的随船人员所记录的货物数量有所出入。白荷并不声张,只暗暗记紧了。她手上的名单里还有日本人,张庸敬与日本人的来往越发密切,甚至还曾出入过76号。为此,她知道自己必须更小心,否则她必会遭到暗杀。

一天深夜,白荷换上了夜行服,来到江边。江水滚滚,入了冬的天更是冷。

她已在上海待了将近半年了啊!

白荷靠着特工精准的身手,在各码头货轮间来回穿梭,如入无人之境。这虽是郎老板的船队,可现下被张庸敬征用,一切规章制度按张庸敬的话办,与郎老板已无多大关系。因而她才需要检查清楚。

当她登上张庸敬管事张连喜的货船时,她的行动越发小心。

手上拿着的药瓶打开,一阵酥香传遍船舱,里面的人不过片刻,皆睡了过去,包括张连喜。

张连喜是张庸敬的堂哥,自是他信得过的人。因而白荷轻易地在张连喜身上搜到了货单。她一一拍摄下来,突然发现,今趟的货运已开出了一艘。那艘全是些开矿用的珍贵器械,而且是欧洲最先进的型号。可张连喜的勾栏单子里,标的却是,没有这一艘船。

也就是说,这一艘船不是运到重庆的。怕是到了日本人手里了。果然,签名栏里有张庸敬、一名欧洲经理人和76号的日本人名字!白荷把这些单据全数拍摄了下来。

等一切备好,她把单据还原,放回了张连喜衣服里。

她的任务完成了。

正要离开船舱,突然听见一阵狗吠。竟是日本快艇开了过来。

白荷暗叫不好,正要躲进水里,却被一双手圈住。

她一回头,正是华生。

华生牵着她,上了他靠在近邻的一艘洋船。

船上还有一位她不认识的大鼻子洋人。“你快躲进去。”华生把一根铜管递给了她,替她把船板打开。

原来从此下去是个极巧妙的船底夹层。夹层做了处理,就算放进两三平方米的江水,船亦不会沉。而水能除去人的气味,利于掩护。华生把木板放下,铺上了厚地毯,再与大鼻子莱特把一人高的花瓶搬到木板上。一切妥善后,两人才开始喝酒聊天。

不多会儿,日军便搜到了此处。来者的说辞是看见有刺客爬上了张经办的船,所以附近水域的船皆要搜查。若非碍着他俩西洋人的身份,日军早就动手了。如今见这两个酒鬼醉醺醺地说着胡话,便自动搜查起来。

军犬仔细寻找了一轮,仍是无果,那日军便迅速离开,往别的船搜去。

等搜捕行动停止,华生命令船工马上开船,赶回南京。

“你怎么来了?”白荷换回干净衣服,敛下喜色,安静问道。

“这位是莱特。也是多亏了他,我才能赶来。”华生替双方介绍道。

原来莱特是跑新闻的记者,不单要调查南京大屠杀的真相,更是调查国际援助方面的物资走向。他往返于南京、重庆之间,因见到日军对重庆永不停息地轰炸,曾写了报道在欧洲发表,引起了欧洲社会的同情,再兼在外华商的大力支持,成立了慈善委员会,把急需的物资由海外运抵重庆。

可重庆方面官僚出现了贪污现象,莱特跟踪间,发现了重庆政府方面与上海、南京的联系,其中经办处的官员报上的物资数量与郎老板报上的不同,故而跑来了上海。正巧追踪到张庸敬与76号的人来往,知道郎老板的船出现了问题,打了电报给郎老板。事出紧急,而郎伯不能离开南京,故而让石头开车送华生过来与莱特会合。

