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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黄西蒙 当前章节:1513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3:05

看到这里,鲁至正忽然幸福地笑了起来。身旁的快递小哥一脸惊讶,他打趣道,是不是收到了漂亮妹子的表白信。鲁至正笑着摇摇头,向他挥挥手。快递小哥踏上电动三轮车,紧紧地裹了下大衣,开足马力,很快便消失在茫茫的夜色里。

023章 | 寒夜里的都市漫游者

绕过一个撸串的小店,骑行到胡同的尽头,一处微弱的灯光赫然闪现。送完夜里最后一个单子,疲惫的感觉漫天袭来,他晃了晃身子,把摩托车头盔摘下来,坐在马路牙子上,随意滑动着手机屏幕。

“不进来坐坐吗?”一个留着大背头、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从门帘里探出身子,寒冷的空气顿时溜进小饭馆。他眨了眨眼,打了个手势,面前的快递小哥赶忙站起来:“刚忙完,正累着呢,这风又要吹起来了,可得找个地方歇歇。”

“可不是嘛!北京这怪天气,冷得让人不痛快,天还阴沉着......”

快递小哥踏进屋门,顿时感觉暖合起来,两个裹着粗毛衣的男人坐在一旁,饭桌上的啤酒瓶子堆积如山,却没有服务员过来清理。

他还没坐下来,刚才那中年男人便自报家门,说自己是这里的老板,姓刘,老家在四川,如今小店新开,尝试 24 小时营业,半夜的饭稍微贵点,但能通宵撸串、吹酒瓶,还能摆龙门阵,巴适得很。他腼腆地笑了笑,赶忙说自己还不饿,只是想找地方喝点东西。

“哎呦,您真是选对地方了!”刘老板耸动着肩膀,脸上一层油几乎要被晃下来。

“那好吧......不过我呆不了多长时间,一会就走了,估计不实惠。”

“怎么不实惠?您以后可以常来嘛,还可以办个会员卡,所有菜都打七折,没啥问题的!”

“我......我现在减肥呢,大晚上的还是少吃点。”

“看你身上没半点膘,减啥子肥,常有快递小哥在这吃夜宵呢!听您口音也是南方的,您贵姓?以后常来啊,都记得咯!”

“老家贵州的,姓王,他们都叫我小王,你哪里的?”

“怪不得呢!四川人,哈哈,咱们离得可能不远......”

两人正攀谈着,却没看到一个灰蒙蒙的身影刚刚闪过。那人披着一层灰黑色的斗篷,缩紧身子蹭着饭桌,一股刺鼻的腥臭味顿时扑过来。

“你,走错地方了吧!”刘老板突然反应过来,对这个浑身脏臭的顾客没好脸色,边说便要赶他出去,他给旁边一个正在发愣的男服务员使了个眼色,对方立刻会意,猛然推了那人的后背,眼神里尽是鄙视。

“他冻得快不行了,来的路上,我就看见他了,让他进来暖暖吧......”刚刚坐下的小王手拿着点菜单,突然站起来,看着那不停颤抖的流浪汉,眼神里有些不安。

“王哥你管他呢?我看又是讹人的,你发善心也得看看人家是不是装的!”

“这还能有假?”小王揉了揉眼睛,孩童般的天真气息跃然脸上。那流浪汉呆呆地盯着他看,又扭头看了看刘老板,便一言不发了。他低下头,油污的头发乱糟糟地晃悠着。

“现在要饭的,好多都是装的,你以为呢?”刘老板摇头晃脑地说:“摆龙门阵少了吧,见的还是太少了,我们家开了三年多的通宵店了,大半夜里什么怪人怪事没见过?”

“你不是说刚开吗?”

“是吗?我刚才说的是开了好久了,王哥你听错了吧!”

小王沉默下来,不再搭话了。窗外渐渐吹起的寒风冰刃一般划在玻璃上,他看到那流浪汉铁锈色的脸上挂满了是疲态,崇山峻岭似的褶皱里,尽是被现实摧残的痕迹。

过了许久,一大碗紫菜鸡蛋汤被端了上来,他把手放在上面,升腾的热气温柔地绕过他的手臂。隔壁桌的两个裹着粗毛衣的男人突然吼叫起来,好像在争论什么新闻话题,刚才还对着吹酒瓶的饭友突然变得粗鲁起来,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气得站起来,好几瓶啤酒被挤下来去,落在地上激起刺耳的破碎声。

刘老板端坐在一边,翻看着手机上的信息,全然不顾店里发生的争吵,似乎早就对此见怪不怪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骤然闯进来,他懒洋洋地抬起头,看见一个戴着鸭舌帽的中年男人跑到面前,一脸着急地问厕所在哪里。他见对方不是来吃饭的,面色有些不悦,但还是哼了一声,伸手指了指左后方。

几分钟后,那人从厕所出来,面色舒畅了许多,他缓缓走过来,坐在小王右边的位置上,随意翻动着菜单。刘老板见他竟要点菜,喜出望外,赶忙快步迎上去:“您看您吃点啥?小店刚开张,正优惠着呢,办个卡,所有的菜都打七折!”

