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穷困中挣扎》
作者:蛇从革
『1』一睡在马路上,才能看到最美丽的星星。
27岁之前的我,命运非常之不济。按宜昌话说,就是火蛮背。
毕业时赶上国家体制转型,提倡双向选择。其实就是学校不包分配了。所学的专业在考学时,还是热门。到了毕业时,狗屁不是。拿着派遣证在毕业办和相关企业来往穿梭了一年。所有的单位都说,咱们单位正在买断,指不定明天就垮了,你回去找学校吧。
这些单位过不多久还真是垮了。
那年头新名词多了,除了什么双向选择,还有下岗,买断,停薪留职……没一个是对我有利的。刘欢都在唱“从头再来”。
末了,毕业办公室的主任把档案郑重地交到我手上,无奈的说,你还是自谋出路吧。
我认了命,也累了。于是自己去找私人单位,混口饭吃先。不料亚洲金融危机的影响,在隔了两三年在中国开始显现。中国开始了长达几年的通货紧缩,中国的经济不可能在亚洲金融风暴的大趋势下独善其身。私有经济步着国有企业的后尘,也开始衰退。商品倒是不涨价了,可是工资却少的可怜。就连工资少的活都找不到。
我对飞浪的维修部的主任说,我是学工科的,倒腾电子元件的没问题。飞浪的主任说,我们只差个秘书。我说我可以整理文件写东西。但他说,只要女的。
我对广告公司的经理说,我懂电脑,会CAD.广告公司经理说,我们只差业务员。你的社会关系怎么样。
我***有社会关系还来找你。
我对期货公司的老板说,我能做操盘手吗。期货公司的老板说,当然可以,不过要拉几个客户开户。开户资金5万元人民币。电脑屏幕上的恒生指数正在狂跌。
我如果有5万,我会把5万往水里扔吗。
我对酒店老板说,我什么都能干。酒店老板说,你有厨师证吗。我说,没有。酒店老板说:“我们还差个下手,你会杀鸡吗?”
“没有杀过”
“杀羊呢?”
“不会”
“杀蛇呢?”
“你儿忙,我走了。”
我看见蛇就腿软。
我对旅行社经理说,我口才好,爱好地理人文,不晕船。旅行社经理说,你英语过4级吗?
3级行不行,妈的!
到舞厅打碟,操控调音台,带着调舞台灯光。收入实在是太少,一个月200,外加10张舞票。舞厅又存在消防隐患,又有几拨混混在里面打架闹事,三天两头罚款。老板只有关张了事。
幸亏俺身强体壮,终于谋到在货场的一份工作——搬运。半年下来体重从140降到110.身上肌肉精壮,脂肪含量和乔丹一样不到4%.混到队长,带着一帮恩施秭归的小工锻炼身体。装卸货的活也不容易,和另一个队抢活,打了一场群架。结局是要么赔医药费;要么老板认了,我走人。
我选择后者。
在**县城一家商场当保安,可以名正言顺的打架,还可以玩电棍。一个月450,事业有成啊。一开心,交了女朋友——华。可人一走桃花运,事业就背时,商场垮了。走时还有点舍不得华。把华带回家里。
应聘到了山区一个建筑工地当技术员,客串小工。把华又送回家。稍微安定了几个月。狗改不了吃屎,忘了教训,忘了自己还有女朋友。眉来眼去和工地上唯一漂亮女性——婷,勾搭上了。引起旁人愤恨,莫须有地又打了几架。
最后一架是喝酒的时候,一个浙江的木工队长要和我换女朋友玩玩,我说可以,拿你妈来换。头上就挨了一啤酒瓶。俺打架不能见血,看见血了,就他妈兴奋。工友把我拉开的时候,那木工已经在沥青池里要淹死了。到了医院,我头硬,只破了皮,针都没缝。那小子却要洗胃。
老板经不起折腾,还算仗义,给我和婷预发了两月工资当遣散费。临走了才知道木工是老板的侄子。
和婷回到家里。每天租了碟子在家里看。天气热,也懒得出去找活。老头私下说,以后再带女孩回家,没有结婚证,休想拿到打发钱。爹妈说话算话,以后带了女朋友若干,一次都没有给过。直到现在的老婆进门。这是后话。