“我们在码头上也候了一个星期了。知道你一定会有行动,而其中实在过于凶险,因而过来协助你。”华生公事公办地复述了一遍。

“可我突然离开,怕会引起各方注意。”白荷有她的顾虑。

“藤井一夫遭人刺杀不遂,这个名目,你回去不会引起注意。毕竟谁都会关心自己父亲的。”华生淡道。

“可是……”她看了看莱特,欲言又止。

“莱特是个正义的新闻记者,对我国政治也不欲关心。而且他演技太好,骗过了郎老板。他也是远东的特工,只关注日本人的动向。在法国出生成长的美国人。”华生有些揶揄地笑了笑。而大鼻子莱特更是多情地眨了眨眼睛。

原来远东的局势亦这般动荡了。白荷叹了叹气。

“刺杀藤井的是游击队,与郎老板没有任何关系。而且当场被击毙,想救也无从下手了。”华生似是劝慰白荷,又似在劝自己。

“没有战争不流血,哪怕是正义的!”莱特用极差的汉语做了总结。

白荷推测到,郎伯掌握了证据,知会了重庆政府,只怕要对张庸敬展开暗杀行动了。可经办人是个肥差,送走了张庸敬,难保军统里别的人不会变质!

猛地一怔,白荷回过头来,不可置信地看着华生,连声音也发了颤:“连柏敦也识不得他,你却一语道破莱特身份。你加入了美国在远东的特工机构?!”一句话把华生说得尴尬异常,他是大意了,竟如此轻易地出卖了自己,可见是极不合格的。

倒是莱特宽容,拍了拍华生的肩膀,用法语道:“你也是在爱的人面前,才会放松。别担心,其他方面你做得很好!”

白荷是听得懂多国语言的,这是做特工的基本技能。“原来是真的。”她喃喃。

“请你相信我,我不会害你,更不会对我的国家不利,我也是中国人。可我憎恨战争,我做这一切,皆是盼着能尽早结束战争。”华生握住了她的手,握得那样紧。

白荷笑得凄楚:“我不是不信你。我只是不愿看到你有危险!做特工每时每刻皆有危险。”

“可我们现在不是都过得好好的吗?”莱特幽默地插科打诨,逗得白荷笑了。白荷喜欢这个幽默可爱的大个子。

“给你看些东西,不过你得有心理准备。”莱特取出贴身藏着的一个极小的包裹,一层一层地打开。

白荷注意到,这份包裹是用了多层防水布包裹着的!

当最后一层布揭开,这个谜底也就揭开了。原来这是一份日军侵略中国,制造大屠杀的证据。

灰蒙蒙的照片一张张地展开,充斥着血腥,如重入了南京大屠杀的血海地狱。里面的照片,有被强奸的妇女的下体照、有斩杀中国男人的场景、有虐杀儿童的事实,更有将孕妇开膛剖腹的铁证。一张张、一幕幕,全充满了血泪与仇恨。

原来,这些照片是一个在日本相馆工作的中国人偷偷冲洗出来的。那是一家开在上海的日商经营的规模很大的照相馆。里面的工作人员很多,而李甲正是冲洗部的一个技术工。他因略通日语,而得到这个工作机会。

可当他的部门接到日军部送来的胶片时,他仍不知道照片是些什么内容。直至图形显影,他才惊觉这份日本军官口中说的“要留作纪念的照片”居然是日军的侵华大屠杀证据。

李甲趁着大家不注意,每张照片多洗了一份,冒着被杀头的危险,偷偷带出了照相馆。那家照相馆是再回不得的,他一时情急,不知该往哪里去。只想着要将日方的罪行公开,于是本能地往新闻社跑。却不料,日军占领上海后,新闻社已受到了监视,更安插了汉奸。