“我......我就随便吃点养胃的吧,刚才都吐了......”他擦了擦嘴角,眼睛里黯淡无光。

“还以为你是去拉了呢,拉完了再吃,巴适得很。”旁边一个身材瘦削的小伙子插话道。

“你这小子,怎么说话呢?”刘老板赶忙插话,又朝新顾客陪着笑脸:“您别介意,我这小兄弟刚从老家过来,没见过世面,不会说话......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对方只是微微地叹了口气,并没有说什么。沉默片刻,他指了指菜单上的一个小米粥,瘫坐在椅子上,紧闭双眼,面色十分痛苦。

刘老板一边继续嘲讽着蜷缩在角落里的流浪汉,一边摆弄着手机屏幕,好像有什么隐秘的诱惑在那些网络图片里。他站起身来,瞪了瞪还不愿离开的流浪汉,恶狠狠地挤出一句“装腔作势的叫花子”,便走出房门,站在外面,独自抽起了烟。

烟圈一层层地盘旋缠绕,他迅速被一种熟悉的味道包围。此刻,他手机上提醒现在时间已是凌晨两点,却才刚刚进入漫长的冬夜。

小王也从店里走出来,肃杀的空气里却浮动着令人厌恶的味道。刘老板赶忙递上烟,小王近乎本能地摆摆手,说自己从不抽烟。刘老板似乎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尴尬的气氛很快被打破了。一阵喧哗声骤然从身后跃出,那两个喝酒的男人发起了酒疯,不知何故,竟跟刚才进去找厕所的男人扭打在一起。小王赶忙上前劝架,却被一壮汉推到一边,他踉跄几步,几乎摔倒在地上。

“你还说呢?是男人就干,别整天跟个娘们似的唠唠叨叨,说你多少遍了?”

“你......你认错了人吧。”他的鼻子被打破了,却不敢吭气,怯生生地缩在座位上,痛苦地捂着胃部。

“娘娘们们的,你唠叨了多少次了?还记不得你?上次在隔壁饭店的时候,想跟你唠嗑,你说什么恶心人的事?”

“我......我炒股赔了十万块,什么都没了,我就这点存款......你们,哦不,您们就不能听我说说心里的难受吗?”

“听啊,你说啊,你说赚钱的法子,怎么不听?你净扯没用的,我们是粪坑啊,听你唠唠叨叨的!”

“我确实没钱了,好不容易娶上的媳妇,也跑了......”

“那就是你没本事,你怎么不瞅瞅那些赚钱的人,真是丧气!”

“我......我是听了专家的话,一下子买入那么多,没想到会是这样......”

“谁没赔过啊,你就是没本事,还娘们,是爷们就别唠唠叨叨的,爷们听着烦呢!”

他低下头,用餐巾纸擦拭着鼻孔,又紧紧地裹了裹破布一般的外套,蜷缩在一旁不再吭声了。

小饭馆里又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小王想过去安慰几句,却被刘老板一把拉住,他冰冷冷地说:“怎么?王哥还没看出来啊,你怎么知道他不是来讹人的?你别管他,免得沾上麻烦。”

小王有些生气,反问道:“你怎么又这样说,难道你没有同情心吗?”

“什么心?要你这么说,老哥我就不用做生意了,大半夜的,就是想赚点小钱,可不是来管这些闲事的!这些人多了起来,你管得了吗?”

“十万块.....也不是小钱——”

话音未落,瘫坐在一旁的流浪汉突然哼唧起来,嘴里嘟囔着什么,却让人听不清,忽而又笑起来,声音却凄厉异常,不知是哭是笑。刘老板厌恶地瞪了瞪他,发了几句牢骚,说什么这群人整天耽误他做生意,却也无可奈何,谁让有些人就是不要脸呢,赖着不走也让人没办法。

刘老板拼命压抑着心里的怒气,便招呼旁边的服务员赶紧收拾一下一地的狼藉。他径直走到门口,准备把门锁上:“打烊了,打烊了,今天特殊情况,提前打烊——”

“什么情况啊老哥?嫌我们吵,你就直说。”青筋暴露的一个壮汉,一边用啤酒瓶子敲打着桌子,一边不耐烦地抱怨着。

“不是不是,您误会了,刚才你们刘姐发消息让我赶快回家......”

“呦呵,原来是耙耳朵啊,看不出来啊!”

“那是,那是.....”刘老板只好陪着笑脸,用奇怪的目光打量着这几个顾客,等目光落到右边的时候,反胃的感觉突然涌上来。趁他没注意,那家伙竟然吐了一桌子,他无助的眼神散落一地,却引来别人更厌恶的目光。

“老古啊,你真是活该啊,干嘛要听那些混蛋专家的话,把自己弄得好惨哟......”那人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在自责,又像在哀求着什么。

“别跟个娘们似的,晦气,你是个什么东西,扰了老子的酒兴!”

