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白荷主动约了华生一同逛街。
在中山大道上走着,街道上繁华如常,百货商行处处林立,透过洁净晶莹的玻璃窗,百货行、珠宝店、衣饰店里各式商品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道旁植着郁郁葱葱的大树,如华盖仪仗、繁盛不已,又形影如剪、盛而不乱。
人在青树下走,叶叶瓣瓣、层层叠叠,竟似浓在了团团绿云之中。偶尔有绿叶飘落,轻盈如春雨,润泽如墨玉,说不出的可人。商店里再夺目的珠宝、再靓丽的巴黎新装也比不过那一簇簇绿叶可人。
而一身柔白的白荷,就是那一浓翠绿里走出的精灵。她笑意清柔,只是静立于碧树下,就让一旁的华生看着了迷。
“华生?”她轻声唤他,既含睇兮又宜笑。华生一怔,尴尬得咳了一声以掩饰自己的走神。她嫣然一笑,道:“前面似有歌声,我们去看看可好?”她遥指前方,纤手白润如玉。
原来她既不爱华服,也不爱珠宝,却对如夜莺般动人的歌声动了心。华生微笑着点头,极力地想让自己表现得更完美些。
新街口的商店更多了,自然也更热闹些。而白荷就站于街心中,白的旗袍、玉似的人儿,整个儿就是那流光溢彩的街道上最独特的那一笔,华生忍不住举起了相机,按下了快门。白荷在人群中回首,眼神有些茫然,那种疏离在碰上华生的视线后盈盈一笑,最美的容颜在瞬间定格。
“送你的。”华生把照片递给了白荷。模糊的街景,处处皆是绚烂多彩,唯独她如一株白荷于流光溢彩的河心中傲然婷立,惊世绝俗。照片拍得很美,灵动地展露出她的柔美与清雅。“谢谢。”白荷的笑意极淡,也带有些许恍惚。
“其实我很早前就见过你。”华生直直地看着她,带着期盼说了下去,“那时你在女子学校里读书,穿着蓝衣白裙的学生服。而我匆匆路过女子学校时,在人潮涌动的大门外,你蓦然回首,我碰上了就再也挪不开视线了。后来,我第二次遇见你,是在玄武湖边,你穿着一身白色旗袍,一簇淡黄的水仙自旗袍前胸落于腰际,腰身那样纤细,行走时,更见摇曳生姿。让我怀疑,在绿水碧树间行走的是纯白的精灵,我追赶不上,而你只轻盈地跃进绿树丛中便不见了。”
“我为你画了许多许多的画,有穿着学生服的,有身着白色旗袍的,有笑的,有嗔的,有怒的,有神秘的,有安静的,有活泼的……但再也绘不出第一次遇见时,你蓦然回首,如烟如雾的容颜。”他终于把话直白地说了出来。他仍是直直地看着她,等着她回答。
他是在向她表达爱意吗?尽管他是长于中华,晓得含蓄,但骨子里仍是流着洋人的血,所以才会那样直勾勾地看着她,表达他的爱意。如果她说不呢?是否会很有趣?白荷的心思转得飞快:“我下个月过二十三岁生日了。”她的笑容含了几分揶揄。
其实她明白,那样美而独特的白荷只不过是存活于他的想象之中罢了,是他把她塑造得完美。那样的她不是真正的白荷。白荷叹气,他是不会明白这些的,他爱的不过是他自己臆想出来的。
华生一时迷惑了,眼前的白荷简直就是个千面女郎,时而桀骜不驯,时而温顺乖巧,时而是风情万种的大明星明月,时而是傲慢不羁的藤井小姐,时而是外表柔弱内里坚强的白荷,究竟哪一面才是真正的她?!“我喜欢成熟一些的女子。”华生得体地回答。尽管他年仅二十,但也不是小孩了,她别想以此为由,打发了他。
“米先生果真是个风趣的绅士。”她在他脸庞上轻轻地吻了吻。华生先是蹙眉,随后了然地一笑,搂住了她,深深地吻了起来。既然她想在此刻表现得放荡,那他自当遂了她的愿。
他的吻技高超,少了中国人的含蓄,既大胆又撩人,白荷顿觉招架不住,险些沦陷。直至她娇喘连连,他才放了她,不理会周围人潮如涌,只笑着瞧她,既有怜惜又含揶揄。白荷羞红了脸,含了薄怒,“嗤”了一声,转身离去。
“不是想去夜莺唱片行看看吗?”他拉住了她,深深的眼窝里满是笑意。“怪我轻薄了你?”他调笑道。白荷踮起了脚,在他唇上轻咬了一口,“还给你。”
“嗬,你也轻薄了我,算是扯平了。”华生满意地点了点头,“那不知道白小姐是否赏脸陪我去唱片行看看呢?我想为我的心上人选一份礼物。”
他绅士般地伸出了手,白荷一笑,没有多问,挽上了他的手臂,跟着他走。
