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气难得地放了个晴,秦淮河边杨柳依依,漾水粼粼。郎伯倚靠在窗边,看着涓涓河水,来了又走了。一只金羽的雀儿,掠碧水而去,缠绵着人的视线。一两只野鸭,探着脚丫下水来了,灵动的眼睛一转,身后竟跟着一群毛茸茸的小鸭。
又是一年的春天了。
大抵也只有鸭子懂得那春江水暖吧!郎伯抬起了手,轻轻一勾,一枝鲜翠的藤蔓从窗边牵进了他的世界。大开的窗户,满眼满眼的绿,连露气也能透出它的盈绿来。指腹一抹,那支翠色藤蔓上的晶莹珠子,如蝶如萤,纷纷扬扬地融入空中,只剩了几粒极轻极薄的顽皮珠子,沾上了他的脸。他亦顽皮地笑了。
这一幕,被伍小山看见,也怔住了。在自己记忆里,郎老板是极难得有如此明朗开扬的笑容的。于是敲了敲门,走了进去。只见郎伯临窗而立,自有他的一段风流。听得声响,他只微侧了脸,显是在等着自己的话,伍小山亦看了眼窗外满目的绿,平静地开了口:“我要离开这里了。”见他挑了挑眉,似有所想,伍小山接着说,“这样很好。”
“你不管你的弟弟、外婆了?”郎伯的话中透出了不舍。伍小山觉着了,连眼眶也湿润了,可他只摇了摇头,笑着说:“外婆的病是治好了,可不过大半年的光景,她便离世了。也好,这里不适合她。”顿了顿,他苦笑起来,“至于弟弟,他早不上学了,只留了一张字条,说是参军去了。所以我也没有什么好顾虑的了。再不需为了生计,拼命赚钱。我想回家乡了,过些平静日子。”
见他去意已决,郎伯踱步到了保险柜前,把锁开了,从里面取出一个锦囊递给了他。他接过,一看,只见上面绣了个“宝”字。他分明记得,外婆原叫他宝儿,那是母亲给他起的小名儿了。而这个随身佩戴的小锦囊,是母亲对他的一片心意。只可惜,他遗失了。不曾想,今日还能拾回它。果然听得郎伯说:“这是我抄严朱两家时,从严家后院处捡到的东西。听下人说,曾是一个小少爷不见了的东西。我想该是你母亲留给你的。虽是破旧了,但能寻回留个纪念,总是好的。”
“谢谢你。”伍小山哽咽。
“都去吧!”郎伯挥了挥手,让他走。他转身离去,从此再没有出现。郎伯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喃喃:“走了好,走了好。都安静了……”
郎伯是伤感的,他的伤感,秦淮看在眼里。
她带他到教育学校里,因着他与米歇尔的支持,这里的规模日益壮大,收了许多孤儿,孤儿们皆能温饱,脸上透出健康的红,这在战争年代是极难得的。而秦淮也从一名音乐老师,转变成了一位合格的数学老师了。
那些孩子,年纪虽小,可却逼着自己长大了。他们会问秦淮,乱世里,每人挣扎求存,学音乐又有何用?!倒是华生对答从容,他总会宽容地看着他们,以平等的身份,一群大人间的谈话,来作回答:“音乐好的人,数学大多学得好哟。这是一个抽象的思维,需要我们去想象。而音乐能熏陶一个人,让他们从中吸取真善美的养分,长大了,就能成为一个善良的人。即使在乱世,也不能忘了保持一颗善良的心。”
华生对孩子们是宠爱有加的。他曾经资助的那群盲童,也在教育学校里上学,由他亲自教。而小湖,那只剩了两分视力的小女孩,因得了华生的帮助,请来眼科专家会诊,终于治得了一只眼睛。能有一只眼睛看清楚世界,她已是莫大的欢喜。她喜欢画画,因为她的华生哥哥也爱画画。她努力学画,以一个盲人的世界,去诠释光明,以一支画笔去诠释苦闷,又以一支笔去稀释那苦闷。这一切融入画里,形成了小湖个人独特的风格。为此,华生以最大的耐心、毅力去帮助她、教导她,把她的绘画天分发挥得淋漓尽致。终于,她走出了国门,到了荷兰深造画艺,她的画里,是对生命的热爱,是美与善。