其中的一个汉奸,郎伯也识得,是高建仓手下的人,外号天鼠。因他善于逃逸躲藏,且神出鬼没,很能捕获情报而得此号。

那天鼠见进来的是个穿着日本企业服装的中国人,且额间有汗,眼神慌张,便料到此人定有古怪。天鼠摆出一副敦厚的模样,还招待了他茶,问他是想进来刊登些什么消息。

李甲摇了摇头,却又不肯说话。

“有何为难事?”天鼠循循善诱。

李甲还是摇了摇头。那天鼠倒也耐心,只陪着他坐着,还递给他一支烟,让他缓缓神。那李甲抽得了一支烟,心慌气急便收住了。他说不是来登消息的,他想找一位编辑。说罢,还抬眼瞧了瞧天鼠的胸牌,上写着头衔:档案部部长。因而,新闻的事,不是天鼠管的。

那天鼠杀气一现,忙换作了笑脸,温和说道:“那您先在此稍等,我进去拨个内线电话给总编。要好好对待,好好重视嘛!”说着,转进了他自己的办公室。

那李甲并非没见过世面的人,再兼处于危险时刻的第六感是尤其灵敏的。他心里一咯噔,想:总编室不就在对面办公室吗?何必要打电话!于是他只剩一个念头,就是“快跑”。

李甲几乎是从二楼跳下一楼逃跑的!他一路飞奔,跑出了新闻社大门,不管二楼窗户里,哇哇大叫、让他别走的天鼠。没等跑出多远,已有一批日军小跑着过来包围了新闻社大门。他镇定地取过弄巷边上,竹竿上晾着的廉价大衣与帽子,一并地穿戴到了身上来。与行色匆匆的人混在一起,李甲方觉着自己算是安全了。

可想起来,背后还是一片冰凉。李甲加快了步子,走进了一个里弄。蓦地,他又停下了脚步。他知道,自己不可以再回租赁的房子了。摸了摸身上剩下的几个大洋与一些证件,他感到了穷途末路。

李甲没有父母,只是个孤儿,可虽无家室之累,但身上仅有几个大洋,如何逃生?怀中贴身收着的,依旧是那包刚洗出的照片。正是这叠照片,为他带来了杀身之祸。他没有经历过南京大屠杀,没有亲眼见到过这人间地狱,当他看见这叠照片时,心灵的击撞是激烈的。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他必须将日军的恶行昭告天下!

一只手突地拍到了他的肩上,瞬间的求生本能袭来,他抄起巷旁的木棍向来人打来。来人一跃,轻松避开。他才发现,是个欧洲人。在上海、南京,多的是这种欧洲人,自是见惯不怪的。可他不敢有丝毫放松。“你是来抓我的吗?”他问,声音已趋平静了。“我没时间与你多说,日军快要搜过来了。信的,就跟我走。”莱特挥了挥手,转头拐进了另一个弄巷。他自是跟着跑了过去。

一路穿插,避开重重防线,最后,李甲竟跟着莱特又进入了人流之中。那才是安全的感觉,无论人世多喧嚣,此刻李甲的心中反而是最宁静的。“我是个欧洲记者,在上海新闻社挂点。今天刚跑完新闻回来,远远就看见你跑了出来。我是避开部长的眼线,跟着你过来的。如今看来,按你们的话说,金宏部长就是汉奸了。”莱特长话短说,“从你的衣服就可看出,你是在日本照相馆工作的员工,如今掌握了他们的犯罪证据,怕也是活不了了。你若信,便把照片给我。我替你保管,等适合的时机公开。而你,我尽量带你逃出上海。”

李甲的心里是经受着激烈挣扎的,他该信面前这个欧洲人吗?国际上的洋人,大多行绥靖之风,只管他们自己身家性命与财产;更有些与日本人勾结,互为利益,蚕食中国的民族企业,西洋人与东洋人皆不是什么好东西!可当莱特真诚地注视着他,并稳稳地伸出了手,让李甲停止了怀疑。他从贴身处取出仍带体温的小包裹,递给莱特。当莱特接住,他重重地按住了莱特的手:“我是用生命来保护这些证据的,也希望您能以您的生命去保护它!那是我们国人的血泪,我死不要紧,可这些不能被日本人收了!”他珍重地将这一切托付给了莱特。莱特褐色的大眼睛闪了闪,道:“放心!”

