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道齐秉忠太久没跟自己侃天说地,竟然都摸不准自己的脾气了,他继续自顾自地念叨着大学的往事。老鲁只好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手表的指针从未走的如此缓慢。
过了漫长的几个世纪,老鲁陪老同学吃完烤鸭,送他到了北京南站,才坐地铁回家。要回到顺义家里,没有一个半小时的地铁通勤时间,是不可能的,而且跟来的时候一样,又要经过在车厢中拥挤的煎熬。
深夜十一点的顺义城区,比主城区更加安静,但最静谧的还是西南面的别墅区。老鲁从来没去过那里,就像有些往事,他不想去涉足,但它们总归是存在的。他又想起自己日渐匮乏的幸福感,却不知道该不该羡慕别人。取悦自己还是他人,这从来都不该是个问题,但他却始终搞不清楚。
回到家,他才发现鲁至正已经在门口等待许久了。堂弟今天又去皮村了,却并没有给他带来礼物。他看着堂弟一脸傻傻的微笑,无奈地摇了摇头,“无可救药”四个字从心底涌上来,但鲁至正依然感受不到丝毫异常。
019章 | 星落深山里(上)
一
北京有一半面积是山区,北部和西部连绵的群山紧紧地包裹着身边的城区,点缀在群山中的村落似乎刻意掩藏着自己。除了踏青和农家乐时,都市中产群体很少会看到它们,鲁至正却是个特例。
他从皮村采访完,坐上回市区的公交车,满脑子都是堂哥唠叨的那些话,他想不通老鲁为什么这么消沉,在大学时代,老鲁也是个理想主义者,但总能把现实的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并不是一些人眼中的务虚者。老鲁曾多次跟他说,自己最初的梦想就是当一位大学老师,或者中学老师也行,只要能授人以渔,让孩子们有知识和思想的进步,自己就非常满足了。至于赚钱多少,他似乎也不在乎,堂哥从小也不缺钱,跟自己一样,殷实的家境足以支撑自己更多不功利的梦想。但如今呢?就算老鲁没当上老师,也不至于这么纠结无奈吧?
他想不通其中的缘由。倒是潘小凤在皮村跟他聊天时,讲到自己这十年打工经历的时候,他反倒觉得幸福与否更与自身感受有关,并不取决于外部环境。潘小凤说自己也不想赚什么大钱,也赚不着大钱,平时抽个孬烟、玩个网游也能满足了,唯独不满的就是找媳妇的夙愿一直没实现。
看着车窗外缓慢流动的风景,鲁至正的思绪从皮村飞散到北七家,又晃悠到半截塔村,经过一番周折,又纵贯北京城区,在东十八里店附近盘旋开来。一星期内,他的足迹遍布多处城乡结合部,采访了好几个打工青年,像潘小凤这样的年轻人,不甘沉沦却无奈彷徨,在这个喧嚣的大都市里又何止千千万万。
他心里明白,采访的目的是帮着老师做课题,虽然这是社会学专业的调查,但他从来不觉得自己的教育学专业能离得开它们的支持。经过三次换乘,他总算回到学校附近,他瞅了瞅公交车牌上“铁狮子坟”四个被锈迹侵蚀的字,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
鲁至正已经硕士毕业,不能继续住在学校宿舍了,好在已经在学校东门外租了房子。他整理了一番家务,才发现之前放在书架上的一张合影竟不知去向。找了许久,他才在床边的五斗橱里发现它,那是 2015 年他在延庆一个山区小学支教时跟孩子们的合影。两年时光并不漫长,照片中的自己被浅浅的树荫覆盖,但暖暖的笑容清晰可见,簇拥在身边的孩子们的脸上红扑扑的,他们的眼神充满光亮与羞怯,一个调皮的男孩子偷偷地在他身后扮着鬼脸,那个瞬间被永远定格,却又永远地消失了。
鲁至正总想回去看看,但一起去支教的学妹跟他说过好几次,那所村小在支教后不久就撤销了,孩子们只能去邻村的学校上学,再回去也就只能看看废墟。他不服气,临毕业的时候,专门跑到那个村子去看,却发现那个本来就没几户人家的村子也杳无人迹了,经济条件好点的家庭都把孩子送到外面读书,尤其是几个开了农家乐赚钱的家庭,在城区买房后,就直接搬出去住了,留在村子里的年轻人越来越少,村里通公交车的可能性就更小了。
但就是这次支教经历,让他坚定了毕业后投身山区教育事业的念头。曾经一起支教的学妹,经常扎着如今并不流行的马尾辫,但浓郁的八十年代妆容气质很对他的胃口。她深红色的长裙在夏日的葱郁里更为靓丽,当酥软的微风吹过,青春的气息伴随怦然心动的感觉,悄悄地浸润着枯萎的灵魂。可就是这个一度跟他暧昧不清的学妹,听说他毕业后竟然要去甘肃山区支教,顿时就对自己冷淡起来,与其说是不解,不如说是不屑。
鲁至正没法忘记学妹那张被怪诞表情充斥的脸,但很快自己也就慢慢想开了,既然不是真的志同道合,也没什么可遗憾的。但堂哥三番五次唠叨自己“不成熟”一类的话,他却很难不放在心上。鲁至元的前车之鉴,似乎正在成为鲁至正的现实境遇。
二
从北京西站坐上火车,鲁至正长舒一口气,看着京城的繁华渐渐成为逝去的风景,心里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他突然想到陶渊明那首《归园田居》,便在微信上发了个状态:“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他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滚动的图文瞬间变得模糊起来。没过几分钟,他便隐约看到堂哥在这条微信下面留言了,还有几个陌生的网友点了赞,但他并没有点开细看,反而长按了关机按钮,在去兰州的路上,他不想再被人打扰了。
这列普速火车要开两天一夜才能到兰州,躺在卧铺顶层的窄床上,逼仄的空间令人窒息,鲁至正连伸个懒腰都要碰到车厢的天花板。枕着火车亲吻铁轨的声响,昔日记忆也从时间的另一端缓缓滑出......
