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出门给你买的,你刘阿姨家的孩子也在吃呢,都说吃了这药能让脑子聪明点,很贵的,要是早知道有这东西,你成绩早就上去了......”
卞卞勃然大怒,把这礼盒扔在一边,大声吼道:“这算什么?你听谁说的,这药管用?你怎么还信这个?”
“你这孩子,还不着调!”卞卞妈妈顿时厉声喝道:“我能骗你吗?我这都是为你好!就你傻乎乎的,你们班好几个学生都吃这个,他们还能告诉你吗?都吃了,你还能超过别人吗?”
“你这是乱帮忙!别给我添乱了,行不行?”
“好好好,真是狼心狗肺......从小到大你听话少,吃亏多,到现在还不觉醒呢!你也学不会尊重大人......”
“我这不是不把你当外人吗?”卞卞突然觉得很滑稽,哭笑不得:“你怎么还在意这些啊?你们是大人,也是朋友,不行吗?”
“行行,我不跟你争......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别将来又后悔!”
卞卞一声不吭地进了自己房间,七八本展现的模考和押题卷子赫然出现在书桌上,他不耐烦地翻看着这几套试题,大声吼道:“你又帮倒忙!这些卷子根本不是北京卷,题型不一样,考点差很多,对高考一点帮助也没有!”
卞卞妈妈冲到屋里,拼命翻动着这些卷子,纸张翻滚的声音让她烦躁不安。她一边看一边嘟囔着:“怎么会这样呢?我买的时候没看错啊......”
“又乱花钱!”卞卞的五官都气得扭曲了:“你又帮倒忙!不着调!还说我?耽误我的事,都是你做的......”
卞卞妈妈又气又急:“我这还不是问你好?平时我跟你爸连个新衣服都舍不得买,给你买东西什么时候缺过?最不省钱的就是你!”
“你又冤枉我!”卞卞终于压抑不住情绪,彻底爆发了:“我乱花过钱吗?出了买课外书花点钱,我浪费过钱吗?其他男生买的名牌跑鞋,我让你们买了吗?”
“好好好,你什么都对,行了吧!你这么大了,怎么就不能理解父母心呢?这都是——”
“为你好!”卞卞插话道:“我都听了无数遍了,够了吗?难道在你眼里,成绩比什么都重要吗?你问过我开不开心吗?”
“孩子啊,你现在可不是求开心的时候!高考过了,你怎么开心都行啊!”卞卞妈妈一字一顿地说,她在努力克制心中的怒火,但还是控制不住刀锋般尖锐的语气,她说的每个字,在孩子眼里都是抱怨与嘲讽。
021章 | 风起成府路(下)
沉默良久,卞卞不再插话了,他把那套跟北京高考不匹配的试卷扔在一边,独自走出房门,丝毫不顾及愣在原地的妈妈。他快步穿越客厅,转动家门把手,沉重的铁门应声开启。
“你去哪里?”卞卞妈妈呵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击穿了可怖的沉默。
“你别管。”卞卞低声说道,似乎在拼命压住心中的暴怒。
“你不怕冻死就出去吧!”
“你到现在还是这样说话!”
卞卞狠狠地把门关上,又径直回到房间,把书桌上的手机抓起来:“你别管了!你就是管太多了!”
“你这孩子,怎么还不觉醒?”卞卞妈妈的语气像是在审讯犯人:“你上次模考成绩多少,你心里没一点数吗?我让鲁老师带你去清华看,你看的什么啊?你还敢偷懒?”
“我没有偷懒。”卞卞眉心紧缩,几乎是从嘴角挤出来一句话:“他带我去看了一块纪念碑。”
“什么碑?鲁老师说带你去拜访学者啊,怎么去看别的?耽误时间,耽误学习!怎么这样啊?”
“就是清华里最著名的那块——”卞卞欲言又止,沉默三秒后,又长叹了一口气:“算了,您是清华的,都不知道,我不想说了。你就当我又出去乱玩了吧。”
“什么不知道?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你就这样讽刺大人,大人的话在你眼里什么都不是!”
“你看看,又是这样非黑即白的话,我什么时候说你说的都不对了?”卞卞怔住了,有些哭笑不得:“我跟你说,鲁老师跟我讲的那些,比你们讲的好多了,他是打心底尊重我的,就算不理解我,但也是想办法理解。而你们呢?我就是你们眼中求胜的机器人,是你们在外面可以炫耀的好孩子,你们真的考虑过我怎么想吗?”
“得得得,你说什么都对,你长大了,我说不过你了——但你记得,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你考不上名校别来怨我!”
“为什么非考名校不可?”卞卞摊开双手,刚刚抓起的手机滑落到床上,他看到手机上弹出一条新闻:韩国前总统金泳三今日去世。
卞卞赶忙拾起手机,打开新闻仔细看了一遍,有些惊讶地说:“您看这个新闻了吗?韩国的——”
“好了好了,我刚才就看到了。”卞卞妈妈打断了他的话:“你对这种事倒是够关心,这跟高考有关系吗?高考又不考这个,你太容易分心了!”
