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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暗杀

作者:芙蕖绿波 当前章节:971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4: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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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个‘香闺春衾里施展身手,绵绵情意中窃取情报’。郎老板可谓是美人在怀啊!”白荷无声地笑。

白荷的提醒,郎伯是知道的。他从未信任过木村,就如木村即使再喜欢他这个情郎,可也对他提防一样。端起酒杯,他细细地抿了一口,酒力上涌,觉着烦躁了,用力扯下了驼色的领带。其实日方派木村到他身边,并非只是为了监视他。对于日本人来说,他们不过是通过女人来笼络住自己,好让自己继续替他们卖命罢了。

见他不说话,只顾饮酒,料他不是滋味,白荷将语声放温婉些道:“你、我、木村、藤田,还有李士群皆对张庸敬虎视眈眈,更用了许多手段去接近他,如今已见成效,你无须过分担心了。”对郎伯花了重金,费了这么多人力、物力,其实他要的不仅仅是与张庸敬的交情,而是张庸敬背后的人际关系:与之往来的,不是日本人就是军统、中统里的败类。而他掌握了这些人的名单,便可提供给重庆派驻上海、南京的军统刺客了。

郎伯仍是一声不吭,晃动着酒杯里金黄的液体,眼眸深陷,竟似厌烦到了极点的样子。正在此时,十国俱乐部里涌起了骚动。白荷接过侍应递过的报纸,一眼便见到醒目的标题:“张连喜遇刺,上海滩风云再起!”

那一刻,他的眉头松动开了,可唇线依旧紧抿,让人辨不出喜乐。原来他在等这一刻!白荷将报纸折好,放于一角:“张庸敬怕是要惴惴不安了。”他听了唇瓣一动,轻吐出一句话:“张连喜出卖了大量情报给日方,所以必先除去他。至于张庸敬可缓一缓,他身上还有一份我方派驻上海的特工名单,可他把名单交给了重庆政府,可见其仍有良心。”

不过是张庸敬借此表明,没有完全投靠日本人,保命罢了。白荷也喝了一杯酒:“张庸敬的经办客户可是涉及许多洋人的,所以动他不得。否则怕会引起洋人恐慌,再不肯在此处投资。”郎伯听了,笑了笑:“杀了他,对重庆政府也没有好处。只要他不公开投敌,都不会对他如何。”

两人正聊着,华生便到了。他彬彬有礼地与各位贵宾打着招呼,随后才坐到了他俩那一桌上,例牌的问候与闲谈:“白荷对此次的表演如何看待?”原来作为股东的郎伯因为不再启用白荷与秦淮这两位大明星,转而搞了个月份牌小姐选举,得到名次的演员将会与十国俱乐部签约,在此表演。

而白荷与秦淮皆转为了幕后,指点她们表演。收的是十国俱乐部发放的工资,且还相当不菲。为此秦淮还取笑郎伯,果然懂得拿别人的钱生财。想到了秦淮,郎伯不觉露出了浅淡的笑意,他举起杯子,与华生相碰,朗声道:“这届的演员很不错!白荷教得好的缘故嘛!来,大家发财!”

“叮”的一声,碰杯的响声激起,酒香四溢。无人观望这一幕,因为彼此只顾着寻欢作乐。而每每郎伯饮宴,站在不远处伺候的石头皆会为之照应,如有任何人靠近,石头皆会暗中打手势知会郎伯。“可是到了?”郎伯低声询问。“都到了,”华生脸有喜色,放低了声音道,“而且我还给你带来了一个人!”因着当初的风声已过,再兼郎伯从中维护周旋,李家早已恢复了往日景象,也无日兵与汉奸把守。而李报国经受军营训练,早脱胎换骨,与以往的公子哥形象大大不同,因而不细看,就无人认出他来。

李报国的头发剪得极短,身板英挺,满脸英气,竟使郎伯一时半会儿也没认出他来。见如此,华生笑得开怀,推了推报国的肩,调侃:“还不快见过曾经的救命恩人。”当年,若非郎伯一语惊醒了他,更送他出去学习,他怕还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只懂印些报纸就妄想能救国。李报国脸一红,双拳合拢,轻言:“没有郎老板,就没有报国今天啊!”

