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流光
作者: 黄西蒙
001章 | 奇怪的相亲会
柏望舒从蓝旗营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淡下来。他随着密集的人群缓缓走向五道口地铁站,手机上的备忘录发出提醒: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活动即将开始。不过,要在五道口乘地铁的人比他预想的还多,他想到去年在香港上环金融实习的时候,也是如此:年轻的白领们急匆匆地进入地铁,自己在黑压压的人群里显得异常渺小。只是五道口并非金融街,北京地铁 13 号线也不是港岛线,五道口的高楼大厦还是太少了。
等待许久,柏望舒终于坐上了地铁。说是坐上,其实就是拼命地挤上,身材瘦削的他感到车厢内的空气都要凝固了。他习惯性地扶了扶金丝眼镜,心里嘀咕着,这个从香港旺角买的廉价货要被挤坏了......柏望舒在北京,总会想起好多在香港留学时的往事,前女友和他最初在旺角逛街的时候,他们买的第一个东西就是这副眼镜。可是,爱情时常经不起时光和距离的考验,柏望舒从上一段感情里走出来,也花了很久的时间。他不知道今晚会不会遇到新的缘分。
他的手机微信上再次弹出消息:“快到了吗?活动要开始了”。发信人是活动的召集人和主持人,一个外表像洋娃娃的女孩,柏望舒忘了她的名字,也不好意思问,只好在微信备注名“卡哇伊”。“卡哇伊”告诉柏望舒,今晚的相亲活动主打高端群体,参与者都是清一色的名校毕业、高颜值、好家世和工作上佳的优质女生。柏望舒不太相信这些夸张的说辞,但想到自己并无相亲经验,还是抱着试试看的想法报了名。
但现场的景象还是让他吓了一跳。这个位于北京后海附近的咖啡馆被临时改造成了相亲场地,七八十个年龄不同的参与者陆续就坐,每个长长的桌子前都坐了两对男女。现场一片喧哗,并无丝毫浪漫或暧昧的气息。“卡哇伊”向柏望舒挥了挥手,示意他坐在自己旁边,这里正好缺一个男生。
柏望舒有些尴尬地坐下来,跟面前的女孩礼貌地打了个招呼。这是个不施粉黛的女孩,柏望舒一眼就看出对方五官精致、穿着朴素,属于气质内敛低调的女孩。她把一张表格递到柏望舒面前,原来这是每个人都要填的基本信息表。上面的信息还不少,昵称、年龄、身高、户籍地、家庭情况、毕业学校、工作领域、收入状况、兴趣爱好,等等,都清晰地写在上面。
目光转向表格背面,柏望舒发现还有一栏要填写“对理想的另一半的期待”,甚至还要写一段自己对爱情的理解。他叹了口气,低头填写表格,一分钟后,身旁喧哗的声音渐渐升起。
坐在他右边的男生看起来很成熟,西装革履的装束和坚毅的眼神似乎在告诉别人,自己是个特别优秀的精英男士。“可以让我看下你的表格吗?”对面一个女孩的声音响起来,柏望舒抬头一看,发现她并不是在跟自己说话。这个女生看起来非常渴望时尚生活,过于鲜艳的口红和脸上惨白色的粉底却暴露了她并不善于打扮的真相。
她最大的兴趣似乎在身旁那个“精英男”。但两人互换表格后,却各自露出了惊愕的脸色,“精英男”皱了皱眉,而对面的姑娘脸上也毫无喜色。柏望舒心里犯着嘀咕:可能他们互相看不上吧,但也不用表现这么直接吧。
“你北大毕业的,怎么还没拿到北京户口?”“精英男”听到对方这么说,也不生气,而是懒洋洋地说:“没有户口难道就不优秀吗?收入高也行吧!”
“哎哎,这不行啊。在我们老家找工作都得有编制的,你不在体制内倒也罢了,连户口也没有,这太不稳定了......我还是希望找个有户口的男友啊。”
“行吧,那你看看其他人吧。”“精英男”很耐心,他跟柏望舒使了个眼色,便去跟其他女生聊了。
柏望舒瞄了一眼这个女孩的基本信息表,发现她根本没填自己的毕业学校,只是在学历一栏填了个“硕士”。她看了看柏望舒的表格,又开始抱怨:“啊,你只是本科毕业啊。”
“对啊,这又怎么了?”柏望舒尽量压低自己的声音:“学校和学历有这么重要吗?又不是找工作。我找工作也没遇见过学历歧视呢,怎么找个对象这么多事?”
“哦,原来你大学在香港读的啊。”
“是啊,在香港中文大学。”柏望舒有点不想跟他说话了。
“你是花钱去的,还是保送去的?”