不管别人怎么看待,鲁至正从来没有后悔过读师范、当老师的决定。报大学志愿的时候,班里几个要好的朋友都选了经济类专业,还有一个爱好历史的哥们选了法学专业。起初,他是想读历史系的,但在家长的苦劝下,还有高中历史老师的“建议”后,他只好接受这个专业难就业、难赚钱的事实,选了个折中的汉语言文学专业,也就是俗称的中文专业。鲁至正总觉得自己还是个读书人,童年启蒙期读到的国学经典,始终是他绕不过去的心灵桃花源,在无忧无虑的童年和少年时代,他也把大量时间花在博览群书上,至于中考高考这样的应试教育,他从来就没太当回事。
好在鲁至正的运气不错,虽然一直不怎么钻研应试技巧,但考试成绩还算不错,轻松度过了中考。高考时候,虽然发挥的不是很好,却也考过了一本线,这在学霸云集的山东省,也不是一件特别容易的事情。后来,他也想过,如果当时多用功一些,或许还能去省外读个名校,但又转念一想,自己在没怎么拼命地情况下,读了省内最好的师范大学,倒也不算太差,更何况还学了自己热爱的专业。尽管大学后的生活并非如其预料的那样,但他也知道,把大学一味想象成象牙塔,未免太过幼稚了。
019章 | 星落深山里(中)
那是一所比高中更像高中的大学,自己的大学生活似乎还没开始就戛然而止了,哪怕在此之前有着无限的憧憬,但终究不过一碰即碎的泡沫。高考前夕,他还跟班里几个酷爱地理的小伙伴在世界地图集上寻找着有趣的信息,一般的冷知识早就不能满足大家的胃口了,就像自己很小的时候就能随意辨认世界各国在地图上的轮廓,对教材上的地理知识更是不在话下。他突然想起来,有次在地理课上问老师:“马达加斯加岛东部为何有一条紧贴海岸线的运河?”这问题当场难住了很有教学经验的老师,旁边的同桌却窃笑道:“问这没用的干啥?非洲地理这块的考纲里没这个,高考又不考!”他挠挠头,连连称确实如此,不按考点学习,简直就是应试的大忌呀!
然而,在大学里连吐槽自己关心这些“没用”知识的人都没了,泛功利化的学习氛围更加浓厚,考研、考公务员和考事业编制成了绝大多数学生的不二选择,似乎只有这样机械的人生轨迹才是优秀和健康的。
“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乃读书人立身之本,这是他从很早就坚定的信念。在大一时演讲比赛上,他激情昂扬地宣讲了一番“大学何为”的道理,好像占据了道义的制高点,但在后来现实无奈的冲击下,在身边同学看来,这些近乎飞蛾扑火的情怀简直就是个笑话。
鲁至正起初并不明白其中的原委,直到开学后不久的一次支教,彻底打碎了自己天真的幻想。那是位于济南南部山区里的一所初中,生源几乎都是周围山村的孩子,简陋的教室、匮乏的师以及孩子背后家庭对教育的麻木,时常让他脊背发凉:同样在一个城市里生活,为何差异会这么大?
他曾苦劝一个决定退学的孩子回来上课,不料其家人却找到学校来,死活要让孩子出去打工,还说什么邻村的几个孩子出去混都赚到钱了,自己孩子读书也没出息,不如趁早出去赚钱。鲁至正跟对方讲了一番法律的道理,却被人家怒斥为“多管闲事”,后来还是资历深的老教师出面,才勉强劝服了家长,把这可怜的孩子留在学校里,熬到初中毕业了事。
他在大学之前,从来没有接触过如此残酷而真实的世界,就像那些漫不经心的青春岁月,在各种天马行空的幻想里无边游荡,殊不知很多人并没有一个纯净的原生环境。有次在从山村回学校的车上,一起来支教的邻班同学突然告诉他,其实自己就是这个初中毕业的,四五年前的学习环境比现在还要差得多。鲁至正当时几乎愣在了现场,他没想到会是这样,不料对方竟接着说:“这没什么,俺好歹还在济南呀,虽然在农村,但毕竟在省会呀,你想想其他外地同学,很多人连这样的条件都没有呢!咱山东可能经济还好点,那些西部山区的学生,还不如这呢!”