郎伯已认出他来。四人共聚一桌,好不欢快。可郎伯仍是坦然处之,只在大众之下闲聊,反避开了许多耳目。“如今还想着报国吗?”郎伯笑问。

“当然。”报国答得斩钉截铁,其豪情让郎伯动容。“要来,就来真的了。不上战场,没意思!”郎伯语出豪言,使得白荷一惊,他甚少如此张狂,他一向是内敛谦恭的。可白荷知道,这样的雅客更令她着迷。他好男儿的英勇之气,被束缚太久,如今终于被解放出来了。

“对的。我所想,就是要上战场,那样才算是不枉了这一身本领。”报国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甚好。眼下,我就有一个好去处!”郎伯眉眼一挑,显出几分诡秘之色。见白荷凝视着自己,郎伯忙压下了喜色,不再多言。于是一众人只顾喝酒,再不谈要事。

那晚过后,郎伯在自己的公寓里,私下会见了李报国。他拆装武器的速度果是奇快、纯熟。“你学的知识已经完全地融会贯通了。”郎伯摸了摸经过精心修剪的小胡子,甚是志得意满。

报国并无骄色,只轻轻地点了点头。此时,后门处,一个夜行打扮的男人,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连守在公寓大院内的石头也没有发现任何外人闯进来的痕迹。来者正是傅秋。方才,他从后院外墙攀爬进来,跳下院落时,竟无一点声音。可当走到郎伯房间的后门时,却听郎伯道:“进来吧。”

“这耳朵真是神了。”傅秋小声嘀咕。

原来郎伯的房间后门直通后院外的一处出口,是条逃生秘道。如今被傅秋摸着了,郎伯也说不出是好气还是好笑,因而故意要给他个下马威,好唬一唬他。

与英雄相交,是极愉快的一件事。李报国见得两人异处,叹为观止,竟急于认识傅秋,向前一步迎了他进来。两人倒也投了缘分,片刻间便有了知己之感。

“我置办了许多新式武器,给你刚好派得上用场了。”郎伯开门见山。

傅秋细细问了武器型号,不觉蹙起了眉。新四军里虽全是勇猛之士,可皆未修读过机械工程,若军火一旦出了问题,不懂修理,就形如废铁了。他的疑虑,郎伯看在眼里,可并不作声。报国得了郎伯示意,于是上前一步道:“我学的就是军工。”

“如此甚好啊!”傅秋一喜,可又蹙起了眉,“可你……”欲言又止。

“新四军打击日寇,功劳甚大,再兼国共合作,一同抗日,何分彼此?而且,您的部队里也有新入伍的国军,如今倒是不放心了?再说了,我与报国皆是自由之身,报国想去哪便去哪,他自不会让人小瞧了去!”郎伯调侃道。

“哪有如此混账的话!我岂会不放心!”傅秋激动得一拍郎伯肩膀,“那次对抗日寇围剿,恰遇到了与日军火拼时打散了的部分国军,对其进行了收编,他们个个皆是好男儿,把日寇打得是落花流水,大快人心啊!”见挨了自己如此重的一掌,郎伯仍是站得纹丝不动,傅秋心下赞道:果是个深藏不露的!

郎伯听了,微微一笑,捋着小胡子道:“报国最大的心愿便是上战场,你带了他一并走吧!”报国闻听,激动地向着郎伯敬了一个军礼。傅秋对李报国自是十分中意,他拥着李报国肩膀,道:“好小子,有志气!”继而向郎伯说道“只是这么好的苗儿,你舍得给了我?”

郎伯把写了埋藏军火地址的纸条给了傅秋,就再不答话。他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俩,看着窗外夜色默默出神。

傅秋顺着郎伯视线看去,那是总统府的方向。他心下暗叹,许是郎伯对此失望了吧……于是搂了李报国,两人没有与郎伯道别,一转身,融入了浓浓夜色之中。

2

没过多久,南京城内一片欢天喜地,人们各自鼓舞,精神面貌为之一振。

原来在1938年底,新四军打响了抗日的正义之战。新塘战役,是新四军在南京郊区对日军展开的伏击战,并取得了绝对胜利!

京句公路是敌人后方交通的生命线,运输频繁。新丰车站战役,更是彻底地斩断了日寇的生命线。

而另一场战役,是新四军向苏南丹阳、武进展开进攻。新四军迅速袭取了江苏句容县约四千米处的极有利隐蔽地形,就此部署了兵办,向周边辐射,破坏了日寇联络的道路、桥梁、公路与句容城北门外飞机场,更趁着夜暗,用云梯配合强火力攻破东南门,顺利收复县城。经过巷战,新四军以火力封锁正面,攻下商会、伪自治会及伪县政府,更烧死日军与汉奸上百人,缴获日军军火无数。

这好几场仗,皆打在南京城外不远处,一种振奋的力量从城外传进了城内,再向城外四处蔓延,形势竟是一片大好。

而直到此时,白荷仍不知道,这里面有郎伯的一份功劳。即使很微薄,可亦是郎伯对祖国的一片赤子之心。十国俱乐部内,仍是歌舞升平,奢靡得十分的堕落,可白荷此刻竟爱上了这个地方,且还是头一回!

