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子已经和旁边的一对孪生姐弟混熟了。这对姐弟来自襄樊。我看着好笑,他们那里相像。姐姐白皙瘦小,弟弟五大三粗,皮肤黝黑。他们自我介绍时,大家都好奇地看着他们。想法估计和我一样。
说上几句话之后,相互的戒备心开始变弱。
孪生的弟弟骂道:“这那里是装人的火车,这明明是拉牲口的货车嘛。”
蛮子说:“到了这里,我们就已经不是人了,都是拖往屠宰场的猪。”
大家都呵呵的笑。都随声附和。
对面的女孩猛地说:“车开了。”
我们都停下来,看着车站内的站台缓缓移动。天色也渐渐黑了下去。
逼仄的空间里,一片宁静。每个人都想着自己的心事,离开家乡的惆怅,仿佛是个有形的气流,把众人覆盖。
我又开始不能忍受缺氧的空气了。前两天看了报纸,报道说,无锡火车站就有个人被憋死。我害怕自己会有相同的下场。
蛮子和那个孪生的弟弟居然开始抽烟。空气更加污浊。却又不能阻止。火车开出武汉半小时后,大家又开热闹起来。各自介绍自己来自什么地方,要去那里。做我对面的女孩,是蒲圻的人,跟着老乡到绍兴打工的。看着年纪小,可不是第一次出门,去过北京,广州这些地方。我开始羡慕她了。
小女生和我靠得很近,若不是空间拥挤,陌生男女绝对不可能坐这么近的聊天。和她说了半天话,不知不觉中忘记了呼吸的困难。心情开始好转,我甚至觉得,这将是一个让人愉悦的旅途了。
一个小时之后,我发现我的预感大错特错。
晚上7点,火车到了鄂州站,我看着站台上密密麻麻的人头攒动,心里一片冰凉。鄂州站又上来了七八个人。在他们上车的时候,我无法想象,这个地方怎么还能够容下。但在列车员的命令下,我们只能向内移动。新上的人毫不客气的把我和那小女生刚才坐的位置霸占了。接过就是,所有的人都不能再坐着。
我背靠车厢壁站着,脚下只有一只脚的位置能够落实。另一只脚,无论怎么放,都落不到地上,要么会踩到旁人的脚背,要么跪在别人的行李上。我才知道,我所面临的境地,有多么糟糕。这下,大家的情绪又开始低落。没人聊天了。都默默的站着。
我双腿轮换,保持金鸡独立的姿势站到了南昌。南昌是个大站,有更多的人等待上车。我们强烈抗议,列车员再放人上来。事实上列车员根本就无法走到车门旁边了。
一个女列车员在拥挤的人群中查票,查出有几个学生的票只到鄂州,女列车员态度坚决但语气和善的要他们下了车。总算是松动了一点点。可以两只脚站立。
站到半夜2点多,我意识到了一个我即将面临的问题:
我困了。
可我无法站着睡觉啊。周围身边到处是人,我要随时保持清醒,才不会被人挤倒。车厢里的空气,再次让我难受起来,好像很久没有换气了,我开始焦灼。脑袋里想着,荷兰发生的一个事件:60名中国偷渡者被闷死在货车车厢里的新闻。我感觉我马上就要闷死在这个车厢里了。我越想越烦躁,越烦躁,就越不安。当我用手卡自己的脖子的时候,车厢终于换了一次空气,凉爽的风吹过来,我内心平复,跟获得新生一般。
车到上饶,又下去了几个人。空间稍微宽了一点点。优先让女生们坐下。蛮子还挤到另一边泡了两碗方便面过来。吃了面,我的精神好多了。
看见靠门的地方有一点点空隙,就爬了过去,刚好站下。只是不能转身,只能面对着玻璃。看着窗外的浓浓黑夜。手指在窗上的水汽上胡乱划着。
我最痛苦的时刻,在4点钟来临。由于不能有半分的动弹,保持一个姿势站立的太久。也不能睡觉,引起了精神上的混乱——我的神经已经完全无法忍受这恶劣的环境了。
刚开始我只感觉我的双腿发闷发胀,然后开始逐渐发麻,接着就开始酸痒,如同千万只蚂蚁在噬咬我的膝关节和小腿上的肌肉。我想弹弹腿,或者伸伸懒腰,却不能有丝毫的动弹。酸胀麻痒的痛苦愈来愈强,从腿上蔓到胸口。我忍受不住了。
