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就因为这些?”
“是一条铂金项链。”曾珠说。
“嗯,看来是有第三者,圆圆,这种情况你就更不应该放手了,这不是便宜那个狐狸精了吗?”
“是她的前女友。”
“什么前女友,重要的是现在,你是他现在的女友。”
“什么现在的女友,我现在也是他的前女友了。”
“那一点扳回的余地都没有了?”
“没有必要了。对了,我跟大家宣布一件事情,我打算去美国了,边念书边打工。你们要支持我,因为出国留学一直是我的愿望之一。”
“真的吗?”她们几个怔住了。
我不是当年的我(3)
“嗯,随后我要准备出国材料了,会很忙,现在很好,分手了也少了一份牵挂,我就可以放心地出国了。这样很好,很好。”洗了一个热水澡,我决定好好睡一觉,毕竟有太多的事情要做。
可是怎么能睡得着,这个男人,我曾经以为要和他一起走进结婚殿堂的男人,如今,真的离我远去了。
他说得没有错,我是变了。
为了当上执行主编,我不仅去陪酒应酬,还出卖了把我当朋友的大明星Maggi。
为了实现自己小时候的出国留学梦想,我竟然可以放弃和他的这段感情。
我变了吗?
应该准确地说,是这个世界变了,我怎么能不跟着变呢?
有些事情,觉得很累的时候,我就会放弃,没必要让自己这么不开心。况且,跟他这么一个条件优秀的男人,本身就是一种危险。以后我年老了,他们家要求我做家庭主妇,人老珠黄的时候,他有一天,带一个貌美如花的女孩回来,我岂不是会被气得半死,我不想有这一天到来。
从来豪门深似海,最后连自由的天地都找不到,就更别说飞翔了。
我又不是赚不到钱养不活自己,我没必要那么去当寄生虫过忐忑不安的日子。现在的社会,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即使他现在很爱你又怎样,明天呢?谁能确定明天?
当我在他给我营造的温室里渐渐失去斗志和锐气的时候,当我老去的时候,而他可能正当事业高峰,成熟且魅力十足,我怎么抵得过外面的花花草草。你看中国的那些有钱男人,有哪一个不是有几个女人的?想要维持婚姻,太太就得睁只眼闭只眼,我做得到吗?我肯定做不到。想要百年好合,秘诀就是婚前睁大眼,婚后眯着眼。
这不是我的性格。我们活在大染缸,我们有赤裸裸的欲望,我们有很强烈的占有欲,我们渴望功成名就,我们又如此渴望那些简单的幸福。
有时候,我们身不由己,有时候,我们力不从心。很多人说,这是不可抗力因素,所以我们只能认命。
“Hey, you know what paradise is? It's a lie. A fantasy we create about people and places as we'd like them to be. But you know what truth is?It's that little baby you're holding; it's that man you fought with this morning, the same one you're going to make love with tonight, that's truth, that's love……”
于是我们必须改变,与时俱进,那些最初的诺言,最后的果实。
或许我们得到了我们想要的东西,只是我们已经迷失了自己。
“lost”,是无可名状的痛。
但是,很多事情,总是有代价的,我一直相信这一点。
“I've been to paradise, but I've never been to me……”
真的会这样吗?我到了天堂,但是我已经不是当年的我。
而我和正斌,再也回不去了……
办公室。
我不是当年的我(4)
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一进办公室就觉得头有点疼,也许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不过没事的,不就分手嘛,况且还是我先提出来的,我不应该有什么觉得不舒服的才对。所以,无论如何都要保证工作的最佳状态。
“一会儿通知大家开选题会。”
“可是……”秘书支支吾吾。
“可是什么?”
“可是代主编正在开选题会呢!”
“怎么回事?”
我透过会议室玻璃门看到会议室坐满了人。
不会吧?我才请假一周,情况就变成这样!
我突然想起了我跟朱老板请假的时候,他对我说的话:“你在这个时刻走可一定要想清楚。”
我明白了,他是话里有话,是要给我一点颜色看看。
商人就是商人,老板就是老板,哪管你自己发生了什么事情,总之一切都是要以公司的利益为前提。
“朱老板,那个代主编是怎么回事?”我拨通了朱老板的电话。
“哦,圆圆啊,我跟你说过,在周刊未恢复元气之前请假要三思嘛。别着急,那个代主编怎么了?要不这样,我们下班后见面谈一下。”
“好。”我说。
我挂完电话,双手托着腮帮,陷入沉思。
朱老板不愧是朱老板,在商场上打拼这么多年,在管理用人上有那么多年的经验,他是想我和新来的代主编形成竞争,有了竞争就有积极性,有了积极性就有效率。朱老板做得没有错,他只是很懂得员工的心理。
我当时请假那么坚决,他一定非常不满我的态度,他担心当时对我的器重让我做主编,会滋长我的个人气息和怠慢工作,所以便找来个对手跟我打对台。看着手下的员工竞争得这么厉害,老板多有成就感!
