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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谍影重重

作者:芙蕖绿波 当前章节:9122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4: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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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报国所在的军队尽管受到了围截堵杀,伤亡惨重,可留在南京城内的他倒是没有危险。他的身份非但没有暴露,反而还使南京区的地下党组织更加团结稳固,慢慢地发展起来。

他们皆是善于潜伏的高手,而潜伏在江南这一带的地下党人员也已收到了日本在太平洋的舰队失去行踪的消息。

李报国约了远东的间谍头子朗科夫一道到十国俱乐部找郎伯。日方失了藤井这颗棋后,再无多少建树,故而李报国更是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大家的眼皮底下。他说着一口流利的德语、英语,充当了朗科夫的翻译兼助手,没有人会怀疑他的身份。

“你可知晓,眼下危险将近?”报国敬了郎伯一杯。

郎伯优雅地端起了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戴老板对我的绝杀令已经撤除了。”

“你心里明白,那不过是暂时的。”报国有些急了。

郎伯不作声了。可报国如何耐得住,劝道:“不若加入我们。我们的方向目标皆是一样的,就是把侵略者赶出中国。”

郎伯把酒杯往桌面上重重一放,道:“此事,不必再劝了。”心下暗道:我是个没有未来的人,眼下能做的事,不过是保证白荷的安全;自己能否全身而退,已经不再重要了……

一时两人皆无了言语。

倒是朗科夫缓和了气氛,他收敛了平常笑眯眯的和善幽默面孔,一对眸子透出刀锋般的冷光,只说话的语气还有些暖意:“眼下我们应该一起合作,互通有无。其他的事,以后再说。大家也察觉到如今的气氛不同了吧,”他指了指周围空空的大厅,只零星地坐着几桌客人,台上的歌星唱着粉饰太平的靡靡之音,“你看他们,个个皆是脸有愁容。即使华服在身,也是失了神采。”顿了顿,接着说道,“太平洋上空已经是战云密布了。英美等盟国终止了对日本国的石油输出,而日本的战线拖得又长,整个远东皆已被它占去,它本国的战争资源、物资早枯竭了。如此情况,善于欺骗、出尔反尔的日本一定会发动偷袭,抢到主动权的。”

是啊,如今物资紧缺,日军在中国四处掠夺,南京城内的百姓经受了这几年的折磨,个个瘦得皮包骨头,饿殍四野了。若非自己每次在收粮时做些手脚,囤积了一定量的粮食,找了旁人投放到黑市去卖,以掩日本人耳目,那百姓们的性命堪虞啊!郎伯心下一叹,一杯酒喝到了底。只有醉了,自己才能觉着好受些。

“日军在城内四处发放军券,以大肆敛财,收回白银,从这点就可看出,他们本国已陷入战争泥潭里,无法自拔了。所以朗科夫的看法很对,为了摆脱困境,日本人一定会争先发动战争的。”报国一语中的,亦是个看得通透的人。听得他的话,郎伯幽默一笑:“真后悔把如此好的人才白白送给了他们。”

“都是一国人,只说一国的话!”报国与郎伯相视一笑,先前沉闷气氛一扫而空。

而朗科夫静坐在那喝酒,胸前纳粹标志熠熠生辉,可那光亮是冷的。见郎伯的视线停留在那里,他笑了笑:“若非有了这层身份,我在此的工作也是极难的。日本人根本就没怀疑过我。”

“也并非雅利安皆是冷血的。”郎伯宽容一笑,“奥斯维辛集中营的事我知道。可当初驻南京西门子公司的拉贝确是个好人。拉贝也是靠了徽章,才保护了那么多的中国百姓。”

朗科夫喜欢与理性聪明的人来往,而郎伯与李报国皆是有学识、见多识广的人,因而三个分别有着不同信仰的人,反结成了莫逆之交。朗科夫举起了酒杯,朗声笑道:“今宵共饮,莫负我心!”

“对,莫负我心!”郎、李二人高声齐答。那是属于男人间的友谊,哪怕过了今晚,他们将各自为政,可今晚仍未过去,“朋友们,杯里酒莫停!”

