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衣橱里有数不清的衣饰,有小洋装、旗袍和大家闺秀常穿的那种衣裳,“你年轻可人,穿旗袍总是少了分活泼,还是小洋装好。”郎伯如是挑选着。
他在她身前比画着,为她选了一套苹果绿作底色的吊带连衣裙。连衣裙从腰际到膝盖处缀满了一层层的小波浪蕾丝花边,像极了一圈圈勾兑于奶油蛋糕上的甜蜜纹路。一件全手工做的鹅黄针织通花小毛衣套在连衣裙上,外加一件淡粉蓝色的夹克短外套,束腰的,在腰际处轻轻一掐,比旗袍还要修身。“如妈,你来为小姐打点。”选好后,郎伯关上了门退了出去。
如妈“哎”地应了声,麻利地为秦淮换上郎伯挑出来的小洋装,还不忘提点,“跟在郎老板身边是要出席许多不同的场合的。公司里有月份牌,小姐您多看看就会明白穿衣打扮个中的关窍了。”
如妈的年纪在三十五上下,半长的头发烫成了小波浪,还有一小撮卷成了波浪纹贴在额前鬓旁,一身深蓝色丝绒旗袍,身材高挑,样貌虽普通但胜在气质好。她是秦淮的贴身佣人,也是她的管家。
如妈麻利地脱下了秦淮的贴身衣裳,只剩了一件粉色的兜肚。秦淮红着脸说自己来,可高出她大半个头的如妈转身从衣橱底处取出了一件带钢托的白色蕾丝边短衣。说是短衣,又好像不太对,好像刚好……刚好裹得住女子的乳房。
见了她脸色更红,如妈优雅一笑,比画着这件小衣:“这叫塑身内衣,是从西洋人那儿传过来的。我们女子啊,穿上这个保管迷人,显得鼓鼓的、高高翘着的。”一句话把秦淮羞得抬不起头。如妈也不急,细细道:“你也是个大姑娘了,有些事迟早也会懂得的。现在都民国二十六年了,女子啊,就该大大方方地展示自己。你别说,当初连老佛爷也迷这东西,宫里的那些格格们都用它。”
如妈轻解衣裳,深蓝的丝绒旗袍跌落在地上。她高挑的身段不失丰满,修长的腰身、纤长的腿在秦淮眼前展露无遗。她饱满的乳房高耸,只裹了件黑色的塑身内衣,一时之间,如妈变得明艳起来,连略为平庸的脸面也变得妩媚迷人了。
这就是那令人脸红心跳的内衣的魔力?秦淮羞涩地别开视线。如妈把旗袍穿好,连系扣子的神情都变得慵懒迷人。“明月小姐是我带出来的,”她转向秦淮,大方道,“想当大明星,就得抛掉那些小家子气。你的身段显得纤瘦,更要懂得利用塑身内衣的妙处。其实你和明月的气质不同,不需要像她那样。怎么说呢,你样子甜美,娇小玲珑,那就要善于发挥这些优点。”说着她取来了烫发用的工具,示意秦淮快些换上新衣裳。
当秦淮再次走到郎伯面前时,已活脱脱是个清新甜美的小公主了。她的长发烫成了外国电影里小公主的那种披肩卷发,发上还系了个鹅黄色的蝴蝶结。淡粉蓝色荷花边领子的外套没有扣上,鹅黄色针织毛衣是通花的,可看见香肩上细细吊着的两根带子,和吊带下细腻柔白的肌肤,小巧的胸部高高挺立,胸前风光若隐若现。腰身紧束着,而膝盖下纤细的小腿穿上了白色的长筒丝袜,搭配粉蓝色的小高跟皮鞋。精致中透出纤细甜美,甜美中又微带诱惑,细微处无不妥帖。
“这样打扮挺好的,以后多学着些。”郎伯满意地点了点头,心道:女子果然还是上了妆才见明丽。如妈轻巧地跟在秦淮身后,为她提着白色的小坤包。郎伯则微笑着抬了抬手,尽管秦淮不知道他要带自己去哪,但还是乖巧地挽住他的手,轻移莲步,上了他的小轿车。
除此之外,他没有再和她说一句话。离会场渐近,远远地便瞧见了前面张灯结彩,彩纸彩花挂在了道路两旁的树上。道上行人皆华服,石头把车开得越发地慢。
终于,车停在了都乐会的门前。那是郎伯的朋友开的十国俱乐部,里面多是洋人或是金陵的富商巨贾。到了此刻,她变得不安起来,她何尝见过那么多的人,那么热闹的景,处处皆是美衣华服,衣香鬓影。