“听说句容县一战,新四军的火力十分强盛,还缴了许多日军军火、军资。”一个衣冠楚楚的男人与他的朋友说道。白荷认得,那男人是曾福山在宣传部里的人。又听得另一个人答话:“就那帮土人,缴得了那些日军的新式武器怕也是无用的。他们哪有人会用。得了大炮和坦克也是无用的啊!哈哈哈哈!”笑声愈加放肆。白荷恼怒得握紧了拳头,只恨不得一拳打落他们的狗牙!那些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皆是自个儿的手足,皆是在为祖国而战。而他们只懂享乐,为了享乐不惜卖国!

手被华生握住,他淡淡一笑,将她的手扳开:“那些皆是日本人的走狗,你非第一天知道,何必与他们置气。”

白荷落寞地笑了笑:“如果我们的军队也像他们那般积极,南京保卫战又岂会如此不堪?害了百姓,使得生灵涂炭……”自知失言,忙住了口。

华生倒是宽容地支开了话题,说些旁的话。

舞台上歌声靡靡,而舞台下的人愈发听得如痴如醉。就连白荷也听入了迷,以致喝了一杯又一杯的香槟。

香槟也是会醉人的啊!华生叹了叹,握住了她要举杯的手,试探着问:“关于新四军火力强盛的事,你怎么看?”

白荷用力地眨了眨眼睛,一手捂着发烫的脸,方觉着自己喝多了,竟连舌头也不利索起来,只断续地答着话:“他们虽勇猛,可向来资金短缺,靠的是劳苦大众勇于杀敌的心。在武器方面,倒真的有些疑点。怕是哪个好心人提供的吧!”

“那你觉得这个好心人如何?”华生仍是随意地问着话。却不料白荷并不认同,“如果被发现了,那可是要杀头的啊!”说着摇了摇头,似在替那好心人担忧。于是华生便不再说话了。

在暗厢里,木村与藤田、山口坐在一起。此处分外安静,是听不见外头歌舞的,为的就是能静静地喝酒聊天。因而守在厢外的日本特务皆十分小心,不放任何一人进去。

暗厢内,只一个聋女在侍候,斟茶递水,一应的活儿干得十分利索。她替木村倒了杯雪梨茶,只因见着木村捂着心口咳嗽。木村笑着接过,赏了她两个银元。她接了,退出中门,就那样站着,等着吩咐伺候。

见此,山口向藤田递了个眼色,而自己的目光已盯紧了一个屏风之隔的、聋女曼妙的身体。那女子虽聋,可二十出头的花样年华,容貌亦是清新可人的。尤其是那双大眼睛,像是会说话一般。就凭了她的美色,藤田是宠她的。知道山口的意思,藤田便答了他的话:“此女是我亲手刺聋的,她根本不会知道我们谈些什么。”

藤田也不过是爱她美色,才留下了她。那时,南京城被攻陷,可白荷却趁他喝醉逃了,他一醒,追出别墅,就在路边遇见了她。她向他求饶,说是在十国俱乐部当服务生的,别杀她。他便问她叫什么。她答:“白鹤。”与白荷的名字那般相像。“从今往后,你就叫白鹤子。”那是像极了日本人的名字。可她为了保命,乖巧地点了点头。他打横抱起了她,走进了别墅。他说:“从我,就跟着我一人;不从,我便把你赏给外面所有的人。”指的自然是日军。她含泪答应了。他夺去了她的童贞,更刺聋了她,将她留在了他的别墅里,而每次去“十国”,亦带着她随身伺候。

放下心来后,山口倒是又急了:“守着京句公路那一条线上的,有我们的许多特工啊!如今皆被害,情报中断,对我方真是大大的不利。而且上海的67号已搬到了76号,我们南京这边也要有所动作了,可就因着暗杀不断,我们不敢定下点来。如此拖着,真不是办法!”一席话,打断了藤田的迷思,他抬起头看了眼站在不远处的白鹤子,她十分娇美,真真的我见犹怜。收回了视线,藤田仍是十分镇定,低下头只盯着酒杯出神。木村心细,知道藤田肯定是在计算着什么。