“后来呢?”白荷的心被紧紧揪住了,一阵一阵地痛。她小心仔细地将照片包裹好,递给了莱特。

“日军搜得很仔细,再兼李甲被金宏画了像,故很快找到了他。当时,我正要送李甲上火车,可贴了大胡子的他还是被认了出来。他也是个有骨气的,为了不拖累我,竟装着不认识我,假装要逃,被……”莱特顿了顿,嗓子也暗了,“被立即枪毙了。那群日兵当众搜他身,发现没有照片时,恼羞成怒之下,竟当众鞭尸以泄愤。”莱特的手攥得很紧,他每每想起此事,皆无法释怀,“我不能忘记他当时的眼神。他倒下时,是朝着我的方向看来的。他死也没有闭眼,仿若在说,‘你一定要以生命来完成,你对我的誓言!’”

默了半晌,大家皆没有作声。白荷手握成拳,手心已全是血。华生努力地扳开了她的手,什么也没说,只置于唇边轻吻,一遍、一遍……

“很抱歉!眼下是关键时刻,我不能把照片公开,否则日本特务顺藤摸瓜,很快就会怀疑到我的。如果按下不动,我倒是很轻松地即可撇清关系。等我的任务完成,我一定会把照片公开的。这是我对李甲的承诺,亦会用自己的生命去保护好照片。”莱特按了按白荷肩头。

其实,他本无须将此事告知她的,那样他就无须得到她的任何同意了。这一切,白荷皆理解。她艰难地笑了笑,道:“我尊重你的决定,就如你尊重李甲、尊重中国人一般!”莱特天真淳朴的容颜,绽放出得到信任后的强烈的情感,这种情感有愉悦、坚定与尊重,“你真是个好姑娘,谢谢!”他说。

2

回到南京后,为了掩饰,白荷回到了樱花公馆探望藤井。可她只是一言不发地坐在客厅里,既不上卧房去看藤井,也不说话。

若非为了掩饰好自己的身份,她是连踏进此处半步也不愿意的。

其实藤井并无大碍,可难得见白荷回来,自是高兴,便叫上了法子与建次一并过来。他下得楼来,只见白荷怔怔地坐在沙发上,竟是连挪动半分也不肯,如此待了一个上午。“你终于肯过来了。”藤井似是瞬间老了十岁。

“既然你无事,那我先回去了。”白荷动身要走。

“建次那孩子也快到了,你也候着吧。”藤井让下人给白荷上杯参茶,她看起来太疲累,“你在上海的演出很成功。”

白荷不作声,转身离开。

“站住!”藤井喝止她,“是我把你宠坏了,既是如此,我管不了你就让建次管管你好了。我已答应了他的提亲。”他的语声转为凌厉。

藤田建次已到了中庭,只听得白荷一声冷笑,道:“你要绑了我嫁给他,我也没有办法。不过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那样做,你看到的将会是我的尸体。”说完,转身而去,对藤田连看一眼也觉恶心。

藤田听罢已觉无望,他知道,他这辈子是得不到她了。

两人见面,气氛是格外的沉重。还是藤田打破了沉默,他说,婚事还是算了。不然即使白荷成了藤田家的人,也不过是一具尸体。藤井听罢,点了点头,他是很爱惜这个女儿的。他又岂会要了女儿的命!