他正要走上前继续呵责,却被刘老板挺身拦下。刘老板继续陪着笑脸:“老哥,您跟他这种人计较什么呢,要不是打烊了,我也陪你喝几杯。”

“这可是你说的啊?别又胡扯,你忽悠我们哥俩一次了,上次还说赠送洗浴券,净扯淡呢,没有就没有,别耍小花招。”

“您看您这话说的,把我们当啥了,不就是搓个澡吗,好说好说,我们都有合作的!”

“什么玩意!”对方还是不依不饶,把啤酒瓶子踢到一边,正好击在门上。饭店的门应声而开,一个留着长发的小伙子阔步走进来。

“哎呀,唐哥来了!”刘老板眼神冒光,急忙迎上去,招呼着几个两个服务员一起过来。

“刘老板,有段时间咱们没见了吧。”

“可不是嘛!您要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啊,我们好提前招待!”

“怎么?你们要打烊了?”

“不不,怎么会呢,您来了,就是大年三十也得开呀!”

“可别这么说,我还怕你回去跪搓衣板呢!”

“怎么会?不就是个娘们吗,算什么,哪有咱的金主唐哥重要,哈哈哈......”

小王见刘老板满嘴粗鄙之语,实在听不下去,起身就要离开。刘老板笑嘻嘻地拍拍他的肩膀:“王哥,好不容易来了,别走了啊,不再喝点什么吗?”

“不了,你不是要打烊了吗?”

“怎么会?你看看,这不是唐哥来吃夜宵了吗?”

小王站起身,跟面前这个年龄相仿的小伙子四目相对:“你是?”

“鄙人唐潇才。”

“什么?必人?”

“免贵姓唐,这位兄弟怎么称呼?”

“哦哦,我姓王。”

“明白了,原来是王哥。”唐潇才傲娇地眨眨眼,挥了挥手,接着说:“这样吧,今晚我做东,请大家吃宵夜!”

已经瘫软在一旁的流浪汉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挣扎着站起来,要往这边靠。刘老板又厌恶地瞪了他一眼,转过脸来,又一脸喜色地跟说:“唐哥,您真是幸运,正好今晚的夜宵都打七折......”

“别扯钱的事,俗不俗啊!”唐潇才一脸不屑,又难掩得意之态。

“那是,那是,小店还是指望您这样的土豪光临,才能维持生计啊!”刘老板赶忙陪着笑脸,便找服务员要菜单去了。

坐在一旁的男人低声嘟囔着:“小样儿,看你有点臭钱,嘚瑟成啥样了......”也不知唐潇才有没有听见这话,之间他径直走到老古面前,打量了几秒钟,便开口问:“你,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是吗?”

“对啊,我记性很好,我绝对见过你。”

“你见到我的时候,我应该还有老婆......”

“你现在怎么了?”

“没钱了,好不容易娶上的媳妇,也跑了......”

“这不算事,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再换更好的呗!”唐潇才扬起眉毛,双手插着兜,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全然不顾老古在说什么。

“不.....不是的,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我赔了十万块,什么都没了.....都怪我自己,我是听了专家的话,一下子买入那么多,没想到会是这样......”

“活该。”唐潇才恶狠狠地说:“我知道了,你是想借钱。”

“不是,我就是想找人说说话,没人愿意听我说这些......”

“我从不借钱给还不上的人。”唐潇才咽了一口吐沫,接着说:“十万块,也不算多,你自己想办法赚回来吧。有了钱,讨老婆才有可能。”

小王听不下去,插话道:“唐哥,您这样说,未免太过分了吧。他就是想找人聊聊,没说要借钱。”

“我的小老弟,这就是你不懂了,他这种人,我见得多了,都是伸手要钱的主,根本不知道自己努力。”

“哎呦,这么看,您是个很会自己赚钱的主了?”小王彻底抛开了虚假的面子,决定撕碎这个虚与委蛇的空间。

“怎么说呢?”唐潇才炭黑色的眼球滴溜溜地转了几圈,接着说:“我家二环里的老宅子一拆,就不得了了,你们这就不懂了吧。不过,我可不是那种浮夸的人,我现在也开出租车呢,就是开着玩,也能趁机结识女孩嘛......”

“结识女孩?好文雅的说法哦,您真能兼得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

“是这样呀......”唐潇才竟然都听不出讽刺的意思,自顾自地说着:“你别小看我,整个北京我跑的地方多了去了。我还给自己的车,起了个名字,叫都市漫游号。我呢,就随便逛逛,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很多地方你们都没听说过,我都去过,你信不信?”

“那敢不信啊?”刘老板终于又出现了,趁机应和着他的话。

唐潇才见状,更得意地自言自语起来:“望京东边,离机场不远,一大片别墅区,我常去。再往东北,密云水库附近,我也去过。再往外开,怀柔和平谷下面的一些小村庄,我都去过。延庆回昌平的山路,你们开过没有?我也拉过客人......”

