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几个学生面面相觑,张老师也有些疑惑,他翻了翻自己之前给学生们总结的知识点,似乎要拼命找到自己与洪伍发的资料的区别。答案是显然的,洪伍的资料完全是根据历年真题总结的考点,比学生们之前的复习资料精准太多了。
洪伍又压低声音说:“张老师,我看这些孩子都很聪明,就是没有好的学习方法,要不这样吧,就让我试试吧,看看用我这套资料,孩子们下次模考成绩能不能提升很多.......”
张老师叹了口气,只得同意了,拿这些可怜的娃儿们做试验品,是他万万不能接受的,但除此之外,又有什么帮他们升学的妙招呢?
八
群星点缀的夜空从未像此刻这样充满温柔的气息。林小琦在宿舍外面的院子里呆呆地站着,这是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世界,每个角落里的灰尘都充满了贫穷的气息,却又是极其倔强的,不服气的,好像它们本不该如此。
元蒙哥打着手电筒,从宿舍里慢慢走出来,跟院子里的林小琦打了个招呼。林小琦默不作声,突然不知说什么好,良久之后,她叫住了他:“那个.......元老师,这几天没看见你,你去哪里啦?你不是跟洪老师住在一起吗?”
元蒙哥转身看到星光下的林小琦,飘逸的长发仿佛头顶的星河,心底压抑许久的暖意缓缓浮上来:“林老师,可能你忘啦,我不是在这里做支教老师,我就是借宿在这儿,也算是陪着洪伍师兄吧。”
“对对,不好意思,上次你说了,我忘了......”
“没事的,我也习惯了......”
“嗯?”
“上次鲁兄问我,也是挺惊讶的,其实吧,我在县城一家慈善机构做义工,但我下个月才去,就先来这里住一段时间......”
“嗯......原来如此,对咯,你怎么不来一起支教呀?你怎么想到去做义工的?”
“这个嘛......也是师兄介绍的机会,我这不是想申请读研嘛,还是需要一点独特的志愿者经历的,毕竟不同于考研,不是一锤子定音的事情,很多因素都很主观的......哦,对了,你是怎么想到来支教的?”
“我......”林小琦有些羞愧,但还是和盘托出:“其实我一开始也没想来支教,这不是为了保研嘛,就走了这么个捷径,当然啦,我本来就很喜欢教孩子,当老师也挺好的,只是这里生活条件......”
元蒙哥憨笑道:“彼此彼此,我也没想到我会来这里,不过既来之,则安之......”
“我看你们都挺积极的,洪伍老师好像有一套很好的教学法,能不能跟我透露一下呀......”
“这个嘛,其实我也不是很懂,我在来的路上问过师兄,他跟我说,应试过关的秘诀就是死记硬背,当然背的东西得是真正的考点,只要下苦功夫,就肯定能考上好学校。具体怎么做,你还是得问他。”
回到宿舍,元蒙哥跟洪伍聊起林小琦的事情,他啰啰嗦嗦一大堆,却没看到洪伍眉头紧锁,已经很不耐烦了。他终于打断了对方,急忙说:“老弟啊,你这么关心她啊!我跟你说,我可是有女朋友的人!”他的眼珠滴溜溜转了两圈,突然说:“我明白了,原来是你喜欢她呀.....我跟你说,我看这妹子跟鲁至正关系不一般,他已经捷足先登了.....”
“我没这个意思,师兄你误会了......”
“你啊,你就是......哎!我还不了解你吗?你真是一个单纯又传统的小孩啊!”
“也不小啦,都大学毕业了......这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就是不敢表达自己心里的想法,当好孩子当惯了,我跟你说,妹子都喜欢那种敢作敢当的男生,你这么内向的孩子,跟你这个名字反差太大了......”
“又拿我的名字说事了,之前也有哥们这么说我......”
“看来英雄所见略同啊!你这脾气得改改,才有助于解决终身大事嘛,你不听我的建议,早晚还得吃亏。”
“也不是不听,我得多方考虑......”
“又纠结了呗?跟老弟就直接说实话了,我跟你说啊,看上了一个事情也好,一个妹子也罢,认准了就去做,一定得快、准、狠,要不然啊,到手的兔子也能被人家抢去!”
“你这不是饿狼哲学吗?这样不好吧......”
“你别扣帽子,我看你们文学专业的就是读书读太多了,反而活在真空里,不接地气,还喜欢套用理论,真没意思!”
“别这样说嘛,你不能拿商业圈的思维去理解我们文学圈的事情......”
“怎么不能?你就是单纯,还不承认,哎,我看你以后还要碰壁,才能明白这些基本的道理......你以为我不懂文学吗?你们专业就是总教给学生这个世界应然如何,动不动就上升到各种宏大的概念,而我们呢,从一开始就看到了世界实然如何,这才是最真实的世界.....对咯,我看那个鲁至正,也挺理想主义,你们可以好好聊聊,我看他给初三学生讲《史记》,早晚害了他们,真是不负责!”