他虽是笑着说,又说什么“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却难掩心底的悲哀。鲁至正如梦初醒,想起自己一些任性的念头,不免有些愧疚,但更多的是庆幸。在此后的几年里,他越来越习惯于把自己的状况置身于一个宏大的社会环境里,而不仅从个人经验出发看待世界。鲁至正明白,自己其实已经算是这代年轻人里比较幸运的孩子。
三
傍晚时分,火车缓缓的停靠在兰州站,远方连绵的群山静谧地躺在坚实的土地上。鲁至正拖着一个沉重的大提箱,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个快捷酒店住下。房间的隔音效果并不好,时有火车鸣笛声刺破黑色的夜幕,但他并不烦躁,他已经习惯了枕着嘈杂声音入睡,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感知一个真实的世界。
一觉醒来,已是上午九点,他赶到汽车站换乘长途大巴。虽然买票时有座位号,但乘客们似乎并不按号入座,他也习惯性地占了个靠窗的位置,打开外层布满灰尘的窗户。路旁的景色随着大巴的颠簸而上下浮动,点缀在土黄色画布上的绿色愈发稀疏,窗外的世界很快陷入茫茫的荒凉中。大巴也从高速公路转到了省道和县道上,偶尔经过村镇的时候,一些被晒得黝黑的孩子追着大巴跑,嘴里还叫嚷着各种他听不清也听不懂的方言。
长途大巴开了许久,渐渐驶入更加荒芜的山区,崎岖盘绕的山路犹如缩成一团的长蛇,夏日的燥热均匀地铺在山岭之间。路面状况并不佳,大巴颠簸得厉害,不少乘客的脸色并不好看。又过了许久,大巴终于驶入一片开阔的谷底,路旁竟出现了低矮的树木,无名的杂草散乱地围在周边。司机突然停下车,大吼一声:“下车解手,男左女右!”他刚开打开车门,突然想到了什么,又吼了一嗓子:“就停两分钟,都别磨蹭,前面可能又堵车了!”鲁至正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一群人抢着下了车,几个口音浓重的中年男人抱怨着他听不清的话,径直走到大巴左边,正对着远方空旷的世界,毫不顾忌地释放着体内的洪流。
鲁至正从没见过这般架势,愣了几秒钟,才开始庆幸自己上车前就已经解决好了个人问题,并保持了在长途车不喝水的习惯。他的面前已是一个空荡荡的车厢,两个抱着孩子的中年妇女也下车了,刚才在车上他们一直在聊天,说的好像是走完亲戚就回家之类的话。
鲁至正笑自己可能是车上唯一的外地人,他打开手机,想定位一下自己在哪里,却发现手机竟然没有信号。他回头看了看,发现竟然有个女生缩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他一眼就看出她身上明显的外地人气质,短上衣、紧身牛仔裤和旅行包,以及年龄相仿的相貌身材和白皙面庞上的圆形眼镜,这一切都让他颇感亲切。只是姑娘的眼神有些焦急,她时而低头看看手机,时而把目光投向右侧窗外,两人目光相对,她显得有些害羞,她微微地站了起来,犹豫片刻,又缓缓地坐了下去。
他很少在陌生场合与陌生女生搭讪,也从不期待奇怪的邂逅能带来什么奇妙的缘分,但并非是真的不想,而是有些害羞,也担心被拒绝后太过尴尬,因为这个毛病,堂哥和其他大学哥们没少说自己。但在此刻,隐约的温情却从心底汩汩涌出,好像她是自己久别重逢的老友,在这样一个荒凉的世界里,只有他们可以相伴同行。他几乎无法克制上前搭讪的的冲动了,他从座位上站起来,大巴车却突然开动了,在一阵强烈的惯性下,他又沉重地坐了下来。
又不知绕过了几十座荒山,穿过了多少处县界,大巴车终于停了下来,汽车站的招牌上似乎有一层厚厚的黄土,破败的小房子和散落一地的垃圾尽显凋敝景象。下车后,鲁至正四处寻找着来接站的张老师,眼前天色就要黑了下来,却依然不见其踪影,而他的手机也没电了,却没记住张老师的电话号码。他正不知如何是好,却发现刚才那个女生一脸释然地从旁边简陋的公厕里走出,她拖着两个粉红色的提箱,拨弄了一下头发,温婉的眼神简直可以融化整个山区的萧索。
她看到鲁至正,好像明白了什么,变主动打了招呼:“这位同学,你也是在等张老师吗?”鲁至正心里一惊,赶忙说:“怎么?你也是来支教的?”
“是啊,我之前看过支教名单,我跟一个男生分在一个学校,我知道你,你是不是叫鲁至正?我好像在名单上见过你的照片。”
“是啊!好巧啊,不过我提交的照片都是几年前照的了,你还能认出来啊!”