小王也扬起声音说:“你别吹,我送快递,去过的地方也不少,我到一个地方还喜欢拍照,你行吗?我随时记录下来身边的风景,你能有这雅兴吗?我看你对妹子的兴趣更大哦.......”

“是又如何?你说不出来,还是没我去的地方多。我跟你说,到门头沟大山里边,潭柘寺,我开过好几个来回。周口店你们去过没有?有猿人遗址那边,再往南,窦店镇,我都去过。更不用说大兴,新机场附近,我都去过。还有通州,靠近廊坊那边,采育镇我也去过。还有市里好多地方,更是常去......”

听他滔滔不绝地讲着,小王完全插不上话,刘老板兴奋地打着节拍,好像在欣赏一场精彩的相声表演。

老古颤抖着身子,全然听不进去这些话,缓步走到饭店门口,一阵寒风猛地撞进怀里。他的面前是无穷的黑暗,黑色的漩涡将全城的灯火卷进去,无边无际的夜幕纹丝不动。他不知道该向谁吐露内心的想法。

“没钱了,好不容易娶上的媳妇,也跑了......”

耳边的寒风呼啸而过,静谧的暮色却沉默不语。

“我的全部.....十万块,没了......”

似乎有一点黯淡的星光缓缓垂下来,在夜幕上勾勒出半弧形的痕迹。

024章 | 醉酒天通苑(上)

罗贯北紧紧裹住黑色大衣,在无边的寒夜里匆匆走过,几乎没人察觉到他的存在。他的心底灼烧着一团烈火,却被一层冰冷的硬壳裹在里面,微弱的火苗挣扎着,全身的血管挤成一团,沉重的双脚堆在下面。他暗暗自忖着,刚才那个瘫坐在小饭馆门口的中年男人,竟如一具枯干的尸骸,粗粝的面容上没有一点血色。

倘若在几年前,罗贯北肯定是要走近看看的,不管是流浪者还是醉汉,起码都要嘘寒问暖一番。别说是个活人了,就是牲畜,他都不忍心看人家受委屈。十年前,有次在乡下老家,被人带去屠宰场看杀猪,眼见那一个个生命瘫在地上,鲜血从刀刃刺入的位置喷射出来,凄厉的嚎叫之后,只留下一大滩血迹。他不忍心看到这些场景,甚至腿都软了,让身旁的小伙伴笑个不停。

遇上这类事,他只能认怂了。还有一次,他跟同学去山里玩“农家乐”,遇上耍猴的人,可怜的小猴子被皮鞭打个不停,稍有表演失误,就被耍猴人猛抽一身鞭子,不时发出痛苦的惨叫。围观的人看得不亦乐乎,他却大吼一声:“住手!”耍猴人一惊,还不知自己怎么惊扰了观众,他赶忙喊道:“太残忍了!太过分了!不看了!”他扭头便走,只留下旁人面面相觑。

可如今呢?面对这瘫在地上的人,罗贯北只是看看,内心却激不起丝毫波澜。“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心里念叨着,又裹了裹大衣,缓缓走向黑夜的深处。他的脚下简直有千钧重,每迈出一步,都有刺穿血肉之痛。

走了许久,他的眼前渐渐闪出点滴昏黄,那是南七家村一些低矮小楼的窗户里流出的灯光。再往前走,就是北七家村,紧接着就到了天通北苑,离家不远了。这里位于北京东北郊,算是城乡结合部,拥挤的自建房紧紧绑在一起,原本就不大的村子得以容纳更多外地人口,租不起天通苑房子的人,首选便是这里,或者西边的东三旗村。

他在搬入天通苑之前,也曾住在东三旗村。每逢傍晚下班,村里的道路挤满了年轻的面孔,廉价的服装店、小吃店和生活用品店密集地蹲在狭窄的路旁,讲着不同方言的人却在讨价还价。虽然看起来乱糟糟的,呆久了反而觉得很实用,不用出门太久就能满足日常所需。

不过,只要走出这方狭窄的天地,刺激与偏见就时刻存在。罗贯北在北京打拼七年,换了五个住处,早就学会了“精神胜利法”,只要不跟别人比,心安理得就好,便能寻到开心。可今晚的经历,实在让人咽不下这口气,罕有的羞辱感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整个世界都要被黑洞吞噬了。

八个小时之前,他去东边的别墅区见客户。如果不是为了公司的生意,为了自己的收入,他是断然不会去跟那种人深交的,但面对现实,还是要嘴上抹了蜜,极尽能事说一番漂亮话。虽然他们见面的咖啡厅离顺义主城区还很远,却是不折不扣的别墅区,公交车是到不了这里的,这些大客户似乎都藏在幽深的密林里,遇到陌生人就瞬间隐身,只有跟他们有利益交集时,才能获准进入那片神秘的丛林。