上海到香港的轮船已是一趟单行旅程,再无香港到上海的船只了。而运载着特使的最后一班客轮已从香港开出。可特使将取程南京。他是上层社会的宠儿,他能设计出最美丽的衣裳,他曾留学法国,持的是英国的护照。可他却是出生在新加坡的中国人。

名震巴黎的著名时装设计师莫洛。他以英俊的外表,大众情人般完美的形象,周旋于上层社会的夫人、小姐间,从而探听到了许多秘密。如今,他要来了。上海,这个国际上各国特工为之疯狂的东方之城,在向每个人发出召唤。

又是一个纸醉金迷的夜晚,美丽动人的白荷坐到了男人们的那一桌上。她依旧美丽,烟视媚行。她取下郎伯正抽着的土耳其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郎老板,你在巴黎不是有些朋友吗?”她倚到了郎伯的身上,轻扯白绒大衣下的紫色塔夫绸长裙,“这已是去年的款式了。”

郎伯有些无奈地笑笑:“可如今巴黎不好去了啊!”

白荷不依,从口袋里取出一本精美的本子,打开其中一页递给郎伯看:“这件好。这位设计师可有名了,你把他请来好了。他最熟谙巴黎风情的。”郎伯接过细看,那是一条十分飘逸的雪纺裙子:“可如今是冬季,这春夏穿着才好啊!”他的手背被她掐了一下。她嘟囔:“嗯,郎老板,时装就是要未上市就流行的呀。不然就来不及了。你看这线条,多好!”她的指尖划过那裙子柔美飘逸的线条。

那些线条,是由变形的英文字母组成,串合起来,表达的内容是:日本五艘航空母舰与一批大小军舰从11月中旬起,已失去踪影。

白荷说的那段话,全是暗语,郎伯自然听得懂。“不然就来不及了”,指的是日军发动攻击的大体日期。“确实很漂亮,”郎伯捋了捋小胡子,“又是哪位夫人、小姐介绍你的设计师啊?”

“自然是最爱参加各式宴会的中村夫人与中村小姐了。如今中村小姐与设计师是如胶似漆,他为她设计了好多套美丽衣裳。上个月,中村夫人与小姐到上海玩,她们的衣裙是最美、最新的,还上了杂志封面呢!你不知道,如今上海的贵妇人、小姐们就只能穿旧衣裳了。”白荷叹道,“我也想有一套新装。那日我与法子妹妹逛遍了上海的各大百货商场,皆找不到新鲜美丽的衣裳;晚会上,偏让中村家的出尽了风头。我是不理会她们的,倒是法子从中村琦美小姐那里听到的那位设计师名字。”白荷说得十分兴起,巴不得能即刻有美衣华服可以试装。

上个月,不就是F失去行踪的日子吗?郎伯握住了她的手,宠溺道:“好,都依你!”从白荷的讲述中,郎伯已明白,莫洛已成功潜伏在日本驻香港总领事中村丰一身边了。通过一场场上流社会的宴饮、消遣等活动,莫洛该是掌握了不少情报的。由莫洛到上海来开展行动,当是最好人选。郎伯正思索着,一杯鸡尾酒,递到了白荷面前:“美丽的女士,这是你的酒。”小犹太侍从把酒杯放下,以此背对着三点钟方向的人,并用极低的声音道:“高建仓懂唇语。”然后退下。

一桌的人继续谈笑风生,并未朝高建仓那个方向看。其实在场的还有藤田建次。他并非怀疑郎伯,只是高建仓懂唇语,他不过是借高建仓来窥视在场人的所有谈话而已。如今他们的舰队已隐蔽起来了,他更要查探各色人的反应。

而藤田心中所谋划的,郎伯皆已一一分析过了,知道他并非针对自己。郎伯知道,高建仓是不懂德语的,于是故意向着朗科夫,却用德语问白荷话:“白荷,你是从何得知这些情报的?”他已经暂停了白荷手头上的一切任务,为的就是让她能远离是非之地,全身而退。

朗科夫配合地与郎伯“交谈”,然后又转向和白荷聊天,白荷用德语答:“戴老板亲自给我打了电话。”

那就是戴老板在以白荷威胁自己了。郎伯端起了白荷抿了一口的酒杯,一对凤眼暧昧地看着她,就着她喝过的地方,喝了一口:“这些衣服虽漂亮,可你总得预着我请不到他的情况啊!”