而在荷兰参加的欧洲少年儿童油画大赛中,小湖以一幅《叩问生命》获得金奖。那是一幅抽象主义的画,里面是个被剖开肚子的女人躺在一个混沌的世界里。整幅画面以红黑蓝组成。反映的是南京大屠杀的场景。混沌的世界里,还有一双大手牵住了那只小手,“牵”的力度表现得十分好,而那双小手就是女人肚子里的孩子。女人面容的扭曲是抽象的,却也透出了国人的压抑、痛苦与彷徨。可那双牵着的手是有力量的,拨开了蓝色迷雾,走到光明的世界。
白荷把这幅画的复制品摆到了藤井一夫的樱花公馆里,还不无嘲笑:“‘叩问生命’?你们日本人也懂生命?真是笑话!被剖开肚子的母亲,与未出世的小孩应该化成厉鬼,来索命!而不是去什么光明的世界!这个世界没有天堂!”狠狠地,她吐出了这句话。
藤井分外压抑:“别忘了,你也是日本人。”
“你错了。”白荷轻蔑地看着他,“我是中国人!”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直到一日,郎伯对秦淮说,需要她。
秦淮没有半分迟疑,便点头答应。
“如妈是日本人,与木村相比,她的意志更坚定,心思更深沉,我候了这许久,就是为了不惹人起疑,毕竟是木村说漏了嘴,我不便即时动手。而如今,该是时候了。”郎伯叹了叹。
“有何用得着我的地方,请吩咐。”秦淮笑容坚定,她也愈发从容了。少了从前的那抹怯意,郎伯更是爱她的那份坚强。他轻抚她的脸,把细碎的刘海别到她耳边,温和说道:“报国会帮我们这个忙。但是现下特务活动猖獗,需有良民证方能出入。他加入了新四军,是很难进城了。因而朗科夫先生出面,投资了一部新戏。我希望你能重操旧业,再出来演戏。至于他,亦是以演员身份出入城。”
等到秦淮与郎伯借着收粮为由,出城与李报国会合时,秦淮一见报国,竟忍不住笑出声来。原来李报国竟是男扮女装的。“这得益于伍小山当年的那一番话啊!”郎伯一笑,语带调侃。想那李报国原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出身,样貌清秀标致,除下武装时,确确是个俊俏的美男子,一旦上了妆,吊梢眼儿一睨,就真如美人儿一般了。
这样的奇思妙想,不过是源于当年伍小山的一番玩笑似的暗语,如今竟被郎伯加以利用了,秦淮不得不叹,他的头脑灵活。“那我们该如何做?”她知道,郎伯的行动绝不简单。
为了不打草惊蛇,越少人知道越好,因而郎伯只让秦淮演出她自己即可。而她的那一场戏不过是为了顺利送李报国进城。
进城的时候,郎伯坐的是一辆运粮车,而秦淮与艺名为“沁园春”的李报国坐一辆小轿车随后而到。进城关卡时,沁园春因无良民证而被盘问。恰好碰上路过的藤井一夫,秦淮镇定地笑道:“这位是新秀明星,秦园子小姐。她的演技是了不得的,这样娇滴滴的女孩子,难道就因一时没办得良民证,就不放进了吗?”说着还不忘向日兵抛了个媚眼。那些个日兵早松动了。
这就是郎伯的妙招,懂得柔能克刚,女人才是男人最大的克星。因而,就连坐在车上的李报国也是妆容野冶勾人的。那日兵问李报国话,他总是笑着摇头。他一身剪裁得体的女士西装在身,特意粘上去的假发盘了一个髻,堪堪垂于脑后,几缕刘海缀在脸颊两侧,微微摆动,说不出的风流。那日兵见他不答话,恼了,却被秦淮挡了去:“她是我们戏里的魂儿,要唱京剧的,不能随意用嗓。她就这么个冷清性子,您请别见怪。我呀,此次复出,也不过是为了给她陪衬儿呢!”那些兵士皆是看过秦淮这大明星演戏的,有身份的官兵才能在“十国”里听她唱上一曲,平常人等何时能如此近地一睹芳容?被她软语一哄,早想着放行了,就连栏杆子也扳了上去。