有人敲门。
“请进。”是秘书。
“主编,外请的这个代主编Helen还有点抓住权力不放的意思,她是一个权力狂且是工作狂,你可要小心了。”
“谢谢你的提醒,我会有分寸的。”我说。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我是名正言顺的执行主编,我回来了,权力当然得回到我手上。
“Jenny,通知同事开会,记得通知新请来的代主编Helen。”我在分线上跟秘书说道。
这是第二轮的选题会。
“各位,我代表周刊感谢Helen在我请假的这周时间里把周刊管理得井井有条,大家是不是应该鼓掌呢?”一片掌声响起来。
我不是当年的我(5)
Helen起身笑迎。“不过我回来了呢,Helen,你可以稍微喘一口气了。现在呢是第二轮选题会,有些选题呢,需要我们仔细推敲反复推敲。所以,开第二轮选题会是必要的。”我说。
“这期的专题大家有什么想法?”我喝了一口咖啡看着在座的各位。
“时尚与上流社会的轮回。这个如何?”赵眉说。
“‘名门千金成年舞会’上:名门千金和造型师在一排排挂满了高级定制礼服(Chanel、Dior和Dolce & Gabbana等)衣架中来回巡礼,挑选价值几百万的定制礼服和钻石珠宝搭配……简直就是时尚界和上流社会的饕餮盛宴!而这些喜爱时尚大牌的名媛们,最多也就是设计师们的活广告而已,设计师正靠着他们的天分点亮着全世界女人的虚荣和生活!”赵眉继续阐述自己的选题。
“‘名门千金成年舞会’的确是大家关注的话题,但是如何体现‘轮回’这两个字?”我发问。
“20世纪之前,都是上流社会引领时尚。比如17世纪,路易十四对时尚有很强的敏锐度,喜欢修长高挑的服装融合以灰、米、白为主的稳重色系,然后用艳色点缀还要有点儿图案或几何图形。他涂白粉化妆、喷香水、戴白色假发、穿高跟鞋,于是,宫中大臣纷纷模仿路易十四的装扮,法国宫廷阴气逼人。18世纪末,狂热于时装又奢侈无度的玛丽•安托内特皇后,成为当时欧洲宫廷所有贵妇着装的典范……”
“说下去。”
“如今,这种典范的作用就随着上流社会慢慢向下层移动。上流社会的时尚和品位则被少数顶级设计师所趋愈演愈烈,Charlotte公主最近就迷上了Chanel,她已成为Karl Lagerfeld的新缪斯。这位公主十五岁时就成为时装界名人,妈妈Caroline是全球最具衣着品位人士TOP十之一,耳濡目染下她的搭配功底也不弱,2007年Chanel成衣到高级定制秀场及秀后Party均有她纤细优雅的身影。”
……
晚上七点,朱老板发短信说在附近的湘菜馆里等着我。
华灯初上,服务员笑脸相迎,而我却并不觉得亲切,这都是职业微笑。
“小姐,有订位置了吗?”大堂经理问。
“是的,二号房间。”
“好,请随我来。”高挑曼妙的大堂经理带我走进了二号房间。
推开门,朱老板已经到了。
“朱老板,你竟然比我早到了,真不好意思。”我把外套和包放在旁边的凳子上。
“还好,圆圆呀,不要有心理负担,是我早到,不是你迟到,要是你迟到我就要不高兴了。”他笑着说。说完从包里从容地拿出一支雪茄,只见他点火的时候,待火苗稳定后,横着拿住雪茄将尾端以四十五度几何角度倾斜,凑近火苗的二点五厘米处,缓缓地旋转一周,把雪茄预热一下,然后再靠近火苗的二点五厘米处,让它从边缘至中央均匀地燃……这仿佛是一种对于宗教的虔诚。
我一直觉得抽雪茄的男人有一种硬汉和男人的力量,有一种权势和权威的象征。古巴总统卡斯特罗绝对是一个称职的雪茄客,他不论何时何地,出席任何场合,总是一身戎装,手上一根雪茄,就是他一手促成了著名的古巴雪茄品牌Cohiba。
我不是当年的我(6)
而面前这个强势的男人,让我生出了一种敬畏感和崇拜感。
“圆圆,你说代主编怎么回事?”