郎伯是在劝她,尽快找到后路,该离开时别再犹豫。白荷点了点头,笑道:“老板的情面大,财力也是整个南京城最鼎盛的,自然请得动他。”两人眉来眼去的,说不尽的暧昧。而同桌的两位男宾,却是暧昧地笑着,摇了摇头。

见得此,郎伯站了起来,而她亦乖巧地携了他的手,两人往上面的十国饭店的套房走去。

另一桌的藤田,见得此景,心里早已翻江倒海,可又拿白荷没有办法。藤井一夫已死,他要把白荷强行收进房中不是不行,可白荷性子烈,情愿一死,也是万万不肯的。自然,他就拿她没有办法了。

藤田的心里充斥了各种情绪,自然也就影响了他的判断力。可他仍是谨慎的,用日语低声询问高建仓:“可有什么情况?”

高建仓如实禀报:“那一桌的美国佬只是说些生意经,还谈到上海已经不大安全,最好是把生意给结束了。那一桌的中国官员也只是谈些醉生梦死的艳事。郎柏敦那一桌,方才提到了中村先生,先生的妻女皆到了上海,参加巴黎在上海举行的服装展。他与白荷就服装的事,聊了一会儿,提到中村小姐的男朋友是名震巴黎的服装设计师。郎老板想请他来,以此讨好藤井小姐。”

藤田听闻是中村丰一的事,自然放松了警惕,笑了笑只觉一切皆在他掌控之中。他想起法子前两日打来的诉苦电话,提到如今的上海,就连享乐之事也怠慢了。除了继续在上演的电影与服装秀,真的没了玩头。白荷与法子倒一直来往得不错,因为法子是个不爱谈政治的乐观女孩,两人反而聊得来。白荷在上海的日子,一直由法子陪着,自然是和中村夫人、小姐见过面的,这不足为奇。他叹了声气,一心只有白荷,再看不到其他。

而与郎伯上套房的这一出戏,本就是白荷有意为之。在他面前,与郎伯越亲密,那他就会越妒忌,他的心神乱了,才不会去注意莫洛的到来。

白荷的这一计算,对藤田是有用的,因他已陷进了白荷的美人计里。可对旁的人却是无用的。上海那边的日本特务,早收到了将会有美方特使从香港到上海的消息。因此对所有船只严密监视,对所有的人皆进行了筛选,把目标定在了五个人身上。持英国护照的新加坡华侨莫洛,因会多国语言,而受到了怀疑,成为五人中的目标之一。

如今,莫洛提前下船,没到上海,在日方的监控中失踪了,那最大的可能是隐蔽在了南京。故而,日方派出了日本特务潜进了南京,密切关注这边的一切情况。那特务与木村丽子取得了联系,以法子朋友田中美惠的身份留在了南京。

对此木村是不信的,她一直表明,郎伯是他们这边的人,对日本忠心耿耿。可碍于美惠的执着,她也只能不时地把郎伯的行踪告诉美惠。

而郎伯每每大宴宾客确是少了与木村来往,作陪的多是白荷、秦淮,这让木村十分不是滋味。另一边,郎伯也实在是有他的难处,他已从别人那里知道了日方也派出了特务对莫洛进行盯梢。他实不敢冒险把莫洛介绍给木村。

他们那一桌上气氛有些沉默,白荷料得郎伯心里烦闷,只得劝慰道:“别太担心,他们根本没有证据,不然早捉了他了。况且还有中村这层掩护。毕竟他是中村小姐的男朋友。”

李报国没有作声,他实在是不知该如何说。想了想,他还是问了:“你只让秦淮去接他,是否安全?”