“你眼里就只有高考!”卞卞立马收起刚才的好态度:“考上名校就一定幸福吗?你怎么只关心这个?”
“你是真傻还是装傻?读那么多书都白读了?考不上名校,我和你爸怎么能从农村出来,怎么能给你现在的好生活?”
“此一时非彼一时。再说了,我不是不努力,就是不想被逼着学,青春不该是这样被压抑的,我认同的事情,肯定会努力去做。”
“你就是太理想主义。真是理想主义害死人啊......”
卞卞突然沉默了片刻,耳边响起刺耳的哭声。就在他们争吵的时候,爸爸把弟弟接回家了,刚上小学的弟弟被逼着上了四个辅导班,绘画班、演讲班、作文班和英语班。他上次的语文测试没考到满分,被妈妈一顿狠批,但现在越来越不喜欢语文。
“你看,痴痴现在被你们弄的,整天哭,我看他将来得跟我一样,受罪啊!”
“什么痴痴?那是你弟弟!你整天叫人家痴痴,将来跟你一样傻乎乎的!”
“这不是昵称么?干嘛这么严肃?”卞卞摔下手机,跑进客厅,从后面把痴痴抱起来,把漫画书递过去,痴痴的眼神顿时澄澈明亮,哭声也戛然而止。
三
这几日,成府路上依旧寒风狂吹,五道口以西的这片土地却热闹非凡,子嘤骑单车经过五道口地铁站时,简直要被密集的人群挤倒了。正逢傍晚,漫卷的彤云慵懒地醉倒在天际线上,落日熔金的画卷在成府路上空缓缓铺开。他顶着寒风一路狂骑,没过十分钟,就到了万圣书园门口。
“嘿!你也在啊?”
子嘤刚停下车,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鲁至正!”子嘤难以置信会偶遇高中老同学:“你怎么在这里?这么多年没见,你一点也没变啊!”
“你也是啊!我刚才一眼就看出你来了!”鲁至正颇为兴奋:“上次同学聚会后,就没见过你了,你去哪里了啊?”
“我还要问你呢!”子嘤笑着说:“我还在大学里呢!还没毕业,你呢?”
“我啊!现在当个家教老师,刚毕业......”
“我记得咱们是同行吧,哈哈,我也去高中实习教语文的!”
“那就太巧咯,你也来逛书店?”
“是啊,有段时间没来万圣书园了,随便逛逛......”
两人继续寒暄起来,一边叙旧,一边走进书店。鲁至正读书的时候,经常坐 331 路公交车来这边看书,有时跟朋友见面,也约在这里,逛完书店后还能去周围咖啡馆坐下长谈。他们走上二楼,浓重而熟悉的墨香便流淌过来。
子嘤缓步走进书店,几十种新上市的学术著作便傲娇地跳进眼帘。他爱不释手地翻阅着一本谈西方哲学史的新书,都没注意鲁至正已经走到一旁,在大学教育类书架前端详起来,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色彩斑斓的书籍,仿佛借此能与历代哲人亲密交谈。鲁至正逛了一圈,望了望门口墙上贴出的本月好书排行榜,心领神会地笑了笑,便又钻入了知识和思想的丛林中。
各自逛了一个小时,子嘤叫鲁至正去吃饭。两人在附近的火锅店里点了个鸳鸯锅,鲜美的清汤与醒目的辣汁如两军对垒般各自摆开架势,两大盘羔羊肉在锅里拼命翻滚着,诱人的香气从锅底缓缓升腾。
“老兄现在哪里做家教啊?”子嘤心想自己还没毕业,得从老同学那里多了解工作问题。
“我在给一个中关村那边的小孩教语文......”鲁至正把最近自己的经历都向老同学和盘托出,子嘤频频点头,直到听到卞卞的名字时,他惊讶地叫着说:“这么巧?我也教过这孩子!高一时候,我当过他们语文实习老师,这孩子挺爱读书,我跟他常聊天呢......”
鲁至正笑着说:“那就不意外了,难怪这孩子这么有个性,原来有你这样的老师啊!”
子嘤好像没听出来弦外之音,接着说:“过奖过奖!这哪里是老师教的,孩子有自己的想法,都是天生的,这样挺好的......更何况我很多想法,也是四库先生跟我讲的,我自己可想不到那么多......”
“四库先生是谁?”
“我一个大学老师,非常博学多才,我都叫他四库先生,《四库全书》嘛......”
“好吧,还是说卞卞,可能你不了解很多麻烦事......这孩子对应试不感兴趣,他家长正着急呢,我也想办法让他把注意力转移到应试上。”鲁至正沉思良久,又接着说:“高一的孩子压力小一点,不过也不能太松懈......”
“现在的孩子哪像我们那时候啊?”子嘤正嚼着一块绵软的土豆片,边吃边说:“我们当时也努力,也上一点课外辅导班,但哪有现在这么疯狂啊?”