“什么?”柏望舒对这个问题哭笑不得,但他看到她信息表里的其他信息,很快就明白了一切:“可能你不太了解高考生去港澳的政策吧。”
柏望舒在香港呆了六年,四年读书,两年工作,因为工作需要,又澳门呆了一年。他曾经自驾游历过欧洲十几个国家,读书时曾在美国和澳洲两地做交换生和做实习生,自认为不算视野狭隘。更何况,让男孩子走出去开阔视野,是他父母一直坚持的观念。尽管他出生在被外人看作保守之地的郑州市,但还是接受了一套完整的现代开明教育。
柏望舒很早之前就学会了尽量包容一切自己不赞同的观点。但是,现在都 2014 年了,却还有不少人的观念停留在上个世纪。想到自己这些过往经历,柏望舒很客气地说:可能我们不太合适吧。不过我不反对你坚持你这个看法。”
“不不,你要说服我,才能证明你是优质男。我之前遇到过一个渣男,一开始也是冒充优质男的样子。”对方开始较真了。
柏望舒心里很不痛快,但还是报以微笑:“其实优质不优质不能通过外在条件来判断。你就当我是学渣吧,这样我就不用多解释了。”
对方撇了撇嘴:“好吧,我是希望男生有上进心。我看到了你家庭条件还不错,但你怎么没考上北大清华呢?而且你也没有北京户口......哦,你在北京买房子啦。”
“其实也不是,是家人很多年前就帮我买好的。”柏望舒其实不太好意思提这事。
“那也行啊,不过我还是希望找个更优秀的男生。我也是河南人,不过我比你家庭背景差远啦.......”
“那你慢慢找吧。但愿你能尽快找到。”柏望舒突然想到什么,然后说道:“旁边那哥们就是北大毕业的,他不行吗?”
“他本科只是个二本,又不是北大土著。高考这么差,说明不了他优秀啊,何况在北京没房没车,也没户口,家庭也不好。可别再跟我前男友一样......”
“这样说人家不好吧!不要贴标签啊。”
“你倒是心态挺好。你没吃过真正的苦,不知道我们这样的孩子走到今天这一步有多难。”
“或许是吧。”柏望舒被怼得无话可说了。
她再次皱了皱眉,突然压低声音说:“如果你有认识北京本地的男生,可以介绍给我哈。”
柏望舒一愣,想到自己几个北京本地的朋友都有了稳定的女友,正要如实回答,坐在左边的一个带着鸭舌帽的男生突然发话了:“我是北京人啊。”
原来,这个本来在邻桌的男生突然走到了自己旁边。他高高瘦瘦的,虽然也是 1988 年生人,但看起来比自己显得还年轻。他友好地跟对面女生打了个招呼:“嗨,我都听到了,你是想找个北京人吗?”
“哦,是啊,北京土著啥都有了,只怕自己没这运气。”
这个北京土著小哥把自己的信息表递过去,女孩的脸上竟然出现了惊讶的神色。
“哎呀,你竟然住在北京二环里面?还有多套房?”
“嗯,我上数五代都是老北京。那么多套房子是拆迁补给的。其实这也没什么啦......”
柏望舒没兴趣听他们俩聊天,正想着怎么转移话题,只见坐在斜对面的一个姑娘把信息表主动递过来。
原来她也是同一组的参与者。她也是老北京,普通公务员家庭,现在一个事业单位做行政,她在性格一栏填写了“性格活泼、开朗”的内容,她说起话来也的确是大大咧咧的样子。柏望舒没觉得她的颜值能让人眼前一亮,但心里暗想,她应该是个热情开朗的姑娘。柏望舒不知道该跟她聊什么,只好一板一眼地回答对方的提问。
“你的昵称叫小白?好可爱的名字!”
“哈哈,柏这个姓挺少见,很多人以为我姓白,就叫小白啦.....”
“好文气的名字啊。你这名字让人想起来写《雨巷》的戴望舒。”
“哈哈,好多人都会这么说。看来你对文学也有兴趣呀。”
“了解的不多,就是偶尔看看......”
“我也不太懂文学,就是工作之余看看......”
柏望舒说的也是实情。他虽然对文学、历史有些兴趣,但毕竟不是专业学这些的,金融工作时常让他忙得焦头烂额,实在无暇欣赏文艺。但他一直很敬畏这些东西,或者说,这是一种精神的寄托。
稍作交流,柏望舒发现她对很多事情颇为包容,且心态颇好,对感兴趣的事情能带着无功利的心思去做,对不了解的事情也有好奇心。她业余生活也很精彩,不是跟闺蜜聚餐、出游,就是去陪住在老宣武区的胡同里的爷爷奶奶,至于很多北漂操心的收入、房车问题,她似乎并不以为意。至于谈起对另一半的期待,她咯咯一笑:“随缘便好”。
柏望舒觉得她是个可以交往的朋友,却没有太多想恋爱的感觉。在他自己内心深处,一直以来特别渴望找一个各方面势均力敌的人,但他也时常劝自己别这么理想化,尤其过了 26 岁生日后,他更不敢对生活报以太完美的期待。“人生之不容易十之八九,可能婚姻恋爱也是这样吧。”柏望舒只好这样安慰自己......