藤田的心里是有一套想法的。他一直在留意新四军的动向,觉得他们的火力与以往善于化整为零、打游击战不同,这次他们就集中火力正面冲击县政府,而部分铁路亦被他们炸毁,扯断了日方的运输线。想当初,淞沪会战将要结束时,国军一个分队亦靠着精良武器、猛烈的火力突出重围,保留了实力!而这些事,背后肯定是有人在暗中帮助中国军队的。“木村,”他吩咐道,“郎柏敦做事一向狠辣利落,像上次处理学生事件就办得很好。你向他吹吹枕边风,把那暗中帮助中国军队的人找出来。此人能进行军火买卖,必是大商家,就从南京的大商贾里找。”

木村得了命令,便先行离去。

“木村那美人儿真是带劲,倒真是便宜了郎柏敦了。”山口取出佩刀,慢慢摩挲。藤田知道,他想杀人了。“能替皇军办事,该得些甜头的。难得的是他对木村有意,而木村亦相中他。女人的肉体,是消磨男人意志的最好工具。”藤田说着话,唇边笑意一隐,手挥了挥,正要领了白鹤子出去,却听得外边人报,有人找他。

一急,藤田便忘了身后的白鹤子,快步走了。那山口早觊觎白鹤子美色,一把捂住了她的嘴,搂住了她的腰,拖回了房内。她叫不出声,而藤田早走远了……

门被关死,外面候着的人早随着藤田走了。山口淫笑着扑向白鹤子,任凭她如何挣扎,奈何力小人弱,岂是山口对手,恰恰是那关键时刻,一道暗门开了,郎伯一个跨步闪到山口身后,一手捂住他嘴,一手握刀用力一刺,刀从他后背贯穿心脏,山口立马倒地而亡。

一切皆悄无声息,外面的人也不会注意此处。郎伯拍了拍白鹤子的肩膀,只做了个口型:我们成功了。

原来白鹤与白荷一样,皆是郎伯亲手调教出来的女特工。与白荷不同的是,白鹤的身世更为凄惨,是郎伯救了她,后来她便进了特工训练营。白鹤一直感激郎伯,欲报答他救命之恩。因此一完成训练,便到了十国俱乐部当女侍应,实则是窃听每个客人的隐秘。

与其他人不同,因她天生身体底子差,故而不能搏击,可她的窃听技术无人能比。能通过看每个人的口型,读懂多国语言,因而在此地大派用场。

那一日遇到藤田是无心的。只因她在撤退时,与大队走失,碰巧到了藤田家外。那时的南京城,日军逮到女人就强奸,她一见到藤田,便急中生智,心生一计。她与白荷一同受训,两人年纪相仿,在营中时就是好朋友,故而模仿白荷的神态十分神似,因此能留在藤田身边。她成为了他的禁脔,可正好让她可以从中搜集情报。她只是没想到,藤田再宠她,可也万分谨慎,竟把她刺聋了。因着这事,他更是宠她,许诺以后会带她回日本,做他名正言顺的妻。她得了更多的自由,便开始着手监视藤田。句容县线上的日本特务,就是她留在藤田身边时探到的机密,然后传递给郎伯,而郎伯把名单给了傅秋。

今日,更是她提前知道,藤田要带她去会客,也知道他们喜欢用哪个包厢,故而通知了郎伯在此偷听。而真正的目的,就是寻找一切机会刺杀山口。除去此人,便等于断去藤田一条手臂了。而现在,机会终于出现!

“等离开这里,我会请最好的医生替你医治耳朵。”郎伯做着口型。而白鹤子只是笑,她唯一遗憾的只是没能亲手杀死藤田。“杀他,还不是时候!”郎伯如何不晓得她心意,摇了摇头。可一瞬间,他便看见了安静置于一角的、木村的帽子。

糟糕!郎伯一急,要从暗门离开。他本就是十国的股东,因而通晓这幢高大建筑的秘密。每条暗道,他是摸得一清二楚的。这家俱乐部真正的幕后主人是来自美国的远东间谍朗科夫。从没有人知道这个秘密,除了郎伯与朗科夫背后的大财团。而朗科夫暗中操作经营这家俱乐部的真正目的,就是要搜集各国的情报!