“怎么不能?我又不是脸盲,再说了,你的照片又不是照骗......”她又拨弄了一下披肩长发,笑着说:“我叫林小琦,叫我小琦就行!”
“幸会幸会!”
原来,林小琦真的也是来支教的,不过她是参加了一个保研支教的项目,在这里干一年后,就可以回学校继续读研。鲁至正问她是那个大学毕业的,她却只腼腆地说是南方一所普通师范大学,学的是语文教育。他不再多问,听她口音像是广东人,虽然她的普通话讲得不错,但广东话的余韵仍在,酥软的声调更让他燃起了强烈的保护欲。
不过多久,一个带着鸭舌帽的中年男人从一辆灰色的面包车里跳下来,见车站前只有他们二人,便迎上前来主动搭话:“哎呀,实在抱歉,你们两位久等了,有段山路不好走,耽搁了一点时间......”他摘下鸭舌帽,灰白的头发在晚霞的映照下闪烁着金色的光亮,深蓝色的笔直领带显得十分突兀。果然是张老师!他们寒暄了几句,便上了车,又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车程,藏在大山深处的小镇完全呈现在眼前。与其说这是一个镇子,不如说就是几百户人家的砖瓦房。
他们走下车,到了学校宿舍旁。张老师十分客气地说:“这是我们娃儿专门给你们留的宿舍,这间是男老师的,鲁老师,您就住这里吧!”鲁至正连连道谢,他把提箱放在一边,径直走入房间,只看到一个铺着厚被子的床铺,还有一个不大的书桌,房间似乎刚刚被装修过,新家具和旧房子混合的古怪味道十分刺鼻。林小琦的房间就在隔壁,也是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似乎比鲁至正的房间还要小。林小琦高挺的鼻尖稍微晃了一下,她又习惯性地拨弄了一下头发,轻轻地踮着脚尖,有些焦急地四处张望着。
张老师有些惭愧地对鲁至正说:“哎,实在不好意思,山里条件太差了,只能将就你们暂时住在这里。我们其他老师都是住在家里的,其实很多人住的还不如这里好......对了,厕所在外面,晚上院子里没灯,要是解手别忘了拿个手电筒......”
鲁至正见他这么客气,便十分恭敬地说:“张老师,您安排很周到了,今晚真是麻烦你们了!”周老师依然一脸惭愧:“咱们明天中午一起吃饭吧,学校老师给你们接风......你们先休息,我先回去了......”
送走了张老师,鲁至正发现屋外的世界果然是一片漆黑,日落处只有几笔温柔的线条,起伏绵延的山峦隐隐若现。在繁华的城市里,已经很难看到满天的繁星了,而在这荒凉的群山之中,却要靠月色与星光点亮眼前的路,想到这里,他不禁笑了出来,但他的遐思还没蔓延展开,就被一声尖叫惊醒了——
“鲁至正!快拿你的手电筒来!”
他听见林小琦的尖叫声,赶忙寻声跑到厕所门口:“小琦,你没事吧,怎么了?”
“我......我的手电筒掉厕所里了!”
“我还以为是多大的事,吓人一大跳啊!”
“怎么不大?厕所里什么也看不见了!”
“那也不妨碍上厕所啊!”鲁至正一脸懵:“喂,那你出来,我把手电筒给你啊......”
林小琦的声音无奈,又有一丝娇羞:“鲁至正,鲁老师!你到底有没有谈过恋爱?喂,我现在根本没法上厕所了!”
鲁至正不知其何意,但还是觉得应该绅士一些,他见男女厕所之间只有一堵还没自己高的矮墙,便冲进男厕,把手电筒伸过矮墙,林小琦应声站起来,一只手抓住了手电筒,隔壁的逼仄空间立刻亮了起来。过了许久,林小琦才从厕所出来,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没再跟鲁至正说一句话。
四
鲁至正做梦也没想到,张老师竟然要让自己做语文组副主任,专门带初三学生,他总是跟其他老师念叨,鲁老师是北京的名牌大学硕士,精通先进的教学方法,肯定能让班里的娃儿考上个好高中。林小琦则被安排到邻班教初一的语文,或许因为她颇有艺术气质,还代教了音乐课和美术课。
开学后两个星期,林小琦就开始跟他抱怨了,说什么住的太差,吃得太差,最不能忍受的是没法每天洗澡,只有不卫生的旱厕,诸如此类,不胜枚举。听其抱怨后,学校里几个女老师上门开导她,说什么这里极度干旱,连口井水都很难打出来,光秃秃的山上只有沙石,种啥啥不长,很多娃儿的家里几乎没有经济来源,拿到的低保也就混口饭吃,谈不上什么享受日子。
后来,还是副校长出面,不知从哪里拿了一笔资金,其实也就几百块钱,从外面县城运了几十桶水,让林小琦节省着用,洗澡每天想淋浴是不可能了,但可以毛巾蘸水擦擦身体。鲁至正觉得这个方法很好,他虽也有点洁癖,但早就做好了吃苦的准备,这点物质艰苦早在其预料内。林小琦虽然偶尔还会犯嘀咕,但也知道学校的不容易,便不再频频抱怨了。
如今,炎炎夏日已经转瞬即逝,微凉的空气和似乎不干净的食物,让林小琦感到了水土不服的痛苦,连续几天拉肚子,夜里也总被冻醒。鲁至正是出生在冬天的,似乎天生就不怕冷,酷烈的寒风迎面袭来,他最多也就打个喷嚏,揉揉冻得通红的鼻子就行了,根本不用戴什么口罩。他见林小琦实在委屈,便把自己的感冒药偷偷塞到她的办公桌抽屉里,又托一个女老师把自己的被子放到她的屋里。林小琦没说什么,似乎她并不知道这是鲁至正的心思,而繁忙的教学一旦开始,也就让他忘了这些琐碎的事。
最大的挑战还是来自教学。鲁至正总是能听到张老师训诫学生的声音,他见被训的孩子低头不语,总是于心不忍,便上前劝阻。张老师却十分硬气:“鲁老师,您是不知道,有些娃儿不只是淘气,简直是野蛮!不管教能行吗?您看看,我们这周边不是荒山野岭就是贫困村镇,北边是宁夏的西海固一带,也是很穷苦的地方,穷山沟沟都连在一起了,娃儿们不拼命学习,哪有出路?他们爹娘都没啥本事,我这当校长的再不教好他们,他们将来怎么办?”