“亲家做不成,可我们的友谊是永远不会改变的。”藤井道。

“那是自然。”藤田淡淡地说。

“选址的事怎样了?”藤井闲闲地问着话。

藤田思考了一会儿,答:“仍在考虑。毕竟这是大事,我们的人员必须得待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现下张庸敬掌握着后勤这一块肥肉,上海站的人员要求我们务必想尽办法贿赂他,那样对我们的经费将有大大的提升。”

“白荷在上海时,就是与此人走得近。”藤井似有不悦。他知道,白荷是在想方设法地脱离自己。通过与张庸敬交好,她得了许多好处,这些加起来,这辈子她不工作,也足够挥霍的了。如此一来,白荷与自己的父女情分,怕是就此断了。“哎,想必这是她最后一次来看我了。”

藤田没有答话。他想到的是,郎伯与张庸敬做成了生意;在重庆方面,因着经办物资的关系,郎伯是得分一杯羹的。那自己便可从郎伯处下手。

而郎伯对藤田的想法早摸得一清二楚,等及藤田只稍稍露了口风,他便答应替双方牵线,更提供了一箱箱的白兰地等好酒去贿赂张庸敬。从白荷那儿,郎伯已得知了张庸敬的喜好。此人尤好美酒!

对于整个经办处,郎伯是送去一箱箱醇美好酒的攻势。上海有名望的日本人全视郎伯为最要好的客人。

郎伯不仅用美酒来拉拢彼此感情,有时还陪他们玩击剑。他看着温文儒雅,可剑术之高超,最后竟成了虹桥武馆的常客。

郎伯还经常出入香港上流社会,每到香港游玩,他总是一掷千金,更凭着他通晓多国语言的优势,大大地做起了生意。甚至还用醇酒、珠宝、古董俘获了规划局的官员,以便宜价钱买下土地,把从上海、南京在战时低价收购来的纺织厂搬到香港,开始营运。

正因他的慷慨大方,他认识了许多人。而在一次舞会上,他认识了日本在香港的总领事中村丰一。

舞会场上衣香鬓影,绅士小姐更是风度翩翩。郎伯知道中村的夫人爱巴黎新装。可因着德国纳粹的进一步动作,欧洲战场吃紧,巴黎的香水、化妆品、衣服、昂贵的皮草已是极为难得。

德国的党卫军已公然从犹太商人手里夺取皮草与珠宝,由此可见这些物品的奇缺。可郎伯自是有办法从黑市上搜集到各种宝贝,更一一送与各位日本小姐与夫人。当中村夫人得到梦寐以求的巴黎新装时,郎伯与中村丰一的“友谊”又拉近了一步。

因而郎伯有幸获邀,去参加中村丰一的饭局。席上,酒菜精美,可郎伯犹嫌不够酒喝。立马让石头从自己的车尾箱里取出了许多好酒。宾客共饮好酒,一片欢腾。郎伯微醉,透出些酒气,他搂着侍宴的艺妓,再饮。他凤眼微睁,仪态说不出的风流迷人。女宾们真真地看花了眼,连中村的女儿亦对他分外青睐。想着他送她的法式蛋糕、荷兰的郁金香、印度的黑钻,她的芳心早被他打动。更遑论其他女客了。

正抱着艺妓寻欢时,一抹亮丽的裙带轻佻地勾引了郎伯的视线。那是一袭极艳色的和服,袍带松松,饱满的乳房欲隐欲现,玲珑修长的大腿踏出,脚尖轻佻地点在铺了厚锦的地上,玉足落地无声。所有人的视线皆被她勾引住,皆叹从未见过如此美艳女子。

郎伯不由笑了,盛装的木村确实美艳勾人。她从南京跑到香港,必是有不可告人之事。他放开怀中美人,顺着木村的方向寻去。淡淡花香指引,在一处廊檐下,他看到了她。她的笑意媚惑,直直地看着他。他一把将她抱起,转进内室……

“郎老板去了哪里?”中村淡淡地问道。

后到的山口替中村满上一杯酒,笑容暧昧:“自是去会美人了。”在场的宾客皆露出了玩味的笑意,方才那艳女若隐若现的美丽胴体浮现眼前。倒是中村叹了声气。山口会意,附在中村身旁轻道:“若先生喜欢,今晚大可让木村小姐作陪。”