我就想不顾一切地从车上跳下去。我分明看见我现在就在一节偷渡者的闷罐车上,全车人都在闷死的边缘。我必须要下车,我们要闷死的想法,越来越强烈。我用手开始敲门上的玻璃。想敲碎后,跳出车厢,在寒冷的旷野上尽情奔跑,呼吸清冷的新鲜空气。可我无力的手只能在玻璃上敲出很轻的梆梆的声音。。。。。。
我处在崩溃的边缘。
现在想起,当时若不是那孪生弟弟和小女生的轻松愉快的聊天,转移了我的注意力,我想我真的会疯在这列车上。我加入他们的谈话,各自报上自己的姓名年龄,然后话题放开,随口说着笑话。我的情绪才慢慢好转,精神放松。身体不再难受。
三个人又讲了个把小时的话,最后都累了。用很怪异的方式叠在一起,半蹲半坐地休憩。我竟然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火车开到浙江境内。火车在清晨的阳光里飞快前行,很快就过了金华,看着旷野上的村舍,都是依地势而建的两三层小楼房,毫无创意,跟湖北的民居没有什么差别。
既然已经到浙江,离上海也不远了。我身体已经适应车厢内的环境,不再感到憋闷。就是再坚持20个小时,也没有问题。
车到杭州,下了很多人,小女生和老乡也下了车,下的时候跟我摆摆手,我咧嘴笑一下,当是说声再见。车厢终于宽敞。所有人都能随意走动。可我和蛮子也懒得到车厢里的座位上去,在过道上已经习惯了。不想再到处挪动。
萧山,诸暨,会稽,这些在书本上见过多次的地名,在眼前一一掠过,风景也没有什么出奇之处,不过尔尔。又躺在棉絮上睡了一觉。
在嘉兴站,火车停了几分钟。站台上的江南女子操着甜糯的口音叫卖:“粽子列,嘉兴粽子列”。声音悦耳,让人置身水乡的意境之中。嘉兴和上海毗邻,想到这里。目的地不远了,我开始兴奋。特别是进入上海的地界。看着车外的楼房越来越高,越来越豪华,心里说,我终于来了。
不过到了11点半,火车才到了终点:上海火车站。十几个小时的旅程结束。我本想和那对孪生姐弟打个招呼。可是一下火车,那姐弟就急着打电话给上海的朋友,神情焦灼。根本没有和我道别的意图。我们本来就是陌路人,萍水相逢而已,也用不着说个什么再会。我和蛮子融入庞大的人流,转眼就看着同车的几个人消失在人群之中。
地铁站和火车站只需要穿过一个广场。我肩上扛上一个装着棉絮的蛇皮袋子,腋下夹一个,手里提一个,蛮子把棉絮都丢给我,他不愿意那棉絮,嫌丢人,说我的样子跟逃荒的难民一般。
我无所谓,难民就难民,我睡马路时候被扫大街的当垃圾踢过,也过来了,心理素质好的很。不在意别人怎么看我。蛮子挎着四五个旅行包,我看着倒像个拾荒者。
两个难民上了地铁。我悠闲的把棉絮放在地上,坐上去。地铁很挤,我占了很大一片地方。旁边的上海乘客看我的眼光就有些鄙夷,蛮子站得离我远远的,不愿意把身上的背包放下来,累的身体都在扭曲。
地铁的终点是莘庄。我一辈子没有坐过地铁,尽量不把好奇的神色表现在脸上。地铁很快,20分钟就到了。蛮子老家的一个朋友在莘庄地铁站等我们。看到有人接我们,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蛮子的朋友带着我们搭车,下车,再搭车。
走在上海宽敞的道路上,我仔细观察这离家万里的城市。
呼吸的空气没有什么特别,温度比宜昌略冷,比沙市武汉暖和。城市化程度虽然高,也没有想象的那么先进。也许这里已经是上海的外环以外的原因吧。闵行区是上海的郊区,开发没有几年。
蛮子老乡把我们带到一个城中村,这是个典型的江南民居。民房都建在纵横交错的河浜之间。不过没有了油画里江南水乡的诗情画意,因为这些水系被污染的厉害。全村人的生活拉架和污水,都倾倒在这河浜里,脏的惨不忍睹。
行李都来不及卸下,第一件事情就是租了一间小房子。空荡荡的10个平方。只有个一个床,说是床有点勉强,只是用四堆砖头搁上了几块木板而已。木板参差不齐,忐忑不平。
把房间收拾了一下,床铺铺好。