元蒙哥突然无话可说,他不明白师兄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功利,而在此之前,洪伍并不是这样的人。
九
十月的模拟考试成绩出来了。鲁至正看到班里的成绩单,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只有五个学生到了及格线上,有一半学生的文言文成绩竟然是零分,费尽周折之后,竟然还不如当初成绩好。
张老师气得把卷子砸到地上,办公桌上的水杯也颤抖起来,他尽量压低怒火,但掩不住焦虑:“鲁老师,这就是你的《史记》教学法?你看看,学生们写的什么东西!”鲁至正拾起其中一张考卷,在诗词填空里,竟然有人在“落霞与孤鹜齐飞”后面填的是“好酒及色”。他心里暗骂,这是哪个混小子的卷子,不料张老师突然说:“可以啊,起码还填对了一个字!你到底教了什么?我跟你说,你不能拿娃儿们的命运开玩笑!”
鲁至正还想辩解几句:“抱歉,我本想让孩子们对文言文感兴趣.....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嘛——”话音未落,张老师急不可耐地说:“打住——好了,鲁老师,你不要再解释了,你已经名牌大学毕业了,你不知道山区的娃儿们有多苦吗?他们考不上好高中,考不上大学,你养啊!你看到镇上那些天天晃来晃去的老光棍了吗,读不好书,赚不到钱,就一辈子找不上女人,你自以为的好心在毁了娃儿们!”
他从来没见过张老师的情绪失控,但此刻的训斥却丝毫不让他生气,鲁至正的心底唯有自责。
洪伍突然推门而入,眼神里依然充满傲娇,满脸笑容地走过来:“张老师好!欸?鲁老师也在呢,听说这次模考成绩出来啦?”
“是的,你们班进步很大。”张老师一字一顿地说,但脸上的愁云还没散去。
洪伍压低声音说:“我就说嘛......这是预料之中的事,估计这次拼命背过知识点的孩子,成绩都不错吧。”
张老师严肃地告诉鲁至正,他必须按照洪伍那一套方法来教学生,否则就不能继续教初三了,只能带初一的孩子,甚至离开这里。鲁至正口头上答应了,但心里并不服气。
回到教室,原来坐在第一排的两个成绩最好的女生不见了。
学生们默不作声,倒是蛋蛋站起来,大声喊了一句:“报告!鲁老师他们俩跟学校申请,现在转到邻班了,就是洪老师那个班!”
鲁至正叹了口气:“孩子们,你们这次的成绩......成绩实在是......”他的内心正在激烈挣扎,在纠结到底要不要承认是自己教学方法出错导致了这个结果。
“鲁老师,请你出来一下!你遇到了一些麻烦事......”
鲁至正听到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却不知如何是好,好像整个小镇都被深不见底的黑洞吞噬了,穹窿之下再也没有半点星光。
020章 | 激辩中关村(上)
一
长蛇般蜿蜒的火车穿过无数个隧洞,终于进入华北平原的开阔空间。鲁至正穿过好几个车厢,才找到了手机充电口,经过一夜的颠簸,手机电量已然所剩无几。窗外是一片肃杀的景象,上万棵枯树飞速向后退去,遥远的天际线泛起了冬日的温暖。
离开北京的时候,还丝毫没有秋日的清凉,才过了三个月,华北就提前进入了漫长的冬季。鲁至正本想起码支教一年再说,想不到这么快就结束了。离开学校的时候,洪伍的教学法已经在全校铺开,周边几个镇上的学校都来取经,虽然老师们面子上还是他也是一片苦心,但心里的不满也是掩盖不住的。林小琦请了三天的假,跟元蒙哥一起把他送到兰州,她放下了起初的矫情,决定留下来,陪孩子们过完一学年,再按照学校政策回去读研。
鲁至正并非真的想走。大山里的回忆就像隐藏在底下的野火,时而迸发出骇人的烈焰,时而又燃起久违的温暖,爱怜与不满,愧疚与纠结,这些复杂的情绪牵扯着他,让他无法忘却这一切。
“或许洪伍的做法是对的”。鲁至正忘不了林小琦跟他分别时说的话。在十月模考后,鲁至正终于忍不住,跟洪伍聊起来教学方法的事情。洪伍由不得别人质疑自己的方法,尤其不满鲁至正的路子。
“你这样浮夸,会害了这些可怜的孩子!”
听洪伍这样说,鲁至正有些生气,但还是压低声音说:“你这样做,把学生都变成了考试机器,你懂什么?而且班里有几个成绩差的学生,现在成绩更差了,你怎么不看看?”
他向来不喜欢与人争辩,但还是忍不住怼回去,洪伍的做法已经破坏了他对教育的理解。见他这么说,洪伍倒是不急不躁,有些得意地说:“老弟啊,你怎么这么糊涂?学校领导都认可了我这个方法,周边学校都来取经了,你看不到吗?”