而他没有容她逃避,牵了她走到人前。伶俐的侍童为他们推开圆形的透明旋转门,门上还镶嵌了好些淡蓝的水晶。她轻踏着步,如一尾轻盈的花蝴蝶,飞进了旋转门。头上缀着无数的水晶灯,如一颗颗华丽的星层层铺叠开去。突然金色一暗,流彩华穹,如水晶花般绽放的水晶灯全变作了幽蓝。
一盏一盏的水晶灯此时如冰晶冻结起的蓝色冰凌,烟雾从地上升起,一切如梦如幻,而她微扬的头只觉天旋地转,再不知身处何方。
头还是晕乎乎的,身子已然被人搂住。那力道令人窒息,压在她腰上的手,她没触着都能感觉到是汗腻腻的,而天顶的灯光微闪,她瞧不清身前的人。“秦小姐果真漂亮,外界所传不虚啊!赏脸跳一支舞吧?”笼在灯光下的男人又往她身上贴来,手已经不安分地往她胸前袭来。
“不要。”秦淮急得快要哭了,用力地推开他。那男人身形庞大,用力地把她按在他身上,感受着她胸前的柔软,“别害羞嘛。我可以让你很红的。”手顺势抬起了她要踢他的左腿,大胆地往她大腿根处摸去。
突然,那胖男人脚下一软,往前跌去,秦淮眼看着就要被甩出去,身子一横,腾在半空,只有一个脚是着地的。天旋地转间,她只觉人群疯狂扭动起来,原来是换了伴舞的音乐了。她身子一热,腰身被一只温暖的手托住,她的手被另一只手握住,用力一拉,她靠着回力,旋转着靠倒在了一个熟悉的男人身上,男人轻轻一推,再迅速地换手拉她,她一个旋转,半下腰,再次靠在了他的身旁。
幽蓝的灯下,他的眼眸是那样深邃,他唇畔还流连着淡淡的笑意。她怔住了,只注视着他优雅的面容。突然,周围爆发出了一片叫好声。郎伯把她扶了起来,她才算是回过了神来。所有的人都在赞美她舞技超群,其实全凭着郎伯带领才跳得如此出彩。
胖男人跌坐在一角哼哼,郎伯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在所有人都还没明白过来的时候,他把胖男人扶了起来,礼貌道:“许是变换了欢快的舞曲,不知被哪位贵客绊着了吧,许老板不碍事吧?”
“不碍事,不碍事。”胖男人满脸堆起笑,尽管心下腹诽,但也知道此处尽是贵人,轻易得罪不得。
倚在郎伯身后的秦淮也忍不住笑了,“嗤”的一声娇笑,清脆无比,就如一块美玉无意地掉落地上,“叮”的一声响,圆润清脆中透出丝丝甜美。他听过她唱歌已是极为婉转动人了,却不曾想,她由衷快活时,她捉弄人高兴时,笑声竟是动人若此,那样调皮,那样娇憨。
此时,在场的宾客大多明白了秦淮的身份,郎老板在公开保护她,似在说,她是他的女人,其他人别妄想染指。
郎伯领了她到一旁吃些点心,随意道:“没我陪着,你便出事了,就这么点能耐?!”方才他不过是和“十国”的老板走到一边聊了两句,她就被人欺负了,她何时变得这么好欺负了,怎么对着他就尖牙竖起,全身长满了刺?“看来实在是我宠坏你了。”郎伯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位是秦淮小姐吗?”一个低沉悦耳的声音拉回了两人的视线。秦淮腼腆地笑着点头,那男子轻柔地牵起秦淮的手,放在唇边轻吻。他的举止得体礼貌,放下她的手后,他点了点头致意。
“这位是华东地区最大的电影投资商,德国的朗科夫先生。”郎伯向着她道。“朗科夫先生,您好。”秦淮笑意含蓄,却遮掩不住她的天真娇美。她抬眼看他,他没有华生英俊,也没有郎伯清逸,却也是个文雅绅士。
“秦小姐客气了,叫我朗科夫就行。”他微笑着说,“秦小姐的声音十分动听,刚好我有一个关于一代歌后的剧本要拍。虽是电影,但涉及歌后平生,唱歌是少不了的,不知秦小姐可有兴趣?”