我推开窗,屋后是一片水域。如果水质干净,这里真是个适宜居住的地方。不过水域里垃圾占了一半,水面上漂浮成片的塑料袋和饮料瓶子。我心情恶劣,往远处看去。远处都是一片片被征用的荒地。平整规矩,长满荒草。
这个城中村名叫中沟村,隶属闵行区。闵行区的前身是上海县。
走在中沟村的路上,并不感觉身在异乡。因为村内的居民一大半都是来自湖北的打工者。其中又以宜昌人居多。
晚上在满足下老乡屋里吃了顿饭。了解到蛮子的老乡都在附近的合资企业里打工。每天早上7点半到晚上7点半工作,中午单位包午饭。月薪只有1000出头。
我和蛮子绝了在这种工厂上班的念头。商量到上海市内碰碰运气。
晚上喝了点酒,加上在火车上舟车劳顿。回到租住的房间,很快就睡了,睡到第二天10点才醒。
事隔多年,我对初到上海最大的记忆就是:走路。不停地走路。
和蛮子身上的盘缠有限。上海太大,坐车又容易迷失方向。我和蛮子就只有辛苦自己的双腿,穿行于上海的街道。希望能有好运气降临,谋到一个称心的工作。
蛮子走路很快,我只能跟着他一路小跑。我们看着街道门面上的告示,不放过一个招聘海报。可每次都因为种种原因被拒绝。
蛮子嫌我走路慢,拖累他。我也不愿意跟着他的意图瞎跑。
走了几天,两个人就决定分开寻找工作,各走各的。
两人走到美罗城的3楼,蛮子买了一个海信的手机。然后各自走向自己选择的方向。
我其实没有任何的目的,只能乱窜。
在徐家汇区的一个街心公园看到一尊纪念徐光启的塑像。塑像座下铭刻着徐光启的生平和徐家汇的由来。我坐下来,心里对着徐光启默默念着:你老人家就关照一下我撒,让我找个能够在上海谋生的工作。
不用跟着蛮子疾奔了,我又晃悠到上海电影制片厂的门口。在家里的时候对上海电影制片厂的作品很是不屑。可到了这艺术殿堂的门口。心里又生出无限向往。当导演和明星这辈子是指望不上了,不知道他们差不差个剧务啥的,群众演员也行啊。在电影厂门口流连半天,看不到任何能够进入的契机。
知道这个梦想还是打消为妙。依依不舍的走开。
徐家汇区,静安区,黄浦区,杨浦区,普陀区的人才市场在几天内被我跑遍。走累了,就找个面馆,吃一碗阳春面。心情好,吃碗大排面,破费一下。
工作亦然无着落。
每晚拖着身体和心理双重的疲惫回到中沟村的屋里,倒腾着做饭。蛮子回来的一般都比我晚一点。他也跟我一样,每天都没有收获。一脸的没落。
我和蛮子唯一的餐具是个电饭煲,先用来煮饭,然后把买来的猪肉用水煮,煮的时候放上酱油和味精。再到村里的卤菜摊称半斤猪头肉。
幸好这个冬天,上海的禽流感风声鹤唳,所有人都不敢吃鸡鸭。
卤鸡鸭卖的非常便,比生猪肉都贱。我和蛮子就轮换着在回家的路上买一只回来。我和蛮子都不怕死。我们那里有福气得禽流感,估计还没有得上禽流感,穷都穷死了。
吃过晚饭,也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只有早早的上床睡觉。躺在床上睡不着,两个人就半坐着抽烟。几天下来,屋里的烟头铺满一地,跟地毯一样。
蛮子晚上睡不好,说床板跟楼梯一样,硌得他背心疼。
我不觉得,我睡得踏实。
蛮子也吃不惯上海的饮食,他受不了半咸不甜的清淡食物。
我也觉得难吃,可我每次都能强迫自己吃下。
我跟蛮子开玩笑说,我比你经活,我什么苦都能吃。
蛮子越来越瘦。
我们都在苟延残喘,勉力支撑。都不愿就这样放弃,灰溜溜的回家。
蛮子终于在浦东找到了一个工作。晚上兴奋的告诉我这个好消息。终于时来运转,这是个好的开端。蛮子早上5点不到就要起床,不然无法在8点之前赶到浦东的公司。
我睡醒后,突然想放松一天,就独自一人呆在屋里,那里都不去。听着旁边同居的两口子吵架。房子隔音不好,他们说的话听得很清晰。
听出了门道:男的是四川人,女的是浙江人。女的骂男的骗她的钱。男的要打她。女的嗷嗷哭个不停。
我听烦了,走出门,到中沟村附近的地方转转。到处是企业,我对自己说,该妥协一下了。找到一个张贴招聘普工的厂家,应聘。