自由交流环节很快就被“卡哇伊”终止了,随后便进入了所谓的互选阶段。柏望舒想了许久,在心仪对象一栏,写了三个字:不确定。他瞅了瞅旁边的“精英男”,也是一脸纠结。倒是对面两个姑娘爽快得很,早就把互选表填好了,对折了好几次,把缩成一块硬纸板的表格交给了主持人“卡哇伊”。
后面的活动便是依样画葫芦。女生在座位上不动,男生轮流去其他十几桌,跟其他女生依次交流。柏望舒不太相信短短的五六分钟的交流就能聊出什么来,除非是一见钟情,但他还是走完了全程。又经过“卡哇伊”一番天花乱坠的演讲,便进入了最让人期待的答案揭晓阶段。这时候,“精英男”清了清嗓子,跟他说:“我还有事,先撤了。”柏望舒知道大家都很忙,但是不是真的有急事,还是觉得呆不下去了,恐怕只有其本人知道。
结果并不令人意外。柏望舒并没有遇到互相有感觉的人,而“精英男”和土著小哥也是如此。至于面前的两个姑娘,也未找到互相心仪之人。柏望舒不等“卡哇伊”宣布活动结束,也打算离席回家:“晚上好像天气不好,听说有暴雨,不好意思,我先走啦。”“卡哇伊”不挽留他,却邪魅一笑:“有人选了你。你不想看看是谁吗?”
“不看啦。我不想让自己失望,更不想让别人失望。”
柏望舒礼貌地向“卡哇伊”道别后,却发现“精英男”还站在门口:“欸?你还没走呢?”
“哦,我看天气不好,快要下暴雨了。”
“那才要赶紧回家呀。”
“我心里有些乱。”
“怎么了?”
“你说为啥大家都这么看重人的外在条件呢?”
柏望舒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这么敏感嘛。相亲这种形式可能本来就是这样的。”
“他们都说在社会上的相亲很难找到真爱。”
“可能是这样的,也可能不是吧。”
“你这不是等于没说吗?”
柏望舒笑了笑说:“平常心,平常心。”
“莫名其妙!”
“别受个别人跟你说的话的影响好不好?”
“精英男”突然脸色阴沉下来:“其实也不是个别情况。”
“好啦,我们可能是顺路的,一起回家吧,一会真的要下雨了......你看,我也没找到合适的人。”
“你去哪里?”
“我现在住在海淀西苑附近。”
“那好,我们顺路,我也坐 4 号线。我们先从西直门换乘吧......”
柏望舒跟“精英男”边聊边走,他自忖心态还好,安慰对方的同时还不忘自嘲:“说不定还有人吐槽我是奇葩男呢!相亲里对聊不来的人,不用太在意......”
“......”
他们可能并不知道,最初跟他们一组的两个女孩也在地铁 4 号线上,只是,他们在下一趟列车里。北京城如此之大,在茫茫人海中,他们几乎没有再次见到彼此的可能。这位开朗的北京姑娘只是觉得好多人挺有趣,并没有另一个姑娘的愤懑之气,但她还是倾听着对方的吐槽。
“今晚真无语。遇到了好多奇葩男。”
“我觉得还好啦。优秀的男生也有一些呀。”
“为啥现在自我感觉良好的人这么多呢?”
“没有吧......”
“你可别说,那个北京小哥还不错。”
“哈哈,是嘛。”
“可惜他好像对我没啥兴趣。”
“哦哦,那就是没有缘分。感情的事,还是顺其自然吧......我要下车啦,我就住在西直门附近。”
“哦哦,拜拜......”
西直门是换乘大站,有不少乘客在这里下车,却有更多人挤了进来。即使是晚上的北京地铁,像 4 号线海淀段向北开的列车,还是会变成“沙丁鱼罐头”。她很幸运地抢到了一个座位,想到自己要坐到终点站安河桥北,还有不短的距离,便自顾自地刷起手机微信来。车厢里的乘客不少人都变成了“低头族”,就算不看手机的,也是一脸疲倦。她心里明白,这里面有太多都是跟自己一样的繁忙的北漂上班族,回家路上披星戴月也是常态。
她觉得有些困了,眼帘里景象逐渐模糊起来。就在她昏昏欲睡的时候,耳边却淌入了一阵轻柔的声音:“有人喜欢诗歌吗......有人看我的诗吗......”