婷年纪小,在家里张狂的不像样子,做出的饭又难吃,爹妈看不惯。每天在外面吃饭,固定馆子,我说华每次来这吃饭都不要放葱花。婷就对厨师叫:我也不要葱花。
眼看着遣散费告罄。就思量着在外面找工作,租房子住。不过还没有等到找到工作,婷就走了,去了武汉姑妈家。临走把俺的“沙宣”拿走,留下瓶水货洗发水,让我耿耿于怀。
心中不是滋味,找到燕子。要燕子请我吃饭。燕子说,怎么了。我说,我女朋友跑了一半。
燕子在小林园的跛子火锅点了一个蹄髈火锅。开始骂我:
“你们几个烂人,有事没事地都***敲诈我,上次蛮子比你还龌龊,女朋友来了,也是要我请吃饭。地痞摊子还不去,非要去红星。当我是财主啊。这次什么情况,说来听听。”
“婷婷跑了,去武汉了。心情不爽。和你喝顿酒呗。”
“我日,什么时候我不开心,你们也请我吃顿饭。”
我说:“同学里,不就是你混的好点撒,你不请谁请。”
“我***一个月就600块钱,你们什么时候准备吃死我啊。”
“我靠,你也太忘恩负义了吧,忘了在沙市你每次被甩,都要喝醉,每次是谁把你背回寝室的。再说了,几个人也就你年长,该照顾照顾咱们几个小的撒。”
和燕子喝了酒,心情好了很多。就问能不能帮忙谋个出路。燕子说,擦皮鞋好像不错,找个繁华地方,开门面擦,生意肯定很好。
我说,咱还是喝酒吧。我丢不起这个人。
天天呆在家里做宅男(当时还没有这称谓,只说加里敦。)
手上的钱也用得精光。没有办法,只好跑到爹妈餐馆里帮忙。混上个饱饭。只帮中午。中午忙过,吃了饭就把晚饭打包,回家。在路上的碟屋租两盘影碟,打发下午时光。和租碟的小姑娘混熟了,揩揩油水,捏捏大腿胸脯啥的,也不介意。日子就这样无聊地过着。
时间久了,又耐不住寂寞。可没有工作,不好意思把婷从武汉叫回来。每天和婷通电话,家里电话费超标,被老妈一顿死噘。和婷通电话,只能听到声音,抱也抱不着,亲也亲不着。A片看了更是火上加油。
就糊弄着华过来。华没几天就来了。兴高采烈地去车站接华。到了楼下,马上去买避孕套。华要面子不愿意进去,在外面等。卖避孕套的是个18,9岁的小MM.长的挺漂亮的。
就装着第一次买的表情,迟疑的问有没有“那个”卖。眼睛却盯着柜台的避孕套。
小MM上钩了,给我介绍款式价格,很熟稔样子。
俺装疯卖傻,期期艾艾地问这个型号的大小合适我吗。小了怎么办?
小MM还真的问我的尺寸有多大。
俺就跟他比划,用手在小MM面前做出形状:有时候这么大,有时候这么大……心里乐开了花。
小MM,说,有种通用的型号可以试一试。带香味的。
俺说,我带上了舒不舒服啊?你觉得是有颗粒好,还是螺纹的?
小MM醒悟过来了,脸刷的紫红。
开心地付钱出来。华问我,怎么这么久?
我说,现在市面上水货太多,质量不好破了咋办。
华说,那怎么办?
“所以我就要求她开一个,跟她用一下检测质量撒。”
华气的一直到家都不跟我说话。
用了三个才罢休。华却总是担心会出质量事故。
本来上次爹妈挺喜欢华的,可前段时间来了个婷。爹妈这次就冷淡多了。更何况,中午帮忙过后,带回去的饭菜要打包两份。老妈就有点念念叨叨。
华一天早上自告奋勇地要去给爹妈帮忙,我说没有工资。华说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我说,好啊,你去,我就不用去了。
不料中午回来出了变故。俺正在看冯小刚导演的《一声叹息》,不胜唏嘘。华走到我身边,我要抱她,却闪开。阴测测地问我:“贾婷是谁?”
我魂飞天外:“谁谁谁啊?”
“你还用装吗?”华冷静地说。
我心里想着:捋一捋,别慌,看是什么环节错了。我明明在华来之前把家里都清理过一遍的啊。
华说,“我来的时候你买了几盒避孕套?”