“看到了,那又怎么样?”鲁至正愈发坚定地说:“你眼里只有分数?这些孩子不爱学习,基本功不好,让他们背考点,有用吗?”
“有没有用,最后你会知道。这些孩子的当务之急可不是学什么《史记》,他们考上好学校,将来进了大学再读《史记》不好吗?”
“老兄,你可能搞错了......我并不是让他们学《史记》,只是借这个提高他们对文言文的兴趣,而且这里面也有考点呀!”
“到底是谁搞错了?你这样就是本末倒置,效率太低了,中学内容又不多,兜什么圈子啊!这些孩子基础很差,兴趣也不是一两天能养成的,应试技巧却能短期掌握啊!”
“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你们班里那几个不学习的孩子,成绩更差了?”
“说实话,并不是所有人都适合读书。那几个孩子完全没升学希望,你怎么教育怎么感化都没用,你得承认社会分工的存在吧,有一类人就适合及早进入社会,将来......”
“洪老师!你这样说,可不像一个教育工作者啊......”鲁至正心里不是滋味:“我是说,每个孩子都是可塑之才,就算成绩暂时不好,也不能放弃希望啊!”
“好好好,你说什么都对,只是这些孩子也被你害苦了!”洪伍叹着气说:“说实话,你可能不太理解真正的社会,当然也就不懂教育了,我自己就是这个教育体制的优胜者,我想,我的方法应该是有点参考价值吧,我就是这么考上来的,你懂吗?”
“我怎么害这些孩子了?”鲁至正更加愤懑:“洪老师,您这样说,未免太不负责任了吧!您当年那些对付高考的成功经验,未必适合这些孩子吧!”
“你看看,又较真起来了,鲁老师,我的意思是你不要那么刻板,你那些话,在教育学里都没毛病,可在现实里呢?理论再好听,不实用,也白搭啊!”
“如果你处处拿功利主义看教育的话,那我无话可说!”鲁至正听不下去了,但又觉得自己言辞有些失态,便接着说:“当然了,这也是我的个人看法,我们聊不到一块去......”
洪伍依然是一脸冷漠,似乎情绪毫无波澜:“好吧,你这样说,我也无话可说,你还是这么非黑即白的思维,幼稚啊......只是我想提醒你,你班里那两个成绩最好的女生,有保送名额的孩子,这次成绩很差,人家不敢跟你说,你是真不知道么......”
鲁至正这次不再反驳了。眼前的洪伍依然高大魁梧,但说话的模样竟越来越像鲁至元那家伙了,被别人说自己幼稚,这种事可不少。听得多了,他却更不在乎了,继续我行我素,仿佛这个世界的声音都与自己无关。
二
回到北京,鲁至正还得面对找工作的问题,但已经失去了应届毕业生身份,又错了求职季,只能硬着头皮去蹭各种教育类的社会招聘。几个同门女生都找到了北京市内有编制的中学老师工作,还有一个男生去了一家著名出版社,工作已然稳定下来。
还是本科时候的同学老赵帮了大忙。老赵原来性格内向,刚上大学时候都不敢上台发言,但倔强的脾气让他无法忍受短暂的平庸状况。毕业才三年,他现在就在北京一家教育辅导机构立足了,成了高中语文补习班里的金牌老师。
他总是念叨,虽说靠这些收入没法在京买房,但赚一套老家县城房子的首付,还是没问题的。完全靠自己,他就给老家的父母在县城买了楼房,成了村里最能给家人脸上增光的年轻人。每次说到这里,老赵都难掩心底的骄傲,若是鲁至正在场,则又要道出一番感谢之辞。
鲁至正其实也很惭愧,他觉得自己并没做什么,但老赵可不这么想。在北师大旁边一个小餐馆里,两人久别重逢,老赵又提到了那件让他无法忘怀的事。
“老鲁,你还记得不?刚上大学时候,好多同学想申请贫困生助学金那事......”
鲁至正突然想到了什么:“是啊,有这事,不过都过了好久啦......”
“可能你都忘啦,我可没忘,那时候生怕里面有啥猫腻,我申不到,幸好你很公平呀!”
“嗯......我都快忘了,那时候我是班长,你说这么重要的是怎么能让班长来决定呢?”
“可不是嘛,其他班好像也这样,但我听说.......”
鲁至正摇了摇头,笑着说:“其实也没什么,我当时倒没想到猫腻什么的,只是觉得让同学上台陈述自己的情况,就像竞选拉票一样,其他人选出来最穷困的同学,依次获得不同的助学金金额......这样太过分了,伤感情,伤自尊,但别的班好像就是这么弄的......”
“是的,这事我可忘不了!”老赵有些激动:“当时我想,如果让我上演讲台,还要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讲自己的苦,这个脸我拉不下来......”
“那就搞成哭穷大会了.......”