眼看着车就可以通行了,可关键时刻,藤井一夫走了上来,礼貌问道:“秦园子小姐这个名字有些生疏啊!”秦淮刚想接口,李报国倒抛了一段唱腔:“妾身小名沁园春儿。”那一声莺啼娇滴滴的,媚眼一抛,早酥麻了所有的人。原来李报国与郎伯为了此次的行动,部署了将近一年多的时间。李报国是世家,李氏家族中养有自己的戏班,他从小爱京剧,唱得是字正腔圆。他用了半年时间在大上海的十里洋场登台,专唱京剧。那里洋人多,就连日军许多将领也是从东北、北平一带过来的,十分流连北国的情致,因而沁园春迅速大红大紫。想那京剧花旦的浓妆重彩在身,谁还看得出李报国是男是女,故而顺利地瞒过了所有眼线。这位来自北国的美娘子就这样红遍了沪上,而被朗科夫请了来南京演出。
藤井眼露暧昧,显是为那戏子着迷了,却还是向一旁的副官打了个眼色。那副官得令,搬出一副凶煞脸面,喝道:“那是赤化的,赤化的!”
“《沁园春》是中国古代文苑中一枝常开的奇葩。《沁园春》词牌最早出现于晚唐,尔后,苏轼、黄庭坚、辛弃疾和陆游等名家皆以此牌填出了千古绝唱。因而是极有诗意的一段文化,与其他无关。”秦淮巧笑倩兮,仔细地答了。那藤井向始终微笑着的秦园子投来意味深长的眼神,秦园子亦不惧,捏了嗓子道:“叫我小园也是一样的。”随后,他们得了放行,迅速离开了。
一路上,秦淮还不忘揶揄:“那魔鬼怕是看上你了。”他一听,笑得更是花枝招展,道:“为了彼此好称呼,你们都叫我小园吧!”李园,怕是也没有多少人还记得他的真名了,他不禁一叹。
此时秦淮才注意到,他的衬衣领子是束领,看不到喉结。小园似是看出了她所想,道:“彼特替我做了些掩护,脖子上也上了些伪装,不仔细看,是看不到喉结的。为了以防万一,我平常皆是以中性打扮示人,而一旦上了舞台,就是浓墨重彩的,也就混过去了。”秦淮若有所思,始终觉得不妥。而这不妥,其实郎伯已与彼特商议过,若是小园一刺杀成功便从此消失,只怕郎伯会暴露身份。因而任务一结束,他亦会“暴毙”。从此再无沁园春!
许是错有错着,刚进城,小园就碰上了藤井。藤井由关东军过来,十分留恋北国的生活,再者京剧亦是他所喜爱的消遣剧目,可江南地区只有当地剧目而无京剧,故而只一眼,藤井便迷上了沁园春。每有“她”的戏开演,皆要捧场。
2
一天,郎伯携了木村去看沁园春与秦淮的戏。
这是一个关于梨园怨伶的爱情故事。秦淮演的花旦怜儿十分得宠,戏班子的人皆宠着她。而演女主角的沁园春在戏中的角色是“五旦”中的贴旦,叫柳絮。柳絮每日苦练,只为可取代怜儿,成为花旦。柳絮与一贵公子相恋,贵公子是票友,也极爱戏,常自己出资登台演出。同时,贵公子又爱上了怜儿。一场三角恋,使得三人皆是痛苦。而他们的故园,上海的沉没,使得他们陷入绝望。最后,无望的柳絮相约贵公子从沪上最繁华的舞台上结束生命,从高耸的戏台里往深沉无底的河跳去……
这是个凄美的故事,而惊艳处一是殉情,二是沁园春将改唱昆曲。其中,“孤岛上海在沉没”的隐喻使得人人动容。这些皆是郎伯在幕后策划的。他不过是借着爱情故事的幌子,尽可能地策动一些人,让他们明白,如不抗争,这个舞台终将会沉没,即使以死去做抗争,也在所不惜!