“一盒啊”
“什么牌子的?”
“强力”
“那这是什么牌子?”
我一看,糟了,“温馨”牌的。
“这是上次你来了没有用完的。”
“放屁!上次来用的不是这个牌子,而且还有一半,现在只有两个了。”
我无语了,她的记性怎么这么好。
电视里,张国立给刘蓓摸索着用嘴解扣子。
“这内裤是谁的?”
“我的撒”
“你穿粉红色内裤吗?”
“我怎么不能穿红色内裤?”
“你穿红色花边的内裤吗?”
华把婷的内裤举起来,不停地撕。
这内裤质量好啊,她撕不烂。我看着内裤镂空的花边,思想在走神:肯定是最后一次婷扔到床脚的那条。走的那天婷还找了好久的。竟然让华给找着了。
华恨不得把内裤塞到我的嘴里。
我缓过神,问华,谁胡说八道的?
华叫道:“你说是不是真的?”
“谁跟你造谣!”
“贾婷是谁?”
“你怎么知道的!”
“贾婷是谁!”
“你怎么知道的!”
我也虚张声势的跟她大叫。
华拿出了杀手锏——我的日记。
我恨不得抽自己的嘴巴。手贱就算了,把这东西要收拾好啊。
“谁叫你看我的日记的!”
“贾婷在那里?”
“谁叫你看我日记的?”
“贾婷在哪?”
华把日记劈头盖脸的砸过来。我把日记抓起,狠狠撕烂。对华大喊:
“你侵犯我的隐私,你知不知道!”
“我只知道你跟别的女人上床了,你的J8是脏的!”
“看别人日记是违法的,你知不知道!”
“贾婷在哪?”
和华相互大叫了半天,都累了,坐下来休息。
电视里的张国立颓唐地对傅彪说:“就是一仙女,也得忍喽,再说,那有什么仙女啊!”
华要走,我不让。
华说,不走也行,告诉我贾婷是谁。我懒得说。
华恨恨的说道:“那贱女人,连我的卫生巾都用。”
华天天不停的跟我吵架,问婷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心力交瘁。老妈也跟我没有好话一句。
华不吵了,换了方式,冷静地问我,和婷是怎么好上的。
我说有次叫你到宜昌来。那次是我好不容易请了一天假,能回家的。你说你不想让我呼之即来,不肯来宜昌。所以那天我心情不好,也没有回家。就在工地喝酒,然后就……
“叫你不要喝酒!你总是不听!”
我说,一定改正。
气氛终于缓和了,婷却刚好打了电话过来。华的直觉太厉害了,抢先接了电话。
“我知道你是婷婷,你知道我吗?”
“你知道他有女朋友还要勾引他。”
“他说是喝醉了才跟你好的。”
“我怎么知道他是怎么爬到你床上的!”
……
华把电话放下后,只说了一句话:“你这个骗子。”
然后就收拾衣物走了。
走得真好,我终于清净了。
本想送送,华却说,不用假惺惺了。你现在巴不得我快点走呢。
爹妈回来,问我华是不是走了。
我说,她总要回家的撒。
老妈说,那你衣服自己洗,我不会给你洗的。房间要收拾好,不然跟你不客气。我像你这么多大,每天要挣10几个工分了。
不敢和老妈吵架,忍住了火气。心里想着,我也该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第二天也把身边衣物和信件等随身之物收拾好,准备出门。临出门的时候捧着一个精美的音乐盒,叮叮当当的把玩了半天,看着音乐盒上的小人亲嘴。这是华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我糊弄华到宜昌来,就是以我生日为借口的。竟然感到有一点点愧疚。
我23岁了。
到沙市找到马老板,天天和他组织赌场,过了两月舒坦日子。一天聚赌被警察抓了,顺带着把马老板库存的私烟也没收。和马老板断了生路。
马老板欠一屁股债,要跑路云南。
我不敢去,听说那里艾滋病猖獗。