在那个监狱似的咖啡馆里,昏黄的灯光上方是摇摇欲坠的天花板,想挣脱枷锁的束缚,必须出卖自己的灵魂。哪怕深不见底的黑夜要把自己吞噬,也得拼命拿下这个单子。这个奇怪的中年男人,脸上的横肉几乎耷拉到肩上,一堆肉山堆在沙发上,狰狞的面孔下好像有正在等待他宰割的牲畜。他想起在屠宰场看到的那一幕,便实在不能接受这个土豪客户,竟也是这般面貌。他想起来,晚上与他聊起公司的业务,对方起初满脸笑容,突然墨云堆积,眉毛挑上了天灵盖,只是听到自己出的钱,比预期的要贵一些。

做销售,就是要用最低的成本赢得客户最大的价值,实现双方的共赢,这个道理,罗贯北心知肚明,只是对面那土豪客户一直在装糊涂。商战里的老油条,金钱场上的好猎手,从来不会向看起来强势的对手妥协,但对那些装傻卖呆的家伙,要多留几个心眼。罗贯北心里的算盘打个不停,一边察言观色,一边谋划着下一步的打算,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总算让对方签了合同。

只是,那土豪客户嘴上不依不饶,说什么要考验一下罗贯北的“诚意”。他先是听不明白,后来只好装不明白,那人非要说这咖啡馆根本不是谈生意的地方,之前几个单子,都是一起泡澡时候落实的。罗贯北时常自诩是个“社会人”,关键时刻却又抹不开面子,拉不下脸,便说自己身体患病,不能去泡澡。谁料听闻此事,那人更兴奋起来了,硬说必须让罗贯北步行回家,要不然就不签单子。

罗贯北白天已经爬了山,突然被公司叫去见客户,那人已经看到了他沉重的步伐,依然要求这般刁钻,分明是刻意戏弄。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多年前见到的那只被鞭打的猴子,便气得要发作,却想到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高薪工作,还有在老家着急花钱买彩礼、娶媳妇的弟弟,用钱的地方实在太多了。他压低声音,竭力收起内心的怨愤,耐心地告诉对方,自己一定照办。

走了将近两个小时,罗贯北终于回到天通苑的家里。这个二十多平米的小房间,是他选择北漂后的第五个家,租金一路上涨,买房遥遥无期,但他还是愿意在北京呆下去,如果回到老家,连这点钱也赚不到了。至于眼前的这点苦,又有什么呢?推开门,他几乎瘫倒在床上,这是上一任租客留下的双人床,那是一对北漂的年轻人,在这里住了整整三年,最后也回东北老家结婚了。一想起那对小情侣在这个床上翻云覆雨,而自己独自面对这漫漫长夜,寒夜里的孤寂又能跟谁说?

他从小读书成绩不佳,高中毕业后,就到社会闯荡了。工作后,更无暇读书,只有小时候最爱看的《三国演义》放在床头,污渍的书页上堆满褶皱。劳累了一天,他竟然不困了,便拿起《三国演义》随便翻起来。

他突然想起来在东北黑土地上辛勤耕种了一辈子的父亲,不知他此刻是否已经醒来。哪怕没有农活,他也能照旧早起。父亲酷爱读书,年轻时却没赶上好时候,年纪大了,想考学也不现实了。自己的名字,就是父亲起的,村里有点文化的人还知道翻翻《康熙字典》,父亲喜欢三国历史,就效仿罗贯中的名字,给他起名贯北,毕竟身居北方,还是得和名人拉开点距离。不过,民间都说,名字起大了,不好养,还不如贱名让人有出息。果不其然,自己没当上什么文豪,也没成什么学者,十年前就浪迹社会各处,至今年近三十,也无多大成就。好在,忍气吞声得干下去,总算是攒下了一点积蓄。

窗外浮动的黯云像流沙一样起伏飘荡,已是凌晨五点,漫长的寒夜仍不见尽头。他百无聊赖地翻着手机上的网页,突然跳出一条“上门按摩服务”的广告。在一串电话号码旁边,是 398 元一次的标价,旁边还有大幅的广告图片:一个裸着上身的男人,一脸享受地趴在床上,五官精致的年轻姑娘靠在一旁,她纤细的玉臂与男人暗黄色的肌肤紧紧贴在一起。一个突然蹦出的念头冲上来,罗贯北狠狠地咽了一口吐沫,骤然间又想到了什么,便将手机扔在一旁,捂上厚重的棉被,全身缩了进去。好在明天不用上班,不怕自己沉沉睡去。管不了外面世界的天旋地转,被子里的密闭空间,是最大的自由之地。

024章 | 醉酒天通苑(下)

临近年关,公司里的业务更加繁忙,好在年终总结也要到了。罗贯北笑盈盈地站在公司年会的领奖台上,头顶鲜红色的横幅上写着几个金色的大字:

“2015 年,我们一起走过!2016 年,我们继续努力!”

