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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凉薄烟火

作者:芙蕖绿波 当前章节:531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4: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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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还是头次见着如此难忘的戏,当灯光一打,有些昏暗的背景舞台上,一个盛装打扮的美丽女子轻柔地旋转,唱词婉转风流,那团追光灯柔柔地衬在她身旁,如春天的花在盛开,满目的春光流丽。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女子轻柔地唱着,字字圆润,如珠落玉盘,美中又露出了几缕哀春怜己之情。

原来演的是《杜丽娘》。舞台正中的人,哪还是桀骜不驯的白荷?分明就是牡丹亭畔、芍药花下,那一个妙目顾盼、欲语还羞的杜丽娘。昆曲《牡丹亭》秦淮是常听的,但如此被搬上银幕,她还是头一次看见。换成了白话文的对白,那一声声的念白吟唱也有了别样的味道。秦淮从不知道,戏曲也可以有别样的形式来演。

原来自己在话剧团排演的戏根本就是一场小打闹,唯一让她骄傲的歌喉,到了此处,也不过尔尔。秦淮变得沮丧,一动不动地盯着舞台上的白荷,看着这一场春光流丽、韶华易逝的奢靡电影。

一件大衣披在了郎伯身上,石头仔细地替他拢了拢,“老板,明月小姐已是红透沪上的大明星,寻常演员不能与她相比,您让秦淮去看,不是羞辱她吗?”

“假以时日,秦淮会比明月更出色、更红。”郎伯悠闲地看着舞台上的白荷,那一声声唱词如珠玑咳吐,举止谈吐更是不凡。“既然如此,老板为何要做此安排?”石头随着郎伯的视线看去,秦淮纤手微扬,兰花指翘着,身段前倾,只一个伶俐的转圈,功架子已经出来了,活灵活现。

原来她是在学台上白荷的身段。“眼下局势一天比一天乱,歌舞升平不过臆想,只怕不得长久。”郎伯掠了一下小胡子,半眯着眼睛道。“那老板是想结束电影公司的生意吗?如此一来,我们会少赚很多钱的。”石头有些担忧。

“不,很想。”那是郎伯留给石头的三个字,石头茫然地摸了摸鼻子,那老板的意思是想,还是不想?他迷惑了。

郎伯挺拔的身影晕在了灯光所不及的黑暗地方,他走路的步子很轻,那双皮鞋如踩在了棉花里,没有一点声响。以致沉迷于电影世界里的秦淮没有注意到他的出现,只顾学着白荷的轻甩袍袖,踩着鼓点,灵活地转身。突然,脚踝一吃痛,她就如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地往地上摔去。

凌空的一刹那,她看见了身后的郎伯,他的眼睛是如此幽暗,深得似要将看的人吸进那没有半分热度的黑暗深渊里去。他没有扶住她,她就那样重重地绊倒在地上。身子痛了,手脚也酸了,她咬紧了牙,挣扎了许久才爬起来,而他由始至终端站着,静静地注视着她。他就是要羞辱自己,眼看着自己出丑。秦淮垂下了头,转过身子,拖着一瘸一拐的脚走了出去。

“你也会觉得痛?”演员休息室里,只有他们两人,是郎伯跟了过来。

秦淮头也不抬,冷冷地答,“郎老板想看我出丑,眼下目的达到了,是不是称了你的心,如你的意了,”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忍了忍继续说,“我是不如白荷,不应该不自量力。我只是想多赚点钱,郎老板吩咐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只要能赚到钱!”

他听了,猛地扳起了她的下巴。捏住她下巴的手十分用力,他生气了?秦淮害怕起来,眼神闪烁不明,不敢对上他狠厉的眸子。“我没有允许你走到自甘堕落的地步,”他把一瓶药酒甩给了她,“涂上,别落下什么病根儿来,我还要靠你赚钱。”

原来脚踝已经肿得那么厉害了。她不敢吭声,只任着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是怕极了他,他的声音不大,却低寒得唬人。

“我从来没见过郎老板方才那个样子,真吓人。他对谁可都是温温软软的。”走廊外传来了清脆的声音,秦淮并不认得。

“看来郎老板这次是认真的了。”那女声再次响起。

“所以说,新来的丫头,那才叫有手段。”像是李嫣的声音?听着那样不堪的话,秦淮想起了报名参选月份小姐那天,李嫣对她的羞辱,“哪来的穷酸野丫头,也妄想当明星,快走,快走。”“不是这样的,我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因为当演员的薪酬是最高的,秦淮巴巴地求着。“你有报名的钱吗?没有就快走!省得我闻那穷酸气!”李嫣轻蔑道。

回忆适时被打断,“瞧见她那双眼睛了吗?那就叫勾人!小小年纪,就已经那么会勾人了,白荷也没她厉害。”李嫣继续说着。李嫣从第一次看见秦淮那双黑如点漆的眸子和可怜中又带些撩人的目光时,就讨厌她。因为李嫣明白,这样的女子一旦得了调教,上了妆是媚人的。她也是明星,她不想再有人抢走她的位置,有白荷在就已经够难缠了,而秦淮比白荷更年轻!