夜莺唱片行里回旋着动人的旋律,是一首华尔兹的舞曲。白荷细听,曲子华丽婉转,又似一曲爱的乐章,多情的英俊天神等候着他的情人,在湖畔、在月下、在泉边、在月桂树下,在一切他的情人曾出现过的地方……
“喜欢吗?”华生瞧了瞧她,“《月桂树下的少女》,也叫《听心的乐章》。”
“听心?”她喃喃,很美的词语。“是的,听心。”他将她的手搁在他的心房上,“我爱你。”这一次,他的表达更加直白,用中文和英文各说了一遍。
“你刚才说了什么,我只顾着听音乐了,抱歉。”白荷抽出了手,不经意地翻看着唱片盒子上的文字介绍。
“无须抱歉,你心里明白的。”他不逼她,却又要点破。
“我真的不明白。”白荷决定装糊涂到底,高傲如他,不会在不适当的时机把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因为郎老板?”他背对着她,还是说了出来,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仍是没有说话,但那也代表着,她没有否认。华生不觉恼了,甩了手独自离去。他竟然生气得连风度也不要了?白荷心下一怔,她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其实约他同来,不过是为了给自己打掩护,何必想得如此复杂?白荷稳下心绪,开始细细挑选喜欢的唱片。店里流淌着的依然是方才那曲华丽乐章,曲调哀而不伤。“老板,这张唱片很特别。”她指了指唱片盒子,如月影晕着的色调作为底色,迷蒙的月晕下静立着一株月桂。
“那是一个很漫长的故事了。”老板细细说起了乐章背后的哀婉缠绵的爱情神话:
那是一个爱情故事,英俊的太阳神阿波罗爱上了一位美丽的少女,少女却因害怕爱情而逃避,但多情的太阳神用错了方法,一直追着她,哪怕只和她说上一句话。少女的心他没有听见,因为盲目的爱情使他发出逼人的万道金光,他是那样高高在上的神祇,只有爱情使他低下了头颅,只想放任去追逐。
精灵般的少女被他爱情的强烈金光吓着了,她不相信自己能获得高贵天神的垂青,她不知该如何去聆听他心里真正的爱的声音。她累了,跑不动了,脚如灌了铅般沉重,水就在她的脚下,她突然十分害怕,祈求天神让她躲开他的追逐。奇迹出现了,她的脚扎根水下,她的身子变得干枯,她不能再说话,她变成了一棵月桂树。最后谁也无法听见对方的声音,因为她已没了心跳,而他的心跳也在那一刻停止了。
阿波罗悔恨万分,他只是想亲近她,向她表达他的倾慕,却因自己如太阳般炙热的爱情吓着了她,使她化作了一棵枝干僵硬的月桂树。少女也终于明白,其实她是渴望着英俊的太阳神的,但同样不懂表达,而被天神收回了人类独有的表达能力。
树影婆娑,她任着他静静靠在她的身上,她的发丝化作了缕缕枝叶轻抚他的脸庞。少女的祈祷,只是为了让彼此能慢下来,不让热情快速冷却,让彼此能听清彼此的心,但天神却将她的祈祷误作了害怕,她永远只能是一棵不会说话的月桂树,彼此错过了后悔的良方。
白荷愣住了,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故事。里面的人真傻。她放下了唱片盒子,走到了6号架子前,只作随意地瞧着,最后从相应的地方取出了盒子,是《天鹅湖》。
付了钱,她离开了那家店,但心却留在了那个故事里。华生是认得那首曲子的,他想以这个故事向她说些什么?按下了千般思绪,白荷逼着自己不要再去想他,他和她不可能……
《天鹅湖》的唱片被拆开,她用摩斯密码破解了藏在唱片里的内容:让她赴宴时,中途回来,等他。代号:珠宝。可还多了一个书形状的符号。白荷一时不明就里,但还是决定小心行事。
2
“为什么选在这里见面?”白荷立于大厅上,四周寂静无声。脚下的绒布地毯一直延伸,踩着软绵无比,似踩在棉花云上,用不着半分力道,任由着脚踝陷入了软软细绒里。地毯的尽头处缓步走来了一个人。
他站在背光之处,尽管瞧不见他的模样,但白荷知道是他。“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逆光的男子走到了她身旁,“这是此次的命令。”说着把纸条塞到了她的手上。