沁园春挥舞的水袖那样的凄美。藤井没有因沁园春换了唱腔而觉无趣,反倒觉着惊艳。这也是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欣赏一出戏,昆曲与舞台剧相结合的一场戏,也是他最后一次看戏。
水袖飘飞,盈盈划过,一片香风阵阵。郎伯与木村就坐在首席,与藤井隔得不远。而如妈得了郎伯令,伺候在两人身旁。当水袖再次飘来,如妈只觉那股香气过于浓郁,她已是心烦气躁了,不觉地,端起茶水,喝了起来。郎伯笑着附在木村耳旁说话:“这香风能勾起人情欲。”木村粉拳捶落,只道他坏。
其实那确是能催情的一种香粉,并无毒。藤井何等精明的一个人,自然懂得其中道理。无人知道,他最擅长的,其实是用毒。因而他一把扯住了水袖,一拉,沁园春竟从舞台上跃下,倒进了他的怀里。一时,戏院里哄声大起,各位日本军官嚷嚷着:“恭贺大佐抱得美人归!”戏就这样散了,因为再没了主角儿。
当着戏院所有人的面,藤井拿起放在案上的茶杯,赏“她”喝:“润润嗓子。”已然在他怀中的沁园春也不答话,只是盈盈笑着,美目只瞧着他,抿了半杯茶,犹剩了半杯。杯口有个诱人的红印,透着沁园春身上的香。那种催情香蛊惑摆弄着藤井所有的理智,可他依旧是候了好一会儿,才喝下那杯茶。
真是小心谨慎的老狐狸!郎伯心下恨道。他知道,藤井是怕茶中有毒。今晚,藤井没用过任何食点与茶水。唇边显出一抹笑,郎伯看向脸红耳热的木村与如妈,知道她们皆被小园的催情香撩拨了性子,而最重要的是,她们皆用了茶。郎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接着吻向木村,不管在场的人。他把茶水渡向木村,这就是解药。在这场刺杀里,木村不是他的目标。而留着她,是为了迷惑藤田建次。
翌日,如妈、藤井一夫和沁园春皆暴毙。验尸的是藤井与木村的私人医生彼特。藤田建次与郎伯也到了现场侦查。
在藤井的别墅里,藤井与沁园春竟口吐黑血而亡。郎伯故意抹了把汗,向木村道:“那些刺客竟是如此神通,竟能暗中下毒,昨晚真是险。”继而对着跟在他身边的经济办的一个日本秘书道:“昨夜是谁给藤井大佐递的食物和茶水?”那秘书十分机灵,道:“我看见全是如妈负责的,她进出了小厨房好几次。”
郎伯故意装作不解,蹙起了眉头:“难道刺客是如妈?”他立即看向藤田,有些急了,“她虽是我的员工,可我真不知道……”汗从额间渗出,他竟不知该怎样说下去。木村有些尴尬,一把挽住了他的手,咳嗽了下:“司马如易也是我们的人。嗯,就是如妈。司马如易只是她的中国名字。她的本名叫小泉如易。”她艰难地咽了咽喉头。
果然,郎伯生气了,甩开了她的手:“你不信我,所以派人监视我?如妈十多年前就跟了我,这么说,你们老早就开始监控我了?!”