“还是你高明啊!当时你弄了一招,解决了问题,还保住了我们申请人的面子。”
“欸?”鲁至正有点惊讶:“我都忘了,毕竟那么久远的事了......”
“你不知道,你都忘了的小事,会对别人有多大的影响。我记得,当时你让我们这十几个申请人把自己的情况写在信纸上,但不署名,只有一个序号,每个宿舍抽出两个同学来做评委,根据信纸上的内容来投票决定,但他们也不知道这到底是谁,只有你知道序号和人名的对应情况......”
“噢!是有这事!”鲁至正突然想到了什么:“是啊,咱班当时这事算妥善解决了,还算公平吧,起码没伤着同学自尊,毕竟那时候刚上大学呀......”
“是啊,你能想到这些,能感同身受......”
“这有啥?”鲁至正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突然面色沉下来:“其实有时候只有好心不行,也有人说我太单纯、太理想化了......”
“哪有?这都是很难得的!”老赵瞪圆了眼睛,突然激动起来:“我现在有内推机会,不知你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公司上班,做高中语文家教老师,估计重点是讲作文,我们辅导班做的挺好的,家教这块也有一些金主支持,反正不差钱!”
“高中语文啊,也可以,我研一时候也做过这方面兼职,再拾起来应该不难。”
“那太好了,我们终于要从同学变成同事了!”鲁至正看得出,老赵依然是一颗水晶般的心,他是真心为自己开心,而那股来自倔强少年的闯进依然在,如果没有这些,他绝不会这么快迎来转机。
三
从清华大学西门沿着中关村大街一路向南,便进入了寸土寸金的名校云集区,这里也是海淀最好的学区之一,不少家长卖掉郊区的大房子,换了这边的“老破小”,就是为了占个好学区,让孩子上更好的学校,卞卞的家长早在六年前,就逼自己选择了这条路。
第一次见到卞卞的时候,鲁至正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高三男生跟八年前的自己太像了,不只是长得像,各种观念和兴趣更是惊人地相似。当他走进卞卞的房间后,仿佛回到了自己单纯而轻狂的十八岁,书橱里横跨古今中西的各种人文社科书籍令他熟悉而晕眩,那其中有不少中学生读物,但也不乏各种经典名著,一些熟悉的学者名字也陆续跳出来,好像他们早就成了卞卞的老朋友。
卞卞妈妈开门迎接他的时候,他就断定这是个高知家庭。虽然客厅不大,家里装修不算高档,却很有书香门第的感觉。卞卞妈妈戴着圆眼镜,长发搭在肩上,乳白色半身裙十分修身,举手投足之间颇有大学老师的气质。她开门见山,不等鲁至正发问,就主动说起孩子的学习问题来。
“鲁老师,我这孩子都快高考了,还是不听话,您看这是他最近的成绩单......”她递过来一张表格,这张纸皱巴巴的,上面似乎还有几点泪痕。
鲁至正仔细看了看,笑着说:“阿姨,我对比这几年的分数线看了下,他的成绩在历年一本线上下,努努力上个一本没问题的,”
“啊?”这位高知女性突然大声叫起来:“就只是上个一本?他成绩这么差,我们都急死了,您怎么还笑呢?”
鲁至正意识到问题跟自己预想的不同,赶忙说道:“阿姨,我想您应该对孩子有高要求的,您希望让他提分多少?”
“小学时候,我觉得孩子肯定也能上清华,要不然还能是我的孩子吗?初中以后,我觉得他不读清华,隔壁学校也不错,就是可能学不了最热门的经济学,只能读个冷门专业了,高中以后,我觉得他能考上 985 也不错,结果现在呢?连 211 都上不了!真是急死人啊,这孩子也不笨,就是不认真学习,还不愿意吃苦,整天看没用的课外书,还在学校里搞什么诗社,您说这算什么?”
“孩子这个年纪有自己想法,其实也挺好的......”鲁至正有些惭愧地说:“其实,我也是这个阶段过来的,我跟孩子好好聊聊,或许有用——”
话音未落,卞卞就从房间里跑出来了,把一沓模考试卷扔在地上,一脸不屑地嘟囔道:“我说了不要花钱请家教,你怎么不听?我不想要什么家教!”
“你这孩子,怎么还这么任性?”卞卞妈妈又气又急,把卷子捡起来,拭去上面的灰尘,焦灼的眼神流淌出来。她着急地说:“鲁老师,您看这孩子......孩子怎么还不懂事呢?孩他爸为了能让他上个好中学,在外面拼命赚钱,辞去公职在外企干,就是为了赚钱换个好的学区房,中关村这边的房价您也知道,这个小区已经是最便宜的了,我们还觉得死贵,但还是得咬牙买,不就是为了孩子吗?”
“这道理,咱们都懂,您先别急,孩子还小,很多事他不懂的......”