秦淮正考虑着该怎样回答,郎伯颔首淡道:“秦淮会认真考虑的。”他不急着做决定?秦淮疑惑地看向他,这么好的机会,他为什么不让她接呢?信不过她的演技吗?她精于歌唱,对于演戏也觉得没有问题。那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2
秦淮正在那儿思索,而郎伯与朗科夫却在一旁聊着些不着边际的话。她心里恨恨的,只觉着郎伯总是那样神秘,她永远猜不出他究竟在想些什么。难道就没有什么事能难倒他,撕破他虚伪的脸面吗?
突然,石头快步走了过来。秦淮心细,只觉着要出事了。而石头跟在郎伯身旁久了,多少也学到了些本事,遇事也是处变不惊。此时行得虽快,但步子不乱,微笑着向众人打招呼。在郎伯面前停下时,他稳了稳气息,附在郎伯耳旁低声言语了几句。
笑着的郎伯依旧从容,眼帘垂下片刻,复又抬首和朗科夫说话:“还有些事,下次请你吃饭。”他眉眼弯弯,笑意温润,像是在说着不关乎自己的事。朗科夫礼貌地点了点头道:“好!”
许是事情比较急,郎伯来不及先送秦淮回别馆,就载着她一并去了“点翠行”工场。
点翠行是属于郎伯的物业。那是一间以经营首饰加工为主的大作坊,是为上海南京一带的上流社会的人服务的。郎伯从国外购进各色珠宝原料,在此进行画样、镶嵌、装点等加工,制成成品后,再把这些珠宝卖给富商巨贾,生意非常好。而工场里更是收了好些能工巧匠,连闻名中外的洋人设计师也在此工作。
之前郎伯名下的柏尔敦电影公司要拍一部唐宫贵妃的戏,需要大量的戏服和各式首饰,而点翠行恰恰收有大批巧匠,制作的戏服和首饰样样逼真,为电影公司提供了许多方便。而工场更是以“点翠”手艺闻名,所以郎伯给工场取了这么个雅致的名字。
深夜来此,郎老板定是遇到为难事了。秦淮想着,偷偷看向他。而郎伯端坐车上,脸容严肃,倒也不见惊慌、着急。等车停稳,他便下了车,往出事的地方赶去。
里间办公室的门半开着,一个健壮的男人睡在了门边。石头快一步上前询问情况,“李大师傅,”他用力摇了摇那个男人,喊道,“醒醒,李大师傅。”见李大师傅如此,郎伯率先进入办公室仔细看着里面的一切。见郎伯蹲下了身子似在寻找什么,秦淮小心翼翼地问:“老板?”
“石头,李大师傅的钥匙还在不在?”郎伯问道。“不见有钥匙。”石头答。“里面的东西无半分凌乱,保险柜也没有被撬过的痕迹,应该是贼人拿钥匙打开的。”说着,郎伯从西服里袋取出一串钥匙。秦淮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了,瞧着那一串钥匙,每一根都镶嵌了宝石,其中一把钥匙头部状如皇冠,碎钻熠熠生辉。郎伯将那把状如皇冠的钥匙插进保险柜,转动了两下,只听“咔哒”两声,一个锁开了,露出里面的转盘,郎伯转动数字输入密码,再听到“嗒”一声,厚而坚硬的钢门就开了。
只见里面还有几个小门,郎伯用不同的钥匙把它们打开,各式宝石都在;唯有底层的那扇小门后,白色的绒布上再也见不到装着那颗名贵的南非血钻的水晶盒子。房间里一片安静,秦淮猜想郎老板肯定气极了,唬得她是大气也不敢出,只能偷眼看他。
郎伯脸色只是较寻常严肃了些,倒也没有发怒,轻声道:“此人一心向着最昂贵的血钻而来,知道保险柜的密码,还知道李大师傅巡房的准确时间,对这里的情况熟悉若此,定是自己人所为。能出入这个房间的人不多,而在李大师傅或者我转动密码盘时,能把密码暗记在心,可见此人城府之深,且蓄谋已久。保险柜是德国人所制,坚固无比,轻型炸弹都炸不开它,输入密码时,错误一次,就会拉响警报,所以贼人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才会作案。如此谨慎的贼人,估计短时间内他都不会将赃物出手,留下线索让我们去查。石头你赶快去巡捕房报案。”
“是!”石头答道。