她看到一个头发散乱、戴着眼镜、瘦高身材的男青年走到面前,一边走还一边自言自语。他拎着一个麻布材质的白色挎包,包里似乎有几本书......在沉闷的车厢里,他的模样十分格格不入。
“今天见到的奇葩真多!”她心里暗暗地说。
002章 | 地铁4号线上的行吟诗人
从西直门站向北算起,地铁 4 号线会纵贯北京海淀高校云集的地带。他记不清楚自己是第几百次乘坐这段线路了。在他北漂的 5 年里,几乎是从地铁 4 号线开通的时候算起,他青春里的大把大把的精力和无法计数的时光,都消耗在这一次又一次的往返途中。
他已经 27 岁了,但依然一事无成。起码从世俗的观点看,他恐怕是做不到“三十而立”了。他很少想起自己来北京前的往事,尽管前二十二年的人生,他自认为是无意义的,是活在压抑与苦闷里的。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真实的名字了,或者说早已刻意遗忘了它。每逢别人用好奇而异样的眼神打量自己的时候,他起初还会觉得不自在,但很快就觉得无所谓。毕竟,相比他心底很多真实的想法,表面的言行举止,并不算夸张。
他漫无目的地在车厢路走着,从西直门到魏公村这几站,车上的乘客越来越多。虽然已是晚上八点多,但有不少从外地回京的人,在地铁里进行着他们国庆长假旅行的“最后一程”。他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日历,发现明天竟是阴历的寒露。
“哎,难熬的北京的冬天要来了。”他犯着嘀咕。若在几年前,他面对寒露这样的节气还能想到“寒露时节天渐寒,农夫天天不停闲。小麦播种尚红火,晚稻收割抢时间”这样的歌谣,可现在他只会想起北京冬日一年胜过一年的寒风。漫长的冬日让他总有种说不出的压抑感,而在冬日浓重的雾霾里,难以言说的窒息感更加强烈。
他其实已经远离农事许久了。他有时在特别无助的时候,会想起自己的故乡,那个几乎终年都浸泡在潮湿水气里的岭南小山村。初来北京时,别人问他老家在哪里,他便说在广东。这时常能会换来对方的艳羡表情,好像来自广东就等于来自富庶的珠三角地区的富裕家庭一样。他没法告诉每一个人,自己只是个粤北山区里的孩子,整个家族都以极其艰苦的农事为生。而只有他自己,这个不肖子孙,并没有按部就班地读大学,寒窗苦读多年却没考上本科,而家里为数不多的积蓄都在给哥哥交大学学费,哪怕他只比自己大三岁。
“谁让我出生的晚呢?活该没钱继续读书。”他总是这样安慰自己。可是心里也明白,自己如果能考上一个好大学,家里再困难,也会想办法让自己读上大学。他只怪自己底子薄、基础差,高考状态也不好,只能被迫提前进入社会。
他曾经的梦想是去北京读大学。但现实逼迫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地远离最初的梦想。在本该进入大学的那一年夏天,他随着一个网上认识的“朋友”去深圳打工。从在餐厅洗碗刷盘子干起,再到话务员、快递员,甚至还在别人的怂恿下当过两个月的保安,但因为自己身形羸弱,实在不是干体力活的料,没少受别人的白眼,甚至他小臂和大腿上的几个伤疤,也跟那几年自己不愿意回忆的经历有关。
他不喜欢那些年,不喜欢那些看起来发达却十分压抑的地方。他曾经无限向往城市,他那么毅然决然地抛弃了生养他的原生环境,却又落入了一个陌生而残酷的牢笼里。他恨自己没有能力,没有见识,没有文化——直到他遇到了那个让他十分佩服的人。
那也是一个寒冷的冬天。在常年温暖的深圳,稍有阴风阵雨,也会逼着他穿上厚厚的大衣。他似乎是真的怕冷。但在那年冬天的市民文化讲堂里,他见到了一个跟他一起来旁听讲座的中年人。他至今都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只知道他是个大学教授,至于在哪个大学和哪个专业,就更不知道了。
“小伙子,你是哪个大学的?我看你有点眼熟。”
“俺没读大学。”他怯怯地说:“高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了,我抽空听听讲座,挺好玩的。”
“好好读书总归会有出息的!”
“太难了。家里人觉得我没考上好大学,毕业了也找不到工作。不如现在出来打工赚钱了。”
“不不,英雄不问出处。你想想自己到底想做什么?说实话,我真的很少见到你这么好学的年轻人了。今天多冷啊,还出来听讲座。”
“瞎听的。俺没啥文化。”
“别这么说自己。你如果真喜欢读书,我或许还能帮上你......我有个朋友在北京开了个小书店,正在招聘仓库员工,你有没有兴趣干这个?”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怎么回答对方的了,但生活的确有了转机。他随后和书店的管理员通了电话,对方很快便爽快地和他约定了面试时间。后面的事情地超出他的预期,竟然幸运地找到了一份可以安身立命且工作环境满意的工作。他清楚的记得,他在北上的火车里熬过了几十个小时的硬座“体验”,在 2009 年的冬天,他终于来到了北京。
可是,这一切记忆都变得似乎没有意义了。在北京的这五年,他以为自己可以找到不一样的生活,但快乐的生活总是短暂的。京城里爱读书的年轻人像家乡的茶树在雨后长出的新芽一样,每年都会成片地长出来,却没有一株茶树和自己有关。他在书店里见到了太多本以为可以成为朋友的年轻人,却始终没找到一个能理解自己过往的人。
他开始变得不喜欢和人谈及自己的生活,更不会谈及未来的梦想,甚至不会告诉别人自己的名字。直到有一天,他突然觉得自己不被人理解,是因为自己思想太独特了,那些近乎传奇的经历,让他变得与众不同。他看了一些书,想清楚了一个道理:只有做一个诗人,才能找到真正的知音。即使找不到,这孤独也不是可耻的。
他在去年冬天,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三天三夜,除了靠泡面填补肚子,没有离开“诗歌”半步。他似乎耗尽了自己全部的才华,耗尽了所有的心力,终于写了十几首诗,然后近乎狂喜地跳出小屋,去旁边的打印店做了两本“诗集”。他明白自己没法和往事和解,也没法融入这个喧闹浮华的大城市,他只有在这些精神的“结晶”里,才能寻找到一丝的快慰。
他已经坚持在地铁 4 号线上做行吟诗人一年了。他逢人便推荐自己的诗作,也毫不怀疑地认为自己是有天赋的,尽管它并未得到他人的认可。他相信地铁 4 号线的乘客里有很多都是北京名牌大学的学生,他始终对他们有所期待:来看看俺的诗吧!咱们能不能做个朋友呢?