“唉,都怪我从小溺爱啊!娇生惯养,把他惯坏了,我在老家农村的孩子,哪有人指导,还不是都靠自己?照样考上名校啊?我和孩他爸也是从农村考上清华的啊,怎么现在孩子这么不能吃苦呢?”
“此一时非彼一时嘛,现在农村孩子考上名校越来越难了,唉,您也知道的,补习班也都挺贵,家教更不用说了......我会想办法让孩子成绩提高的。”
“那就拜托了,实在拜托了,孩他爸整天忙工作,也没工夫管他,你看现在都晚上八点半了,还没下班......我天天守着孩子,但孩子还总跟我吵架,怎么说都不听......”
鲁至正只好继续安慰她,卞卞又回到自己房间里,把门插上,不知在里面做什么。经过一番好生劝说,他终于同意跟家教老师聊聊,但必须在房间里聊,不能让其他人听见。
卞卞妈妈叹着气,使了个眼色,无奈地走向自己卧室。卞卞赶忙把鲁至正拉进房间,锁上门,便笑嘻嘻地说:“鲁老师,我刚才看到您的资料了,您这个名字很有意思呀!”
“在哪里看到的?”鲁至正一惊,他没想到这个看似任性的孩子竟是这般开场白。
“你们培训机构的宣传栏里呀!我妈跟我说找了个家教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从哪里找的,因为我家邻居刘阿姨的孩子,就是找的你们!我跟他孩子是同学,有次放学我见他没回家,就知道他又偷偷地去上补习班了,我就顺便跟他去了你们那儿!不过我妈就是爱比较,别人做啥她做啥,真是醉了......”
“你还真是鬼机灵!”鲁至正惊叹他竟有这么快的反应能力,又接着说:“你刚才说我名字有意思,啥意思?”
“很少见用年号做名字的!”卞卞笑着说,好像他猜中了谜底,满脸都是得意的调皮:“而且还是冷门的元朝年号,我一下子就看出来了!”
“欸?”鲁至正一惊,然后笑着说:“你还真厉害!很少有人能知道这个,你竟然一下子看出来了,厉害啊!”
“这算啥?”卞卞快步走上前,从书橱里拿出一本小册子,扔到床上:“您看,这本《中国历代帝王世系年表》都快翻烂了,里面主要的帝王的谥号、庙号、年号我几乎都能背过。”
“这么厉害!”鲁至正这可不是违心的赞美,他刚才只隐约感觉这孩子挺有个性,却想不到精力都放在这上面了:“你的名字也挺有意思,为何叫卞卞?”
“是便便,哈哈,昵称嘛,就像我弟弟,我都叫他痴痴......”
“你对历史这么熟,应该语文也不错呀,为何作文还要家教辅导呢?”
“我妈想找家教呗!”卞卞有些激动:“我就是不想写高考作文,无聊死了,老师还让背好词好句,真没意思!”
“那什么不无聊?”鲁至正突然想到甘肃山区的那些孩子,心头一紧:“你看,为了让你能考上名校,家人为你做了那么多,咱们不能辜负他们的希望,对吧?而且还有好多人,没有你么好的生活条件,他们想学习都没条件......”
“怎么呢?”卞卞有些不快:“您这话跟我妈一样,她也整天这样说,还拿自己以前的血泪史说,这能比吗?我班里好多同学是老北京,家里十几套房子,还有好多人都不用高考,反正是要出国的,还有人上国际学校,根本看不上我这样的,这可是中关村呀!”
鲁至正心里暗想,长期不接触高中生,怎么现在的小孩说话这么成熟了?还是这孩子格外思想早熟?他正思考着,卞卞妈妈突然敲门了。卞卞大声说:“怎么了?刚说不进来的?”
“跟你送水果来了,刚买的苹果,不耽误你跟鲁老师聊——”
“不用了!我不喜欢吃苹果!”
“有营养,不爱吃也得吃!而且还有从楼下超市新买的无籽西瓜——”
没等她说完,卞卞赶忙打开门:“这还差不多,西瓜我还是爱吃的,大冬天吃上西瓜真好......”
020章 | 激辩中关村(下)
四
鲁至正找来一堆高考作文复习资料,拿着卞卞这几次模考的作文卷子揣摩了许久,终于发现了他得分不高的原因。看着试卷上清秀的字体,他难以相信这是一个大大咧咧的男生的笔迹。单看这书写水平,阅卷老师大概是赏心悦目的,但仔细一看作文内容,又让人哭笑不得。
卞卞最大的问题是不会按套路写作文。相比那些工整的“模范作文”,卞卞更像是在信笔涂鸦,随便发表议论,勉强算是杂文体,但经常文不对题,只是自顾自地谈些个人见解。鲁至正突然想起来,自己当年也没在高考作文上尝到什么甜头,那年的作文话题叫什么“春来草自青”,实在让人摸不到头脑,自己当时在考场上愣了半天,才勉强觉得这话题大概等同于“顺其自然”,便心惊胆战地写了篇议论文,最后的成绩也不让人满意。但自己现在毕竟是高考作文家教了,还是得拿出敬业精神,得想办法帮助卞卞提高成绩。
第二次辅导如期而至,但卞卞依然不以为意。卞卞妈妈直接参与了这次辅导,逼着他说出自己心里的想法。鲁至正见她眼眶里都湿润了,卞卞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也不再辅导了,而是把卞卞拉到一边,跟他说,这次不辅导功课了,先随便聊聊。卞卞的眼神里露出一丝怀疑,似乎严重怀疑这个年轻的家教老师,但还是跟鲁至正走到一边。
“卞卞,你还记得今年的高考作文题吗?”鲁至正俯下身子,低声问道。
“怎么不记得?”卞卞有些不满,似乎这问题太过低级:“二选一嘛!我肯定选那个好写的。”
“哪个?”