“怎么讲?”
“你想想,我们十年前,也算省城的孩子,但也不是每个人都去上辅导班啊,至于减负,那是一直在减,我跟你一样啊,高中没少看课外书,当然也没走成自主招生,就算按部就班地高考,也还好啊,上个大学不难的。”
“上大学是不难,现在难的是上名校。”鲁至正斩钉截铁地说:“这问题我想了很久了,其实结果很简单,就是优质资源原来越集中在——”
“别说了,都明白。”子嘤插话道:“这问题我也一直在琢磨,孩子家长拼命想办法找辅导,真是病急乱投医了,不像十年前,现在的家长都明白这个了,教育与阶层问题直接关联......”他扭头看了看四周,说话声音越来越低。
看着子嘤欲言又止的样子,鲁至正有些焦急,他不知说什么好,只好转移话题:“对了,你打算毕业留京发展吗?”
“想......但很难,我倒不担心找工作的事,但落户、买房和孩子上学,这三件事挡在前面,就很难......”
“孩子上学,你考虑的挺早啊.......”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看来老兄你还是这么天真,我都改变想法啦,不过我还真不想让孩子在这上学,还不如回老家,虽然山东高考很难,但二十年后北京高考估计更难......”
“这话怎么讲?”鲁至正突然想起来以前有几个同学转到北京来高考的,结果都很好。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想啊,现在能拿到户口的新北京人有很多都是名校精英,全国各地的人才纷纷往北京跑,这些人当了家长,生了孩子,教育质量肯定很高,水涨船高嘛,未来这里高考竞争会越来越激烈,而且不同学区差异造成了......”
“也不尽然吧!”鲁至正显然无法接受这种判断:“你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老兄,咱们之间没必要争吧,你看看卞卞这孩子,就已经在遭受这些变化了呀,起跑线上的竞争,强度越来越大......所以现在养孩子很累的,家长累,孩子累,最后有什么意义呢?可是他们已经在这个赛道上了,我这当老师的,难道要劝他们退场吗?既然已经做了,只能按照比赛规则拼下去.......”
“那我就改变这个规则!”
“得得,你先改变好自己吧!你幼稚起来怎么跟卞卞似的......我没你那么热心,我觉得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就行了,其他的别管那么多。”子嘤有些慵懒地说:“我三年前的时候,跟你一样热血,现在呢,想这些有啥用啊?我就不理解你去甘肃山区支教,别说收入问题,这能解决北京户口吗?工作有编制吗?除了这些,扯别的都没用啊!”
鲁至正想不到眼前曾经白衣飘飘的青涩少年,如今变成了一个老成世故的家伙。高三那年,他在学校贴吧上看到子嘤发的帖子,上面写着“嘤其鸣矣,求其友声”,想在网上寻找志同道合的朋友,那时他们能在一起探讨《红楼梦》和古典诗词,还能一同分享世界杯上光芒闪耀的球星的故事,还在暑假一块去参观过北大校园,特别迷恋“身无分文,心忧天下”的状态,那是他们真正的黄金年代,一切都历历在目,一切又恍如隔世.......而如今呢?子嘤早就不再是那个子嘤,而他自己难道就是当年的自己吗?
子嘤见鲁至正沉默不语,赶忙圆场,说自己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老同学未免太单纯,恐怕要跟现实格格不入了。鲁至正不喜欢跟人争辩,但看着一个个跟自己想法渐行渐远的朋友,又不知如何是好。他大口大口地把煮熟的白菜叶塞到嘴里,锅底的火焰幽幽闪烁。
022章 | 白天鹅的绝唱(上)
一
才过了两个星期,成府路上的景象就让子嘤无法辨识了,这简直是他经历过的雾霾最严重的一天。此刻,他的面前迷雾蒙蒙,浓重的雾霾铺天盖地,他紧紧捂住嘴巴,把单车停在一旁,赶忙去路旁的小超市买了一袋口罩,但阴冷的尘土还是倔强地刺进来,灰黑色的铁幕沉沉地降下来。
子嘤在灰暗的世界里竭力骑行,一层层尘土从近乎板结的空气里落下,他几乎看不清眼前的道路了。过了许久,他终于摸索着来到一座低矮的灰色小楼前,这座起码有四十年历史的民居,正在孤倔地盯着道路上的行人,尘土飞扬之中,衰败的景象依稀可见。
他把单车存到楼下,快步走上楼梯,很快便来到四库先生家门口。他轻轻地敲门,房间里却无人应答,他只好拿起手机,正准备打电话,房门突然开启,一个面色憔悴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
“快进来快进来!天气这么糟,你还来,真是辛苦了......”