我去了荆门,荆门****厂的同学轮番着接待我几天。看着别人都要上班,也不好打扰下去。又到了孝感。振哥每天带着我下农村,看着他组织计划生育工作,其实每天就是和他胡吃海喝。晚上了就提着桶到乡政府旁,路边的的温泉口子提水洗澡。烫的要死。振哥要出差,劝我还是回去吧。给我买了回宜昌的车票。
回宜昌了,去了燕子家里,给家里打了电话。老妈问我这些天死那里去了。我说我找到工作,包吃住。
和燕子晚上在床上聊着学校里的往事,这次见到的同学的近况。聊到半夜,华哥也来敲门。原来华哥在伍家岗会了网友,没车回家了,也来投宿。三个人在床上聊了整夜。第二天就和华哥一起回家。燕子要上班。
华哥家里,三餐不愁,就是闷得慌。华哥一坐到电脑跟前就是几十个小时,在私服上纵横驰骋。谁都不理。关了电脑就睡,也不说话。早饭是华哥女朋友上班的路上顺便捎上来的。中饭午饭都是华哥爹妈送到屋里。跟坐牢一样。
蛮子和燕子来找我们喝酒。我就跟着蛮子到了他宿舍。蛮子的单位已经停产。蛮子每月拿着260块的生活费。天天睡到中午起来买盒饭吃,躺在蛮子宿舍看报纸。住了一个月,最后一天和蛮子身上窦起来只有2块钱了。于是买了一份《南方周末》,剩下5毛钱,干脆买了《三峡晚报》。
《三峡晚报》翻过来覆过去的看,忍着肚子饿。看到中缝有则招聘广告,招送奶工,每天工作时间凌晨4点到7点。心想着这事能干,再不干活就要饿死了。于是跑到地址应聘。在十三码头,一去人已经招满了。又悻悻地回到蛮子宿舍。
蛮子不知道找那个同事借到了钱。晚上把燕子华哥叫来,在万寿桥的地痞摊子上吃毛肚火锅。燕子叫我不要放弃,明天再去看看。
醉到第二天下午才醒。又出去碰碰运气,转悠到了胜利四路变压器厂旁边。看见一个门面也是做牛奶的,门口贴着招聘启事。就进去问。原来和十三码头的是一个牛奶公司,是分片不同区域的奶站。区域经理打量我半天,问我那里人。我说宜昌市人。经理就迟疑了半天,问:你能吃苦吗?
能,当然能。你看我这身板。
我敲着胸脯。
经理姓覃,叫我第二天4点来报到,自行车自备。试用三天。
晚上回去跟蛮子一说,蛮子说,糟了,他们宿舍大门晚上12点到早上7点关铁门。
这事好办,我向蛮子拿了五块钱,又骑了蛮子的自行车到力帝市场的网吧包夜。早上4点,准时到了奶站。开始了送奶工生涯的第一天。
每个人都曾经在明净的夜空中仰望繁星。
特别夏天的深夜,所有嘈杂的声音开始消退。气温渐渐不再闷热,潮湿的露水裹着全身的关节的时候。看见的星星最亲切。躺在地上,眼睛睁着,繁星满天。眨眼睛的最厉害的那颗是老朋友了,它总是想引人注意。晚安,伙计,我要睡了。
这是我睡马路的第21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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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上班我在网吧熬了通宵。
第二天开始身无分文。白天在蛮子那里蹭了饭,晚上12点就要赶到奶站门口。困极了,把报纸铺在人行道上睡觉。
第三天学乖了,把送牛奶的塑料筐子摆成一排,当做床睡在上面。
第四天暴雨,在奶站门口的走檐下坐了一夜。看着马路上的水流汇集。
第五天开始,有两三个和我相同境地的同事跟我作伴,一起睡在马路边上。
最恨的是下小雨,淅淅沥沥的时断时续,我们时坐时躺。
到了第十天才能对蚊子的叮咬无动于衷。
第十三天开始听不见马路正中隆隆的货车声音。
第十八天对汽车的喇叭声习以为常。
第二十天,已经闻不到汽车尾气的味道。
早上送完牛奶,回站后,覃经理问我,你是不是打算长干?