所以李嫣不断地说秦淮的坏话,中伤她,以致在看见化妆间内的郎伯时忘了闭嘴。郎伯就那样站在那儿,目光停留在地上,没有理会门边大声嚷嚷的李嫣。而地上的秦淮,双手紧紧地攥着地毯,不过即便攥得再紧,泪珠子还是一颗一颗地掉了下来。

看见郎伯的神色,李嫣吓得双手捂在唇上,不知该如何自处。郎伯若有所思地转过了头,浅淡的笑容极慢地浮上腮边,但那双眼睛却是冷的。李嫣吓得浑身发抖,那样的郎伯虽笑着,但却骇人到了极点。她以前也见过,那是他杀人前才会出现的笑意。

“你在我这儿工作也有些年头了吧?”他笑着,下一句却是,“你走吧。”

李嫣“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跪行至郎伯脚边,“老板,我知道错了!是我演技不好,却不用心学,只知道些旁门左道。我不会了,真的不会了!我跟着老板有十五年了,老板别不理小颜。”

“小颜?”郎伯垂下眼帘,看着脚下哭得凄凉的容颜,哪还有平常梨花带雨,哭得娇艳可怜的楚楚样子。她是真的难过极了吧!郎伯想起了十五年前,那时的李小颜只有十一二岁,脸上身上满是污痕,唯有一双眼睛是那般清澈明亮。瘦瘦小小的她拉着他的裤脚,小心翼翼地求道:“阿哥,可怜可怜我吧,我好多天没吃过东西了。”说着还咽了咽口水,看着他手上的食物。

就那样,他带了她回家,任她一直跟着他。只是不知从何时起,她的眼中不再明亮,她的脸上、身上染上了淡淡的风尘味。尽管很淡,但她已不再是当年的小颜。

郎伯把一张支票拿了出来,递给她,依旧笑着说:“小颜,你走吧。”笑意温暖却坚决。李嫣一怔,看着那双使她留恋的眼睛,她接过支票,站起身,抹去泪痕,静静地转身:“我用了十五年的时间也没有办法留在你身边,你是真的不爱我。”

想起许多个夜里,她都坐在小别墅里等着他来看她,一坐就坐到深夜,再坐到天明。真可谓“容颜未老恩先断,斜倚薰笼到天明”了。而他难得来瞧她,她便要存了心地气他,看看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究竟有多少。而他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她,见她闹得急了,他恼了,便转身离去。他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哄她,她现在明白了,因为他不曾爱过她。

他的叹声轻不可闻,以致李嫣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已走到了门边,却又听得他说:“真正爱你的人是不会让你等的。”

是的,真正爱着一个人,是不会让她独自等到天明的,而她到了现在才明白。那时,当他转身离去时,她在心里和自己说,男人就得让他得不着,他才会想起你的好,处处顺着他,他反是怠慢了。直到见着了他对秦淮的好,李嫣才明白,只有真正爱她的人,才会宠着她的小性子,而不是拂袖而去。如今她终是明白了,所以她离开了。

2

“你不过是个薄凉之人。”秦淮站起身子,瘸着脚勉强地离去。

众人离散之后,唯得他一人独留原地。打翻在地的跌打药酒,飘散出淡淡的味道,确有几分薄凉。石头早听得了变故,赶了过来,“老板?”他想劝老板留下李嫣,她是个不错的演员,但此时却一句话也说不上来。屋子里的郎老板是那样的孤独。

“她已经没有亲人了,你和英国大使联系一下,送她出去。她留在这里,也不过是徒留伤心。而如今的时局……”郎伯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挥了挥手,让他也走。

这里终于只剩他一人了,原来是如此安静啊!郎伯吸了一口雪茄,又沉浸在了回忆里。

“老板哥哥要开电影公司吗?”十八岁的李嫣兴奋地跳了起来,“那我也要当演员。”

“瞧你兴奋的样子,刚才你本想和我说什么来着?”他宠溺地看着眼前的小妹,她的模样儿是越发标致了,确是当明星的好坯子。她的手往背后缩了缩:“没什么。嗯,忘了。”

二十三岁的李嫣已是耀眼的明星了,她稚嫩的脸庞被艳光所取代,她对他,要求得也更多了。她娇媚地站在他面前,婷立美丽,早已没了羞涩和稚气,她说:“我想做你的女人。”那样的骄傲,那样的美丽。他笑:“做我的女人,得忍受无尽的寂寞。”