“点翠行盗窃案是你做的?值得吗?”白荷有些着急,“郎老板心细如尘,迟早会想到作为珠宝设计师的你就是盗贼。”是的,珠宝设计师李长青就是代号为“珠宝”的特工。
“盗取南非血钻不过是为了掩饰我行动的目的。郎老板抓捕我,总比引起日本人注意要强。”他知道,“天鹅的眼睛”是郎伯特意为白荷找的,所以他把间接的联系方法放入首饰的中空处。任务完成,他便可想办法偷渡出去回到组织里,即使被抓到,交出血钻,想必郎伯也不会多加为难。
“郎老板是个心狠手辣的人,你不要冒险。”白荷是见识过郎伯的手段的。“除此之外,无法可想。眼下日租界活动频繁,那样异常的活跃,怕是有什么事在谋动了。且处处皆是日本人的眼线,我只能用迂回的方法联系你。”李长青答道。
“所以你才让我在今日约郎老板吃饭,借故把下人和木村打发出去,我再装作忘了拿礼物的样子,回到小别墅里来。因为我事先屏退众人,你才好混进来?”白荷极力压下声音,急道,“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危险!”
“这段时日里,你假意修好与藤井的父女情分,由此重获自由。偶尔拍电影,藤井也不再阻止,可以说,他已放松了对你的警惕,所以我来这儿是最安全的。”他示意她别急,“长话短说,此次任务凶险,为了不让我暴露,组织已安排了新的人和你接头,再有什么指令,他/她会通知你的。”
“那人是谁?”白荷问道。
“为了保密,谁也不知道他/她是谁,但他/她会主动联系你的。你要注意接收信息。其实他/她也是我的接头人,可我们彼此并没见过面,他/她极善伪装隐藏,连我也瞧不出什么门道来。但每逢有‘书’的符号出现,无疑是他/她了。”他皱眉道。
“是!”得到白荷肯定的回答,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你是我教出的最了不起的学生,要相信自己的实力。别引起大家怀疑,快去吧,也别让郎老板等久了。”
李长青要走了,走出几步,他忽地转过头,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太多,最后他只说了一句,“保重。”
门外车子已候了许久了,因为是去赴郎老板的约,木村也识趣地没有跟来。她是个很厉害的人物,少了她,白荷的行动要轻松许多。
这得益于她故意在木村面前表现出的小女儿情态,她与郎老板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衣衫不整,而郎老板脸上的口红印更是说明什么,所以木村才会放松了警惕。白荷轻轻一笑,以手绢抵着唇畔,掩饰住了笑意。
令她想不到的是,这场赴会实在太热闹了些,不是她和他约定的那样。秦淮在,米华生也在!郎老板是故意的。她眯起了狭长的凤眼看向他,他含笑以对,而华生则静静地注视着她。白荷小心地收起失望之色,半含了笑,嗔道:“老板是故意的吧?请了佳人好友在旁,也不早些知会,让明月失礼了。”
她话里的意思,郎伯如何不懂,也是装不懂罢了。她自称明月而非白荷,就可以想到她此时的愤恨与拒人于千里的决绝。
一旁的华生若有所思,垂下了眸子没有答话。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我也不知道……”秦淮刚想说什么,郎伯便站起身,揽过了她,走至白荷面前,说道:“四姆妈的一手好厨艺可不会天天展示。今天是她心情好,我也就借花敬佛,请了白荷你来品尝。你也知道这小馋猫儿好吃,今儿个也不过是借了你的光。”
他的话无懈可击,也婉转明白地向她表明了他的心意。他对秦淮宠溺若此,让她如何自处?她的笑意有些恍惚:“不敢当,是我沾了秦小姐的光才是。”
郎伯暗暗叹气,白荷不羁的性子总是由着心情脾气而发的。“白……白荷?”秦淮怯怯地看着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叫我明月好了,秦小姐。”她的笑容大方得体,如对着所有初次见面的陌生人那般礼貌。
眼泪含在了眼里,秦淮只是不明白,曾共担生死的女子,为何只一转身,便将俩人昔日的情谊划分干净,独剩了一句,秦小姐?