子嘤侧身而入,一幅三米高的画作赫然跳入眼帘,一只昂首远望的白天鹅定格在画布上。他擦了擦眼镜,眼前的世界由浑浊变得清晰起来。白天鹅似乎正在引吭高歌,悠扬的旋律渐渐飘出画布,这可人的生灵身下还有澄澈的碧波,浅浅泛起的涟漪向四面扩散着。在白天鹅的身旁,是一个庞大的书架,难以计数的大部头著作黑压压地堆在上面。
四库先生把眼镜拿在手里,一边擦拭镜片,一边瞅着房间角落的位置,那里有一大堆旧杂志,五色缤纷的期刊封面争奇斗艳,却无法被放入书架。整个房间大概只有七十平米,除了鞋柜上没有放书,书桌上、床头橱里、枕头旁和窗台上都堆满了书。子嘤每次来这里,都会帮着四库先生整理一下房间,但每次要挪动书的位置,他都很不愉快,似乎杂乱无章的状态很适合这座微型图书馆,四库先生倒也乐在其中,每次见到子嘤,他那张严肃的面孔下总会挤出一丝笑容。
然而,这一次四库先生的脸上挂满了伤感,墨云翻腾之下,还有更加浓重的烟霾。似乎这里刚刚经受一场骇人的战争,满地的狼藉与房屋主人的愁容,向客人释放着不愉快的信号。子嘤突然不知说什么好,他把卢梭《忏悔录》从书包里拿出来,轻轻递给四库先生。
“子嘤,这本书看了有什么感想吗?”四库先生虽然只比他大十岁,两人确实实实在在的师徒关系。
子嘤突然想起来,他们两年前在一场读书沙龙上首次见面的场景,虽是偶遇,却如久别重逢的朋友。四库先生在他身上看到了久违的青春激情,子嘤则仰慕对方的学问。当时,四库先生正在为评副教授的事情发愁,虽然在学校里开的课很受学生欢迎,却不喜欢发表论文,尤其是很少在 C 刊上发文章,暂不符合评定资格。如今,四库先生的学问愈发精湛了,但似乎也更任性了,一起入职的同门每年起码发上七八篇论文,而他自己这两年竟然只写了一篇学术随笔。
四库先生见子嘤有些走神,便不再多问,他长叹了一口气,从书架上抽出一本马尔库塞《单向度的人》,正想递到子嘤手里,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便把书放了回去。
又是令人窒息的沉默时刻。十几秒钟,子嘤终于开口了:“四库老师,您让我看的《忏悔录》,我都看了,感觉还挺有意思的,但觉得距离今天太遥远了,好多东西看不懂......”
“欧洲启蒙时代的名著,现在读起来依然像闪电一样震撼人心,你有没有感觉到?”听到子嘤谈读书,他勉强打起精神来,瞪大的双眼布满血色,却炯炯有神,灼热的感觉迅速蔓延到子嘤身上。
“这个......我感受不是很深刻。”子嘤有些惭愧,但也只好如实告知。
“当代人的精神困境,这些先哲其实早就看到了,这些都是人性里共通的东西,可惜我们视而不见啊......”四库先生在房间里自顾自地踱步,边走边说:“我一直觉得你挺有慧根的,也有不错的学术积累,你有没有继续读博的想法?”
“这个问题您问过我好几次了.......”子嘤有些犹豫地说:“以前很想读博士,不过我也在找工作了,刚找到了一个解决户口的工作,很难得,估计我会先工作吧......”
“行吧......读书和思考是一辈子的事,不读博士也没啥......”四库先生突然站住了,有些惋惜地说:“不过我还是觉得你挺有学术潜质的.......你是不是对 20 世纪的西方哲学更有兴趣?”
“其实也不是......当代西方哲学好多东西特别难,看不懂,还是古希腊更有意思......”子嘤有些不知所措,支支吾吾地乱讲起来:“我看了您推荐的法兰克福学派的一些书,挺有意思的,但还是觉得他们说话特别晦涩,也可能是翻译腔的缘故吧.....古希腊的东西,理解起来简单一些......”
“不尽然。早期西方哲学的奥妙,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当代哲学的晦涩倒是真的,但仔细读下去,还是很有收获的,只是好多人沉不下心来......”
子嘤看到四库先生头顶上卷起的怒涛,又瞅了瞅凌乱的房间物品,突然伤感地说:“其实,这次来,我是跟您告别的......”
“怎么?连你也要走了吗?”
“抱歉,我工作单位要求我现在去外地干几个月,为了拿到户口,只能单位规定来了,而且我女友——上次您见过的,咱们一起讨论《罪与罚》的时候,她来过一次......她想让我赶紧拿到户口,赶紧买房,这房价一直在涨......”
“那怎么的读书小组怎么弄?你可是召集人呀......”
“实在不好意思,这个您要不再找个人来做?”