这句话,虽是毫无韵味的大白话,但倒也是句实话。经过一年的拼命,自己总算是拿了个最佳绩效奖。然而,等拿到奖金,才发现只有区区两千块。按照公司规定,他也不敢询问其他同事的奖金数,本想找 HR 理论一番,想到最近网上常见的公司裁员的新闻,便忍了下来。

离开年会现场,他的心里更是一片凄冷。从脸色上看,身边同事貌似是几人欢喜几人忧,已婚的几个同龄男同事,脸上虽无表情,却看得出他们心里的淡定。还有几个刚工作的毛头小伙子,脸上都还挂着天真的笑容,仿佛现实的重压丝毫没有困扰他们。至于同龄的单身同事,那就真的很少了。

罗贯北在回家的地铁上,浑身酸痛,几乎站不住了。地铁 5 号线贯穿城市南北,他每天通勤之路都是一场煎熬,要跟自己浑身的疲倦抗争,要跟拥挤的人群抗争,从地铁天通苑站出来,还要走上十几分钟。此刻,已是晚上九点,他还没吃晚饭。他不想在公司多呆一秒钟,那是对生命毫无价值的浪费,既无法给人快乐,又没有额外的加班费可拿。公司的绩效考核机制有大问题,他心理犯着嘀咕,又想到老板在年会上说公司当前经营压力很大,一种莫名的轻蔑感又窜出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

跟着下班的人群慢慢向东涌动,他的脸上毫无血色。没人真的想喜怒不形于色,都是为现实所迫,除了一味地忍受,他似乎也做不了什么。以前老板发怒时,他颤抖着身子靠上去,赶紧嘘寒问暖,好生伺候。要是客户脸色有变,他更是毕恭毕敬地陪笑脸,说着自己都要酸掉牙的话,只为了求得对方开金口,能签下一单生意。他突然想起前日被那个土豪客户羞辱的事,心头一紧,却又吞咽下一口吐沫,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掩盖心底的愤懑。

还有三天就是除夕了,这座城市即将走入一年中人最少的时候。他自忖道,路边步伐匆匆的人,大多也是跟自己一样的下班族,也是年前最后一天工作。这一切煎熬终于要结束了,但来年就一定有什么值得期待的事吗?

罗贯北转过一个街角,天通苑塔楼在不远处向他招手。他身旁一家美发店放着低音炮的音乐,几个鸟巢般发型的年轻人在门口扭扭跳跳,两个面色黝黑的中年男人歪着身子站在一旁,闷声抽着烟,打量着路过的年轻女孩。一个披着乳白色围巾的高个女子走过来,高筒靴踩着冰凉的地面,云朵般的烟圈一层层绕过她的红色毛呢长裙。一辆灰色的面包车在她身边疾驰而过,毫无顾忌地喷着呛鼻的尾气,刺耳的喇叭声播散开来,不远处一个小男孩捂住耳朵,一脸娇气地缩在父亲身旁,这个面容粗犷的男人一脸慈祥地搂着孩子,旁边一家小超市门口的摇摇车上的女孩哭个不停,一位老人在一旁打着节拍,扮着鬼脸,边笑边逗孩子开心。她还不时地跟身边的年轻夫妻聊天,裹着粉色外套的女人满脸甜蜜地依偎在男人怀里,眼神里尽是幸福的神色。罗贯北低着头快步走过,别人都有各自的快乐,他只觉得烦闷无聊,身边的一切都看不到自己的存在,也与自己毫无关联。

回到家,他在床上躺了片刻,便起来收拾屋子。他稍微打扫了下房间,把乱糟糟的物品归类放置,又把存了许久的脏衣服扔到洗衣机里。隔壁的几个租客已经回老家了,只留下他独自享受这片久违的安静。他照旧在手机上随意浏览网页,他平时不喜欢看新闻,只觉得那些事情多数无聊,可自己喜欢的事情,着实不多,若不跟人在网上聊几句,更是烦闷。他从厨房的冰箱里取出一瓶冰冻啤酒,往酒杯里倒了满满一杯,望着窗外流淌的夜色,心里满是落寞。他举起酒杯,似乎要吞咽下成个北京城的孤独。

他在家里躺了两天,终于熬到大年三十。他心里嘀咕着,这年一点也没年味,又抱怨着这特殊时间里,连叫外卖的价格都贵了不少。但他是不愿做饭的,倒也不是不会做,做个清炒土豆丝、西红柿鸡蛋之类的小菜,还是很容易的。只是自己做饭实在无趣,时间久了,也就懒得开火了。

罗贯北晃了晃手机,发现屏幕上又弹出一条色彩绚烂的广告。仔细一看,竟跟上次那个按摩的广告一模一样。看到上面的标价,似乎更贵了点。498 元一次的上门服务,全身 SPA 按摩,两个小时。实惠吗?他在心里飞速打着算盘,想到不满意的奖金,他便准备关闭这个诱人的广告。可一想起那个土豪客户跋扈的表情,他就烦闷无比,又想到自己从未尝试过这种按摩,便宽慰自己,只试这一次,算是过年的自我犒劳吧。

跟对方打电话确认后,他焦躁的心逐渐平静下来。推开窗户,不再有平日万家灯火的景象,只有少数小区房间亮着灯,多数外地人都回家过年了,只有少数外地人和本地人留在这里,可像自己这样独自过年的,恐怕是少之又少吧!