我还没有把毕业证拿出来,人家看了我的身份证就把我拒绝。一连几都是如此。我苦笑着,原来我是这么的一无是处啊。
又到了一家工厂门口,看见招聘启事的下方有个备注:湖北籍勿扰。
湖北人在这里的名声就这么差吗,连累我一个糊口的活都找不到。
晚上在蛮子朋友家串门才知道,湖北人在这里不好管理,喜欢扯皮。厂家更愿意用西北省份的打工仔。
妈的,我还稀罕呢。我明天就去市内找个工作,看饿不饿死的了我。
蛮子的上班的公司,主要业务是给建筑工地上提供施工设备,租赁销售的业务都做。这下蛮子可以把路走个饱。天天从徐家汇到上海南站这片区域逡巡,在漕宝路的两边看见建筑工地,就一家一家的跟承建商联系。
蛮子信心十足,跟我说,你看这么多在建的房子,还有好多地基挖好的地皮。这工作肯定好做。
蛮子跑了几天,总算是推销出去了10多辆手推斗车。
我问蛮子,这么多房子,建好了,有那么多人去住吗。一平方都块1万了,谁会去买啊。亏死这些卖房子的。
我继续在上海的街道上游荡,在静安区的路上,看见了一家太阳能热水器招安装工。去问了问,底薪800,安装一个提成30,两个人分。我是学徒,只能分到8块。第二天就开始去上班。
我扛着PVC管,跟着安装师傅到客户家安装。
工作时候要爬到屋顶上。把太阳能的零散支架元件装好。上集热管就是技术活,要由师傅来装,他怕我把玻璃管捅破。我在天台上往下放PVC管,师傅就在楼下,凌空站在窗台外面接着。幸好我没有恐高症,反而觉得在高处干活,有种莫名的兴奋。
在刚竣工的房顶上,可以看到很远。可就是看不到这混凝土建筑森林的边缘。在小城市生活了几十年,看到这么大的城市,内心震撼。心想,这么多房子,什么时候才能有我的一席之地啊。
我力气也不算小了,可打一天到晚的电锤,还是累的腰酸背痛。上海就是有钱,建房子都不用红砖的,全是浇灌的混凝土,标号太高。电锤打眼很艰难,好几次我打到了钢筋,把人都差点从人字梯上甩下来。
冬天天气冷,走水管之前虽然把总闸关了,可水管的余水还是把身上经常打湿,手都冻得麻痹了,还要用力扳水管钳子。
公司规定在高处工作,要带安全带,可老师傅根本就不当个事,轻松地在楼顶上跳跃,我都看着提心吊胆。干到快一个月的时候,总算是出事了。
和老师傅在一家还在装修的客户家安装。客户家木匠已经进场,瓦匠还在干活,屋里面电线走的到处都是,所有工人都共用一个插线板。
和老师傅在楼顶上打眼安膨胀螺栓,电锤的线烧断了,要重新接。我下到屋里,把插线板的闸刀关掉,跟干活的木匠打招呼,千万别合上。然后上楼,老师傅坐在地上用手悠闲的接线。就看见老师傅手中火花一闪,老师傅往后仰倒。我冲上去把电线踢开。
用手探老师傅的鼻孔,不知道是慌了还是怎么的,就觉得老师傅没有气了。连忙用手一下一下的捶他胸口。掏出电话打120,救护车还没有来,这老人家又悠悠的回过气来。有惊无险,没闹出人命。回了公司,老板说我,做事马虎,这事故的责任在我身上。我没有申辩,也后悔自己没有给所有的人都告知不能合闸。没出人命都这样怪我了,老师傅真死了,老板还不拿我垫背。
老板结了钱给我,我走出来,没觉得委屈,倒是深感幸运。手上多了几百块钱。又可以苟延残喘一段时间。在人民广场晒了几天太阳,看着新疆的小偷在路上大模大样的偷骑自行车妇女的包。想去提醒,又怕挨打。
仍旧是走路,每天早上起来,和蛮子在莘庄地铁站上地铁,蛮子提前下车,去跑他的业务。我到了中心站就走上地面,到处游走。
南京路上人潮汹涌,都是开心的游客。黄浦江上飞着海鸥,江水腥臭。
我在一家酒吧当上了一个侍应生,酒吧有很多外国人光临,我只会有限的几句口语,在酒吧里干活很吃力。得不到领班的赏识,每天坐着杂役,扫扫地,抹桌子,收拾客人留下的残局。
这个月挣得钱比安热水器还少。
蛮子也没有再跑业务了,准备到松江的一个食品厂上班。干流水线上的普工。
