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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阑珊

作者:芙蕖绿波 当前章节:4992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4: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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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在员工宿舍住着的秦淮早早就醒了,她认床,换了环境,一时半会儿适应不来。秦妈妈见了女儿浮肿的眼睛,不觉地笑着摇头,目光里全是怜爱。

她忙打来热水,拿热毛巾替秦淮敷敷眼。

“妈妈别忙活了,累着了您。”秦淮乖乖地伸了手,取过毛巾。

温热的毛巾敷在她的眼上,热气里还飘散着菊的清香,沁人心脾。秦淮觉着日光清亮了几分,许是妈妈把窗帘拉开了。只听妈妈答道:“好女儿,一家人全靠着你了,妈心里如何过意得去。再说了,我女儿漂漂亮亮的才不会让那些个没眼色的小瞧了去。”

秦淮轻轻地笑了,“妈妈,”她有些哽咽,“我原以为您会反对我做这份工作。”

秦妈妈趁着女儿瞧不见,偷偷地抹了把泪:“妈妈信得过你,打小儿你的心气就高,你绝不会放任堕落。说到底还是妈妈拖累了你,我的病时好时坏,现在能和你说上两句贴心话就很好了,谁知道,我哪天又变得谁都不认识了呢?”

“妈——”秦淮坐起,抱住了妈妈,她忍住了泪水,将最美的笑容留给了妈妈和弟弟,她轻言,“不许再说拖累。”

从衣柜里取出一套洗得褪了色的绛纱旗袍穿上,把乌黑的发梳好笼齐了,取过大衣披上,秦淮便开了房门,准备出去。她不忘告诫弟弟,“看好妈。”十二岁的弟弟懂事地点了点头。

她在漆黑的过道里走着,低帮鞋的鞋跟有节奏地“嗒嗒”响起。前面的一团火光处有些薄雾朦胧,秦淮瞧不甚清,但却认得那淡淡的味道。是老板在抽雪茄?他身上那股味道就是这样的。“老板?”她加快了脚步,犹豫地叫了一声。心想郎老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雪茄抖了抖居然灭了。郎伯取出美式打火机,轻轻一拨,“嗒”一声响,蓝银色的火机顶盖打开,蹿出了亮红的火光来,即使风吹得紧,火光依然鲜亮活泼。他伸手捂着,细细地捧着,那一簇小小明亮的火苗从指间透出一丝薄曦,映照着他的眉目轮廓。

她已走到了他的身旁,静静地看着他点火,看着他吞云吐雾。而他就那样静静地倚在墙上,不管墙上斑驳跌落进他米黄色的长风衣里。“不喜欢我送你的衣服?”郎伯没有看她。他知道,她就站在那儿,穿了一身洗得褪了色的旗袍,但她依然是标致的。

“无功不受禄。”她尽量把话说得平缓些。他把一张卡片递给她,她不明所以,因为上面标了一连串的英文。“把你妈妈带去金陵医院,那里神经内科的史密斯医生很有名的,应该能帮上你,你不用担心药费的问题。这是以我名义写的信。”

“谢谢。”秦淮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想拒绝,但又不能因为自身那一点本就虚无得很的傲气,而延误了妈妈的治疗。“这样就不是无功不受禄了吧?”他轻轻地刮了刮她的鼻子。

“什么?”她惊讶得瞪大了清澈的明眸看着他。第一缕晨光透过风窗笼在她柔和的脸上,微肿的眼睛那样无辜地瞧着他,莹润的唇粉嘟嘟的,许是涂了蜜色的薄口脂,轻轻一抿,便透出了润色的光泽。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再也忍不住了,吻住了她的唇。他抱得她很紧,有点吓着她了。她一动不动,僵在了那里。她柔和的气息感染了他,待反应过来后忙离了她,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对不住。”他说。

秦淮垂下了长长的睫毛,从高处看下来,此时她的眼线是极长的,正因如此,她略显平凡的脸容因着那一双妙目而变得传神起来,原本只是清秀的样貌便多了几分美色。她始终没有抬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下了楼。

她的心底是难过的,那是她的第一个吻。原来天还是很冷的,她卷起双手,抱住了肩膀。而他在她身后安静地跟着,似在想着什么要紧的事。她终是回过头,瞧着他有些茫然的神色,说:“您不快乐?”