他曾许诺,送她一份独一无二的礼物,如今诺言已兑现,他和她也该划清界限了吗?白荷不禁心伤。原来他要送出的,真的就只是一份礼物而已,而不是她所以为的独一无二的心意。“干!”白荷忍不住地就大笑了起来,菜尚未上齐,就喝起了酒。装酒的天青釉色酒壶,淋漓细润的釉面像极了盈动的酒光。
郎伯尚来不及为众人续杯倒酒,酒壶里的酒就被白荷一干而尽。郎伯皱了皱眉头,没有劝阻。一旁的收音机传来了干扰声。
郎伯仔细调着电台,终于声音不再断续:
“随着卢沟桥事变爆发,日军发动全面侵华战争后,战火已呈席卷之势。只怕战火会蔓延到上海,上海形势危急万分,政府已做好了准备,战争一触即发……”后面的内容大家似听进去了,又似没有听进去。郎伯沉默地听着,静静地抽着雪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恨激动、没有大义凛然、没有难过悲伤,什么也没有。
满桌的美味佳肴仿佛全然结了霜,失了色,变了味……
“真打到上海了,怎么办?南京离上海很近,我们该怎么办?”秦淮瑟瑟发抖,像猎人枪口下的一只小鹿,慌得忘了逃跑。
“生意还是要做的,钱还是要赚的。”郎伯音色如常,没有任何起伏。
正端着最后一道菜上来的四姆妈脸色发白,笑意如霜,那一句“味道如何”冻结在了唇畔,尚未来得及出口,就被收音机里的消息吓得愣住了。随后爆发出一连串要命的大叫,“阿拉要死的啦!要回乡下啦!不得了的,不得了的。”她慌得丢下了菜,一心只想早早躲回乡下。
华生没有搭话,只是眉蹙得紧。而白荷早已是醉醺醺的,什么也没听见,口齿不清地胡乱说着话,“干,干!”
石头从外而来,他的神色是少有的严峻。他仔细地瞧了瞧白荷,眼里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不屑;但华生还是捕捉到了,他敛下了眉眼,只当没有瞧见,把玩着盛了酒的青花瓷杯,晃荡起琥珀色的琉璃酒光。
而石头俯下身子,在郎伯耳边说着什么。郎伯点了点头,石头便快速地退了出去。一时之间,屋里的气氛有些怪异,似是安静,又非安静。杯子里的酒晃出了些许,沾在了月牙白的长袍上,郎伯站了起来,向客人礼貌地说道:“我换过衣裳再来。”
他转进了卧室里去。自石头出现后,秦淮就觉得,必是有什么事发生了。
等郎伯再出来,已换了一套合身的西服。他就站在花架子旁,掏出怀表细看,意态潇洒,眉眼清逸,与这一座古宅倒也相融。“原来这么晚了。”他说。
他在下逐客令了?华生一笑,继续喝酒。
倒是白荷,酒意清醒了几分,只觉着累了,她站起身就往里走。“去哪儿?”华生问她。她带着薄醉,回眸一笑,笑意十分璀璨,“困了,去躺一会儿。”她把这里当自己的家了?华生有些了然,继续喝酒。
而郎伯倒也没有拒绝一个喝醉了的人。“我先送你回去吧。”他对秦淮说,话锋一转,看向华生道:“要么一起吧,她醉了,就让她先歇着吧。”
“郎老板处事,我一向是放心的,白荷就劳你照顾了。”华生反客为主,他是在表明,白荷是他的。似是想到了什么,他把一张唱盘交给郎伯,“白荷喜欢听的,放给她听,她会睡得更好。”
郎伯接过,随手递给了一旁站着侍候的如妈:“给白荷放首曲子。”
3
房间里的白荷从床上坐起,她的脸庞酡红,醉眼迷离,头重脚轻地站了起来。她回头低首,忽然就笑了,笑声清脆。
垫了驼绒的床绵软无比,陷下的线条玲珑极了,那是她睡出的印子。她的手抚摸过滑软的缎面,海蓝色的床褥、被子颜色有些深,被子略薄,丝绸成缎,金色的兰草暗纹浓在了那一片蓝里。
这里是郎伯的卧室,古朴的拔步床是他的卧具,床上满是他的气息。看来她真的是醉了,居然趁着下人不注意,跑进了他的卧房。
她从玄关处看起,一直到拔步床,并没有郎伯提及的,飞镖扎进木板里的印痕。他的话有几句是真的?难道他并非只是一名简单的商人?忽然白荷就想起了李长青临别时说的话,“别让郎老板等久了。”
不对,他话里有话!他曾是郎老板最欣赏的珠宝设计师,他曾和自己一起到过郎老板家饮宴,那还是点翠行一案发生前不久的事,难道他真的在这里留下了什么?对了,兰!