可惜,直到今天,依然没有人对他的才华感兴趣。他一直在车厢里嘟囔着:“有人喜欢诗歌吗......有人看我的诗吗......”
突然,车厢里传来一阵温柔的女声:“圆明园站到了,请下车的乘客......”他这才发现自己得赶紧下车了,毕竟晚饭也没吃,“这附近有北京大学,大概是有吃饭的地方吧......”他心理犯着嘀咕:“诗人也有饿肚子的时候......”
他下地铁后走了一段路,便看到了北大西门。不过,门口的保安告诉他,没有北大证件无法进校。他只好向身后的方向走,因为他闻到对面院子里竟然有露天烤串的味道。
“羊肉、心管、板筋、大虾......同学,你来几串?”一个操着山西方言的中年大叔向他挥挥手:“晚上啦,现在最便宜,来几串吧!”
“我不是同学啊!”他近乎本能地说着。
“那你就是畅春园的居民咯。这边小区的人也常在我这撸串......”
“不,不......我也不知道我是谁了......”
“哈哈,你这孩子真有意思。不管你是谁,来咱家撸串开心就好......”
003章 | 畅春园夜色里的小贩
大叔正忙着招呼几个顾客,全然不顾“诗人”的郁闷。“诗人”对撸串时的侃天说地兴致不大,此时只想填饱肚子。他随便点了几根羊肉串,便坐在小马扎上,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此刻的北京已经熬过了漫长的酷暑,秋夜的丝丝凉意让不少人抓住这最后的“舒适”契机,来品尝北京有特色的露天撸串。卖烤串几年来,王大叔见过各式各样的顾客,有住在附近的北大学生下课后来“搓一顿”的,也有畅春园小区的居民来吃夜宵的。像“诗人”这样不想说话的、仅仅是顺路填饱肚子的顾客,也并不少见。他总是能敏锐地抓住对方的特点,搞清顾客的喜好,然后烤出味道独特的肉串。
王大叔并没有什么烤串秘方,原料还是那些原料,他能引来这么多回头客的原因,别人觉得可能跟他热情好客有关,但他心里知道,他自认为的那些并不传奇的经历,让不少顾客觉得他很有料,用时髦的话说,这是个有故事和有趣的人。
但王大叔在很长时间内都觉得自己是个无聊的人,他过去五十多年的人生经历时刻提醒自己,不能太把自己当回事,哪怕自己深受他人喜爱,他也不太喜欢主动聊起很多往事。不过,今天这些年轻的顾客们兴致很高,他们非要跟王大叔聊天,他也只好奉陪。
“大叔,听你这口音是山西人?”
“算是吧!其实俺老家山东的,但在山西呆的时间很长!”
“听我们师兄说,您在这露天烤串好多年啦。这么晚了还出来,真是辛苦啊。”
“没啥,俺小老百姓做小本生意,白天卖,晚上也卖。赚辛苦钱呗!”
“在我们同学里,您的烤串挺有名的。主要是便宜,俺们这些还没收入的穷学生,在这儿吃挺方便的。”
“不敢当啊!你们是天之骄子。”
年轻的食客们发出一阵哄笑。一个戴着厚重镜片、肤色黝黑、身材瘦小的男生抬起头说:“好多年没听过这个词啦。北大学生出去从不敢说自己是天之骄子。”
“嘿嘿,俺看起来你们都是国家的栋梁啊。想当年俺也念过几年书......”
听到这里,几个顾客便缠着王大叔讲讲过去的读书经历。这群文质彬彬的学生不知道,自己平日最容易接触的学习资源,对绝大多数人来说,却是难以拥有的珍馐。王大叔不敢怠慢其他顾客,只好一边烤串,一边回答学生们的问题。
“其实俺只读到了高中,你们别笑话啊......”王大叔清了清嗓子:“俺虽然文化程度低,但知道畅春园这地方以前是康熙皇帝建的园林......但过了四百多年,只剩下恩佑寺山门这一个遗迹了。”
这番话让其中几个顾客眼前一亮:“我们在这上学几年,都还不知道这个遗迹呢。”
“你们光忙着学习啦。坐公交车从北大西门站下来就能看到那个遗迹,你们肯定见过的,就是没留意哩。”
“嗷......”顾客们恍然大悟:“就是那个红色的古建筑啊,都围起来了。”
“可不是嘛。旁边还有个公厕,知道公厕的人比知道古迹的人还多呢......”