我说:“哦,没什么,您这样做是英明的。我请假的这周没有主编怎么行呢?!公司多一些能人总是好的,总之最后的目的是希望周刊销量大增,广告额上去嘛。”
朱老板吸了一口雪茄继续说:“嗯,你能理解我的良苦用心就好。话说白了,你和我新请来的代主编,你们谁能给公司带来效益我就把周刊交给谁去管理。在这点上,我是一个生意人。”
“我理解。”我低着头说。
“你理解?你其实并不理解!圆圆,我想要告诉你的是,我不仅是一个生意人,我还是一个有感情的人。”
有感情的人?我在心里默念。心里开始恐慌起来,我没听错吧?
“圆圆,其实我很早就很欣赏你了,你和我周围的女人都不一样,你比她们更真实,更聪明,更有才气,而且更大气。听我说完,你不要说话,这些话憋在我心里很久了。我厌倦了身边的花瓶般的女人,她们都没有思想没有灵魂,我现在的生活已经波澜不惊,可是我是不安现状的人,我喜欢有春天的气息。而你,就是春天的气息。”
听到这些话,我心里倒吸了一口气。天,我内心开始恐慌,同时又感觉轻飘飘的,但是一分钟后,我用手按住自己的另一只手,镇静。
“朱老板,您太高抬我了。其实我并没有您想象的那么优秀,我所作所为都是为了生存,而您不一样,您是为了生活。我们好像不在一个世界里,不在一个水平线上。”
“圆圆,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只要我一句话就办到,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我都可以给你。我可以把这个周刊全权交给你。”
“其实,朱老板……”
“不要叫我朱老板,你知道我并不希望我们之间仅仅是老板和员工的关系。”朱老板好像有点生气,可是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不知道您是否喜欢去看画展,据说要懂得一幅画的真意是要退后三步的。”我说。
“有这种说法?圆圆,我的建议你考虑一下。”
“好。”这顿饭我吃得有多不自在呀。
回家,感觉自己像是被掏空了似的,把自己的身躯放进出租车里,感觉那么沉重,仿佛失去了知觉。
“且让我做片刻的行尸走肉吧。”我对自己说。
“小姐,我们走五环还是走二环?”
“五环。”我不假思索。按北京的交通,二环早就堵得不像样。
车子在五环路上奔驰,我在出租车上哭得一塌糊涂。
我不是当年的我(7)
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吗?这就是我的梦想吗?我实现了我做执行主编的梦想,可是我怎么一点都不快乐?
辜负了朋友的信任,丢掉了那么好的男人的爱情,现在又冒出了这样一个权势男人的要求,我得到了这样的位置,我值得吗?
难道要实现自己的梦想就得付出这么巨大的代价?我开始怀疑自己这么做是否正确,我开始思考我还要不要在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
现在只能靠我自己抉择。苏小蝶情绪一直不稳定,曾珠新店开张一直很忙,阳雪对于处理办公室问题更是一窍不通,自己的问题只有自己解决。心情很不好,在大大的浴缸里,我决定要洗一次玫瑰浴。
我得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心情不好的时候,不能放任自己的这种情绪。没有了爱情,一次象征爱情的玫瑰花的泡澡,也不错。
浴室的温度增高,热气上升,我怎么觉得眼睛好花,看不清楚。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怎么回事?我怎么在这里?”摸着白色的床单,我知道自己在医院。
“你不知道,昨天可把我们吓坏了,你在浴室里晕倒了,幸亏我回来得早,否则,否则……”曾珠没有再说下去。
“我没什么事情,我很健康呀!”
“医生说,你本来体质不好太瘦,又有轻微的低血压,再加上你工作压力大,情绪不好,浴室温度过高,所以造成晕倒,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
“嗯,那就好。天啦,我上班迟到了!”我从床上跳了起来。
“不会吧,你这样子了,还要去上班?”阳雪一脸吃惊。
“你不明白的,关键时刻我不能走开的。”我那么着急。
这时候,苏小蝶也赶来了。
“还有什么事情比自己的健康更重要?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话还需要我多说吗?”苏小蝶说。
“我,可是,我担心,如果我再不盯紧一点,我的位置恐怕会动摇。”我着急地想要哭。
“你这么虚弱去上班,你觉得你又能斗出个什么成绩?”苏小蝶说。
我怔住不说话。
她们讲得都有道理。
我不是当年的我(8)
“你们能让我一个人想想吗?”她们出去了。
我把头埋进棉被里,也许在黑暗里我会想得更明白一些。
这就是我要的生活吗?天天琢磨着怎么保住自己的位置跟同事斗来斗去,为了讨好老板要唯老板的命令是从,甚至必要时候要陪酒应酬?