晚上一夜不眠,到了凌晨了,坐起来摸索这抽烟。没想到,蛮子闷闷的说,“给我也来一根。”他跟我一样也没有睡觉。
“我明天想去看大海”我对蛮子说:“我一辈子还没有看过海呢。”
蛮子狠狠地抽烟,烟头瞬间明亮。
“我还想坚持几天。”
我说,“我身上只有300块钱了,再这样混下去,连回家的路费都没有。”
“你回去也好,我马上要搬到食品厂去住了,那里管住。”
“为什么我呆不下来呢。这么多宜昌人都在这里上班了,没有听说谁要回去啊。”
蛮子说,“那是因为你在家里过得比在上海要好,而在这里能够呆下去的人,在宜昌比不上上海。”
“我看见上海也有送牛奶的,光明在招送奶工。”
“你还是回去吧,千里迢迢跑到上海来送牛奶,你犯病吗。就是回去,你也千万不要送牛奶了。”
“昨晚给家里打电话了,我老头要我回去上北大青鸟,住我楼下的高龙已经报名。”
“读书不是坏事,就是不知道你读出来了,到底有没有用处。我们已经被社会忽悠过一次了。”
第二天和蛮子到了奉贤的海边。到了海边让我很失望。我没有看到一望无际的大海,在我面前的只是杭州湾。对面的陆地看得清清楚楚。我和蛮子还海堤上站到高处,看着海轮。海风潮湿冰凉。
买到回宜昌的火车票之后,我身上只有几十块钱。走的前一天,蛮子已经搬到松江。我坐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河浜跟工业化的土地。心里默默想着,我还会回来吗?
在上海的候车厅,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在我不远处,瘫坐在地下。隔上几分钟就扯开自己的胸口衣服,捶两下后,大喊:我——亏——啊!
汉子的老婆在旁边面无表情,看着男人发疯,无动于衷。火车站的工作人员看出了不对劲。才来几个人把那汉子弄走。
我对自己说,别想太多,比我更落魄的人都有呢。回去了一定要振作。不要觉得丢人。
从上海到宜昌的火车是慢车,在路上走了一天两夜。我舍不得买10块钱的盒饭。幸亏蛮子在我包里塞了三盒方便面,我隔12小时吃一盒。
车厢很空,我无聊了,就一节一节的走来走去。列车员差点没把我当做小偷。
火车在清晨到的宜昌,我心中百感交集。
坐九路车回家,到了杨岔路,走到车门口,迟疑一下,车门关上。到了艾家嘴才下车。
董伟看见我说,“就晓得你在上海搞不长,还是回来吧,咱们兄弟三个在宜昌打天下,那里都不去了。”
董伟的店子生意还不错,老三也经常过来帮忙。
我问有没有吃的。董伟张罗着给我下方便面。
我说,两包不够。
吃完面条。我爬到门面顶上的阁楼,睡下。一直睡到第二天的早晨。
董伟去长江市场进影碟去了。
我守店。有人来了就问,怎么换人拉。
我说没有啊,老板有事,我来打替的。
我帮忙给介绍我认为不错的片子。
没有生意就看书,看影碟。给董伟帮了一个星期的忙。董伟高兴坏了,天天跑出去玩,被店子拖住,跟坐牢没有分别。
老三带着他女朋友来看我,他女朋友又换人了。个子很高,满口粗话。
老三问我有什么打算,我说不知道。先给董伟帮几天忙吧。我要老三不要跟别人说起我回来了。
“怎么,你怕丑啊。”
每天在董伟的店子吃住,帮他看店。过了两个星期。燕子找到了我。
燕子说,你你躲在这里,心安理得吗。你回来这么长时间了。也不回家看一下。
我说,我懒得回去,你怎么知道我回来的。
燕子说,一个星期前,蛮子就给我打电话说你已经回家。昨天问你父母,你父母根本不知道你回宜昌了。
我说,怎么跟他们说呢,难道说:老头老妈,你们的儿子太出息了,上海都容不下我,所以我回来拉。
燕子说,你放屁!你只会为你自己着想,就不想想你爹妈多担心你。他们知道你两个星期前就离开上海了,现在都没有音信,生怕你有什么好歹,现在在家里急的要命。你倒好,在这里安心的看碟子。
我故意装作不在乎的笑笑。
燕子说,你笑个鬼,你现在就给我回去。明天到国贸来找我,我有事跟你说。