“大叔,您观察真细......您以前应该也读过不少书吧?”
“唉,说来话长......”
王大叔清了清嗓子说:“想当年,俺也是个有志青年哩......你们的父辈,跟俺是一代人,好多人都是从穷山沟沟里走出来的。只是俺没真正走出来,有人高考成功,换了购粮证,才有了后来的好日子......”
几个小伙子见王大叔说话卖关子,便嚷嚷着说:“大叔,您快讲讲吧,我们不打断您说话了。”
王大叔听闻此话,神色突然严肃起来,他拿铁棍拨弄了一下烤炉里的木炭,压低声音开始讲起自己的故事:
俺出生的时候,你们都不能想象那时候有多穷哩......俺知道有个成语叫“家徒四壁”,俺家当时的房子,连这都不如,就是鲁西北以前那种最穷的人家住的土坯房,现在来看就是土坷垃,根本不是人住的......俺是家里孩子的老大,还有三个弟弟,两个妹妹,干农活的时候觉得人多好,吃饭的时候又觉得人多了也是累赘。俺娘生了这几个孩子后,实在熬不过家里的穷日子,年纪不大,就想办法逃回在河北的娘家了,后来再也没回来,俺爹也是个怪脾气,媳妇跑了,也不想办法找回来......好在俺家庭成分不错,世代贫农,俺也一直读到了高中,到县城上了中学。以前觉得推荐上大学没俺家的份,但恢复高考后俺还是没啥出息.....
俺忘不了七八年第一次参加高考的事。俺觉得自己还挺用功的哩,咋能跟那些忒拼的人一样呢?俺数理化不错,就是语文太差,而且命不好。上一年高考作文是“难忘的一天”,这个多好写啊,俺在农村的故事太多了,好多事情都挺难忘。本来挺好的邻居偷了俺家的狗,俺骑着大舅家的洋车子到镇上给俺娘买药,俺还有次在地里干活,不小心踩到了别人家地里的苗......你说这些事是不是都能写啊?俺那一年的高考作文题目,俺现在还记得很清楚,是缩写《速度问题是政治问题》这篇文章,这到底是啥意思啊,俺根本不明白啥是缩写,这文章也没怎么看懂。因为语文考得不好,后面考试状态也不行,第一年就落榜了。
不过那时候考大学很难,好多人都落榜了,俺们附近几个村子,就考上了两个人。一个人是个知青,还有一个家伙是个忒聪明的小子,在村里就是出了名的鬼点子多,脑袋瓜子聪明的很。人家后来过得可好了,考上大学后,一开始分配的也不错,在一个煤炭大国企,后来下海自己做生意,赚了不少钱。还有几个知青跟俺一起考,也没考上,但人家当时命好哩,都陆续想办法走了顶替的路子,回城当工人了。不过后来命也不好,除了一个当上了领导,其他几个都下岗了......
第一年高考落榜后,俺赌气想再考一年,俺看见好几个同学都去城里开的补习班上课了,当时想着只要坚持就有希望啊!但家里当时穷得快揭不开锅了,弟弟们还小,要吃饭,家里的地得有人种啊!俺只能白天在地里干活,晚上抽空看看书,就这样又耗了一年。到了七九年高考,又在语文上出了问题,记得那年作文是改写一篇文章,叫什么“陈伊玲的故事”。俺都没读懂题目是啥意思,不知道咋改写,这个陈伊玲气得俺够呛。俺考试心态也不行,语文考得不好,后面的也是一塌糊涂,出来考场,俺就知道又得落榜了。
俺跟家里人说,这次得专门复习,才有可能考上大学。俺当时已经认识了几个城里的学生,知道换购粮证有多重要,真的就是换命啊!记得那个夏天跟家里人争吵了无数次,他们总算同意让俺专心复课一年。正好当时镇上开了个复课班,班上的一个老师跟俺家有点亲戚关系,俺才能顺利在哪复课,主要就是学语文。
到了八零年高考,这回作文总算是好写了点,好像是写一个读后感,关于那个画家达芬奇的故事......都记不得当时写了啥玩意了,只记得考数学的时候,自己突然头疼,可能是太累了,差点晕倒在考场上。数学没考好,语文考的也一般,更不用说其他了。考完最后一门,俺当时就哭了。俺知道,自己换不了购粮证了,这辈子都换不了了。
说到这里,王大叔突然顿了顿,好像在沉思什么。他面前的几个年轻人已然听得入神,纷纷央求着他继续讲下去。王大叔突然想到,他从来没跟别人这么详细地讲过自己的过往,他本来想把这些故事带来坟墓里去的。但他时常又觉得自己执拗,对一些事看不开,想到这里,他又要劝自己:何必这么固执己见呢?或许讲出来更好些呢?