鲁至正有些疑惑疑惑,他笑着说:“您不用这么客气,我们是晚辈,不要用您嘛......我教了两星期,感觉孩子们都挺努力的呀,尤其是坐在前排的那几个女生,很拼命的,每次都积极回答问题,并不是您说的那么差呀!”
张老师晃了晃精瘦的身体,长叹一口气:“唉!鲁老师,您不知道啊,我们这升学率在全省都几乎是垫底的。你看看这次模拟考试成绩吧,昨晚刚出来的......别说跟省城比了,就是在周边几个县城里,我们这也算最差的了......一些娃儿对的亲戚在外面打工赚了钱,就把他们带出去上学了,剩下的孩子哪里还有出路,将来怎么能考上大学?别说大学,就是个像样的高中,也上不了哇......”
鲁至正看了看他手里握着的资料表,张老师的眼睛似乎红肿了,不只是不是最晚没睡好。他曾以为自己很有同理心,但如今才明白,设身处地考虑他人,本来就是极其困难的。鲁至正从来没想过考不上好高中或者大学会怎样,虽然一直不怎么拼命,但那只不过是因为不喜欢应试教育罢了。当时班里还有几个学习不好的孩子,高考后直接出国了,如今也都是一副成功人士的派头,有个哥们留学期间就买了跑车,一毕业就跟高中校花结婚了。鲁至正拼命从记忆里找到零星的碎片,却想不到帮助这些孩子的办法。
回到宿舍,鲁至正依然一筹莫展。在课堂上,学生们互动地还算积极,但反应在试卷上,尤其是市里的模考里,他们的语文成绩及格率竟然还不到三分之二,尤其是涉及到文言文的试题,好几个孩子都得了零分,只有两个坐在第一排的女生成绩还不错,用张老师的话说,这是保送市重点高中的种子。然而,这届只有一个保送名额,两个女生本来是很要好的同桌,如今却在书桌上隔开了“三八线”,课下几乎不说一句话,倒是总坐在教室最后面的几个男生总是调皮地窜来窜去,每次下课铃一响,就嗷嗷地叫唤着跑出教室,总想把每堂语文课当体育课来上。
其中最调皮的学生叫蛋蛋,这小子才 15 岁,就有将近一米八的身高了,稀疏的胡须傲娇地从他嘴唇上方生长出来。他几乎讲不好普通话,对读书似乎也毫无兴趣,但在操场上踢球、跟老师拌嘴、揪女生头发的事情上却是把好手,就连张老师对他也无可奈何。
鲁至正想起来,接风宴上张老师曾跟他悄悄说:“鲁老师,您班里有个别几个特别调皮的孩子,谁都管不了,您也不用管他们,只要他们不打扰别人学习就行......”
“不管?这样怎么能行?他们家长也管不了吗?”
张老师有些无奈:“家长?他们哪里有资格当家长呢?女人跟着外面的男人跑了,男人天天在家里跟人打麻将,娃儿只能在姨家住,寄人篱下的日子能好到哪去呢?”
“这样情况的孩子,咱班里多吗?”鲁至正突然想到了什么。
“不少,就算是好的,也是穷得叮当响,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那得看有多穷......人穷志短,这可不是一句空话啊.....”
“......”