“难.....太难了......”四库先生沉重地谈叹着气,又沉默不语了。
二
经过一夜寒风的劲吹,苍穹下的雾霾终于渐渐散去。子嘤打开宿舍的窗户,久违的湛蓝天空像一幅触不可及的俄罗斯油画一样,散发着古朴而醉人的香气。子嘤随意拨弄着宿舍书架上的笔记本,一个坚硬的书签突然掉落,这个金属质地的玩意与桌面碰撞出尖锐的声响。
“嘤其鸣矣,求其友声”。这八个书签上的鎏金大字张扬着傲娇的面孔,毫不留情地嘲讽着自己的主人。子嘤想到上次鲁至正说的一番话,苦笑了一下,无奈地把书签扔到一旁。他无暇想太多,因为亲爱的恋人正在宿舍楼下等着他。
子嘤想带着女友一起去拜访四库先生。上次两人有些不欢而散,他一直愧疚在心,但想起来四库先生让他读的法国启蒙思想家狄德罗的著作,又头疼不已,他实在没法从这些先哲的大作里感到阅读的舒爽。但他羞于告诉四库先生这些,似乎在这个不苟言笑地大学老师眼里,只有这些哲学家的深刻思考才能让人愉悦。
“他是天生为做学问而生的”。这句话,子嘤不只从别人那里听了多少遍,几乎没人否认四库先生的学术天赋和勤奋,但他到年近不惑之年,仍是孑然一身,只听说过仰慕他的女生,却从听说他爱上过谁。读书小组的朋友暗自流传过好几个四库先生早年恋爱故事的版本,有初恋受挫说,有母胎单身说,还有人质疑过他的性取向,但也只是八卦一通,没人知道真相如何。
四库先生是学术圈里十足的怪人,他似乎很迷恋述而不作的“古风”,他愿意耐心解答学生的每一个问题,哪怕在他看来无聊至极,却极少写论文,除了被圈子里公认为严谨出色的那部博士论文,工作这几年,他发表的论文数量竟然连学校里“优秀硕士生”都不如。每到评职称的时候,四库先生都不愿意填写冗长繁杂的表格,似乎他并不在意外界对他“讲师”头衔的指指点点。
022章 | 白天鹅的绝唱(下)
但现实的生存状况并不乐观。外人都说,四库先生本来单纯地以为单位分房子,其实就是低价购买本来更昂贵的房子,但就是这样,等了七八年也没等到,因为一个奇葩规定是:已婚者可以优先拿到指标。单身的他就这么愣愣地等了六七年,眼见着房子分配的地段从三环变成了六环,好的学区就像好吃的羔羊肉,早就被人瓜分干净了,剩下的人只能去等啃骨头的机会,而四库先生连一小块骨头都没得到。
子嘤从来没听四库先生抱怨过这些,倒是听几个女老师吐槽过。刚工作的时候,还有几个已婚女老师要张罗着给他介绍对象,如今这些媒人也都没了踪迹,除了几个仰慕他的女大学生,还让圈子里一度产生了绯闻。
子嘤想起来,去年有一次他们正在聊福柯的思想,不知觉间却扯到了婚姻话题,他开玩笑似地谈起那个女孩跟他的绯闻,不料四库先生勃然大怒,竟然义正言辞地称,自己跟个别女生绝无暧昧关系,只是普通师生关系。子嘤从未见过他如此愤怒,赶忙好生解释,但四库先生还是一副忧心忡忡地样子,生怕自己的得意门生误会自己。
不过,子嘤到也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因为那女孩对四库先生是真心喜欢的,说不定还能酿出一段佳话。但四库先生始终冷眼对待此事,反复称自己绝不会跟学生恋爱,还引出一段强权规则之类的话,子嘤听得云里雾里,既然说服不了他,也就不再多问了。只是这绯闻一直存在,甚至还有女生编出各种奇葩的细致情节来,子嘤跟四库先生说过两次,但他还是冷眼相待,或苦笑之后便不做声了。
四库先生真是个奇怪的老师,可他又那么有魅力,起码子嘤是发自内心地尊敬他。四库先生喜欢在讲台上前后踱步,当他把书置于身后的时候,站在台子上俯视下面,满堂的学生似乎都成了他的恋人,他在课堂上总是不缺乏丰沛的热情。可一旦回了家,他又变成一个悄声细语的人,子嘤每次跟他聊天,都得拼命立起耳朵来,生怕听错了四库先生的意思。
不过,女友对四库先生可没这么大兴趣。她最近找工作到了焦头烂额的地步,好工作找不到,烂工作看不上,上下摇摆不定。子嘤看她在宿舍楼下多等了一分钟,便面露难色,似乎又要发脾气。子嘤赶忙好生安慰,还说自己已经拿到了户口,她不一定也要拿户口。但这番话并不起效,女友眉心紧缩,嘟着嘴,闷不做声。子嘤见她故技重施,只好按照惯例哄她说,最近帮她买了个新的包包,跟她口红一个颜色,这才让她开了口,吐槽一番求职的难题。
子嘤带女友去街边的小饭店,当她喜欢的烤鱼被端上来的时候,她还是一番生闷气的样子。子嘤又聊起最近读书之时,她只说自己在在重读《红楼梦》,等问及读到哪一回的时候,女友便说看到第十二回了。子嘤又说起“风月宝鉴”的故事,却只是自言自语,等不到半点回复。
哄了半天,女友依然闷闷不乐,子嘤心里却大致明白了,便拿出手机,看了看附近的酒店信息,赶忙订了一家装修精致浪漫的宾馆,开了个三小时的钟点房。他在女友面前晃了晃手机上的酒店照片:“怎么样?宝贝儿先把你最喜欢的烤鱼吃了吧......”她盯着手机看了一阵,绯红的颜色缓缓浮上脸颊。
品尝过饕餮美食后,子嘤便跟女友在订好的宾馆里好好享受了一番亲密时光,直到前台服务生第三次打来让他们续费的电话,他们才决定离开,晚上还是要回宿舍住。正要起身,子嘤突然眼前一黑,差点瘫倒在床上,一脸娇嗔的恋人赶忙扶住他。子嘤拼命晃了晃身体,却觉得浑身乏力。
“刚才好像被什么东西抓了一下......”子嘤声音发颤,有些不知所云。
“啊?怎么回事......”