她说,她不怕。就那样,她由他的小妹成为了他的女人,而他对她的宠爱却越来越少,因为她不再是他楚楚可怜的小妹。

站在李嫣的房间里,那本早已褪色的日记本平静地放在了那里。她没有带走它。郎伯轻轻地翻开,小心仔细地摊平起了皱褶的纸张,那里还印着一滴早已干涸的泪斑。她在日记上写道,她平生最大的愿望,便是和她的好哥哥一起远渡英伦,他们可以放羊牧马,永远地在一起。她还可以见识外面的大千世界,她还想学习,学习大洋彼岸每个国家的文化。

再仔细看日期,是八年前写的——她成为演员的前一天,是她本想和他说起她小小的愿望的那一天。一张英伦风景卡片掉了下来,还附了张英国著名大学的邀请函。原本,她已经得到英国那边大学的录取的,原本她是想去的,但她看见一心要在电影方面大展拳脚的自己,便放弃了,留在了他身边和他打拼江山。这一切他都看过,也都知道,只是他从来没有如今日一般仔细地看完每一个字、每一句话。

如果可以成全你,我愿意放你走。唇角掀开浅浅笑意,郎伯划亮了火柴,泛黄的字迹瞬间被火光吞没。其实她早该离去了。“那样才是对你好,不是吗?”郎伯自嘲道。

“你想让我变成另一个李嫣吗,郎老板?”秦淮在听到公司的安排,要她入住听松别馆后,她这样对他说。听松别馆,那是李嫣曾经住过的地方。

自从发生了那件事后,她已经有两个月没和他说话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是在故意疏远他。而石头也在背地里干着急,要向秦淮澄清,老板不是无情无义的人,可都被郎伯止住了。

“李嫣走了,你将成为公司的新一任明星。我会全力捧红你,那样你就能赚到更多的钱。当然,没有明星是住得寒酸的,你不要这个面子,我还是要的。”他三言两语打发了过去。尽管秦淮恼极了他,但也只能按照公司说的去做。

听松别馆的环境很好,在半山腰上,与紫金山毗邻,四处鸟语花香,林木苍翠,围绕着那栋两层楼的小洋房。

洋房前植了一棵很高大、枝叶茂密阔落的大榕树。翠绿的枝叶层层铺叠,调皮地伸进了二楼的窗户。

洋房的另一面墙上,种了好一叠蔷薇,粉红的花瓣相叠,米黄色的小洋房更显得温馨宜人。“我让人打理好了,一切用度,皆是新的。”郎伯领了她往后院走去。

她十分恼人地歪过了头,不去看他,蜜色的唇微微嘟起,金色的阳光点缀其上,竟映入了蔷薇的淡粉,光彩得不可思议。那样的柔软诱人,使他想往她唇瓣吻去,辗转吸吮。但他忍住了。

郎伯的兴致似乎很高,拉了她快步走去。

“我自己会走。”她甩开他的手,但觉眼前一亮,后院是往山上延伸的,上山的小径两旁植满了多彩的太阳花,可爱活泼。而山径的向阳处,有个小小的平台,那里种满了蔷薇,还有一架秋千,秋千架子上也布满了鲜艳的花。

秋千悠然地晃动着,是那么轻快。而在秦淮十九年淡如白水的生命岁月里,何曾见过如此鲜美的颜色,和春光……

“喜欢吗?”郎伯眯起眼,笑着问。

“嗳!”秦淮没有丝毫的扭捏,用力地点头回答。她就是这样简单的一个女子,喜恶皆表现在脸上,那样的纯净明朗,使人不忍玷污半分。“那我让人把你姆妈和弟弟接来。”郎伯的脸上不见起伏,只一双眼深深地注视着她。

“真的可以接姆妈和弟弟过来吗?”秦淮欣喜地抬眼看他。她那双漆黑的瞳仁是那样的活泼动人,郎伯不觉眉头一松,想再瞧一瞧,但她触到了他幽深的眼眸,欣喜的话语一轻,忙垂下了头。

“为什么不可以?”郎伯远远地打了个手势,大院门前候着的石头马上会意,开着车离开了。

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了吗?秦淮警觉地看向四周。听见郎伯一声轻咳,她尴尬地低下了头,从答应他条件的那一天起,她的身子便是他的了,此时又何须如此矫情。她眼神一黯,垂下了清素的脸庞。

她不过是另一个李嫣罢了,在他眼里,她与李嫣没有半分区别。秦淮如是想着,沉默地走下了小山坡,连秋千也不想玩了。

“你总是喜欢低着头吗?”他悠闲的声音从背后响起。秦淮一怔,猛地停住了脚步,睁大眼睛狠狠地瞪着他。

“抬起头来看这个世界不是挺好的吗?”他轻笑,“那样你的视野将更加开阔。”

山风徐徐飘来,风声中好像有人在说话,她努力地去倾听。“侧山脚下是金陵女子学院,大概是学生在朗读。”郎伯指了指东面,“如果你想学习了,可以继续去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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