我说,你不是在当阳上班吗。
燕子说,我调回宜昌了。
回到家里。和爹妈其实也没有什么语言。只是他们看我安然无恙的站在跟前。就踏实了。
老头要我跟高龙一样去北大青鸟去上课。
我说,算拉,高龙几年前就在家里把电脑玩顺溜了。我现在看见电脑,键盘都摸不熟。
老妈说,哪有钱给你买电脑。
我说,不用给我支床拉,我晚上还要回董伟那里,他店子晚上没有人看门。
我不敢住在家里,我怕老头老妈问我今后的打算。我真不知道今后到底能有什么作为。
第二天到国贸。
燕子对我说,给你找了个工作。CAV现在要人。你去试一试,经理和我很熟的,你去了别被刷下来,丢我的脸。
我说CAV的是不是你结婚的时候,二拉吧唧的穿着JVC的工作服来赶情的那几个人啊。
燕子说,你自己狗屁不是,日噘别个倒一套一套的。去好好学吧,人家比你强多了。他们生意很好的,现在要增加卖场,差销售员,他们招聘很严格,学习一个月,考试合格后才能正式录用。人本来已经招满了,他们只要2个人,已经来了20个在培训。经理跟我有点交情,你去了,他们看我的面子,你只要不是太差火,应该可以留下来。
到CAV上班,是我从学校毕业以来第一份较体面的工作。看到CAV的卖场和视听室,我就决定要在21个人中脱颖而出,把自己留下来。CAV的待遇听燕子说也不错,业绩好的话,一个月可以拿到2000多。底薪是600,如果一个月能卖出一套中等价位的音响出去,肯定能够拿到1000以上。
还没有开始上班,我就对这个工作充满了热情。
学员们不能在卖场上班,只能8楼的视听室接受培训。视听室也是CAV的会议室。一间30个平米左右的空间,装修豪华,墙壁贴着墙纸。地下铺着地毯。窗帘是厚厚的天鹅绒。环形沙发中间的空处放个小茶几,上面燃着精油。沙发正对面的墙上一个镭射荧幕。下面的台子上放着几种不同模样的功放,左右分别排列各种系列的音箱。
我们20个人就坐在沙发或者是地毯上,听着一个老员工给我们讲课。老员工叫吴江宜,胖胖的,说起话来,口若悬河。听说以前干过保险。凭他这张嘴,不干销售,真是浪费人才。吴江宜只比我大几岁。可他现在的状态,让我羡慕异常。能对着20多个滔滔不绝的讲上几个小时的话,生动又风趣,真是厉害。
我向吴江宜表达了我对他口才的敬意。
吴江宜哈哈笑了两声,对我们说,同事们,对着陌生人讲话是你们成为CAV员工的最低要求,你们最后能被录用的人,都能够像我一样对着人长篇大论的讲话,这基本的职业技能。我现在就是要把这个技能,传授给你们。
我心里开始打退堂鼓了,我靠,我能有这个本事吗。
翌日来报到的学员就少了两三个。
吴江宜不再跟我们不着边际的吹牛。正式的培训开始。首先就是熟悉音响,我在舞厅里打过碟,功放和碟机这些玩意对我来说,不是个陌生东西。吴江宜稍一点拨,我就能把碟机和功放之间的模拟线连接好了。不就是左右主声道,前置,左右环绕,和一个低音炮加起来六根线相对应插好吗。然后再从功放上插输出的银线到相对应的音箱上。这个难不倒我。可是对视听家电不了解的人,理解的很慢。有几个女孩,看见这一大堆线密密麻麻的,就晕菜。
怎么教,都弄不清楚该怎么去区分INPUT和OUT的接口该怎么插线。
二
当别人能够战战兢兢,撞运气去接模拟线的时候,我已经可以把手在功放后凭感觉找到插口接线。一开始就顺利的走在别人前面。运气真好。
每天下午去培训,早上还是帮董伟看生意。
培训休息的时间,吴江宜把镭射打开,给我们放了一个影片让我们娱乐娱乐,顺便见识一下家庭影院的效果。《生化危机》在我眼中就是垃圾片。不过在音响的效果下,我也看的津津有味。
吴江宜问,你们觉得这部影片怎么样,以前看过没有。
有一大半的人说,没有看过。
我心里鄙视得很,这种大路货色的片子都没有看过,还看得一惊一乍,真是少见多怪。
就说,这影片我不是很熟,我只知道是根据同名游戏改编的电影,在好莱坞的B级片中算是不错了。导演不出名。演员的来头很大:米拉乔沃维奇。