不,不是这样的。
原来金灿灿的宝座后面隐藏着这么多的学问!我想起了娱乐圈的那些明星,舞台上那么妖娆,镁光灯闪个不停,背后都藏着那么多的辛酸和眼泪!
从前的我,看到的只是那些闪光的东西,却忽略了要追到这些闪光的东西,我得要八面玲珑,要心狠手辣,必要时候要背信弃义。
“你不踩人家,就要被别人踩。”职场就是这么残酷。
我一直有三个梦想:一个是在优雅的咖啡厅和一些有故事的人聊天作访问,咖啡的温度刚刚好,透过窗户看出去的晚霞无限美丽;第二个愿望是找到一个爱我的和我爱的男人,相伴走过每一天,清晨起来的一个吻,出差之前的一声叮咛,日子平淡但偶尔有惊喜;第三个愿望就是像一只候鸟一样以地球为家,自由地随天气变化而飞翔,去尼斯晒太阳或者去南非看大象又或者去马尔代夫潜水……
可是,工作一团糟,正斌离我而去,没有赚到钱怎么能自由地飞翔栖居?努力这么久,我离我的梦想如此遥远,还是梦想离我如此遥远?
这个时候,Angel的话在我的脑海里重复。离开吧,离开这个国家吧。我累了,我需要找到新的生活支点。
我终于作了一个决定,而现在我不知道是否是明智的。我放弃了别人苦苦追求的位置,有的甚至努力了很多年都没有得到的东西。
我写好了辞职信。
“阳雪,你能帮我把这份辞职信交给朱老板吗?”现在只有阳雪清闲些。
“好,没有问题。你们老板收到这封信一定很生气。”
三个小时后,朱老板来电话了。
“圆圆,你现在在哪里?我没看错吧,你要辞职?如果是因为那天的话,我很抱歉,我收回。”
“医院。是的,我要辞职。”
“你生病了?哦,生病不用辞职,请假就可以了。”
“不过我想请一个很长很长的假。”
“多长?”
“不知道,所以你还是放我走吧。”
“圆圆,我建议你再考虑考虑,你知道你的位置可是很多人拼命都想得到的,如果你是和我赌气的话,我看大可不必,我最欣赏的还是你的果断和才华,一个人得到另一个人的欣赏不是那么容易的。”
“谢谢你的厚爱和栽培,我不是赌气,我想得很清楚了,我只是想告别一些东西。”我冷静地说。
“我知道了。”朱老板随即挂掉了电话。我想他一定很生气,居然有人面对这么大的诱惑要放弃的,我真的很不听话。
当通话结束的时候,我觉得无比轻松。
“今天晚上吃什么?”我觉得食欲大增,晚上去了苏小蝶家。
“当然要吃有营养的。”苏小蝶说。
现在,苏小蝶和曾珠依然没有说过一句话,她们依然僵持着。
“亲爱的,你要是真的移民走了,在这个城市,我就又少了一个朋友了。”
听到这话,我的心中升起了一阵温暖。
做只回家舔伤的野兽(1)
而如今,我觉得没有必要去逃避了,我还是我,我做我自己该做的事情,我要踏踏实实地生活,而有些人,本来就只是生命中的过客,到哪个城市都会遇到,大可不放在心上。
我的正斌,只是我生命中的过客吗?我也只是他生命中的过客吗?