五
鲁至正下定决心要给学生们一个更好的未来。荒凉的峻岭比平原地带更早地进入萧索的秋日,但这里没有黄叶纷飞,更没有层林尽染,唯有呼啸而过的山风,夹杂着沙石席卷四处。他头一回离开小镇,到县城的新华书店买了几套押题卷,到附近的文印店印了几十份,便匆忙赶回来。
他也没料到,就在回来的路上,马上要到学校附近的时候,林小琦竟孤零零地走在街上,她低头沉思着什么,仿佛心事重重而又无从化解。林小琦的附近几乎全是男人,而且罕有年轻人,几个路人停下脚步,直愣愣地盯着林小琦的身体,还有一个头发油哄哄的男人吹着口哨,其他几个人哄笑着,如同一群饿狼正在围猎一只孱弱的羊羔。林小琦似乎也感到了不妙,她快步走向前,精致的粉色手提包和水蛇般的身体一起晃动着。几个男人的目光始终盯着她的背影,似乎从来没有见过年轻女人一样,把她身体从上到下盯了个遍。
鲁至正快步走向前,轻轻拍了一下林小琦的肩膀,她猛地一惊:“哎呀,你吓死我了!”她见鲁至正一脸坏笑,又猛然一脸严肃,难言的情绪终于压抑不住了:“鲁至正,我昨天跟你发短信说,今天能不能陪我一块出去买衣服,你怎么也不理我啊?”
“没有啊?”鲁至正有点惊诧:“我昨晚睡得早,没看手机,今天在路上看手机,没看到有人给我发消息啊!”
“我发了三遍,你都不回!”林小琦几乎要哭出来了。
“是嘛?”鲁至正心里竟然有点窃喜,他没想到小琦会这样做,赶忙打开手机又看了看,他终于明白其中原委了。
“实在不好意思啊,你看,路上手机又没信号了,估计是消息延迟收到了,我现在打开手机才收到......”
鲁至正赶忙把林小琦送到宿舍,路上又是一阵安慰,一阵道歉。她的眼角微微泛红,刚才的场景仍让人心有余悸。鲁至正眨着眼地说:“其实他们可能也没有恶意......你别难受啦,以后出门我陪你还不行嘛......”
“你说得到简单,上次我也遇到了这种事,还是张老师在身边的时候,你都不知道!”
“还有这种事?我真不知道......”鲁至正深感愧疚。
“就在上星期!张老师还说什么村里光棍太多了,女人越来越少,这些猥琐的家伙也只是很少的人......”
“是啊,我也这么认为......”鲁至正叹着气说:“现在越穷的地方,男的娶媳妇越难,不打光棍又能怎样呢?以后出门你注意安全,有空的时候我陪着你吧......”
“有空的时候?”林小琦哼着说:“鲁至正,鲁老师,我听说你平时很忙,大忙人,最近又常跟学生谈心,我可不敢耽误你的正事......”
“咳咳,别这么说嘛......”鲁至正嗅出了其中的意思,赶忙斩钉截铁地说:“以后小琦妹子有啥需要,随时找我!”
“上课的时候也行嘛?”
“这个嘛......最好不要在——”
“你说什么?”
“那......那好吧,我答应你......”
六
“同学们,我们从今天起,拿出一个月的时间,系统解决大家文言文不好的问题!”鲁至正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大字:“《史记》精读”。
台下的张老师皱紧了眉头,学生们发出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并不知道这个年轻的支教老师到底要做什么。
鲁至正琢磨了许久,终于想出了这个办法。此刻,他终于可以践行这些大胆的理念了:“同学们,大家都知道,《史记》是我国最重要的古典文献之一,有极高的文学价值和历史价值,也是大家学习文言文最好的参考书籍......”他从讲台上走下来,绕着教室边走边说:“《史记》的篇章很多,我们只能选取其中几个章节来讲,老师已经帮大家总结了其中的知识点,只是掌握了这些,对付中考的文言文试题就非常轻松了。其实《史记》每一章都非常精彩,老师研究之后,决定讲这几章,注释版的原文和译文都在发给你们的这本小册子里......”
张老师也打开了这本临时被钉起来的小册子,这是鲁至正专门跑到县城自费印的“教材”,里面有几个《史记》的篇章:《高祖本纪》《孔子世家》《李将军列传》和《太史公自序》。他心底犯着嘀咕,对鲁至正的教学路子将信将疑:按部就班地应试还弄不好,这样灵活的教学能帮上娃儿吗?
鲁至正倒是信心满满,自从来甘肃支教,这是他最兴奋的一天。他把备课本摊在讲桌上,一边在黑板上一板一眼地写着板书,一边念叨着《高祖本纪》的内容:“高祖,沛丰邑中阳里人,姓刘氏,字季,父曰太公,母曰刘媪。其先刘媪尝息大泽之陂,梦与神遇,是时雷电晦冥,太公往视,则见蛟龙於其上,已而有身,遂产高祖。高祖为人,隆准而龙颜,美须髯,左股有七十二黑子。仁而爱人,喜施,意豁如也。常有大度,不事家人生产作业。及壮,试为吏,为泗水亭长,廷中吏无所不狎侮,好酒及色......”
“哎呀,怎么跟娃儿们讲这些?”张老师敲了敲书桌:“鲁老师,您讲的这个内容对娃儿们有啥用?”
“怎么了?”
“好酒及色!你说怎么了?”
“这是《史记》原文啊,刘邦在书里就被说成这样,这怎么了?”