如今,北京城里禁放烟花,他也见不得别家在烟花下灿烂的笑容,心想倒也清静了许多。一家团聚之类的话,他只跟别人讲过,却不敢幻想自己能得到片刻的温馨。他跟家人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们,自己正在拼命赚钱,给他们赚养老钱,给弟弟挣老婆本。电话那头的家人似乎早就料到是这样,似乎早就安排了集体台词,说着一些不痛不痒的话,让他安心在外面赚钱便是。只有父亲问了一句他的终身大事,还说什么时候回老家相亲,他只好回应一番客套的话。

放下电话,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落寞,依然是麻木的神情,空洞的瞳孔里没有丝毫光亮。长年的压抑,让他一点脾气都没有,也让他亲手切断了一切情感的枝叶,只留下一株朽烂的枯木,深深地扎在腐臭的泥土里。

乔心蝉照旧化了个淡妆,敷上保湿气垫,简单抹了粉底,带上工具箱便出门了。从高中毕业开始做按摩行业,她已经换了四个城市,之前在杭州、上海和天津都干过,直到去年来北京,直接做起了上门按摩。相比在实体店里做,如今这份职业更自由,收入也相对高点。

银灰色的出租车沿着京城的中轴线一路向北驶去,车里的气息沉闷乏味,司机师傅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乔心蝉坐在后排,轻轻摇开车窗,弥漫的夜色顿时闯进来。这逼仄的空间被撬开一个微弱的出口,她心中的思绪也慢慢散开。

她曾以为自己是不惧任何寂寞的,直到来了这座城陌生的城市,满眼的男男女女来来去去,却没人可以停下来,听她倾诉内心的故事。老板刚才打电话来,让她一小时内到天通苑,刚才有客户下了单。她说今晚是大年三十,自己没能回老家过年,已经很委屈了,实在不想跟陌生的男人过这个年。老板在电话里一阵怒吼,说自己从没让一个客户失望过,必须拿出百分百的热情来服务,又说了一通好听的话,客户专门点钟要她做,还要给她开出双倍工资,等等。想到能比平时多赚一点钱,她才硬着头皮去上钟。

她有些担心这个陌生客户是个怪人,毕竟之前遇到的怪人怪事太多了。大年三十点钟的人不多,至于除夕夜里做按摩的,更是罕见。她想起来半个月前,自己到都通州上钟,那个客户住在一栋奢华的别墅里。那人操着一口标准的京腔儿,却时不时带点南方口音,让人摸不准他到底是哪里人。更怪的是,那人看起来年近四十,却自称才三十岁。他家里的装修非常简单,却说这附近有五个独栋别墅都在自己名下。

还有上周末晚上,老板让她去顺义上钟,本来约好在机场附近的一个小区见面,却临时被改到一个城中村。她很少去村子里见客户,那夜又黑又冷,她实在不想去了,但老板拿双倍工资的诱惑,她还是按图索骥去见了客户。那个男人满脸横肉,穿金戴银,自称原来是住在别墅区的富人,最近有些缺钱,住处才十分简陋。做按摩的时候,那人的眼球一直滴溜溜地转,始终盯着自己身体的各个部位,长满茧子的双手隔空在她蹭来蹭去,好像一条恶狼要吃掉这个主动送上门的绵羊。好在自己对此早有应对,说了一番客人要自重之类的话吗,才避免了更麻烦的事。

至于奇怪的女客户,则要少很多,但也不是没遇上过。点钟的女士以回头客为主,独身和离异者居多,或者与另一半长期分居,她们多数不太受力,只能用柔和手法来做。在身体按摩之外,她们似乎更渴望精神交流,如果对方愿意聊,她也会陪着聊一会,但绝不会主动过问客户的隐私。

只有一次,她在海淀见到一个女客户,那是一个很有商务范儿的中年女人,即便脱下正装,卸下妆容,依然能从她精明透亮的目光里看到其职场女强人的模样。她住在一个价格高昂的学区房里,自称是个孩子上学准备的,却始终没见到她的孩子,家里也没有任何小孩的生活用品。她依然不会过问客户隐私,对方欲言又止,并没有聊下去,却在做背部按摩时,怯生生地哭了出来。她拿出纸巾,帮她擦了擦泪痕,又免费给她加了个采耳的项目。直到此刻,她都不明白,那人到底在哭什么。

乔心蝉轻轻敲了三下,房门应声开启,一个满脸枯槁的男青年站在面前,不大的房间里有一张双人床,房间里杂物甚多,但还不算太乱,似乎刚刚有人简单整理过家务。

“您好,请问您是罗先生吗?”乔心蝉拿出专业的服务态度,面带微笑地问道。

“是......你应该就是按摩技师吧......请进来吧,外面很冷吧......”