吴江宜来了兴趣,“你知道这女演员吗,她有什么作品?我还以为她是一般的演员呢。”
表现自己的机会来了,我心里有点激动:要尽量的忽悠一下,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留在CAV的可能性就会大一点。
“这女演员是乌克兰裔意大利人,当模特出身。到如今最有影响力的电影作品是《第五元素》,和布鲁斯威利斯合作的。导演是吕克贝松,她跟吕克贝松是情侣关系,不知道结婚没有,吕克贝松的《圣女贞德》也是她主演的。《第五元素》里面那个超级策吧的那个黑人DJ,名字我忘了,不过也是个名人,和成龙合作的《尖峰时刻》。《第五元素》反角是加利奥德曼,也是吕克贝松的御用演员,《杀手里昂》里的大反派。”
“《杀手里昂》,什么片子?”
“哦,《这个杀手不太冷》,这个片名更普遍。是吕克贝松的成名作之一,那个小女孩是娜塔莉波曼在13岁时候演的。里昂由法国国宝级演员让雷诺扮演。”
和我一起的学员,看着我都有点吃惊。我继续往下说:
“娜塔莉波曼现在可是出名了,《魅影危机》开始红得发紫,《克隆人的进攻》现在也很火。”
有人就抢断我的话头:“《魅影危机》我知道,《星球大战》第四集。”
“按照剧情的时间顺序,《魅影危机》是第一集,《新希望》才是第四集。卢卡斯当初拍《星球大战》系列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完整的剧本,不信可以把《新希望》的拿来放一下,可以看到片头的字幕是STARWARⅣ。”
吴江宜说,小赵,你有这本事,可以跟客户交流,客户会感兴趣的。
我说,我只是喜欢看影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派上用场。不过我知道卢卡斯有个专利跟咱们的业务有关。
吴江宜说,光魔吗,我们是卖音响的,不过也帮松下卖等离子。你可以根据光魔的视觉效果推销等离子电视,有提成的。
我说,不是,卢卡斯有个专利声音制式--THX。我刚才看见我们卖的一款功放上有这个解码器。
吴江宜示意我不用再说了,微微笑着点头。
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不再多嘴。
接下来的培训,我尽量让自己在学员中出众。但CAV毕竟是卖音响的,所有的销售推销流程都围绕声音效果展开。讲电影只是个辅助,我不再出头卖弄。一门心思的学习音响的销售流程。
CAV的音响效果也许在国内品牌中不是最好的。但CAV的销售理论肯定是中国最好的流程。我玩命的背销售的那一套模式。
这么多年过去,我还能脱口而出:
“欢迎光临,这里CAV西奥音响展示专厅,您所看到的这套音响是CAV的飞扬一号系列。它包括一对主音响,一个中置影响,以及您身后的一对环绕音响。推动这一套音箱的,是CAV的2086功放器。CAV,就是电脑视听系统的英文缩写。
买音响,就是买家庭影院,家庭影院的效果是一套音响最关键的功能。CAV的这款2086功放机,包括DTS,杜比,SAS解码器,能够把电影的环绕声效果诠释到最佳,让您享受到比电影院里更逼真的效果。因为,电影院只能做到立体声,环绕声是杜比模拟环绕效果,而CAV。。。。。。
我很快被抽出来到卖场上班,在现场接受培训,不用和其他的学员在8楼上课了。跟着肖欢和曹小丽当学徒。他们把没有购买实力,但对音响感兴趣的顾客交给我打发,让我练嘴。
练嘴是个内部的专业用语。因为CAV的音响很贵,普通人消费不起。
买不起,并不等于顾客不感兴趣。于是我就把这类顾客当做对象,锻炼自己的嘴皮子,把销售的流程说顺溜。真的有实力购买的顾客,我们都能分辨出来,这时候我会退到一旁,帮着肖欢或曹小丽放碟子,插线,搬弄音箱,并仔细观察他们的技巧。