一旁的藤田替木村解了围:“木村小姐不是故意的,她也是几年前才到的南京嘛,然后才认识了郎老板,她对您没有恶意。是我的意思,为的是保护好郎老板。您对我们的贡献可是很大的。”郎伯听了,冷冷地说道:“反正这个烂摊子我是不管了。既然你们不相信我,我这个经济部长,再做下去也没啥意思。”说着就要走。木村忙追了出去解释。如此一闹,郎伯的嫌疑尽除。而关于沁园春的身世,因着郎伯在北京、上海皆做了万全的掩饰,藤田竟查不到半点错处。于是也就不了了之。
藤井一夫、小泉如易被运回了日本,沁园春扔去了乱葬岗便了事。
郎伯暗中把小园从乱葬岗里救了回来。彼特医生把另外的半瓶解药注射进他体内,他从假死状态中苏醒过来。可因体内毒素残留,他仍需要一段时间医治和调理。
藤田暗中仍在调查,发现如妈是通过一个小厨来递菜的。那小厨曾在曾福山的部门做事。因而藤田把目光投向了那小厨。而这一切,不过是在郎伯的掌握之中,是他暗中故意把曾福山的人调到那儿的;尔后,他将小厨毒死,做出小厨畏罪自杀的样子,顺利骗过了藤田。再加上木村的维护,这件案子便到此结束。
事后许久,白荷才知道了这个消息。她恨极了,跑到郎伯公寓,便是一场质问:“为什么刺杀藤井你不告诉我?我说过,我要亲自执行这项行动!”
“他毕竟是你父亲。”郎伯于是说。她不能做的事,他会替她办到。他不想她一世活在弑父的阴影里。
她愤怒了,指着自己的心道:“你怕我会心软?我告诉你,我不会!”
“我知道你不会,正因为此,我必须这样做。”郎伯十分平静,平静地看着她冲出了他的寓所。
秦淮自卧室里走来,微微一叹:“希望她能理解你的心意。”
“她会的。”郎伯溺爱地圈住秦淮,把脸贴近了她温暖的颈窝里。只听她一叹:“我原以为,你只是帮助报国进城,没想到你真正要做的是刺杀藤井和小泉如易。”想起如妈一直候在身旁,窥探过自己,她就觉得通体生寒。
“别怕,这些胆战心惊的日子都过去了。”郎伯亲了亲她的脸,只觉自己也是累极了。不愿再瞒着她什么,于是慢慢道出了实情,“藤井一夫的真正身份是上海76号里的人,他隐藏得十分深,让我们的视线皆盯紧了藤田,其实许多行动皆是由他策划的。日方交给‘南京区’的第一项任务就是扑灭南京的‘中统’潜伏组织。汪伪特工总部南京区在藤井一夫的指挥下,破坏了好不容易重新建立起来的‘中统南京分区’的秘密机关,更逮捕了一大批人,其中就包括许多中国特工。而藤井这几年更是大肆围捕‘军统’特工组织里的人员,杀害了许多人。若不是李报国给了我这个消息,我怕是仍被藤井蒙在鼓里呢。而杀小泉,不过是小事,为的是引出藤井这条大鱼。藤井只信得过他的贴身心腹小泉如易,所以她递的食物,他着人试过后,就会用的。报国的催情香本无毒,有毒的不过是他嘴唇上的胭脂;可甩向小泉茶杯口的水袖上确沾了毒粉,配上行血的催情散,小泉便一命呜呼了。我之所以什么也不对你说,就是担心你会害怕,反露了马脚。”
“那小厨岂不是成了替死鬼?”秦淮有些不忍。
郎伯怔了怔,冷冷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3
郎伯依然是十国俱乐部里最受欢迎的贵客。他的豪爽,大家皆是有目共睹的。他总是送出一箱箱的美酒、一件件的皮草、一包包的钻石。因而日商圈子里的人,总是喜欢与郎伯结交朋友。
那日,常与日本人有生意来往的大商人肖一城携了妻子前往十国俱乐部看歌剧。郎伯应了日商田中太郎,与驻上海的日本大使馆书记官清水董三的邀请,一同坐到了肖一城那一席上。席间,肖一城的妻子不过是在无意间说了句“扮演茶花女的女演员的裙子很漂亮”,于是不到三天时间,郎伯便命人将那袭紫色的、手绣白色大茶花图案的裙子送到了肖一城府上,使得肖夫人万分欣喜。也因此,肖一城与郎伯更亲近了些。