我们都担心苏的心理问题,便给她找了一个叫娜娜的音乐治疗师。“为什么搞成这样?”阳雪感叹。
音乐治疗室里,房间里只有娜娜和苏小蝶两个人,和上次一样,门关上但不上锁。一开始先就上次的问题对苏小蝶做了一些问询,然后娜娜决定用MEDR(音乐治疗针对精神创伤的方法)对她进行治疗。
“你能坐到旁边的躺椅上来吗,那里比较舒服。”苏小蝶起身躺在了躺椅上。
“闭上眼睛,我们来欣赏一段音乐。”娜娜温柔地说,示意苏小蝶戴上耳机。
现在娜娜决定先做“安全岛”,就是让弱小的自我找到他们认为安全的地方,这个地方可以是现实中有的地方,也可以是想象的一个世外桃源。
戴上耳机的苏小蝶,在巴赫的音乐中开始了旅途。此刻完全进入到了这段很强大的音乐力量中,而这段音乐仿佛有一种巨大的推动力量,苏小蝶随着这股力量回到童年。父亲在外有别的女人,经常喝醉酒回家打母亲和小蝶,最后终于父母离婚。小蝶很小就和母亲两人相依为命,母亲从此不相信男人,总是骂天下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而小蝶很小就学会自立,并照顾妈妈,母亲打她的那一幕仿佛重现。
那天,天阴沉沉的,随后下起了大雨,母亲让她去田地里背红薯。那么多的红薯,让她在天黑之前背完。路很滑,苏小蝶的鞋子早就坏了一个大洞,冷冰冰的泥水浸入鞋子里,她觉得有种刺骨的寒冷,她禁不住地颤抖,突然,她脚下踢到一块石头,背筐里的红薯全部散到了下面的鱼田里,鱼田很深,红薯根本就捞不到了。苏小蝶只能空着背筐回家,母亲见到她那空空的背筐,拿起棍子就开始打她:“你怎么这么没用,你跟你爸一样,全是只会吃不会做的饭桶,我受够了,我怎么这么命苦。”棍子啪啪地落在苏小蝶的身上,苏小蝶痛得哇哇叫。“我会恨你的!”苏小蝶咬着牙说。“什么,你还要恨我?”接着棍子又落在了苏小蝶的身上。
被棍子抽打的痛,苏小蝶如此清晰。悲壮的音乐继续推动着苏小蝶的情绪,突然,苏小蝶全身悸动,放声大哭起来,像是洪水决堤,像是暴雨来袭,那是一种巨大的宣泄,她哭得那么像个小孩子,就像当时她的母亲打她那样地大哭,那么无助和委屈。
“妈妈为什么不喜欢我?
“妈妈为什么总是打我?”苏小蝶抬起头闪烁着大眼睛问娜娜。
此时,悲伤的音乐响起。
“如果现在的你面对那一刻,你会怎么办?”娜娜继续问她。苏小蝶在音乐中又回到了当时的场景,片刻,苏小蝶看向娜娜说:“我想我会平静地跟她谈一谈。”
做只回家舔伤的野兽(2)
此时轻快的音乐再度萦绕在苏小蝶的耳中,苏小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美丽的公主,正挽着她的王子在林荫大道上散步,秋天的落叶在脚下簌簌作响,苏小蝶把头靠在了王子的肩上,一切那么浪漫且自然。
“你和王子是怎样的感觉?”
“很不错。”
“你和母亲是怎样的感觉?”
“其实她也很不幸,我可以理解她。”
“你可以接受以前家庭带给你的负面东西吗?那么如果有男人背叛了你、离开了你,你会怎么想?”
顿时,苏小蝶觉得豁然开朗了起来。
音乐结束,治疗也结束了。
娜娜对我讲:“小蝶今天会对男人有所怀疑,是因为她父母的感情破裂对她造成太大的创伤,而母亲对男人的态度影响到她对男人的整体评价,所以当她与异性相处时,她怕这个男人会像父亲离开母亲一样离开她。正因为苏小蝶小时候缺乏父爱,所以她现在才会对男人有一种强烈的依附心理,但又害怕会失去,从而产生焦虑,当然这种焦虑是在潜意识里的,她可能在意识层面会否认。”娜娜边送我们边说。
我点了点头,陷入了沉思。父母的爱对于孩子是多么重要,如果有天我有了孩子,我一定要好好爱她,一定要!
“你准备出国移民,他知道吗?”见我正在房间里找材料,曾珠倚在门前问。
“他,他是谁?”
“明知故问。”
“出不出国,跟他已经没有关系了,从今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提起他好吗?我拜托你!”