郎伯取出怀表,看了一眼:“直觉告诉我,木村一直在跟踪我。秦淮去反而扯开了视线,而华生假意去往另一个地方,如此才安全。”再想了想,看向报国,十分认真地问道,“你手头上可有些人?”见报国点了点头,郎伯才笑了笑,“我有许多军火藏着掖着,可就是手上无人。”对这一趟任务,郎伯始终是觉着心很不安稳,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戴老板一个人也不给自己用,万一行踪暴露,需要火力相拼时,那该如何是好?郎伯再想了想,又觉不对,莫洛好端端的一个人,还成功潜伏在了中村身边,那又为何会成为嫌疑之人,使得日军的目光全集中了过来?!难道这才是戴老板真正的行动?展开“欺骗”行动!唇边显出一丝苦笑,郎伯的一颗心完全地定了下来:戴老板那样做,要的不过是自己与白荷的命而已!一箭三雕果然是毒!却也真的是妙!郎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可无人瞧见他眸底的泪光。

“怎么了?”白荷十分担心。郎伯淡淡地说:“你该睡觉了。”然后携了白荷往101套房走去。

烟再次燃起,与之搭配的是甘醇的美酒,郎伯挑开了窗帘,就如挑开了夜幕,看下去,这里太高了,无人能窥探得了。“你说从这儿往下跳,是什么感觉?”他晃了晃酒杯,似笑非笑地看向白荷。

“你最好不要再往下看,那是会引诱你往下跳的。”白荷说着,一件一件地除去衣服,露出里面的真丝吊带睡裙,娇笑道:“这里的暖气真够足的。”郎伯听了,没接话,只自顾说了:“就像做我们这一行,是在引诱着我们跳下去。”

白荷离了床,走至他身边,替他除去了领结,然后是大衣,接着是西服,她贴得他很近,她的香气全钻进了他的鼻子,而他的酒气亦笼了她全身,她笑了笑,仔细地替他解着衬衣扣子,一颗一颗地脱,他有些不耐烦,推了推她,她环住他的身体,在他耳边低语:“这里是很高,可那边亦有高楼,望远镜的反光只闪了一闪,刚好你背对着窗户,可我看见了。估计不错,应该是木村在监视你。”妩媚一笑,她亲了亲他耳垂,低低地,“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

很自然地,两人滚进了被子里。任凭窗帘被夜风勾引着,飘出窗外空中,就那样摇啊摇,缀在窗帘上的橘红蕾丝花边如一只只夜蝶纷飞。他把被子盖得极高,然后低声说道:“你若信我,就在五天后晚上九点,到达后山窝里的小片草地凹里。那里掩藏着一架小型飞机,你要堂而皇之地上去;之后,你就要马上下来,且下来时不准让任何人瞧见。而你不能问我任何问题。”

“是要送走莫洛吗?”白荷咬了咬唇,“我只问这一个问题。”

想了想,郎伯道:“是的。由我亲自送走他,否则任何人也走不了了。他很重要。我一定要送走他!”顿了顿,“我方才已经和华生通过电话了,那晚你下了飞机后,他会接你,马上飞上海。在那里还有任务等着你。你能做到吗?”他深深地看着她,执拗地只问着这句话,“你能做到吗?”

“能!”白荷咬了咬唇。

2

这一套说辞,却没有用在李报国那儿。郎伯是完全地开诚布公的,因为他不想瞒报国,他要的是全然的信任。

“莫洛并非真正的美方特使,这一点,连朗科夫也没察觉。”郎伯开门见山。

“那为何要告诉我?”李报国十分不解。

郎伯笑了笑,只说了四个字:“非我族类!”他是不信任任何外国人的。

“我会让你知道,我是值得你信任的。”报国亦笑了笑。

于是,郎伯道出了实情:“真正的特使怕是早到上海了。南京这一边,不过是要展开一场代号名为‘欺骗’的行动。可这个代价很大,我与白荷怕是皆活不成了。为了达到目的,戴老板根本就是连我也骗了,可不骗又如何呢?为了祖国,为了掩护好我们的同胞顺利地完成任务,我也会做的。其实戴老板是小看我了。”

“他为了成功,要你和莫洛去送死,好扰乱日本人的视线。”李报国淡淡道来,脸上不见情绪。而郎伯当初看重他的,就是他这一点。因此,才会费了大工夫,把他送出国外深造。他与伍小山不同,他才是真正能做成大事的人。郎伯拍了拍他肩膀,十分欣慰:“不愧是我教出来的!”

“能完全置生死于不顾的,怕也只有你了。”李报国叹了声气。顿了顿,他看着郎伯,认真说道:“我这辈子,只佩服你一个人!要我如何做?”