原来那袭裙子是巴黎的冬日新装,还没有上市。而郎伯用了专门的飞机去运回裙子,因此所费不赀。替郎伯走这一趟的,正是华生。他笑:“郎老板倒是舍得花钱。”郎伯却是笑嘻嘻地回了他一句:“钓大鱼嘛,得舍得下好鱼饵。”其实,暗中已有人联络上了郎伯,此人提到,戴老板旗下“美女蛇”已成功打入21号,且得到了最新消息:肖一城表面身份是商人,实则是同为21号效力的汪伪特工,职位更是21号的总务处长。而郎伯此次的任务即是扰乱21号的运作。所需费用,戴老板已让人亲自带给了他,整整一箱的黄金。
而派华生去巴黎采购,是因为华生识得更多的洋人朋友,他在欧洲的交际圈子比自己要广。郎伯笑了笑,道出了实情。
“就知道你看中的不过是我的人际圈。”华生顶了他一句。他也不过是一笑置之。两人间的默契,已是无须再多说什么了。
通过挥洒金钱,郎伯常常宴请宾客,一杯杯美酒下肚,彼此也就亲近得不分彼此了。而因着替日本人办事的那层关系,郎伯与肖一城的谈话,也就故意显得毫无避忌。
例如,当某一天,彼此间酒意半酣时,郎伯就会大着舌头,眨着一双醉眼,说起21号的事。狡黠如他,总是处理得不露半分痕迹。他会借着木村的关系说道:“我与木村丽子小姐交好,你是知道的。她常提起21号的唐先生如何能干。如何扑灭了南京区中统的秘密组织,抓了一大批中统的高级官员。丽子还说,上海总部对此很满意,怕是还要提拔他呢!”那唐先生指的就是原76号的副主任唐惠民。现下唐惠民正是南京区区长,总管颐和路21号一切事务。而丁默邨与唐惠民之间的内部派系,争斗得非常激烈。
郎伯是见过李士群其人的。此人疑心重,又重权欲,因而为保利益,任由派系彼此间钩心斗角。而作为掌门人的李士群更是频繁更换76号和21号的负责人。对此,丁默邨投其所好,经常诬陷别人。那肖一城更是专奉了丁默邨之命去21号监视唐惠民的。因而,郎伯的话,肖一城是听进去了。只是肖一城明面上不露出任何情绪而已。
如此这般地,又是一日,郎伯宴请宾客。木村也到了,而秦淮则识趣地没有出现。众人对于郎伯的左右逢源是早习惯了的,故而他身边出现的是哪位女宾,则说哪位的好话。木村陪着郎伯一起招呼肖一城,席间谈起那唐惠民向日方购买军火,意欲组建属于自己的个人武装和军队。
这一次,肖一城是完全上了心,他以身体不适为由,于宴会上中途退场。郎伯已然明白,他是向丁默邨打报告去了。
果然,此事之后没多久,郎伯就收到了21号美女蛇的信息:丁默邨把唐惠民私募武装的证据传给了汪精卫。汪精卫立刻命令丁、李二人,即刻将唐惠民撤职查办。而丁、李两个人精,更是设好了圈套,使76号的人亲自打了个电话到南京,谎称要唐惠民到上海来开重要会议。而蒙在鼓里的唐惠民刚抵达上海,就被76号的人带走了。
21号的人员上任匆匆,总是没有多久,就消失不见。而这皆得益于郎伯的离间计使得绝妙。对此,戴老板十分满意。
想那唐惠民曾杀害许多爱国人士,如今他终是落得个被捕下狱的凄惨下场。而更令人称快的是,李报国经过精心策划,成功将丁默邨的二弟丁时俊杀死。自然这少不了郎伯的配合。郎伯从美女蛇处得到丁时俊的具体行程,而郎伯把这一重要情报给了李报国,从而成功完成了此次暗杀。
郎伯更是抓住李士群多疑的心理,将苏成德与陈璧君等人在十国俱乐部一同玩乐的事添油加醋地向肖一城说了一遍。想那李士群如何能忍得旁人结党营私,于是借了丁时俊被刺一事,将苏成德革职查办。如此一来,21号已是被郎伯搅得混乱不堪,再无心抓捕爱国人士了。
“郎老板好手腕!”当李报国以德国商人身份出现在十国俱乐部时,一见到郎伯,就开口揶揄。