王大叔把羊肉铁签挪到一边,从旁边办了个小马扎,坐下来继续说道:
高考落榜了,俺只能继续在地里干活了。俺那边原来是武松打虎的地方,大名鼎鼎的景阳冈,当时却是真的穷。当然也有不穷的,后来农村的政策好了,有能人在村里搞了厂子,加工石材。种地真是太辛苦了,俺后来就跟着人家厂子里的人干活了,家里几个弟弟也长大了,他们接了地里的活。
说实话,当时村里的厂子真是稀罕玩意,也真能赚到钱,几个邻村的能人也过来学习。但没过七八年,厂子效益不行了,很快就垮了。那时候俺钱也赚了点,本来能娶个媳妇,但都把钱给家里老人和弟弟们了。俺那两个妹妹上到初中就不上了,长得又不行,也没能嫁个好人家。本想着能多收点彩礼哩,谁想到一个嫁的是酒鬼,其实就是个穷光蛋,一个人当时看着还行,后来赚了点钱,外面找了新女人,就只好离婚了,后来又找的男人倒是老实,但也没啥本事,就这样过一天算一天呗......
那几年最愁的就是帮着弟弟娶媳妇,俺家穷啊,几个孩子都没出息,本来是要都打光棍的,多亏老天爷可怜俺们,让三个弟弟都找上媳妇了。一个是找的邻村的傻姑娘,那女人虽然长得丑,但心是真的好,自从嫁过来就老老实实地伺候老人,伺候俺弟弟,他真是有福气啊!俺三弟的媳妇长得模样还行,就是心眼子忒多,花花肠子多,总想着外面乱七八糟的事,自己没啥本事,还想过上富贵日子。她年轻时候毛病事忒多,后来年纪大了,也不疯了,这几年对家人也挺好的。俺最小的弟弟命最好,自己啥本事也没有,从小就被俺们这些兄长保护的很好,爹娘也溺爱他,最后弄得他一点不学好,就知道偷鸡摸狗的事,当时整天想着做大老板,当万元户,可是他哪有这本事?最后给他花了不知道多少钱,快把家里的底子掏空了,才给他娶上了个媳妇,他凭自己本事哪里找的到?光在媒人那里浪费的钱,都数不清了!好在这小媳妇人也不错,对他用心伺候。你们说他们仨是不是命很好?
王大叔见顾客们不说话,便自顾自地继续讲起来:
这转眼就到了九一年,农村的日子真是一天比一天难熬,俺觉得是在赚不着钱,正想着出路,邻村有几个胆大的小伙子,跟俺说可以跟着包工头去广州打工,赚的钱真不少,一个月赚的钱顶俺在农村半年的!按当时觉得自己年纪大了,都三十出头了,还是个老光棍,怕人家招工的不要,没想到在广州,像俺这种农民工多着哩!你们都想象不到,那时候去个广州有多难,没有直达火车,每次都是先做长途汽车到郑州,再坐几天几夜的火车到广州。现在的火车分什么硬座、硬卧、软卧,那时候俺就只知道坐票和站票。赶上春运,有座位那是稀罕事,能挤上火车就算命好的!俺不像那些拖家带口的,没媳妇一身轻松,不用整天担心老家的女人会不会被人惦记,俺在广州打工那几年啊,一年就春节才回家一次。可是就这春运时候的火车就让人受不了,尤其是节后回广州的火车,能挤上算命好,能坚持做下来也得丢个半条命!
你们不知道当年那长途的绿皮火车是啥样,上人的时候,爬窗户能进去都是本事,更别说从门里进了。打工的爷们还能找地方抽烟解闷,那些打工妹就更惨了,没地方休息是小事,解手都难啊,火车上的厕所里都挤满了人。俺当时还挺精,一上车就占着厕所的空。就这么小的空,还能挤进来三四个人,都是跟俺一样去广东打工的,还有去深圳、东莞、佛山那些地方的,都是从全国各地农村出来赚钱的。
到了广州,俺算是开了眼了,虽说在建筑工地干活很累,但总还有休息时间。广州城多大啊,好玩的是真多,俺要是年轻几岁,肯定更自在。当时好几个打工的小兄弟,都在广州泡到女人了,找了媳妇带回家,这算是有本事的。那时候还流行香港那边的歌儿,都是爱来爱去的音儿,俺一开始听不习惯,后来也觉得挺好。后来老家也流行这些歌了,俺觉得自己还挺时髦的,比他们听得都早!