“戴老板如此精算的一个人,他算准了我会找你的。到时,你的弟兄怕是很难保全。这个任务你可以选择不接受。”郎伯说得很实在。

李报国听了,笑了笑:“你也真是小看他们了。他们皆是一心报国的人,共产党没有怕死的。我们皆明白此次任务的重要性。日本舰队已在太平洋潜行了,只准备着一次最猛烈的攻击。可我们的战线如此长,从香港到新加坡、马来西亚、菲律宾和东印度,不止我们,国际上的英美等国亦会遭到重创,那对中国将更不利。为了完成这项任务,只有中国人的一条心。若能瞒过日方,使得真正的特使顺利得到日方的行动目标,自会有专门的人把情报发到延安的。你放心!”

郎伯笑了笑,若是如此,他走也走得安心了。

即使再沉敛,李报国也是不忍的,末了,还是道:“就不能换成旁人?”

终是透出了一丝无奈,郎伯答了:“只有我懂开飞机。”

“也是为了保全秦淮与白荷吧!”李报国叹。

郎伯点了点头,没有回答。

不远处,木村的一双眼睛透出隐忍的光。她亦觉出了不妥,只觉郎伯与这个青年走得实在是太近了。而这个青年,她好似是见过的。于是她马上跑到了电话机旁,打电话给美惠。

“她去打电话了,说的是日语。”华生从侧门进入了大厅,来到郎伯那一桌上。舞台上,歌者仍在唱着最动人的歌。

“这也在我们的计划之中,不然很难骗得过她。秦淮带莫洛过来了,这个可怜的诱饵,怕是怎么死的,也被戴老板瞒着了。”郎伯的玩笑有些不合时宜,华生怔住了。极不自然地,华生咳了咳:“你真不打算和白荷说清?”

“那样她也活不了了。她这个人,太重感情。”郎伯说着,连目光也黯了下去。他眼角的笑纹又多了一些,尽管正值最鼎盛的年华,可华生觉着,他已经老了。

秦淮携着莫洛的手,款款而来,男才女貌,真真的一双璧人。莫洛的目光十分深邃,笑意恬淡,只看向郎伯的那一眼,郎伯便明白,对于生死,他亦是看透了。原来,莫洛并不可怜,他是知道自己诱饵身份的。

英雄惜英雄,那样的妥帖心意,两人皆是明白的。莫洛没有打招呼,直接上前一步,拥了拥郎伯,低声说:“那日本女人在看。”他已经在展开“欺骗”了!

也是,他不过是自己请来讨好白荷的设计师,却一见面表现得如此热情,不是在欺骗,引诱日方,又是什么?!

果然,两人刚坐下没多久,木村便走了过来,见着郎伯,假意显出吃惊的表情:“呀,郎老板在啊!”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叫他柏敦,看来,她已从心理上疏远他了。郎伯笑眯眯的,一把抱过她,将她置于膝上,毫不避嫌。倒是秦淮脸一红,先行离开了。

见木村故作天真地装出好奇的样子看着莫洛,郎伯开诚布公地为她做介绍,“这位是来自香港的著名服装设计师莫洛先生。莫洛先生成名于巴黎,是个人物!也是中村小姐的男朋友,这样说来,你这小东西就不会觉着陌生了。”

“那是自然,我和中村小姐可是好朋友。”她笑,妩媚地看向莫洛。莫洛礼貌地举起她的手,置于唇边轻吻,还不忘用他那双动人的眼睛看她,调情恰到好处。

郎伯一笑,替木村倒了杯酒:“他是从欧洲留学归来的,惯用洋礼。”很好地掩饰了他方才拥抱自己的热情,而如此解释反能勾起木村的好奇心。郎伯亦已看出,木村果然是不信的。她不再信任自己了。

3

华生也在准备他的行程了。

对于教育学校里的孤儿们,他是不舍的。可他没有别的办法了。经过南京大屠杀后,米歇尔对钱财也看得淡了,把此处的物产全变卖后,所得巨资全然投放到了教育学校里。而华生已嘱托了路易神父,替他和父亲好好经营教育学校。

“放心去吧。我此生不打算离开这了。我一生没有子女,而这些小天使们全是我的孩子。我不会离开他们!而且我要把教育学校办好办大,也算是对你和米歇尔的一份承诺。”这是路易神父对他说的话。

华生只能离开了,上海比南京安全些。在那边,多的是各国的公共租界,有了这层关系,美籍人士往往安全些。父亲米歇尔已经先一步动身到上海了。华生紧了紧贴身收着的锦囊,笑了,怕也只有平安到了上海,才能把它交给白荷了。但愿天从人愿吧!