“就是那个什么热爱?”
“什么?”
“深入灵魂的热爱吧,老师也让我们写过。”
“那你写的什么呢?”
“我说我热爱教育,就写了一些对高考教育的理解嘛.......”卞卞突然一脸不屑:“这个话题很好写的,不知为何我写的作文,却被老师打了不及格!”
“你怎么写的?”鲁至正虽这样问,却几乎能猜到他的答案。
果然,卞卞说自己写了好多对高考作文功利化和套路化的批评之辞,还说这种考试就是压抑个性的,自己不愿意说违心话。他的声音很大,卞卞妈妈也终于走上前来,大声呵斥了一番,又赶紧给鲁至正赔礼道歉,说什么孩子太幼稚,还说话难听,让鲁老师不要介意。
鲁至正当然不会介意,但心急如焚却是真的。他一边安慰卞卞妈妈,一边想着如何让卞卞明白这个现实而简单的道理,不料他竟是个口若悬河的年轻人,没等别人插话,又滔滔不绝地讲起自己的看法来。
“你们这样批评我,就没考虑过我的感受吗?你们的眼里只有分数,只有成功,为什么从来不问问开不开心?”
“哎呦!”卞卞妈妈尖叫了一声,又气愤而失望的语气说:“你到现在还没觉醒啊?你知不知道,别人都没有你这么好的生活条件,你在这里胡作,不知道生活有多难,算什么玩意啊?”
“你还骂我?”
“我跟你爸这么辛苦赚钱,都是为了你?你还敢还嘴?”
面前的两人情绪都急速膨胀起来,鲁至正赶忙劝和,但卞卞依然不依不饶:“你说这么多,还是要让我成功,可是这成功让我不开心,你们也不开心,你们就是虚荣!”
“你还敢这样说?别以为守着鲁老师我不敢说你!”
“说就说呗,反正我在你们和老师眼中也不是什么好学生!”
“你真行,我还想让你当你弟弟的榜样呢!就你这样,考不上像样的大学,就等着被人笑话吧!”
“笑话?我可不这么认为!”卞卞猛地摇了摇头,一脸委屈地说:“你们就是虚荣,从小逼着我学这学那,就是为了显卖自己,我让你们弄得难受死了!”
“你看看这话多没良心!”卞卞妈妈全然丢掉了之前的优雅的高知形象,怒不可遏:“你行啊!长本事了是吧,现在整天顶嘴,你看那么多书,有啥用?”
“你说的真对啊,我看那些书,还不是你从小让我看?”卞卞脸色煞白,突然浮现出超越年龄的冷峻感:“你们的眼里,只有是非对错,凡是有利于学习的,哦不,有利于考试成绩的,都逼着我去做,凡是跟考试无关的,都不让我碰一点,这应该吗?去年我班里几个哥们来家里帮我电脑上安装游戏,你直接跟人家掉脸色,直接撵走了,你知道这是对我伤害多大吗?我在同学那里丢尽人了!”
“你玩游戏还有理了?那都是些什么同学,都是耽误你学习的!”
“还不止这些!你懂什么?”卞卞面色突变,突然啜泣起来:“你们就是自以为是!就像那些老师一样,眼里只有给自己争荣誉和奖金的好学生,从来不问问我们这些人在想什么!难道我们的想法就不该被尊重吗?”
“你怎么知道老师不重视你?”卞卞妈妈的口气突然缓和了一些,似乎想到了什么,她紧接着说:“我可没少讨好你们班主任啊!上次我跟你爸一起去找她......”
“好了,别说了——”卞卞突然压低声音:“你们根本不懂,你们自以为很牛吗?你们在人情世故上就成熟吗?我不想听你说这些了......”
“你从头到尾就没尊敬过我!我把你从小养到大......”