白荷在郎伯的卧室里仔细地看了一遍。床边的架子上置有一盆兰花。她走近,兰花的叶茎里有一点黑色,像植物中烂掉的部分。她了然一笑,这是作为上司的‘珠宝’惯常留下的暗号。
手轻轻地按在花茎上,几片叶子刚好遮住黑色部分,隐藏得非常好。白荷把看似腐烂的那一节掐掉,叶茎里扎有一根极细的针。白荷心头一松,把针藏好。
“咚、咚。”谁?白荷心里一急,忙卧倒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嘴里嚷嚷着,“水啊,桃儿,给我水!”叫罢,还发起了脾气,把花盆摔到了地上。“砰”的一声响后,廊上的脚步声加快了。门打开了,白荷睁着迷离的醉眼,指着来人,怒道,“桃儿,你不听话了不是?连你也欺负我了,是不是!”
“我的大小姐!”如妈急步上前搀扶白荷,“怎么醉成这样,还把郎老板的花给摔了。”白荷还在骂着。许是动静大了,郎伯赶了过来,听见如妈的话,微微一笑:“不碍事,她高兴,摔便摔了。小心碎片别扎了她。”
“我要狮子,狮子!”白荷又开始嚷嚷,突然“哇”的一声,吐了一地。如妈有些厌恶地皱了皱眉,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不要脸面,放浪形骸了。白荷全然不顾,还在嚷着要狮子。
狮子是白荷养的一只北京狗,样子十分漂亮威武,毛发极长,雪白无一丝杂毛,奔跑起来如一头玉狮子,因此得名。但此刻,上哪儿弄来狮子给她?如妈见她疯癫若此,更是犯难。谁料郎老板倒不介怀,笑道:“我看,她是想家了。”
如妈何等伶俐,也就接下了他的话头:“那我先送白小姐回家。”车子就停在院外,郎伯摸了摸小胡子,道:“也好。”
如妈扶了白荷离开,顺道叫下人进来打扫,一拨儿的下人捧了各式器具进来,扫地的扫地,洒水的洒水;后来的捧上熏炉,点了一小截沉香屑,忙侍弄着香料,一时间,大家皆忙碌起来。
室内尽管忙,但不乱,更静。郎伯瞧着下人手中的兰花,黑色的地方掐掉了、不见了,他一笑,心里叹道,她行动了。那盆兰花是珠宝设计师李长青前些天过来饮宴时送给他的,因其珍贵难寻,价格自是不菲。此盆龙舌兰到了晚间会吐出丝丝芳香,所以他便放到了卧室里。李长青?郎伯在心中暗暗念叨,若有所思。
电话忽然响起,尽管下人仍在,郎伯也不避忌,随手接起:“喂?”
“租界内不见了许多日本侨民。”是石头的声音。
“你现在哪儿?”郎伯问道。
“巡捕房。”石头答。
“知道了。”郎伯搁下了电话。看来事情有变了,但愿白荷能探出虚实。突然地,郎伯便想起,日本侨民的失踪就是在李长青来饮宴那段时间开始的。
另一边,白荷终于回到了家里。如妈吩咐了桃儿照顾白荷,便离去了。
白荷喝醉时的脾气非常大。桃儿有些害怕,但还是战战兢兢地服侍起她的小姐来。狮子听话地蹲在白荷身侧,很安静,轻舔着她垂下的手,似在安慰伤心难过的女主人。
电话铃响了,是桃儿接的。不多久,室内便响起了动人的旋律,是《听心的乐章》。白荷听着听着便不闹了。桃儿见此,忙扶了她到床上,为她脱去衣服,盖好被子后,方才离去,“还是米先生有办法。”桃儿一边走一边轻声自语。
原来是他,这就是他送自己的礼物吧!白荷忽然笑了,想起了华生那天说过的话,“那不知道白小姐是否赏脸陪我去唱片行看看呢?我想为我的心上人选一份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