郎伯当仁不让地应承了下来:“还是借了你的光。”原来郎伯借秦淮掩护,送了李报国进城是为了促成两党特工的一次合作的。对于郎伯来说,刺杀汉奸、日军高官,本就是中国人应该做的事,与党派无关。也可以说,他对现行的体制已产生了不满和怀疑,因而才会越界一次又一次地联系傅秋与李报国。他并没想到,他的行动会为他日后带来灭顶之灾。他只知道,他是在做每一个中国人都该做的事而已。
那一年的冬天特别冷,滴水成冰。人的心也像要结冰似的。
国民党亲日的官员,早和日本侵略者沆瀣一气,互相签了“中日停战、一致抗共”协议。那些时候,上海76号与南京21号甚至公开地示人。郎伯就曾在十国俱乐部内看见21号的汉奸与日军官员一道宴请国民党内部的高级官员。
从那时起,郎伯就料到,会有同室操戈的那一天。只是他没有料到的是,他苦心经营,购买军火,提供给新四军的事竟会被戴老板查到端倪。皖南惨案,新四军弹尽粮绝。而郎伯虽提供了武器,可奈何所供武器有限,如何敌得过国军强大火力?而美女蛇更是戴老板亲信,把暗中调查郎伯的事报告了上去,更牵扯出朗科夫。因而戴老板命人一层层追查下去,发现了郎伯大肆收购钻石,而钻石皆给了朗科夫以购进军火。军火的数量却与郎伯上交的账目数量不对等。
郎伯因着父亲夜鹰的关系,是国民党内最大的军火提供商,但他自己却是自由之身,党派之事,是与他无关的,因而在戴老板看来,郎伯此人只看利益,没有信仰与忠诚。所以,这个暗地里的买卖,除了戴老板无人知道。也正因此,戴老板一直没有仔细核对过这几年来军火买卖的账本。只是没想到,被郎伯钻了空子。而郎伯更没有想过,他会被自己人出卖。
等到戴老板派出人来暗杀郎伯时,已收到情报信息的张庸敬专程从上海赶到南京,劝说郎伯公开投敌,那日本人自会保护他。那一刻,郎伯才知道张庸敬亦成了戴老板要追杀的人,为的就是防止张庸敬公开投敌。郎伯枪杀了张庸敬,更把他的人头通过夜鹰交到了戴老板手里。
借了这个功劳,戴老板中止了暗杀命令。可郎伯心下明白,戴老板不会善罢甘休。如今还留着他,只因为他还有利用价值。而促使戴老板停止绝杀命令的原因是日军的大型舰队从港内消失,不知去向何方。而美国方面的特使已与中方通电,不日将会派出特使从香港坐轮船直达上海。美方需要中方的配合,因此戴老板需要惯于与远东间谍打交道的郎伯。
从香港到上海的轮船,只是明面上的文章。实则,特使会先到达南京,以避开日方、汪伪特务的眼线。而美女蛇亦从21号打探到了代号为F的日军航母、舰队、战斗机一起失踪的消息,并汇报给了戴老板。太平洋风起云涌,战争已到了一触即发的紧要关头。而郎伯的一架私人飞机则成了戴老板关注的焦点所在。
在四方城内,夜鹰见到了一直联系不上的郎伯。
“你失踪许久了。”夜鹰开门见山道。
郎伯愈发地瘦了,他看着茫茫夜色,爱理不理地答着话:“去了趟上海。毕竟我得把杀害张庸敬的事撇得干干净净的,不然日本人会怀疑我的。”
“你不要命了?”夜鹰的话十分冷。
“我们都是中国人,流着一样的血。”郎伯恼了,他不觉得自己错了。夜鹰自是了解他的,说道:“你没错。可是你没得选择,否则只有死路一条。戴老板杀机已动,不过早晚而已。”
这一切郎伯如何不知,若非还要护着白荷,他是无所谓的。“这次的任务,怕是戴老板交给我的最后一个任务了。”他叹道。
“你晓得就好。”夜鹰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忘了给自己留条退路。”附在他耳边,道,“等接到了特使,你就直接开飞机离开。别再回来!”
放他走,夜鹰才是真正地不要命了。看了夜鹰一眼,郎伯知道,他的父亲心意已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