五
今年北京的初雪像复读多年终于考上名校的孩子一样,不等召唤就急切地闯入这篇充满灵性的土地。卞卞骑车这辆变速自行车绕过一个人行天桥,穿过北四环,很快便来到成府路上。他的耳机里回荡着摇滚音乐的爆裂声,仿佛整座城市都卷入了激流的漩涡。他拨动着车铃,刺耳的声音让自行车道上的人纷纷避让,一群游客模样的中年人把孩子拉到路边,似乎全世界的家长都在为他驰行的方向让路。
卞卞在豆瓣书店门口停下来,照旧在里面逛了一会,他想接着逛一下马路对面的万圣书园,却发现手机上显示了三个未接来电,都是鲁老师打来的。他赶忙回了一下消息,鲁至正提醒他,骑车不要看手机。卞卞笑了笑,赶忙骑上单车,向北疾驰了十分钟,便到了清华东南门。
鲁至正向他挥挥手,笑着说:“几天不见,今天这么酷!”
卞卞摘下耳机说:“鲁老师真有眼光!别人都这么说。”
“别忘了咱们先前的约定哦!”
“没忘,您说拜访一个著名学者,这事我肯定要来!”
鲁至正狡黠一笑,打了个手势,便骑车向校园深处驶去,卞卞紧紧后在后面。绕过好几个路口,卞卞发现路上的学生越来越少了。鲁至正在一块耸立的石碑前停下来,恭敬地站在它面前,几排墨绿色的碑文赫然可见。
卞卞见鲁老师沉默不语,只好在石碑前绕来绕去,看不出什么端倪来,便问起这碑文的历史来。鲁至正见他主动发问,便一脸严肃地说:“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清华大学王观堂先生纪念碑铭》,不只是清华里面的一处文物,更是读书人朝圣的地方。”
“后面这半句是真的?鲁老师说的太夸张了吧......”卞卞撇了撇嘴:“王观堂,就是王国维先生吧,清华校史嘛,我也了解一点的,当年的国学四大导师,就有王国维先生,还有陈寅恪先生、梁启超先生和赵元任先生。”
“知道的挺多的呀!”鲁至正发自内心的佩服,他自己是直到大学才知道这些的。
“哪里,哪里!”卞卞惭愧地说:“我就是平时乱看书,偶尔看到的......”
“挺厉害的,老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没你博学,不过你得把功夫用在高考上呀.......难道你不想来这里上学?”
“想啊,但我不愿意说违心的话,也不会说呀!”卞卞有些着急了。
“你就是太理想主义了......这样是不行的,你还是不了解真实的社会,只是从书本里看到一些东西,就以为那是真实的世界,可现实远比你以为的复杂......”鲁至正一边说,一边想到一些往事,好像鲁至元也跟他说过类似的话,而老鲁的话音未落,洪伍那粗壮的身躯就晃悠到了眼前,他不容置疑的语气让他不悦,却又难以反驳。在争执不休之间,眼波流转的林小琦又走上前来,他想抓住她纤细的手,却见到满脸无奈的元蒙哥从远处跑过来......
“鲁老师——”卞卞的声音击碎了他漫无边际的联想:“您说我理想主义,可这些学者都挺理想主义的呀!对了,您说要带我见一个大学者,人呢?”
“就在这里呀!”鲁至正回过神来,赶忙说:“向先哲求学,按照学术史和思想史的谱系来阅读思考,一定会大有裨益。”
“鲁老师怎么突然说话文绉绉起来了?”
“我以前难道不这样吗?”鲁至正有些哭笑不得:“不说我了,还是看看碑文吧......”他严肃地盯着石碑上的文字,一字一顿地念到:“士之读书治学,盖将以脱心志于俗谛之桎梏,真理因得以发扬。思想而不自由,毋宁死耳......”
“鲁老师,我都看不清上面的字,您视力真好——”卞卞突然打断了鲁至正的话。
“其实我也看不清,我是早就背过了......”鲁至正继续念到:“表哲人之奇节,诉真宰之茫茫。来世不可知者也,先生之著述,或有时而不彰。先生之学说,或有时而可商。惟此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历千万祀,与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
“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鲁至正把这十个字重复念了一遍,脸上全是坚毅的神情。卞卞从未见过如此严肃的鲁老师,愣在了现场,他向前走了几步,却差点滑倒。
鲁至正一把拉住他:“卞卞,这十个字陪伴老师走过了整个大学时代,到现在都没有忘。可是,你知道要做到这样,有多么难吗?想保持理想主义是需要付出很大代价的,你自己可以任性,但不要忘了身边人为你做了什么......何况你听长辈的话,把高考这关闯过去,读个名校,你也能更好地任性下去嘛......你看,老师到现在也没读博士,没做学者,对吧.......”
卞卞想说什么,却突然沉默了,他突然想到小时候妈妈带她在校园里玩的往事,但夏日葱郁的回忆很少,肃杀的氛围很快笼罩着记忆的世界。他隐约感觉到,漫天的雪片似乎已经覆盖了整个清华园,整个世界仿佛陷入了一个死寂的天地里,头顶没有闪亮的星辰,没有变幻的日夜,只有永恒的寂灭,在最后一点星光燃尽后,黑洞吞噬了所有的生命......