我莫名其妙。迟疑的点点头,心里想着:不会这么火背,连这个活都干不了了吧。
覃经理又问我,你是本地人,为什么不住在家里。
我说,家住的太远。
覃经理说,算了,问你这么多干嘛。只要你愿意长干。我给你一个好的区域。收入比现在的好。不用跟着占定军跑了。当学徒每月只有三百。现在给你的区域可以拿六百。
我答应了。
我当了20天学徒,帮忙给老师傅送,其实占定军只带了我一天早上。我就把每个客户的地址和要送的牛奶都记下了。从第二天我和老占就是分开送的。
送牛奶的工作其实非常简单。找到客户的家门口,打开奶箱,把客户订的牛奶放进去,然后收回瓶子。每天如此,千篇一律。下午到所送的区域做做宣传,吸引更多的客户订牛奶。到了月底,挨家上门收取下个月的奶款。如此而已,没有一点技术含量。
送隆中后岭的老师傅嫖娼被警察抓了。没有钱,警察不放人,这片区域没有人送了。覃经理就把这片区域划归给我。
送一瓶牛奶一毛八分钱。这片区域有83份。加上第一个月的底薪,我这个月可以拿到400块。早上把奶筐子挂到自行车后座上,摇摇晃晃的向隆中路骑过去,心中忐忑着,不知道会不会送错。却不知道,今后的几年,我的生活会和这块地方休戚相关。
一个早上送下来,爬了接近一百层楼,累的满身大汗。还好没有送错。
覃经理不放心,拉着我和他坐在电话旁边。一上午电话响个不停,都是客户的投诉电话:送晚了的,送错了的,没有送到的。没有一个电话是隆中后岭打来的。覃经理拍拍我的肩膀,说道:你小子看不出来还行,第一天都没有出错。以后你就跟着我长干吧。有什么困难,尽管提。
我说,能不能让我睡在站里。这两天老下雨,路上全是水,晚上没有地方睡觉。
覃经理说,不行,你不能睡站里。这么着,我借给你200块,你租房子去吧。
于是我认识了田家鹏,因为我要找个人跟我合租房子。
田家鹏和我一样,每晚都睡在地上。他也借了200块。终于在大公桥找了一个楼梯间。楼梯间很小,窄窄的一个T型,横着的空间是在楼梯的正下方。整个房子不到5个平方。
他睡外面过道的沙发床。我睡里面,把行军刚好塞进楼梯下的空间里。睡觉的时候只能从床脚爬进去。每天早上干完活之后,吃过早饭就回到这个小小的蜗居里,补上凌晨欠下的瞌睡。睡醒后,就坐起来。趴在床边的窗台上。看着窗下的污水沟水流潺潺。水沟的的上方被居民的违章建筑挤了大半。到了晚上,水沟两边的房子的灯光亮起。我就幻想这无数窗口里居住的人是否都和我一样在为生存而苦苦挣扎。他们的喜怒哀乐的生活剧目每天也在这反复上演吗。
无论如何,我终于有了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虽然很小。但我已经非常满足了。
田家鹏也是一个随遇而安的人。对这斗室也没有挑剔。田家鹏每天补完瞌睡后,搬个马扎坐到门外的空地上。看着来来往往的各色人等。他不看书,看见我躺在床上看书也好奇。问我有这么好看吗。我反问,这来往的路人好看吗。
他说,不知道,但是不看着路人。又能去干什么呢。
我说,是啊,这城市里,我们还能去那里呢。
我读书,你读人。你的境界高啊。
田家鹏说,你说的我听不懂。
田家鹏对路过的生意人特别感兴趣。挑担子卖发糕的,卖水果的,卖杂糖的,卖小五金的……只要从门口走过,他就会拦住,跟他们聊上半天,最后却只买上块把钱的东西。如两只香蕉,几个苹果,大方的和我分着吃。
田家鹏的家在下牢溪往里面走到尽头,一个很偏僻的山上。很小就辍学,出来打工。没有文化,也没有力气,只能到处打打杂,勉强这混过了这么多年。
我问,你的父母不管你吗。
他说,父母每年还等着他带回去几个小钱过年呢。你父母呢?