“好好,我不说了,说多了,你会觉得我像个老妈子。”曾珠转身。
“不过,我觉得你还是跟他说一声的好,出国毕竟是一件大事,好歹也是恋人一场嘛。”曾珠从客厅抛来了这句话。
雅克的中国之行结束了,这个睫毛比女人还长的男人,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在首都机场,曾珠和雅克相拥久久不能分开。
“我会再来的,我会再来中国的。”他说。
这边,辞掉了执行主编的工作,我轻松了很多,并把所有时间、精力都放在材料准备上。英语水平的证书、婚姻状况公证、大学的成绩单证明以及单位的证明等,一系列的材料,跑得我头疼。
早晨在大使馆门前排队递材料,或者取材料,经常时间早了或者晚了,还得第二天重新来排队,这个出国真的是折磨人。
一同排队的人都说,在出国之前就已经经历一次地狱了。而出去之后,每个人的际遇究竟怎样,谁也不知道。不过大家都兴致勃勃,愿意搏一搏,赌一赌。
做只回家舔伤的野兽(3)
一个月下来,大致的材料基本都办齐了,现在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等使馆的消息了。这时,妈妈打电话来,哭着在电话里说,爸爸摔倒了起不来正在医院里。
我一听,吓出一身冷汗,赶紧在网上订了到重庆的机票。
刚到重庆,正值八月,天气热得粘人,出了名的桑拿天足够折磨人,不过正是因为这个桑拿天才让巴蜀的女孩子皮肤吹弹可破。
由重庆坐大客车向我成长的那个小镇出发,客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而过,身旁的风景刹那即逝,我推开窗户,任由风洗礼我的脸庞,一股清凉散布全身。重庆的路上可不像北京,这里的空气那么清新,山坡上金黄的大麦在阳光照耀下闪耀着光,李子树和梨子树上挂满的青色果实随风摇摆……我回来了,我仿佛闻到了泥土的芬芳,听到了小鸟的歌唱,我的每个细胞都被快乐和喜悦所填满。
妈妈见我回来了,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流。我走过去,抱着妈妈的头,“我回来了。”我说。
此刻,我才发现妈妈的头发已经白了很多,她的脸庞上爬满了皱纹。岁月总是那么无情,谁也逃不了自然规律。
我有种无限的伤感,“爸呢,怎样?”我着急地问。
“在医院里,马上我们去,这几天好些了,医生说他骨质疏松,摔的时候把腰摔到了,刚做了手术,现在好多了。”
我听了松了一口气,然后去医院看我爸。
进病房的时候,我悄悄地来到爸爸的身边,他并没有发觉。
“你看谁来了?”妈妈说。
“一定是我的圆圆回来了,还有谁比她更让我高兴的。”爸爸的眼睛四处寻找。
“爸爸,我回来,回来看你了。”
“好,回来就好。”爸爸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不肯放,生怕他睡着了我从他的身边走掉。
这个情景,我想起了十年前,在外婆的床上,我记得很清楚,外婆见我去看她,眼睛里全是泪水,她想要说话可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但是我能感觉我去看她她是多么的高兴。那时,外婆已经瘫痪在床上半年了,我的外婆,从小最疼我的外婆,那个时候多希望我去陪她。外婆紧紧地抓住我的手不肯放,可是该出发去上晚自习的时间到了,我必须得走了,可是外婆就是不肯放手。我说,我要好好学习考一个好的大学,给外婆脸上争光。外婆依然不肯放手,我挣脱出来跟她说我要去卫生间,不走,一会儿就回来看她,她这才松开了手,离开房间的时候,我回头,看见外婆充满了期待的眼神。
其实,我找了借口走出来,在去学校的路上,我边走边哭,外婆充满了期待的眼神一直在我心里。不到一个月,外婆逝世。由于我就读的是全封闭的学校,马上要高考了,学校不准我的假,听到这个消息,我躲在被子里大哭,我才知道,那是我跟外婆最后一次见面,可能外婆也已经知道,她是最后一次见她最疼爱的外孙女……
知命之年,父母所能盼望的就是天伦之乐,儿孙绕膝,身在异乡不能在他们身边就是最大的不孝。爸爸见我回来状态大好,第二天就嚷着出院,看来好心情是治病的最好良方。
做只回家舔伤的野兽(4)
“你爸爸早晨听新闻,下午下棋,傍晚去河边钓鱼,这就是他的生活,简单却充实,他从前最讨厌去河边钓鱼,在河边坐十分钟都难,老了,心就静了。”妈妈说。
傍晚,阳光不再那么强烈,爸爸嚷着要我出去陪他钓鱼,他拿着钓鱼竿检查鱼饵,我推着轮椅慢慢地走到河边,河边的风吹来让人舒畅。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我突然想起了这句诗。我站在一百米之外,看着父亲的背影,那么形单影只,那么憔悴苍老,我的心有种隐隐的疼。
“以后你去了美国,回来看我们的时间就更少了,美国到四川,花在路上的时间就得不少呀,而且路费也更贵,回来更麻烦了。”爸爸有点伤感。
我在后面推着轮椅不说话,但是心情很复杂。
是呀,出了国离爸爸妈妈就更远了。
古时候,有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后有独钓寒江雪的凛然,现有爸爸钓鱼的怡然自得。
“哎呀,怎么有股臭味?”我问。
“一定是你爸爸养的蛆,是肉蛆,这种蛆鱼儿最爱吃了。这可是你爸爸的心肝宝贝呀!”