“这样的内容根本不适合出现在初中生的课堂上!”
“张老师,您未免也太保守了,孩子们又不是不懂是非——”鲁至正话音未落,便被坐在教室最后的蛋蛋插话了:“鲁老师,你说的这个好色,是不是跟俺们今天说的好色是一个意思啊!”
全班顿时愣了两秒钟,紧接着一阵哄堂大笑,蛋蛋和几个高个子男生边笑便戳着对方的身体,几个女生低着头,却掩饰不了羞涩的笑靥,只有成绩最好的那两个女生呆若木鸡,一脸疑惑着看着这套全新的“教材”,似乎他们并不喜欢这样上课。
鲁至正盯着蛋蛋看了几秒,一脸严肃地说:“你,起来解释一下,这段话是什么意思?”
“我......我不知道......”蛋蛋太久没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了,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全班学生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他,大家面面相觑。
鲁至正走到蛋蛋身旁,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好家伙,你都快比我还高了,身体这么棒的男子汉,脑子肯定也很管用,来,你回答一下老师的问题。”
蛋蛋垂着头,一声不吭。
“你看,书上不就有答案吗?译文就在下面,你来告诉大家答案吧......”
蛋蛋一字一顿地把白话译文念完,最后说了句:“鲁老师,看来,好酒及色,跟现在的意思还真是一样。”
全班又是哄堂大笑。这次,蛋蛋反倒有些害羞了,他挠着头,对自己难得的发言颇不满意。鲁至正看透了他的小心思,笑着说:“好孩子,你回答的很好,请坐下吧,以后老师还会经常让你回答问题的......”
鲁至正回到讲台上,大声说道:“同学们,你们看,这段话里有些字,我们不看翻译也能明白,但有些字,就得了解他们的涵义了......比如,遂产高祖,遂就是于是的意思......那么,文言文里表示这个含义的词还有哪些呢?”
那个成绩最好的女生立刻举起右手。
鲁至正装作没看见的样子,点名让坐在角落里的一个矮小的男生回答。对方答不出来,鲁至正笑着说:“没关系,老师已经为你们准备了一个资料,等会就发给大家,里面有这四篇《史记》文章涉及的相关知识点,比你们手里的课本还要详细......”
四十分钟很快就过去了,张老师没再打断他上课,有几个平时很少发言的学生这次竟主动举手提问,让鲁至正颇为感慨。只可惜课程的节奏把握地不好,本来想讲到鸿门宴的章节再下课,但刘邦刚刚斩了白蛇,刺耳的下课铃就响了。
回到宿舍,他发现林小琦站在自己屋门前,手里捧着一本淡蓝色封面的《金蔷薇》。鲁至正惊喜万分,想不到在今天还有同龄人跟自己喜好一样:“哎呦,小琦妹子竟然在读帕乌斯托夫斯基!”
“怎么啦?你也看过这本书?”
“当然!俄国文学可是我的最爱!现在同龄人很少有人能喜欢这些作品了,感觉老一辈更爱它们啊......”
“这倒是......不过其实也不尽然啦,我就挺喜欢的。”
“俄国文学的主题太过沉重,人名又长,书又厚,就把很多人吓跑啦......”
“现在都喜欢轻阅读啊,文艺小资什么的,喜欢这些的少,也正常。”
“看不出来啊,我还以为你得拿本村上春树、东野圭吾之类的,这样才符合你的气质嘛......”
林小琦轻轻哼了一声,嗔怒道:“鲁老师,您这就看走眼了吧,虽然我也喜欢看他们的作品,但俄国文学更让我迷恋。”
“看不出,真看不出......”鲁至正笑着说:“不过话说来,我倒是蛮喜欢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审美风格,你在某一个瞬间,有那么一点像......”
“什么?”林小琦不等他说出口,就赶忙说道:“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听说你发明了一套《史记》教学法,让学校的语文组都惊呆了,是真的嘛?”
“哦哦,这事儿啊,这倒是真的,张老师说给我一个月时间,让我试一试,若不行就换回原来的路子,反正这些学生成绩很差,就死马当活马医吧......”
“他还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吧?”鲁至正愣了几秒,突然想到了什么:“哦,对了,他还说,有一个也是北京来的大学生,也要在这里做一段时间的支教老师,之前路上有事耽搁了一个多月,刚到学校,就在我邻班上课,也是教语文......”
“这就对了,我刚才看见他了。”
“谁?”
“我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一看是个新面孔,旁边还跟着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男生,但似乎他不是支教老师。”林小琦耸了耸肩,两个陌生男生的身影逐渐走入视线,她指了指学校宿舍:“至正,你看他们的宿舍都安排好了,就在咱俩房间中间的那个小屋——”
她话音未落,一个浑身西装革履、戴着深黑色墨镜的男青年便热情地迎上来:“哎呀,这位应该就是鲁至正老师了吧!久仰久仰!”鲁至正太久没见这么注重仪表的男青年了,也笑着迎上去:“是的,我是鲁至正,请问您是?”