我说我被父母赶出来了。
每天没有多余的钱,只能买几个青椒剁碎,用菜油拌上,放点醋,就是菜了。味道还不错,这是田家鹏教会我的唯一的菜。弄了一个煤炉,和一个饭锅,蒸了饭吃。若是开心,不远处的一个卤菜摊子,临收摊时,猪头肉,只卖两块五一斤。可以称上斤把。算是改善生活,我们也喝喝小酒。田家鹏喝得少,总是劝我多喝。我说,还是少喝点,酒很贵的,两块钱一斤。
有两个女孩子,经常来找田家鹏。一个叫秧子,一个是小祝。秧子个很高,瘦的很,性格有点咋呼。小祝长的很秀气,就是不能笑,牙齿很丑。两个女孩是田家鹏以前在餐馆打杂认识的。都是从外地来宜昌打工。在宜昌飘着,于千万人中认识了田家鹏。
开始几次他们晚上还回去。可后来就和田家鹏不停的聊天到深夜,也不回家了。无奈我只有把床让出来,和田家鹏挤在外面。我不喜欢和人挤在一张床上,有点烦。有次就早早睡了,不肯起来,装着睡熟。两个女孩和田家鹏也不睡,在外面床上聊天到深夜。我憋不住尿。起来上个厕所,一泡尿的功夫,回来的时候她们已经整整齐齐的睡在我的床上了。很久以后才知道,这两女孩,根本没有住的地方。每天都在有限的几个朋友之间辗转借宿。
不晓得她们父母知道后,会多么担心。幸亏我和田家鹏心眼不坏。
时间久了。我也瞧出点眉目:小祝和田家鹏相互都有点意思。就问田家鹏是不是。
田家鹏矢口否认,只说是一般朋友。
我是过来人,田家鹏那里骗得了我。我决定帮帮他们。毕竟他们年龄太小,还不知道该怎么谈恋爱。于是每天就向田家鹏灌输追女孩子的经验。
终于有一天,田家鹏用我的方法支开了秧子。只有小祝一个人来找他玩。那天,我从中午就滴水不沾。晚上早早地睡到床上。到了半夜,田家鹏装模作样的叫了我几声。我都没有回应。于是他们只好都睡在田家鹏的床上。
黑暗中,我清晰的听到孤男寡女的进退攻防,很笨拙,却执着。毕竟两张床相距不到一米。田家鹏一次又一次地努力,断断续续。两人都尽力不发出任何声音。可身体的摩挲和沙沙的褪衣声,在耳边还是无比真切。那一夜,我们三个人都没有睡。
从那以后,都只是小祝一个人来了。再也没有人跟我抢床。
华也来了一次,匆匆的一个中午就走了。田家鹏跟往常一样,坐在门外看着路人。
一天夜晚,我们已经早早地睡下。突然天空想起炸雷般的响声。田家鹏跳起床,高兴的大叫:放烟花拉!
我却没有他那么兴奋,懒得爬起来跟他看什么劳子的烟火。可田家鹏不顾我的不屑。硬是把我拉起来跑到江边看烟花。烟火在夜空上璀璨,众人们随着欢呼。
我却觉着寂寞,虽然身处人海之中。
一年一度的旅游节到了。可和我有什么关系。
人群到半夜才散尽。田家鹏奇怪我怎么又不想回去睡觉了。
我说,我想呆一会。于是坐在江边的石头护栏上。落寞地看着天空。
读书的时候王八曾经给我讲解天文,指着满天星斗,说,这是什么星座,那是什么星座。或者告诉我,按中国的分法,如何区别二十八星宿。可我看着都是一盘散乱。怎么也记不住方位。只能认出北斗七星这个大勺子。
我看不出任何星星的方位。但这洒落天际的银点却都是那么真切。他们在那里恒古不动。不知道是否也是寂寞。
每天凌晨4点半,被田家鹏叫醒。飞快地穿上衣服,骑着自行车向奶站赶去。配送的冷藏车一到,等待多时的送奶工们,一拥而上,把成件包装的牛奶卸下。老王指挥着分装到各个人的篓子里。然后所有人陆陆续续地驮上篓子,摇晃着骑走。穿行在城市里每个角落。
我们是孤独的夜行者。在黑暗中摸索行走。没有人能看见我们身影。单调地爬着楼梯,一层又一层。时间长了,已经不需要刻意去记那个单元要送什么品种的牛奶,每到一个单元口,麻木的思维,就让人随手拎起牛奶,放到奶箱上。奶箱的锁应手而开,拿空瓶,放牛奶。枯燥的动作,都在无意识中完成。