还没有轮到考试,我就卖出了一套音响,是一对准备结婚的夫妻买的,这个系列不算贵,只要10000块就可以买下。
那个年轻人最开始是一个人来的,看不出有购买的能力,所以曹小丽看见他在音响前面驻足,就示意让我上去招呼。我磕磕巴巴的跟这个年轻人跟背书似的讲音响的卖点。年轻人在听我讲解电影时候,被逼真的声音效果吸引。我看他年轻,没有抱过多的期望。我现在还是学徒,没有销售任务,锻炼为主。
过两天,那年轻人把他未婚妻也带来了,我把上次讲过的流程又来了一遍,仍旧如同嚼蜡一般,突然发现新娘的对音乐感兴趣,连忙手忙脚乱的放蔡琴的《被遗忘的时光》,专门当作重点介绍了一遍:《无间道》看过吧。刘德华和梁朝伟在电影里就坐着听他的歌声。他们也是在音像店买音响试听的哦。
他们竟然下定金买下了,不过记在曹小丽的头上。
我非常得意。因为听老员工们讲过,在CAV所有的员工中,能够在学习期间卖出产品的,很稀少。这是对我能力的肯定。我能留在CAV的可能性非常大了。
沾沾自喜好几天。可发现自己的情况并没有多大改观。还是要参加两个星期之后的考试。肖欢和曹小丽对我严格依旧。
一次给一个中年人讲解的时候,竟然把声音制式打错了。那中年人很有涵养,我给他放的是《2003年新年音乐会》,指挥是尼古拉汉德考特。这个音乐碟是用DTS的环绕来播放的,可我一疏忽,选择了杜比环绕,这个碟没有杜比的制式解码。杜比只能模拟成虚假环绕。音乐会的声音质量下降了不只一个等级。
中年人,马上发现了我的错误。笑了一下,站起身走了。肖欢在旁边气的蹦脚。
“你知不知道这个人来了几次拉。”
“本以为你可以独当一面了。”
“你脑袋里在想什么。”
“你知道他的购买能力吗。他是腰上挂着帕萨特的车钥匙呢!”
“他要是买了爱浪,你就会知道你犯了多大错误。”
。。。。。。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被骂的狗血淋头。
看来我的情绪太乐观了,卖一套音响出去,能算个什么呢,老板指望的是我能靠本事抓住所有有购买意向的顾客。而不是凭运气撞火碰上一两个想买的年轻人。
“一定要小心对待这种40岁上下的男人,看气质,千万别看衣着。”
肖欢不只一次给我交代。
不过老师傅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展厅里的视屏播放器都是松下索尼的等离子,高档的电视和CAV中高档的音响组成家庭影院系统,才能镇住顾客。
我销售的飞扬系列用的是松下的42英寸等离子,这在那个年头,在宜昌是顶级家电了。所有来逛的顾客,基本上都会把头伸到电视后面看,这个等离子有多厚,我就会热情的对他们说,这是松下的*****系列等离子彩电,像素能够达到****X*****。你看,它的厚度只有30公分不到。
员工们在休息交流时候,经常笑话这些人,说,中国人就是见识少。
不过我见到一个外国人也是这样好奇地看等离子的厚度。才发现,外国人也有乡巴佬。
一天和曹小丽当班,一个穿着老土的30多岁的妇女,也是这样去看。我们见怪不怪。不料那女人竟然用手去摇晃等离子。
曹小丽连忙大声说,请不要动!
潜台词就是很贵的,坏了你赔不起。
那女人却拉过椅子坐下来,说,我想看看。
看这架势,不是穷人。
曹小丽很尴尬,不好意思上去介绍了。只有我硬着头皮上去。跟她介绍这等离子的好处。过一会,女人的老公也走过来。我又弄一个椅子让他也坐下。我在放影碟的时候把话题往音响上扯。
两口子对这套家庭影院越来越感兴趣,悠然地坐着听我讲解。讲了一个小时,不说买,也不走。对价格问题只字不问。
我和曹小丽发现这两口子不是一般的有钱。我心里慌得要命,讲的越来越紧张。对自己说,要稳住,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