“新来的老师,也是北京人,我叫洪伍,幸会幸会!”他脸上堆起的笑容简直可以压倒一座冰山了。
“原来是同道中人啊,幸会咯!不过我不是北京人——”
“也算是啦,鲁老师也是北京名校毕业的高材生,我们都听说啦!”
两人寒暄着,又是一番“商业互吹”,让旁边气喘吁吁地张老师几乎插不上话。
洪伍大手一挥,拍了拍旁边的男生,笑着说:“元兄,我说什么来着?北京出来的哥们就是局气,你看看,连名字都这么大气!”
“师兄,能不能别叫我元兄,听起来怪怪的......”
“哈哈,好的,他叫元蒙哥,是我大学师弟,今年刚毕业,但又不想工作了,想继续读研,还想着申请香港的学校,但时间还充足,就跟我一块过来了!”
元蒙哥很有礼貌的说:“幸会鲁兄!来的路上,我就听师兄说起来,鲁兄是专业从事教育的,我们啊,都得跟着你学习了!”
“哪里哪里!”鲁至正笑道:“老兄客气了,对咯,你的名字好有蒙古的风格呀!”
“哈哈,一下子就被你猜到了。”元蒙哥大笑道:“好多人以为我这个姓,是袁绍那个袁,其实呢,是元朝的元,至于名字嘛......”
洪伍插话道:“老弟,你不解释还好,一解释人家就听不懂了......”
“这倒是,先不说啦......”
他们欲言又止的样子,让林小琦有些费解,也有些不快,女人灵敏的第六感让她总有着来者不善的感觉,却又不知怎么告诉鲁至正。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冰冷的地面上泛不起丝毫的暖意。她把《金蔷薇》轻轻地放在一边,再次检查了下屋门,确定屋门的确已经锁好。
林小琦使劲拧开储水桶的盖,从里面取出半个脸盆的水。她快速脱掉外衣,用毛巾蘸着凉水擦拭着上身,过了许久,又把睡衣穿上,她冻得浑身颤抖,似乎身处冰窖之中,已经没法照旧完成另一半流程了。她感觉自己好像又要发烧了,赶紧缩在被窝里。此刻,瑟瑟的冷风毫无顾忌地击打着窗户,厚重的被子好像成了一块冻僵的硬疙瘩,只有靠自己的体温才能让这冰窖有点暖意。
林小琦裹在鲁至正送给她的被子里,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想找个人暖被窝,这样的话,自己是决然说不出口的,想到这些,她觉得本来就发烫的脸颊更热了。她掏出手机,想给鲁至正发个短信,却发现手机竟然低电关机了。她辗转反侧了很久,直到听不清窗外呼啸的风声,终于沉沉地睡去了。
019章 | 星落深山里(下)
七
洪伍的声音和他的名字一样洪亮,雄浑的声调中不乏磁性的音色,可谓天生的好嗓子。经过张老师介绍,他很快熟悉了班级的情况,他带的班级就在鲁至正的隔壁,成绩也是半斤八两,甚至及格率比他们班还要低一点。
洪伍第一天上课,就自报家门,说自己是当年全市高考前几十名、中考前几名之类的话,有极其丰富的备考经验。台下的学生立刻投来崇拜的目光,几个坐在前排的小女生听到“中考状元”之类的话,兴奋地几乎要昏过去。洪伍在讲台上走了走去,讲了一番应试技巧很重要之类的大道理,突然把粉笔扔到一边:“同学们,你们收起来现在的资料,我们已经不需要这些陈旧的习题册了。”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电脑,几个坐在后排的男生激动地站起来,想看看这新鲜玩意。电脑启动后,呲呲地声音传遍整个教室,他十分得意地说:“同学们,等会屏幕上显示的就是兰州市最好的初中的复习资料,还有甘肃省名师的讲课视频,以后的课程就这样安排,课上一半时间放视频,一半时间我根据模拟考试卷子跟大家讲考点......”
同样是坐在台下试听的张老师插话道:“洪老师,这么小的屏幕,娃儿们都看不清,是不是需要一个投影仪啊?”
“是的,您说的很对——”
“可是俺们这里真的穷,唯一一个投影仪,去年还坏了,一直没修好.......”张老师一脸无奈。
“没关系!我知道这个情况,自己带了一个家用投影仪,虽然很小,但绝对好用!”
听到这里,张老师眼睛都亮了,大喜过望之后,转瞬间又失落起来。他无奈地说:“洪老师,这个投影仪贵吗?您买它花的钱,不知道学校里能不能报销......”
洪伍哈哈大笑:“您看您这话说的,既然是我私人资助,就不会花学校的钱的,再说了,这玩意也不贵的!”
整堂语文课的节奏完全在洪伍的掌控中。下课铃想后,洪伍得意洋洋的说:“同学们,老师现在发给你们的资料,是考点精华汇总,尤其是文言文的常考点,其实就那么一百多个知识点,你们把这个全背过,肯定能考出好成绩......考试这种事,都是有套路的,语文考试嘛,就是一个字,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