“不知道,可能是太累了吧,不过你开心就好.......”
“这叫什么话?”女友抓着子嘤的右臂,轻轻地晃来晃去:“你不开心,我怎么能开心?何况我本来就不开心,也就现在还好点了......”
“又说小孩的话......”
“人家本来就是小孩子嘛......”女友一边娇嗔着,一边拿起子嘤的手机,似乎里面藏着全部的世界未解之谜。
“又拿我手机——”子嘤抱怨的声音未落,就听女友惊讶地叫嚷起来:“哎呀,北京也可以积分落户啦!”
子嘤嘟囔着,说什么又是一惊一乍的,太不成熟,却没看到手机上刚刚弹出来的新闻。等他缓过神来,才发现女友已经抓着自己的手机看起来了。
“咳咳,你看我手机也没什么用啊?里面没什么......”
“谁看你那些隐私了?人家才懒得看!我是看新闻,哎呀,北京也可以积分落户了,我也不用直接找个有户口的工作了!”
“肯定积分难度很大,想都不用想。”子嘤穿好衣服,懒洋洋地站在房间门口:“快点吧,人家都催了,要不真得续费了......”
“还真是不容易啊,而且今天只是发布了一个征求意见稿......”
“我拿到了不就是了?夫妻有一个就行,不耽误买房和孩子上学......”
“那也不行啊,我要有户口了,更有安全感嘛......”
子嘤呆呆地看着依然酥软在床上的恋人,却不知说什么好。
三
子嘤回到宿舍,北京冬夜的寒风再次呼啸起来,紧闭的窗户似乎被无数尖锐的匕首狠狠地划过,好在宿舍里的暖气够足。他把书架上的《红楼梦》抽出来,泛黄的纸张任性翻动,直到目光停在第十三回《秦可卿死封龙禁尉 王熙凤协理宁国府》上。他躺在床上看了一会,疲乏感逐渐从脚趾向上流满全身,狭窄房间里的灯光渐渐微弱。
恍惚之间,四库先生竟出现在眼前。子嘤挣扎着要站起来,四库先生笑着伸过手来,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子嘤却感觉不到丝毫体温。子嘤惊讶地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自己没有关宿舍门,他正想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四库先生却露出了温情的笑容,摆摆手,示意他坐在床上。
“明天还有雾霾吗?”四库先生笑着问。
“什么?我也不知道......”子嘤支支吾吾,正想查看手机上的天气预报,却被四库先生叫住了。
“算了,我心里大概是知道结果的......”四库先生轻声说道:“咱们师生一场,你多保重,老师先走一步了......”
“什么意思?”子嘤心里直犯嘀咕,却又不知如何开口询问。他沉默了几秒钟,就听见四库先生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你还记得我房间里那个白天鹅的油画吗?”
“记得啊,我看那个画,很有俄罗斯油画的感觉。”
“是呀,上次老师让你读的《俄罗斯精神》,你看了吗?”
“是别尔嘉耶夫那本吗?看了一些,挺有意思的,我对书里说的弥赛亚精神挺感兴趣的.....”
“如今知识分子正缺乏这个.....”
“我不太懂,难道您还坚持什么救世理想吗?我看这未免太夸张了吧,别吓我,我可没想那么多.....不过您也该想想现实问题,我女友都说您其实可以争取提一下职称,买上房子,娶上媳妇......”
四库先生苦笑了一下,接着说:“这个白天鹅的画像,是我送给自己的,也是送给你的,这是我画的最后一幅画,昨晚它唱起歌来,好像是要飞走了,我也明白了,我也要走了......”
“走了?去哪里?”子嘤依然一头雾水。
“去一个无法被毁灭的地方......真正的理想主义者必然要毁灭,不是被别人毁灭,就是自我毁灭。”四库先生斩钉截铁地说,忧愁的神色紧紧地扼住他的眉心。
“到底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来跟你说声再见......”四库先生低头沉思了片刻,接着说:“你还记得咱们刚认识的时候,我给你推荐的柏拉图的《斐多篇》吗?”