三天后,华生早早候在了约定的后山窝的隐蔽地点。他在等着白荷。他太了解白荷了,必要时,他只能把她打晕带走了。“上帝,请原谅我的自私吧!”他在心底默默说道。

若是没有那一轮轮枪声响起,他怕是会更加安心,他只希望郎伯能活下去。可当枪声在预计之内响起,他只觉自己那一颗心似是死了。他捂了捂心脏,冷汗从额间冒出。已经很久了,白荷仍未出现!

也是,会出现就不是白荷了。郎伯说得对,她就是个重感情的傻瓜!可自己偏偏爱的,就是这样一个傻瓜。他用尽全力跑了出去,奔向飞机所在的方向。

既然朗科夫、彼特与莱特皆已到了上海,展开各国谍报人员间的较量,那有没有自己,也是无妨的了!还有,莱特已答应了他,会将那些南京大屠杀的照片在胜利后公布于众,那他也无任何遗憾了。如今,能打死一个鬼子,就是一个!想着,他取出了两把手枪,往最近的两个日军机枪手打去,那两个日兵中弹身亡。

一架机枪,向他这边扫来,被他躲开。而那持机枪的日兵倒地而亡,是白荷打中的!他猛地一扑,持起那挺机枪,对着日军扫射。

郎伯冲破重重防线,把飞机启动了。一串子弹打破机舱玻璃,他的右肩中弹了。他往地上看去,李报国带了一队人在对日军展开猛烈的攻击。李报国的人也是死伤惨重!飞机的轮子被绊住了,必须尽快解除,是李报国冒着枪林弹雨,跑到了没有掩护的轮子上,推开巨大的绊索。

阻力小了!可郎伯的腹部中了一枪,他咬紧了牙,只顾发动引擎。“嘭”的一声,是李报国中弹倒地的声音,他死了!郎伯脸带微笑,飞机将要起飞了,看着所剩不多的日兵,他还是要感谢木村的,木村所带来的日兵如果再多些,怕是谁也走不了!那就引不起轰动了吧!他艰难地抬头,看见了不远处的木村,她深深地看着他,眸光中带着泪花。他举起枪,对准了她的心脏。嘭一声响,她倒下了。“报国,我替你报仇了。”他笑了笑,看了眼被莫洛推下飞机的白荷,看一眼从后跑来的秦淮、华生,只叹:幸好,日兵全被歼灭了!

“柏敦,你别丢下我!”秦淮跑了过来,可飞机已经起飞了!

“我爱你!”秦淮声嘶力竭!

郎伯笑了笑,依旧看着最黑的天幕。鲜血一点点地流出,他捂住了腹部,坚持着,让飞机一直飞一直飞……他看了眼仪表盘,原先早装满的油,此刻已经消失了……想是戴老板的后招吧!他仍是笑,只让飞机一直飞……

……

“号外!号外!一架飞往上海的私人小型飞机空中失事,坠入河中!机上乘客下落不明!”报童忙于奔跑,手中报纸越来越少。

上海繁华的街上,华生用力地携着白荷而走:“我们得快些,追捕我们的人跟得十分紧!”

白荷苍白的脸上也没了任何表情:“秦淮不见了!”她反复念叨的只有这一句话。原来当天,他们坐了快艇,安全到达上海,是米歇尔帮的忙。进得美租界,大家方觉安全了,可一回头却不见了秦淮。华生再搂紧了她,安抚道:“出发前,我就跟秦淮说了,是在上海的一间教堂会合的,她有心会联系我们。其实,她是不想再见到我们了。”华生没有说全,秦淮怕是再不想见到与郎伯有关的人了吧……也好,都随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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