“来不及了!”白鹤一摇头,把他从暗门处推了出去。与此同时,木村的脚步声更近了。郎伯明白,白鹤已抱了一死之心。他一咬牙,迅速退出了暗道。

等他风度翩翩地出现在十国俱乐部大门时,一队日军已包围了包厢。作为自治委员会会员、替日本人办事的人,他来关心此事,再正常不过。他取出证件,推开拦住他的日本兵,进入包厢。

他见到的是衣衫不整、露出胸部的白鹤的尸体。山口的尸体亦在一旁。而木村与藤田也在。

“发生了什么事?”郎伯急了,忙赶过去护住木村,“你没事吧?”她的手上有血迹。而藤田的脸色十分古怪,竟有悲痛之色!郎伯压下一切情绪,问道:“藤田先生?”

“我进来时,山口就死了。他想强暴白鹤子,白鹤子杀死了他。”木村有些惋惜,“我挺同情她的。”顿了顿,道,“我亦是女人。”

郎伯看了看山口尸体,默了默答道:“可他是一刀毙命,从背后直抵心脏。我很难想象,她有时间绕到他背后行刺。”

藤田的身体猛地一震,终于恢复了理智,问道:“难道凶手另有其人?”他知道,她是为了保清白,才与山口发生争执。山口的为人,藤田十分清楚。当时,他是迟木村几分钟赶过来的。他一进门,第一眼见到的便是白鹤子举刀刺向心窝自裁。她口吐鲜血,拼命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就是山口欺辱她。那一刻,他想,或许她对他,是有些情意的。正因那一点情意与彼此间曾经的销魂,他忘记了山口的死另有隐情。

“此人如何处理?”郎伯指了指白鹤子。

“我要带她回家。”藤田如失了灵魂般。他抱起她,往外走,冷冷地道,“此事你与木村处理。”

3

接下来的事,不过是郎伯贼喊抓贼的把戏。

他使人放出流言,说当天曾有人看见,曾福山从十国俱乐部后门处的暗巷离开,鬼鬼祟祟、形迹可疑。

而为了调查清楚事情真相,郎伯与木村一同去曾福山家逮捕他。可他急于逃命,竟举着枪到处乱开。郎伯为了保护木村,一枪将他击毙。紧跟着,郎伯便要抄家。于是众人从后花园的池子里,搜出了一大批经过防水处理的包裹。

郎伯十分高兴,还大呼一众日兵,说搜到珠宝了。可打开一看,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哪是什么财货物品,根本就是军火!而从曾福山卧房里更搜出了他与黑木雄情妇的偷情照片。

这一下,倒是证实了曾福山是中国特工的这一点。日方将他枭首示众,就挂于中华门正中。

如此一来,这件事也便过去了。倒是藤田大病了一场,许多工作皆是靠木村主持。这一来,却是郎伯始料不到的。他远没想到,白鹤对藤田的影响会如此大。听人说,藤田把白鹤的遗体火化后,一直将她的骨灰置于他的卧室内,朝夕相伴。

而关于山口一事,已得日本人十分信任的郎伯做了合理的总结。大体是:曾福山是中国特工,一直隐藏在十国俱乐部,等候机会。那日藤田离开包厢时,带走了卫兵。于是曾福山悄悄潜进了包厢,碰巧遇上山口强暴中国妇女,于是从后而上,将分心的山口刺死。然后曾福山再从后门暗巷逃离。

这就是全部经过,亦得到了木村的认同。至于白鹤,出于对自己同胞的维护,故而才会承认是自己杀人,然后自杀。她是值得同情的、无辜受害的女子!被可恶的中国特工所利用!郎伯的总结词说得声情并茂,于是一切便尘埃落定。

码头上,江水奔流,江风习习。

“可恨那曾福山倒成了英雄!”白荷恨恨地,又为白鹤的死感到伤心。

郎伯安慰她:“她走得很快,没有痛苦。”一顿,他的声音便冷了几分,“能顺利完成任务,就是一个特工最大的价值。死,不过是一件最奢侈的事。”冷酷,才是特工该有的唯一表情。他只能如此,他不愿白荷过于多愁善感,反害了自己。

码头上,一艘船远远驶来,却没有停靠。这是张庸敬经办的物资。他这一年半时间,狠赚了一大笔钱。此次的船,不是运到重庆的,是他和日方的一个交易。他把重庆要经办的军用物资转卖给日本人,从中获取暴利。