夜行的过程却又是热闹的。每天都会在固定点时间固定的地方,遇到同行。送报纸的,和别的品牌牛奶的配送工。有男有女。大家熟悉了,就在一起,靠着自行车坐着歇一歇,聊聊天,抽上一支烟后。继续工作。
在最艰难的时刻。一个客户让去他家,订了四份年单。给了我2000多块钱。我想挪用一点,或是拿了钱跑掉。覃经理根本不知道我底细。想了想,算了,这步走出去,只能缓和一时,也没有多大意思。可笑的道德底线啊。
这个牛奶品牌的业务在不断的增长。人手越来越不够,不断的有老员工离职,但成倍的新员工加入进来。甚至很多送报纸的投递工都转行来应聘。覃经理全部收留。奶站的业务更加飞速扩大。
来了好大一批人,以前都是送楚天都市报的。覃经理把老员工的区域分拆,所有人重新分配。我的区域因为增量太快,早就送不过来了。这些天一直在苦苦支撑。提前起床都不能按时送达。于是乐得把靠胜利四路这一边的客户划分出去。
接我手的是沈宁,30上下。跟沈宁说话很累。因为他说话总是不着边际。有一句没有一句的不知道他说什么。沈宁人缘不好,楚天都市报的这一群人,就他不合群。
沈宁以前是照相馆的摄影师,不知道怎么混的去送上了报纸,如今又来送牛奶,都这年龄了,女朋友都没一个。沈宁在隆中路有套房子,两室一厅。听说他想租一间出来。我就琢磨着是不是跟他租房。可手上又没有钱。
我跟沈宁套近乎,还没有把意图说出来。就被沈宁说的晕头转向,他跟我讲起道理来了,什么年轻人不该靠父母啥的。我听半天,实在忍不住了,打断他:“我想跟你租房子,你租不租?”
“就这事,没有问题,你今天就搬。”
“还有田家鹏,和我一起。”
“行啊,人多热闹。”
“我们现在没有钱。”
“你发了工资再说呗。”
“多少钱一个月?”
“都说了发工资再说,你怎么列么啰连!”
和田家鹏收拾行李搬到了隆中路,我和他都身无长物。搬得很快。我很舍不得卤菜摊子的猪头肉。
其实沈宁很好相处啊,我想不通为什么别人和他合不来。
也许是沈宁脾气有点古怪吧。他总是神神秘秘的每天不知道在那里晃悠,然后突然出现在你的面前。和你讲话,也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几十岁的人了,最大的爱好是看漫画书。说话跟谁都不耐烦的样子。
可是我觉得他人很好,至少直白。
房租在我的坚持下定下来了。沈宁不愿意谈钱,要我们看着给。
我提议一个月150,我和田家鹏,还有另外一个室友——简化林平摊。
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沈宁不住在隆中路这边,他在中心医院还有一套房子。另外一个卧室住着他弟弟和女朋友,沈宁的弟弟叫沈洋。
住到了隆中路,条件和大公桥的房子天壤之别。三个人挤在一个房间都觉着宽敞。更何况还有一个客厅。上厕所也不用跑上几百米去公共厕所了。
住了几天发现了一个很爽的事情——厨房的天然气表,怎么用都不转。做饭吃又少了一项开支。
沈宁的弟弟沈洋开的士,每天早出晚归,或者晚出早归。他女朋友每天泡在麻将室里。两口子都是回家就钻进屋里睡觉。我们来了一个星期了,照面都没有几次。
终于发工资了。
还了账,交了房租。剩下的钱和田家鹏简化林凑成500块当做生活费,大家搭伙买菜做饭。手上就所剩无几。跑到地下商场买了一张深田恭子,一张樱木花道的海报贴在床头。
每天到楼下菜场买菜。日子开始悠闲,工作也越来越稳定,不再担心流浪接头。
到了月末,简化林看了买菜的账目,狂呼怎么这么高的生活费。用不着每顿都要吃肉吧!