俺在广州干了八年,赚了点钱,除了把钱寄给家里,自己总算是攒了四五万块钱。心想着自己也该娶个媳妇了,以前是让家里的条件耽误着,但不能一辈子打光棍吧。那时候俺听说城里人都在炒股,俺就学着也玩这个,胡乱买了几个股票,没想到还赚了不少钱,当时可把俺乐坏了,心想着俺的命也不赖哩。
没想到,这时候俺爹身体出了大问题,到县里医院一查,才发现得了肺结核。这病是农民常见病,就是劳累命得的病,这病不是治不好,但就是得花钱。这些俺都懂,俺就是不信这命,俺就是不服气,凭啥俺这么拼命地赚钱,还是过不上好日子?爹说自己的病不用治,到年龄了,就该这样,最后谁都得变成黄土一堆,自己早就看开了。俺哪能听得进去这样的话?俺把炒股赚的钱换了医药费,算是保住了他的命。他后来还说,自己命大着哩,多亏了俺儿还有点钱,要不然就跟村里其他穷人家的老头子一样,在土坯房里变成骨头了,可能都没人知道。
俺可不敢再有啥幻想了,找媳妇是不敢想了。到了九九年的时候,听一个打工的小兄弟说在山西干煤矿很赚钱,有不少打工的兄弟都离开广东,去山西干了。俺觉得自己去哪里都一样,也能吃苦,虽然常听说矿难死人很多,但总觉得想赚钱就别怕这些,干啥都有风险哩,挖煤也不见得就危险。
俺运气还不错,一开始就到了太原一个国营的大矿上,赚的也不少,待遇也还行,主要是在省会,顺便还能在市里玩玩。俺从小就喜欢逛大城市,那些好看的衣服啊,高端的酒店啊,俺看看就很过瘾啦,在商店里只看不买,总不能撵俺出去吧!太原虽不如广州漂亮,但毕竟是个省会城市,还是挺热闹的......干了五年,矿上总有人觉得俺是外地人,欺负俺,还笑话俺不会说山西话,俺一气之下,就去了底下县城的小煤矿。
其实小地方赚钱更多哩,但你们也知道,这是黑心的煤矿,煤老板为了多赚钱,逼着俺们拼命干活,还没有安全设备,这老板真抠啊,连安全设备的钱都要省!人有时候就是越怕什么,什么就会来,胆战心惊地干了半年,这个矿就出事了,死了六个挖煤的工人,煤老板却啥事没有。俺觉得实在干不下去了,还不如去建筑工地呢,哪怕赚钱少点呢?
俺想离开山西、再回广东的时候,就遇见了一个打工妹,不怕你们笑话,这是俺第一次谈恋爱,跟她是在餐馆里认识的,他是山西农村的,跟俺一样穷,家里重男轻女,他受不了,初中没毕业就出来打工了,认识俺的时候才二十岁出头。俺都是叫她丫头,这丫头模样挺俊的,在农村算很俊很俊的了,而且皮肤忒白,跟城里人似的。俺到现在都想不通,丫头是凭啥看上俺的呢?就因为俺在广州的经历,还能吹吹牛吗?俺一跟她讲在广州炒股赚钱的事,她就特别兴奋,她老是说他们村第一个买车的男人也不如俺有本事。俺其实真的没啥本事,也不会跟女人聊天,所以跟她谈恋爱才一星期,她就跟俺散了......
说到这里,顾客里一个穿着运动服的小伙子突然插嘴:“大叔,您这个女朋友才谈了一星期啊,这能算恋爱吗?”
“你这孩子真不会说话......”王大叔笑着说:“你们可能不觉得这是恋爱,俺们真的啥也没做,俺都没碰她一下。”
“那您怎么说她算您女朋友呢?”
“这你们就不懂了吧。丫头当时亲口跟俺说,她喜欢俺。这在俺看来就是谈恋爱啦。”王大叔拿起蒲扇,把烤碳上散出的浓烟向无人的一边扇去,他继续回忆着自己的往事:
俺跟丫头散了以后,就再也没谈过恋爱了。俺知道自己太穷,也没法哄女人开心,没法给人家好日子,这还不如自己过呢,光棍也有光棍的过法嘛......只是,俺刚学了一些山西话,就遇到这样的伤心事,便不想在山西呆了。那时候俺还挺喜欢北京的,就一个人来了北京。
那时候的北京跟现在很不一样。那是零五年的时候吧,北京的地铁还没几条呢,奥运会也还没开,城市建设远不如现在。俺出门只能挤公交,那时候的北京公交是真的很挤,但比去广州的火车还是好多啦。俺在北京一开始也是在建筑工地,爬高、搬砖、干重活,倒是也赚了些钱,但大多都寄给家人了。俺总觉得自己这辈子得留下点什么,就这么扎地窑儿了,实在不甘心。
零八年的时候,俺学会了上网,有时候会找个网吧,在论坛看看帖子。有次看到网友说,可以在大学旁边做小生意,赚学生的钱很容易。俺觉得这挺好的,就买了烤串的家伙,在北京好几个大学附近摆摊烤串。当然一开始也是没经验的,好在有个山西的朋友带着我一起干,俺才学会了进货和烧烤的本事。俺去过的北京的大学比你们可能都多,不用说北大清华,北外、北二外、北工商这些学校俺都去过,那里面的女生真是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