“太不可思议了。”我说。
像一只鸟儿一样,飞累了,飞到一个鸟语花香的地方栖息,这可是一件好事情。太阳一出来,四川人就端起板凳出来晒太阳,打麻将、喝茶、摆龙门阵,真的很生活。
这十天里,我陪父母一起去逛商场,一起去买菜做饭、收拾屋子,和他们照相,教他们摆好玩的pose,总之,把他们哄得开开心心。很快,我就要回北京了。
飞机从江北机场上空缓缓升起,我的心却还没有离开。
我决定不去美国了,我又作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回北京,我打电话给美国的Angel姐姐。
“爸妈老了,我不想走得太远,短时间的旅行还可以,可是要移民有点难。”我说。
“傻孩子,等你在美国站稳了脚,你可以把你爸妈接过来嘛。”Angel劝我。
“我爸妈老了,身体吃不消,况且他们唯一会的语言就是四川话,连普通话都说不标准,更别说是英语。他们怎么融入美国的社会,怎么跟美国人交流?我要忙,他们可能更孤独,要他们离开一直生活的地方,有点残酷。年轻人不一样,年轻人可以出去闯荡,但是人老了就会想着叶落归根。”我说。
“现在,我爸爸早晨听新闻,下午下棋,傍晚去河边钓鱼;妈妈做饭、收拾屋子,跟邻居摆龙门阵打麻将,这样的生活,不是很好吗?”
“那你呢?”
做只回家舔伤的野兽(5)
“不用担心我,现在中国机会有很多,在这里也会有好发展的,况且这里有我的亲人和朋友。”我说。
Angel无话可说,“只要你觉得这样值得就行。”
值得,当然值得的。父母本来就已经老了,活在人间的时间也可以算得出来,有生之年本来就短暂,在有生之年多点时间陪他们,怎么能不值得呢?有些遗憾能避免就最好避免。
其实,Angel不知道,我当时想来美国,不是觉得美国多么民主、多么繁华、多么现代化,只是想要逃避到另一个城市而已,只是想要忘记一个人而已。Angel,你知道吗?
而如今,我觉得没有必要去逃避了,我还是我,我做我自己该做的事情,我要踏踏实实地生活,而有些人,本来就只是生命中的过客,到哪个城市都会遇到,大可不放在心上。
我的正斌,只是我生命中的过客吗?我也只是他生命中的过客吗?
傍晚,在卫生间的大镜子里,我发现自己的眼睛有些浮肿,憔悴得不堪入目。我决定去中友百货买MAC的绿色眼影,绿色的可以觉得精神些。最近我有好几件衣服都是绿色的,所以迫切需要绿色眼影来搭配,而MAC的专业彩妆师让我毫不犹豫地掏钱。
在付款柜台,我见到了一个身影,这个身影竟然是那么的熟悉,天啦,那不是申蓝,那个当初想要跟我结婚却被我狠心甩掉的男人。
我下意识地想要赶紧走开,这时候他却已经回头。
我与他的眼神相遇了,我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显然已经看到了我,大大方方地走到我的身边,说:“Hi,好久不见,最近好吗?”这是多么敷衍的问候,我的笑容有些僵硬,“不好也不坏,就那样。”我说。
“对了,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妻子小芬。小芬,这是我的朋友圆圆。”
“你好。”我说。
这个小芬个子娇小,比较朴实,不过五官还不错,应该是一个乖巧听话的妻子。
“你好。申蓝,我怎么从来没有听你提起过你有这么一个时尚的朋友,我对于时尚一窍不通,早跟我说我可以向她讨教几招嘛。”小芬显然不知道我和他的过去。她一脸的天真,这岂不是很好。
对于男人来说,天真的女人比成熟的女人要好得多,至少少麻烦,不是吗?
“很久以前的朋友了。”申蓝笑着说,并一只手搂着小芬的腰。
看见这一幕,我竟然有些不舒服。我明明不喜欢他的,明明是我甩掉他不要他的,可是,我为什么还要对于他们的幸福场景感到不舒服呢?我讨厌我自己。
很快,我心里有种不快,他是在我面前宣扬他有多幸福吗?