“如此甚好。”中村露出了一丝笑意。

原来山口是得了藤田建次命令而来。张庸敬是军统里的人,要收买他,除了金钱还需要些手段。而李士群与张庸敬是说得上话的人,由李士群拉拢,则更易办成此事。李士群与中村早已勾搭上,因而山口才必须讨好了中村。

对于这些,郎伯早已摸清楚底细。与木村的逢场作戏,他亦是分外卖力。木村本不欲去陪中村,如今已与郎伯欢好,更是不想再做那龌龊之事,因而向郎伯大吹枕边风。可郎伯只哄着她,更将一挂名贵的钻石戴到了她颈项之中。

“真沉。”她掂了掂分量。

“有一百多克。”郎伯微笑着看着她,欣赏着她光洁饱满的胴体。“与白荷、秦淮相比,如何?”木村指尖轻划,至他胸前。

“自是不如你。”他抓住了她的手,放于唇边细吻,惹得她咯咯直笑。“就你会哄人。”她睨了他一眼。

“这是真话。”他的话不多,可每句都恰到好处。可他眉头一蹙,别过了目光。

“怎么了?”木村吻了吻他的脸。

“藤田建次先生让我帮着与张庸敬牵线,可我只与张合作过一回,还比不得李士群的情面。故而巴巴地赶来了香港。”他没再说下去。可接下来的事,彼此都懂得。“其实这趟来,山口已点了我去作陪。”木村叹气。

“我不想让你做这些。”郎伯道,可想了想,又是一声叹,“不过你得明白,我喜欢你,与你欢好是快乐事。但我不喜欢束缚,我身边还会有别的女人。而我亦不会自私地束缚了你的自由。”

“打一认识你,我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了。若你说你只对我好,那真是天大的谎言了。”木村轻轻一笑,话语十分伶俐,“我就喜欢你这样知情达理的。”郎伯搂住了她,亲了亲,“可眼下,你我既是为了共同目标而来,还是得把事情办好了。等回去,南京就是我的天下,到时,你我……”他附在她耳旁,轻咬着她的耳垂说话。惹得她娇喘连连,已然情动。看着她,郎伯的笑意更深了……

等到两人回到席上,郎伯忙替大家介绍:“这位是木村丽子小姐,是我在南京时认识的朋友。今日随了我来见识见识。”木村得了话,得体地微笑,与各位说起话来,全然不管一旁脸色铁青的山口。如此一来,郎伯倒是抢了山口的功劳了。果然中村再不理山口,只隔了郎伯与木村聊起话来。郎伯自是识趣,自动与木村换了位置。中村心下欢喜,把一张纸条递给了郎伯。上面是驻上海的日本大使馆书记官清水董三的联系地址与电话。

李士群本是国民党中统在上海的特务,可在上海、南京相继沦陷后,他逃离了南京,更与驻香港的中村丰一勾搭上,可等他回到上海,他频繁见到汉奸分子被杀,他怕极了想寻求庇护,可中村迟迟不见有回音。

在这个时候,郎伯有如救星般出现,更带来了中村给他的消息,让他联系上清水董三。而郎伯这个中间人,只负责传递消息,让他与清水董三联系上。至于李士群与清水董三之间有何协定,郎伯并不知道。可并不难猜,郎伯断定,中村晾起李士群如此久,等李士群惊恐到了极点,才让自己这个外人给他传话,就可知:通过恐吓,李士群必定会答应清水董三的要求,替日本人卖命,出卖中方的情报。

郎伯与李士群只见了两次面,可见此人是多么小心。从此后,郎伯再没办法接近李士群。郎伯不得不叹:难怪中村会信任自己,把这个任务交给自己去做,只因中村太了解李士群的谨慎与怕死。李士群只派了下属来答谢郎伯,更说可满足郎伯的一切要求。于是顺理成章地,张庸敬被李士群说服,与藤田建次走得越来越近。自然,藤田不会忘了郎伯,给了他一大笔钱。那是他替日本人办事的酬劳。