他听了一愣,而后又恢复了神采:“有些烦心事。”“有什么是秦淮能帮上老板的?”她的言行举止不卑不亢。在外界看来,她是米歇尔处的人,与华生熟络,这是他帮她建立起来的身份,为的就是能在复杂的人事关系里替他从中周旋。而她是聪明的,看出了这一点。

郎伯点了点头:“你去一趟日租界的巡捕房里把码头上的一个脚力小伍领出来。”说着塞了许多钱给她打点关系。

跟在他身边,无疑是能学到许多东西的。从樱花公馆一路过来,秦淮的视野越来越开阔,待人接物也越发熟练,不再像以往那样羞于与陌生人交谈。相处下来秦淮才发现,郎伯不单风趣,还博学多才。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既和日本人做生意打交道,又肯营救普通百姓;既对自己轻薄却并非无礼,极会拿捏分寸;他既爱钱,出手却又十分豪爽。他到底怎么想的呢?

“不必把事情想得太复杂,或许终有一天你会发现,我也不过是如此的一个人罢了。”郎伯看穿了她的心思,随口答了,“许多人都是为着别人而活,有些甚至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而活,或许也只是简单地为着‘活着’罢了。而我只是想做到‘不负我心’。”

“不负我心?”秦淮轻轻念道。

“是的,不负我心。”郎伯肯定地说道。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无须为别人,只为自己而活,不介意世俗的目光,只须做到不负我心。

因为金钱的关系,一切都易于打点,而那脚力显然也没受多少苦,只是憔悴了些。见是美租界华生的朋友亲自来领人,巡捕房也就把小伍给放了。

“多谢小姐搭救。”伍小山抱了抱拳。

“救你的是郎老板。”秦淮看着伍小山复杂的表情,没说什么,转身离去。“他是日本人的走狗,不是好人,不安好心,这个情我不会领。”伍小山说着就要跑进巡捕房监牢里。冷不防地,他被一个人拉住,这人正是郎伯。

“放开我,你这个卑鄙小人。”伍小山大声叫骂,奈何竟扳不动郎伯的手,被他死死地钳制住。伍小山是靠做力气活营生的,竟然还不如那看起来一身软骨头的走狗。“凡事不是靠一股蛮力就行得通的。”郎伯脚一拨,巧力一踢,把他绊得单膝跪地,“你外婆病了,难道你不想回去看她?”郎伯惬意地看着伍小山,那样的居高临下。他说:“道歉,我就放你回去。”

伍小山眼睛一红,纵有万般不愿,也只能低头道:“对不住。”

“走吧。”郎伯松了钳在他肩膀上的手,再弹了弹衣角。一旁的闪光灯早就闪个不停,原来是记者。郎伯无视众人,走到秦淮身边,笑着问她:“开不开心?”

秦淮点了点头,能救出好人,能做一件好事,秦淮是开心的。那样就证明了她不是个无用的人,她也可以为国家做事,可以救出得罪了日本人、所有人都认为不可能活着出来的人。

这一刻她是自豪的,她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做,不理会旁人说什么,不负我心,原来是很开心的。见秦淮笑得开怀,一向不苟言笑的郎伯也由衷地笑了起来。

记者不断地涌上来,采访郎伯。“原来郎老板肯救那后生,是为了博红颜一笑。”一个记者挤到了秦淮面前。郎伯体贴地把秦淮笼在身后:“别吓坏了小姑娘。”

“那郎老板真的是为了这位小姐了?”另一个记者更为咄咄逼人。郎伯但笑不语,拥着秦淮离开。奈何记者实在太多,非要给个说法。郎伯只得开口,“秦小姐一向善良,看不得同学受苦,所以借米先生的面子放了他出来。全是米先生的功劳。”说着他拉过了一直发愣的伍小山,道:“快谢谢米先生。”

伍小山看了郎伯和秦淮一眼,再看了看满是好奇的记者,唯有对着公众向米华生道了谢。

这件事就这样揭过了。等众人散去,伍小山跟上了郎伯问:“你为什么要救我?”

“花花公子为博红颜一笑,会做出许多不可理喻的事情来。”郎伯刮了刮小胡子,抬眼看了看天,“看天气该要下雨了,快去医院看你外婆吧!你愿意便留下来继续为我工作,最近码头上忙得很,又缺人,我也懒得再高价请熟练工人。”

说完了便不再理他,携了秦淮上车,扬长而去。“这样的时势能找到工作,怕是只领一半的工钱也乐意了,何愁难请工人?”秦淮笑着看向郎伯。

“为博红颜一笑,当然得把戏做全套。”郎伯正说着,车碾到了大石头,车身剧烈摇摆,秦淮撞到了郎伯身上,郎伯忙伸出手护住了她的头,她顺势靠到了他怀里。“你是有心救他的。”她说。不然伍小山在牢里早被打死了,哪还等得自己来领人,郎伯一早就打点好了关系罢了。只是秦淮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路面平顺了,她忘了离开他,仍是静静地依偎在他身旁。