“鲁老师,这道理我都懂,就是从心里不服气......”
“不服气什么?”
卞卞摇摇头,叹了口气,强挤出一个笑容,称自己无法回答。鲁至正苦笑着,也不再说话,他绕着石碑走了一圈,对着碑文恭敬地鞠了一躬,却心中五味杂陈。近乎墨色的天穹狠狠地压下来,王观堂先生纪念碑坚毅地挺立在漫天的飞雪里,墨绿色的文字愈发遒劲雄健。
021章 | 风起成府路(上)
一
从清华大学西门出来,浓郁的暮色已经在中关村北大街上缓缓铺开,鲁至正的耳边只有雪片飞落的声音,平日喧哗的街道陷入了久违的静谧,连在西门拍照的游客都少了许多,蛮横的冷风不由分说地冲进嘴里,骑车跟在一旁的卞卞也不再跟他说话。
鲁至正目送卞卞一路向南,却不想看到他顶着寒风骑回家,无奈这孩子还不在意,明明喷嚏连连,还是不愿打车或乘地铁回家。鲁至正拗不过他,只好叮嘱他半天注意安全之类的话,两人便就此分开。他无暇吃晚饭,赶忙一路飞驰,从北大东门进入学校,要赶着听一场期待已久的讲座。
此刻,博雅塔下的小路上行人稀少,在微弱的路灯下,单车驶过的印记清依稀可见,向左边望去,未名湖对岸的建筑却已经消失在雪夜里。远方的风景时常是变幻莫测的,没人知道湖水那边还有多少学生在散步,无限遐思晃悠悠地飘入眼帘,鲁至正感觉自己被一种难言的幽冷紧紧裹住。
他一边自言自语着,手机低电关机令人烦恼,一边推着单车寻着方向。他已经很久没来北大听讲座了,竟然都找不到二教的位置了。他越往前走,路上的行人越稀少,直到一株耸立的巨型枯树前,周围只有飞雪飘落的声音,再也寻不到一点人迹,他才发觉自己大概是走错了路。他只好骑回去,沿着未名湖畔的小路向右驶去,一排排老建筑在身边低声叹息着,头顶漫卷的黯云也流淌到一边,整个世界被肃杀的寒冬彻底吞噬了。
不知转了几个弯,鲁至正终于看到一大片亮光,他对北大西门并不陌生,加速驶过去,出了校门,果然看到一对石狮子呆坐在门口,头顶上凸起的疙瘩在路灯的映射下闪现着乳白色的微光。他寻着路灯指引的方向,穿过眼前的路口,“畅春园”三个大字赫然立在一个三层小楼上。
他想起来,以前自己跟着北大同学在这里吃过饭,大概这也是学校食堂吧,但此时好像已过打烊时间,却有一股诱人的烧烤味从小楼后面飘出来。他嗅着烤串的味道,绕过几个白色的宿舍楼,便看到一个临时的烧烤摊,一个裹着灰色大衣的中年男人轻轻摇着蒲扇,丝丝火星在肉串下的烤碳之间扑闪着。
“羊肉、心管、板筋、大虾......同学,你来几串?”烤串大叔主动搭讪,鲁至正赶忙摆摆手,说自己不喜欢烧烤,受不了那个味,但心里想的却是这临时摊位的卫生问题。大叔见他有些犹豫,似乎猜透了他的心思,用一口他难辨的方言说:“哎呀,摊子很干净的,你们同学都长在这儿吃,又便宜又好吃哟!”
“这么冷的天,还有人出来吃吗?”鲁至正见对方这般热情,也不好当即拒绝。
“还行吧!没平时人多,可也有人来嘛,不在乎多赚几个钱的,就是熟人回头客多!”大叔大声说着,全然不顾周围顾客的存在,一个裹着皮衣的小伙子走上前来,又从他那里拿了十串心管,嘴里还大口嚼着毛豆,还嘟囔着令他听不清的话。不管怎么看,这都不像住在附近宿舍的学生。
鲁至正没听上讲座,心里正烦闷,也不管这烤串是否卫生了,先填饱肚子再说。没过几分钟,一整盘烤串就端了上来,大叔还送了个烧饼:“趁热吃!舒服!”鲁至正大快朵颐起来,大叔临时撑起来的遮阳伞变成了避雪处,雪夜户外撸串的滋味,算是头一次尝到。
二
卞卞回到家时,一大盘热腾腾的清蒸鲤鱼已经摆在餐桌上。他最近叫嚷着想吃海鲜,没想到只是一盘鲤鱼,不悦的心思在心底盘旋起来。卞卞妈妈把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递过来:“今天太冷了,好在我白天去给你买的,你看看吧——”卞卞一把抢过来,却不知这是何意,平时爸妈也没这么浪漫啊,还送什么礼物?等打开一看,竟是自己从没见过的一种药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