“有印象......但记不清具体讲的什么了,实在抱歉,我总是让您失望......”
“没什么,没什么,这都正常......”四库先生的脸上突然跃动着诡异的光亮,子嘤眼前的影像渐渐模糊起来。
四库先生的动作十分僵硬,他轻轻地把厚重的眼镜摘下来,紧紧地攥在手里,笑着对子嘤说:“必须记住,灵魂既然不朽,我们就应该爱护它,不仅在所谓今生今世,而且永远爱护它,我们如果对自己的灵魂漠不关心,那是十分危险的.....”他顿了顿,接着说:“这句话就是苏格拉底临终前说的,柏拉图把它记在《斐多篇》里......智慧和美德的问题,是老师第一次上课就跟你说的呀......”
“学生记得......可是当时我就想到,勇气与真诚同样重要呀,如果丧失了勇气,尤其是面对现实困境的勇气,又如何保护美德呢?”子嘤见四库先生又讲起哲学来,不由得谈了谈自己的想法。
四库先生听子嘤说了不少,却沉默下来,不再言语了。他背过身去,宿舍窗台上的一摞书几乎要被他撞倒乐。子嘤正想走上前去,在跟老师辩个清楚,却只见他突然坐在另一张床上,浑身是血。子嘤惊得几乎差点瘫软到地上,赶忙回身要拿手机拨电话,却怎么也找不到手机了。等他再转过身来,四库先生已经没了踪迹,好像刚才的怪事并没出现。
就像从冰冷的海水里突然跳出来,令人窒息的感觉瞬间被击碎,子嘤躺在床上大口呼吸着,耳边依然回荡着四库先生刚才说的话。他怀顾四周,一切如常,才明白刚才只是一场梦,但想到那诡异的场景,仍心有余悸。他从床上挣扎着坐起来,发现《红楼梦》正摊在一边,他瞥了一眼,只看到书上的一句话:“凤姐闻听,吓了一身冷汗,出了一回神,只得忙忙的穿衣,往王夫人处来”。
他笑自己太久没看《红楼梦》,竟这么容易入戏,其实里面的情节,他早就烂熟于心。但思来想去,还是放心不下,他给四库先生打了电话,却被系统提醒“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此刻,天边的暮色已经笼罩了整个穹窿,子嘤顾不上其他,赶忙出门,却怎么都叫不到出租车。一个清晰的骑行路线在他的脑海里瞬间生成,他赶忙骑上身边的单车,向四库先生的家飞速驶去。
过了十分钟,就骑到了那个小楼旁。子嘤快步走上去,只见四库先生家的房门洞开着,一群陌生人紧张地围在门口,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地传来。子嘤挤上前去,看见四库先生浑身是血,侧身躺在巨幅白天鹅画像下面。那只傲娇的天鹅的被渐成了深红色,从颈部到尾部都沾满了可怖的血腥气,唯独眼睛周围的黑色依然闪烁着幽幽的光芒。
子嘤又惊又急,正要冲上前去,却被旁人拼命拉出了。一个无比可怕的事实赫然立在眼前,他不知为何会这样,四库先生怎么会选择......他不敢想了,只觉得浑身酥软,顿时没了力气,肝肠寸断的感觉毫不留情地刺激着他......
......
等子嘤睁开双眼,却发现自己正躺在宿舍床上,女友焦灼的神情迎面而来。她脸上的泪痕依稀可见,娇嗔道:“你真是吓坏我们了,幸好你醒了......”
“你是怎么进男生宿舍的?”子嘤刚一开口,就发现鲁至正也站在一旁。
“是我把她带进来的,还有你另一个室友,要不然我也不知道你住哪里。”鲁至正一脸无奈地说:“也是巧了,我当时刚给卞卞上完课,就看到了......”
子嘤如梦初醒,听他们说了半天,才知道自己已经昏睡了大半天,好在身体无大碍,不必住院,在宿舍休息几天便好。女友说已经联系好了宾馆,打算他们住进去,照顾他几天再说。但问及四库先生的情况,两人却沉默不语了。子嘤心中已经明白了大半,却不知如何开口。鲁至正一脸严肃地讲道,很后悔这么晚才知道四库先生的名字,竟然没能像子嘤那样跟着他求学几年,甚至都没见过这么纯粹的一个人.....
四
看了大量充斥着戾气的网络帖子后,干呕的感觉直冲天灵盖,卞卞揉了揉眼睛,对家长规定的“定时上网”活动开始厌烦了。过了几分钟,鲁至正老师敲门进来,但他脸上几乎没有笑容,平日就很深沉的他此刻显得更加严肃。
“鲁老师,是发生什么不好的事了吗?”
“四库先生,走了.....”
“他是谁?”
“一个真正的理想主义者。”
“你别说,这个名字我还真有点熟悉.....好像听以前一个叫子嘤的老师提过,他来我们班上讲过几次课.....”