郎伯事前得了风声,知道藤田会派人来拿的。现下只等出了南京城,游击队便可劫了此船。

“你在我面前,何须装得如此无情。”白荷又回到了方才的话题。她也不看他,只看着江水滚滚而去。

“我本就是无情的人,否则怎哄得木村如此服帖,每每在日本人面前替我说尽好话。”郎伯自嘲。

提到木村,白荷便动了怒,她就是嫉恨木村,恨木村能留在郎伯身边。她知道,自己不该如此,可她不容木村去玷污雅客,去玷污她曾与雅客的情谊。她的所思所想皆瞒不过郎伯,他只是没料到,她仍未完全对自己忘情。

他退了极细微的一步,想拉开彼此的距离。可她只想跟上他的步伐,一急,脚下滑了,刚要摔倒,他便抱住了她。两人相望,竟一时挪不开眼睛。

最后放肆一次吧!白荷抬起手,抚了抚他的眉眼、鬓角。那对凤目,此刻正专注地凝视着她。白荷微微一笑,亲了亲他的脸,“请记得,我曾爱过你。”她说。

那句话就要脱口而出,可当看到她手上戒痕,他神色一转,便换回了兄长般的宠溺,道:“华生是个很好的丈夫。我很放心。”

她的笑意很淡:“是,他对我很好。我会用尽自己的所有去爱他。”

本能地,他竟解释道:“我不会对木村有感情。”

已转过身子的白荷一震,她回眸看他,笑意是从未有过的灿烂:“我知道。我都知道!”包括他对于她从未曾说出口的情愫,“所以,我们都要好好的!我和华生,你和秦淮,我们都要好好的。”她转身离去,再未回头。

她还有任务,她要去通知游击队。

物资被顺利截下,日方损失惨重。而郎伯早在城外备好车,载着货物迅速逃离,等到日方接到报告,郎伯的车已开出了江浙地界,几经换车,早追捕不到了。郎伯顺利地将军用物资运抵重庆,立下大功。

这一支游击队行事诡秘,无人知道其藏身地,再兼神出鬼没,多次劫掠张庸敬的物资。日方束手无策。而郎伯乐于打点他的经济事务,对军政之事并不热衷,美其名曰:“我只爱赚钱。”

可木村夹于郎伯与日本人中间,颇为难做。

“钱有什么好的?不及权好。”她循循善诱,“你鬼点子多,替我料理了此事。那皇军自会给你更多的差事。”

郎伯穿着一身休闲和服,袍带松垂,露出匀称结实的身体,只慵懒地靠着,举杯畅饮。那双凤目微睁,说不出的风流倜傥。他笑:“权有什么好的?不及钱好!乱世里,钱最好!”说着,指尖划过她的胸脯,激起一片酥麻战栗。“温香软玉在怀,此乃人生最快之事啊!哈哈!”他大笑,扔掉酒杯,俯身就去吻她,把口中美酒慢慢渡予她,而她身上袍带,早被他解开……

他是风流的。木村沉溺于他的世界里,早已无法自拔。

四周很静,他枕于她怀里,她紧紧地拥抱着他,他给的甜蜜,是她二十五年生命里从未有过的。他会爱怜地吻她;他会在她需要时出现;她病了,他会抱着一束花前来问候,坐于床边陪她絮絮地说着话;可他从不说将来。

我怎能奢望将来?木村笑了。

“怎么了?”郎伯抬眸,她轻轻地捂住了他的眼睛,“我爱你。”她说。

这是一场博弈,郎伯想。她不过是在试着完全地掌控他、麻痹他。“我也爱你。”他答。

额间的汗被她轻轻拭去,如此温柔。他促狭地笑:“你累了吗?”

“讨厌!”木村轻轻推开了他。

郎伯看着她,认真说着话:“不是我不愿替皇军办事。只是长此下去,只怕人人皆想取我性命了。而赚钱却不同,有了钱,将来我能在欧洲、在美国过最好的日子。我害怕贫穷。”

这是他第一次提到将来。她想。“你打算离开这里?”木村的笑容淡了几分。

“等赚够了钱,我就会离开。”郎伯并不隐瞒。

“带着秦淮走吗?”木村气极了。一怔,她感到了害怕,害怕自己爱上了他,更怕他会离开。

一声笑,郎伯颇无奈:“不然你会离开自己的国家吗?日本,那才是属于你的地方,不是属于我的。你终将会选择回家的。”见她脸色苍白,他亲了亲她的脸蛋,“及时行乐,这样不挺好吗?何必要去想将来。”

这是他们两人间的禁忌。于是木村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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