3

日式行馆里,艺妓翩翩起舞。山口左拥右抱,十分快活。而藤田只是静坐一侧,独品着酒。

“怎么,还忘不了白荷?”木村语出挑衅。

“你不也是舍不下你的好情郎吗?”藤田指的,自然是郎伯。

“我是喜欢他。”木村直认不讳,“可我不傻,我得留在他身边监视他。毕竟现下他替我们办事,样样都得小心仔细些。”

“如今看,是不碍的。你已把他制得帖帖服服了。这就是女人的好处!”山口看向木村的目光愈加放肆,“艳丽女人的肉体,果然能攻克世上任何一道最坚固的防线!”

木村对山口是无比厌恶的。她侧开了脸面,对藤田说道:“眼下我查探了他的虚实,他隐瞒了许多与张庸敬来往的账目。许多钱皆是直接进了他的袋子。”

“爱钱就好,就怕他不爱钱。”山口随口答了。

藤田是老成之人,皮笑肉不笑地看向二人:“说他爱钱倒真不怨他。我命人搜集了他多年的历史,被我发现了他的身世。他原是郎家不得宠的大子,逼死父亲,囚禁弟妹,只为了夺回本应属于他的家产。如此人物,也算狠辣了。”

“不狠辣如何能为皇军办事?当初藤井大佐看中的就是他的胆识!”山口点了点头。

木村妩媚一笑:“而我看中他的多情。”心道:他确是个体贴的好情人。

与这厢的醇酒美人歌舞不断不同,那一边却是月黑风高,危机四伏。

原来是朗科夫转道南京了。他是个彻头彻尾的酒鬼,在世人眼中是如此。他是个投机商,什么生意都做。因着是外国人的关系,不用担心被中国人辱骂,因而也就继续和日本电影公司联合拍戏。可眼下,华生见到的,是朗科夫的另一面:他眼神锐利,行事果断,再不是从前笑眯眯的温吞样子。

“都带来了吗?”华生没有打灯,只靠着微弱的月色辨物。可月色再淡,也不曾使朗科夫逊色半分。他的眼睛那般明亮,可抵日月。

“皆齐了。”朗科夫指了指身后那一批批的货物。石头城里碑牌林立,真真是个能掩护的好地方。华生在朗科夫手下的帮助下,把一批批的货物埋到了地下。

这里全是新式的武器,许多机械是连华生也没见过的。见他挑起了眉头,朗科夫眸光中跃过一点狡黠:“你确定郎老板会用吗?为了便于运携,我可是把所有的部件,一件一件地拆了下来的哟。”见华生脸都白了,朗科夫仍不放过,促狭地说,“别怨我嘛,我还不是为了郎老板好。如此拆下,即使被发现了,只要抢救出主要部件,稍加组装,就可以变成厉害的武器。化整为零,为的是避开搜捕。”

见华生仍是一言不发,一个人影走了上来:“别逗他了。”华生听到声音只觉着熟悉,可抬眼看他,又记不得来人是谁。

“我是李园,李报国!你曾救过我!”原来李报国辗转于德美之间,掌握了极复杂的军工知识。他本想继续深造,可在俄国游学时,看到了万国电影节上中国参展的电影《李香君》,一种报国之情猛地冲了上来,只一瞬间,他就已经在为回国做好了打算;再兼南京大屠杀的部分照片在欧洲公开,他是恨极了日本人,只巴不得快快投入战场。

他只想着在战场上冲锋陷阵,多杀几个日本鬼子,因而跟了朗科夫回来。“我会组装与使用这里所有的武器。而且我在国外的日子,已把身体操练得很好了。”他说。

“那就好,有一个人,他能达成你上场杀敌的心愿。”华生微笑着,搂了搂他。

李报国用力回搂华生,高兴道:“你真懂我心意。好兄弟!”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