“遗憾了。以后听不到这位先生的课了。”
“您是说谁?子嘤老师吗?”
“不是,哦,也算是吧,子嘤说他不会再回教育领域了,不会再教书了.....”
“为什么?”
“每个人选择是不一样的。他有更现实的选择.....总不能像四库先生那样,谁也不会像他那样.....”
“那就算了,反正他这个人物素材,高考作文里也用不上,又不是什么名人事迹......”
鲁至正简直不相信这句话是从卞卞嘴里说出来的。卞卞苦笑着说:“鲁老师,您别看我年龄小,很多东西,我们这代人比你们更清楚,我之前只是不想那么快投降罢了,可是.....”
“什么?”
“很多事情别期望太高了.....我不想再去看那个什么碑了,但还是很感谢您良苦用心......我现在也不看电视剧了,但我明白一个道理,谁能保证自己是故事的主角啊,别人出现一两集就算多了,凭什么你要当四五集的主角啊?就算是知识分子,也有说法,千古文章未尽才......更何况也算不上那个什么.....”
沉默良久,鲁至正又问起卞卞最近的成绩情况。卞卞把模拟考试的成绩单递上去,鲁至正看到了明显进步。他正想开口表扬,只听得卞卞妈妈笑嘻嘻的走过来,说这都多亏了鲁老师的精心辅导,孩子成绩进步飞快,再努把力考上 985 大学问题不大。
等卞卞爸爸回到家,已是晚饭时间。他一脸喜色,非要叫着鲁至正也去参加他们的家庭聚餐。在中关村一家高档酒店里,鲁至正被带入一个装潢精致的包间里,卞卞爸妈毫不吝啬地点着菜,根本不看菜单上的价格,两人只是笑着讨论,哪个菜最有营养,哪个菜能活跃大脑,甚至帮助成绩提高。
卞卞妈妈满面春风,只是对鲁至正一通猛夸,却没有鼓励身边的卞卞。卞卞一脸呆滞,丝毫没有成绩进步后应有的开心,弟弟痴痴在一旁眨着双眼,似乎对眼前的一切都充满好奇。卞卞突然跟鲁至正窃窃私语,说自己最近看了法国思想家布迪厄的著作。鲁至正问他具体看了什么,他只说在《国家精英》这本书里看到了些许教育和社会分层的“真相”。鲁至正只好承认,自己并没看过这本书,但听说过布迪厄解释教育与社会关系中的“延迟淘汰说”。
听到这些,卞卞突然发出从未有过的诡异笑声,似乎是豁然开朗的笑声,又像是嘲讽的笑声,似乎鲁至正没看过这本书,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毕竟这位鲁老师向来标榜自己读书多,还总是拿着各种奇思妙想来教育别人。鲁至正突然不知说什么好了,但尴尬的谈话仍得继续,只好吐槽着糟糕的天气,说什么估计雾霾又要来了......
觥筹交错的声音从隔壁酒席上传来,酒店走廊里飘洒的轻盈音乐令人出神,鲁至正突然觉得这一切是那么不真实,又觉得黏稠的感觉紧紧地裹着全身。四库先生的死,就像一粒沙石被丢入大海,泛不起一点浪花。除了子嘤和卞卞,再也没人关心这件事了,可就是以前脑洞大开的卞卞,此刻也没有多问,似乎这些事与自己毫无关联。
直到酒店准备打烊,他们才打算走,鲁至正坚持到现在,也没好意思中途回家。临别时分,卞卞妈妈反复叮嘱,要鲁至正继续辅导孩子功课,还说要让他推荐小学语文名师来给小儿子做辅导,费用什么的都好说......鲁至正无奈地答应了,却看到身边的卞卞依然闷闷不乐,只有弟弟痴痴一脸无邪地望着哥哥。
回到租的房子里,鲁至正给子嘤打了个电话,询问处理四库先生后世的事情。电话那端的声音并不清晰,不知是沉郁的流云压倒了电话线,还是哀怨的情绪占据了对面世界,但他的确听不清子嘤在说什么。他只好暂时挂下电话,正想给子嘤发消息,却被快递员打来的电话惊到了。这么晚了还送快递?鲁至正嘟囔着,到楼下取了一个包裹,上面信息显示这是从甘肃寄来的快递。
鲁至正的思绪迅速转动起来,他在微弱的路灯下打开包裹,一个精美的淡红色的心形礼盒跳入视线。打开礼盒,里面有一些手叠的星星,犹如一个星光璀璨的宇宙被捧在手上。在礼盒里面,还有一张手绘的明信片,荒凉的山岭、低矮的平房、红扑扑的孩子们的脸蛋一并出现在上面。有一个小纸条夹在一旁,打开一看,原来是蛋蛋写的:“鲁老师,您不用再为我操心了,我也不是什么读书的料,但很感谢您让我们读《史记》,告诉我们什么是生活的真谛,什么是思考的力量。我也不能再让家人操心了,我要去兰州打工,靠真本事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