能在短时间内想得如此透彻,郎伯真不是一般的精明。秦淮有些佩服他,他确是一个不凡的男人。郎伯回首,刚巧碰上了秦淮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她脸上一红,忙低下了头。“如妈,先送秦小姐回去。”郎伯说道。
如妈点点头,领了秦淮出去。走出老远了,秦淮匆匆回头,迎上郎伯的视线,他颔首微笑。心一紧,她连忙回头,只觉心“扑通扑通”地跳得厉害。
办公室里只剩下自己了,郎伯从保险柜里一格开着的小门后取出了一个玳瑁为框、镶有飘花玻璃作盖的精致盒子,坐了下来。
工场里真是静极了,郎伯打开盒子,取出了那枚天鹅发夹,天鹅上那颗海蓝的眼睛闪着幽暗的光,在寻常的灯光下看也十分迷人。他把发夹置于手心中细细把玩,戴了扳指的拇指借扳指巧力一撩,发夹背面那根弹簧松开,他轻易地取出了那根他原本插进去的针。
此时的针管已然是中空的,他用细钢丝顶出针管里面的东西,是一张草纸。草纸上只写了一行字。他打开细看,脸上是了然的笑意。他把草纸重新卷好,放回了针管原位。原来是那贼人借了他的东西,来与白荷互通有无了。
等到石头回来,郎伯把早已包装好的盒子递给了他,嘱咐道:“这是送给明月的礼物,她没有那么早歇息,你现在送过去吧。”
“是!”石头应道。
室内寂静无声,郎伯默默地抽着雪茄,脸上神色寻常,唯一双眼透出敏锐。搁于桌面的怀表嘀嘀嗒嗒地响着,音声清脆悦耳,只是在过于幽静的环境下听久了,便觉得有些恼人。突然“铃”一声响,打破了夜的寂静。
接起细听,没人回答,只传来些浅淡的气息,终于她说话了:“郎老板,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明日我请你吃饭。”他笑:“怎能让藤井小姐请客,明晚我让石头接你过府上。四姆妈可是要大显身手了。”
听筒里传来对方清脆的笑声,候了片刻才听她答:“好。那就有劳老板和四姆妈了。”
“为什么叫‘天鹅的眼睛’?”在郎伯以为她早已挂机时,沉默了许久的她突然问起。
“还记得从前我送你的一本1786年出版的童话集《德国民间童话》吗?里面《被施魔法的面纱》故事,提到了德国当地有一个关于天鹅少女的传说。那是一位可怜的公主,只有一位王子的爱情才能救她。这个故事被广为流传,更由音乐大师柴可夫斯基将其改编为芭蕾舞剧,在全世界歌剧院表演。”郎伯没有正面回答而提起了那个故事。
白荷声音轻淡,情绪不易辨识:“郎老板曾陪我到俄国看过那场芭蕾舞剧,自是记得的。其实有两个结局。”一个是悲剧的,一个是大团圆的,那次他们看的正是悲剧的,王子受黑天鹅迷惑,与白天鹅彼此错过。白天鹅最后跳的那一场舞堪称无法超越的经典,那样垂死挣扎,以一死来结束注定的悲剧,它就那样跳,一直跳,直至死亡。
当时郎伯说过,白天鹅最后的绝舞不仅仅在于用舞表达了内心的起伏,强烈的眼神融入了那样绝美的舞蹈,它的眼睛满是绝望、不甘和幽深,却因敢于抗争而拥有了高贵的灵魂,舞自身也有了灵魂。
天鹅的眼睛,高贵的灵魂。那就是郎伯对她的赞美?白荷没再说什么,悄悄地挂了电话。她还记得,当时的她是那样天真,她说,等回到上海,她要看团圆的结局,和和美美的那该多好。
郎伯却说,世上何处有和和美美的事,不过是世人自欺罢了。天鹅那样的绝舞,那样的凄美,才能打动世人的心,才能在震撼的音乐声中,直击人的灵魂。白荷此时有些了然,将一盒黑胶唱片放进了唱机里,放下唱针,唱片转动,天鹅湖略带忧伤的音色缓缓流出。
他为什么提到了书而不是唱片,他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的?白荷打开了从‘天鹅的眼睛’发夹里取出的草纸,上写:明日、郎伯家、兰;夜莺,6号架下数第4排从左起数第7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