2

华生是看到报纸才匆匆赶来的。彼时,秦淮正在郎伯位于秦淮区的私人大宅院里。华生是直肠子,一看见秦淮也在,便嚷嚷开了:“原来报纸上说的都是真的。”他把报纸递给郎伯看。

秦淮眼尖,看到照片上如小鸟依人般倚在他怀里的自己,脸瞬间就红了。“你本就该知道的,只是你一直不信罢了。”郎伯磕了磕盖碗,抿了一小口茶。在老宅里,他穿了一身湖绿长袍,衬得他高挑出众,气度便又与西装革履时不同。那股子锐利在片刻间,全藏进了温润的笑意里。

“你一向和白荷要好……”华生一顿,没再说下去。

“嗳,你无端成了老好人,捡了个好名声还不乐意哟?”郎伯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华生随意看着堂上挂的名家画作,到了嘴边的话倒也实在,“我爹地不愿和日本人有任何的关系。”

提到惠灵顿先生,郎伯便明白了华生的顾忌,“那他知道后是何反应?”郎伯问。华生答:“倒也没说我什么,反而是说了你一句好话。”郎伯听了,眉一挑,道:“哦?”“他说,‘郎老板很聪明。’”华生含笑看向郎伯,看得出他心情不错。“真正聪明,把一切看得透彻的是惠灵顿先生。”郎伯淡道,“其实我做的就是你想做的——摸清惠灵顿先生的意思。”

华生点了点头:“如今我也算清楚明白了,尽管他不乐意和日本人有任何的牵连,但他也有他的原则,他不希望看到日本人横行霸道。”

“其实惠灵顿先生很有爱心,他以德国人克洛斯的名义开了一家医院,专为穷苦人治病,这些你都不知道吧?”郎伯把一本圣金斯神父医院的宣传册子递给他。

看着华生走远了,秦淮替郎伯续了杯茶:“你是故意留我吃饭的,你知道他会来,所以让我演了这场戏,也包括在记者面前的那一场戏。”

郎伯没有答话。“我先回去了。”秦淮站直了身子。手被他握住,话语里有丝严厉:“吃了再回去。”

“你为什么要骗米先生?既然喜欢白小姐,为何又要拿我来搪塞米先生!”秦淮有些生气了。

“谁说我喜欢白荷了?”他答得极淡。

“你就是喜欢她,就是喜欢她。”她这一句话竟把脸绷得老紧的郎伯逗笑了。他叹了声气道:“我没有。”那语气里竟然有丝宠溺?秦淮怔住了,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忙垂下了头:“你不该说一套做一套。如果华生知道你骗他,会不高兴的。”

郎伯温柔地揉了揉她长而软的发:“我真的不喜欢白荷。但我确是知道他看了报纸后肯定会过来,所以让你演了这出戏。至于在记者面前那样做,也是为了替华生探探惠灵顿的意思。”

“事实证明我的演技还不错吧,老板?”秦淮拨开了他的手,“那我什么时候能有角色?”

郎伯听了,眯起狠厉的眼睛,言语有些冷:“除了当演员还可以做些别的,我旗下经营了多家公司。”

“演员的工钱和待遇都是最好的。”她想要更多的钱,那样就可以替妈妈治病,不需要欠他的钱债了,而欠了他的人情债,怕是更难还吧?还是什么也不欠的好啊……

郎伯没再说什么,安静地吃起饭来。菜色很好,色香味俱全。得不到他的回答,秦淮便扭过了头,走了。

快走到一扇院落大门时,一个老妈子赶了过来,嘴里不断叫道:“姑娘等等。”秦淮于灯火阑珊处回望,一排排挂着的红色灯笼下,老妈子的脸色看起来多了分喜庆,只有自己冷清着。

老妈子的声音十分温柔动听,只听她道:“姑娘,这是大少爷让我给你的,还热着呢,带回去和家人吃啊!车已在门外候着了。天晚了,让他们送你回去,安全些。”

“谢谢。”秦淮的声音极低,轻缓而柔。她走出了大门,蓦然回首,却见郎伯靠在了廊柱上静静地看着她,那抹单薄的身影有些孤单,红红的灯笼映着,连眉宇间皆是郁色,与平常飞扬跋扈的他十分不同。

他就如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那样孤单地站着,投下纤长淡淡的影。他怎么可能感到落寞?秦淮轻轻地摇了摇头,转身融进了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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