我和田家鹏差点昏倒。难不成要我们陪他做和尚。
简化林和田家鹏一般大,都是20出头。家在江南。抠门得要死。却供着个手机,进出6毛,每天也舍不得打,更舍不得接。恨不得每顿饭都只吃豆芽。爱屋及乌,每次买菜都和卖豆芽的女孩磨蹭半天。
晚上三个人睡在床上,简化林问我们以后该怎么办,难道要一辈子送牛奶。问得我和田家鹏目瞪口呆。我还真不知道以后的打算。能有地方睡觉,有肉吃,有酒喝。我实在是想不出还有什么更高的要求。
就跟他们吹牛说以后我要当去应聘《中国国家地理》摄影编辑,走遍天下。
简化林和田家鹏问我《中国国家地理》是不是大学的课程。
我一本正经地说,是地质大学的教科书。
他们说,哦,那你是要去当老师了。可你当的了吗。
田家鹏说没有什么理想,只要不回去种田就行。家里的责任田在山地上,根本就种不出多少粮食。
简化林兴奋的说,我以后要当一个发型设计师。跟赵小宝一样。每天给美女剪头发。
我和田家鹏哈哈大笑,原来想当个破剃头的。
(07见过简化林一次,在一个迪士美容美发厅门口,他留着绿色的鸡冠头,鬓角垂到喉结。胡子巴叉。和一群发型奇形怪状的同事边晒太阳,边抽烟。不知道他认出我没有。)
简化林是老员工,跟我们吹抛,说宜昌市第一瓶送到家门口的订户牛奶就是从他手中送出的。
两个傻蛋都爱听我讲笑话。
又一次田家鹏把饭煮夹生了,我和简化林埋怨他。田家鹏说还好啊,不是很硬么。
我说,还不硬,跟你J8硬起来一样硬了。
简化林笑了好几天。
每天早上我总是起的最晚。我不怕累,可是起早床让我很受不了。好几次,骑自行车都睡着了。摔在绿化带上。
脚也崴了几次,最严重的一次是在送长康路2号,下楼的时候,一脚踩空,疼的坐在楼梯上,半天缓不过气。一个早锻炼下楼的老太太警觉的问是干嘛的,我无奈的摇摇手中的奶瓶。老太太还算好心,借了她的夷陵通给我,拨通了站里的电话,让老王转达同事,来给我帮忙。田家鹏和老占来帮忙,我指地方,他们爬楼,把剩下的给送了。搞到8点多。客户看见我一瘸一拐的样子,都不计较迟了。还关切的问我要不要紧。
不管要不要紧,第二天还是要忍着痛继续啊。
一天早上送完牛奶,回家睡觉。Call机猛地响起。我奇怪得很,call机早已欠费,只是当表看看时间。一看号码,是家里打来的。蓦然想起,已经三个多月没有回家了。
这次回家还好,老妈没有噘我。还给我弄了点好吃的。她知道我爱吃包面,专门包了一筲箕。知道了我在送牛奶,说,还好,晓得挣钱的辛苦了。
老头说,以后隔几天跟家里联系一下,都不晓得你在不在宜昌。
晚上和老头看电视的时候,老头给我打了一铺烟,又给自己点上。看样子有话说。果然,老头说餐馆的生意还不错,想把馆子扩大,想出钱让我到武汉学厨师。
我说我读了十好几年的书,让我做厨子吗。
老头说,你读了十好几年的书,不还是在送牛奶。现在读书有个屁用。你瞧不起做厨师是不是,我***就是厨子!
我马上就要走。
老妈说,床都铺好了,你又要去哪。
我说回隆中路睡觉。
走出门,老妈还是噘了我一句:野物!
三秋天来了。
气温降低,每天开始下着模模糊糊的细雨。我不是一个讨厌下雨的人。可是现在却无法不让我对下雨恨之入骨。每天早上一起床,听到窗外,又在淅沥沥的下着。就忍不住问候老天爷的长辈。
把牛奶送完回站,身上都被雨淋得阙湿。大家都把上衣脱下,把水拎干,在站里坐着抱怨这***天气,等着雨停了回家。
这个天气断断续续地持续了大半个月还没有停住的意思。所有人都烦的要死。可是看到送报纸的比我们更遭殃,因为报纸淋不得雨,送报纸的人更难受。我们都幸灾乐祸。心里平衡多了。
有一天又是淋了雨回站,心里烦的要死。恨恨的脱衣服。旁边的一个同事忽然跟我打招呼,我跟他不熟,只是知道他也是从楚天都市报跳槽过来的。这些家伙们每天送完牛奶了,精力过剩,在站外人行道上疯闹飞奔。好几次我也想加入他们,跟他们嬉闹,可又苦于和他们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