“对了,你男朋友怎么没有陪你逛街?”他问。
“他很忙。”我笑得有些无奈。他不知道,其实我现在已经是孤家寡人了。可是我怎么能说我现在没有男朋友呢,这样,他岂不是更加得意和炫耀,心里一定会说,活该,谁叫你放弃一个好男人呢。
我觉得我实在无法跟这一对甜蜜情侣谈下去:“我男朋友马上要来接我了,不好意思,下次聊。”我赶紧逃掉,像做了错事的孩子一样跑开。
走出大厦的门,我这才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夜风有点凉,我扣上衣扣,自顾自地在天桥上走,看桥下面的车水马龙,看天上的星光点点,这样的心情,我怎么会想回家?我只想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
可是,刚才的那一对儿还是会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怎么也挥不掉。
如果,当时我不放手,结果该是怎样呢?是不是现在我已经成为了别人的太太呢?原来,很多故事的结局就在一念之间。
其实,他们的甜蜜,与我本无关系,但是却同我的孤寂,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这才是我真正不开心的原因。
如果,刚才,我的身边,站着正斌,是不是我会觉得好受得多呢?
可是这只是如果。
为失而复得的爱情干杯(1)
“你忘了,我第一次见你,你就在玻璃金字塔边哭泣,那一刻,你多像一个走丢了的小公主。”我赶紧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原来咖啡已经溢到了桌子上。
经过几次治疗之后,在音乐治疗师娜娜的帮助下,苏小蝶的精神状态和情绪都很稳定,我们几个都长舒了一口气。
不过苏小蝶和曾珠之间的关系还需要调解,她们俩一天不和好,我就一天不安心。
“曾珠,今晚有个好消息一定要庆祝一下,无论如何都要来哟!”我打电话给曾珠。
晚上八点,龙顺园香锅。
我一直觉得重庆火锅或者香锅绝对是增进朋友感情最有气氛的美食。你想想看,几个好朋友围坐在火锅面前聊天,此时炉子里的火燃得正旺,火锅里的香味扑鼻而来,水开了,然后帮朋友放最喜欢的菜,然后再夹在自己的碗里,热气腾腾,这个场面是多么温馨。
我们四个准时到达。我们曾经约定,可以让男人等,但绝对不可以让女人等。让男人等多久那是体现她的分量和身价,而让女人等,那么她就有点摆谱。曾珠见到了苏小蝶,两人仍然有点别扭。
“我们四个已经很久没有聚餐了。来,庆祝我们难得的聚餐!”我们要了两瓶百威啤酒。
“圆圆,告诉我,你说的好消息在哪里呢?”苏小蝶悄悄地在我耳边问。
“一会儿就知道了。”
“这次聚餐有两个目的,第一就是庆祝苏小蝶的病终于痊愈了,终于回到了原来的那个苏小蝶!”我继续说。
“第二个目的呢,就是希望曾珠和苏小蝶和好。”阳雪说。
“马上就是我二十五岁生日了,如果你们俩和好就是我最大的生日礼物,你们愿意吗?”阳雪说。
“那么现在就让苏小蝶和曾珠分别谈谈感想。”我边点菜边说。
此刻,这两人都假装吃东西没听见我说话。
“拜托,给点面子,说话吧,有什么话朋友之间不能坦诚公开?大家都认识快两年了,能够一起吃喝玩乐,一起快乐和悲伤,这都是缘分。你看我们每天都会认识很多人,最后在我们的生活中,有的只是露了一个脸就再也不会见面。而每天,更是有那么多的人从我们身边擦肩而过,可都是陌生人。”我拉曾珠的衣袖,而阳雪则负责推苏小蝶的胳膊。
“圆圆的意思是说,我们四个能成为好朋友,那是非常不容易的。人越大,结识和接纳新朋友的概率就越小,所以我们都要珍惜。”阳雪补充道。
“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如果有什么疑问尽可以问,有什么怨气尽可以发泄。”我继续说。
曾珠喝了一杯啤酒说:“其实我已经没事了,我早就不生苏小蝶的气了。我知道我那天说话过分了一点,其实我后来才知道,我走的两天,苏小蝶花了不少时间,费了不少心,我相信苏小蝶,也相信雅克。”
苏小蝶埋头边吃边听,听曾珠这么一说,她突然站起身,抱住曾珠的身子不肯放手。
“你这是?”曾珠怔住。
为失而复得的爱情干杯(2)
“她一定太激动了,太高兴了。”我说。
“太好了,我们这四朵金花又在一起了。以后无聊又可以打麻将了,终于不用担心三缺一了。”阳雪放下筷子拍手称快。
“谢谢!谢谢!”苏小蝶一个劲地说,她紧紧地抱着曾珠,眼泪盈满了眼眶。我们四个全都又哭又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