“嗯,不过一直在车里,还好啦......”乔心蝉边说,边换上自带的拖鞋,把门关上,脱下厚重的长外套,露出粉色的贴身毛衣,深黑色的打底裤在灯光下反射出幽冷的光芒。

乔心蝉轻轻蹲下身子,从工具袋里拿出一条宽松的短裤,双手递给罗贯北:“这个一次性短裤,做全身 SPA 按摩时穿,麻烦您换一下。”

羞涩的神情在他脸上突然一闪而过,他紧接着说:“那好.....你稍等下,我去卫生间里换一下.....”

“您还需要洗个澡吗?”

“什么?还有这个项目吗?怎么洗?”

“哦,不是,我是说您自己可以去洗个澡,如果皮肤太干燥,一会不好做。”

“哦哦,明白了.......”罗贯北脸一红:“好吧,其实我刚刚洗过了,那我再去一次吧......”

等他从卫生间里出来,发现床上已经铺上了一层白色的轻纱,还有一束玫瑰放置在床头。面对罗贯北惊讶的表情,乔心蝉笑着说:“您是第一次做吗?看来还不太习惯我们的服务方式。”见到罗贯北在一旁愣神,她示意需要在仰面躺在床上,先做一下头部放松与四肢按摩。

当陌生女孩的手指轻微划过时,罗贯北身体一机灵,差点打出喷嚏来。酥软的感觉迅速从头顶向四肢蔓延,身上微微泛起的红晕让紧密的毛孔缓缓打开,冰冷的脚底也逐渐暖合起来。乔心蝉双手抹上精油,顺着他的肩膀向下摩挲,来自不同方向的舒爽感穿过宽阔平坦的地带,抚过厚实的肌肉,汇合在在小腹的位置。她的指尖在他身上四处起舞,仿佛身材修长的芭蕾舞者翩跹跳跃。

乔心蝉顺着经络方向按摩,手掌、手背和手指的力量交替登场,让他全身的血液加速流动起来,也帮助他打开了几乎要闭死的心门。她俯下身子,几缕长发垂到他的脸上,从未嗅到过的香气飘然而至。罗贯北近乎本能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垂下的秀发,空前的快慰恍惚而至,短裤不争气地崛起一座尖峰。

“罗先生,您是自己住吗?”乔心蝉生怕等会尴尬,赶忙岔开话题。

“哦哦,是啊.....要不然这时候也不会叫你来做按摩.....”

“我猜您应该是单身吧......”

“猜的挺准,那肯定啊......你看我难道不像单身?”

“我还能猜到,您是不是没谈过女友?”

“是啊......哦,不对,谈过!”罗贯北生怕别人借此奚落自己,发自本能地改口了。

乔心蝉尴尬地笑了笑,似乎发现了一些难堪的秘密。她一边给罗贯北做着按摩,一边问道:“罗先生,您腿上肌肉也挺多的,平时运动挺多吧,我看你皮肤也不错,尤其是手好看,一点也不糙......”

“嘿嘿,多谢夸奖,其实还好啦,我就是长得显老,皮肤还可以......”他顿了顿,突然问道:“你怎么看待大龄处男?”

“母胎单身的人,当然是处男。”乔心蝉脱口而出,但话音未落,就捂上了嘴,知道自己说了错话,赶忙满怀歉意地说:“那个......其实,我的意思是说,大龄处男的群体,是很少啦,比大量处女还稀罕,要像保护大熊猫一样把他们保护起来。”

“你也对大龄处男有偏见?”

“不不,我没有那个意思。”乔心蝉耐心地说:“小哥哥不要这么敏感嘛,我就是打个比方......”

“小哥哥?”

“可不嘛,估计你比我大不了多少。”

“你多大?”

“你看我像多大的?”

“十八岁?”

“哈哈,哄人也得有点标准吧,我其实都二十六了,看不出来吧.....”

“那还真是没比我小多少......”

“是啊,虽然大龄处男罕见,但这跟大龄处女一样,都是个人选择,外人没什么好说的。” “不是啊,你刚才那表情,那反应,就跟见了妖怪一样,怎么,大龄处男受到的偏见还少吗?”

乔心蝉见对方不悦,赶忙解释:“我以前给一个姐姐按摩过,她三十多了还没谈过男友,我也能理解......”

“那不一样。你不是男人,你不懂社会舆论对大龄处男的偏见,大龄处女还能被看成洁身自好,他们都觉得大龄处男是因为没能力才泡不到妹子。你不知道吗?他们都说,与处男偏见对应的不是处女偏见,而是荡妇偏见。”

“什么?”

“就是那种跟男人很随意的女人。”罗贯北又咽了一口吐沫,板着脸说:“其实我也不敢说她们有什么不好,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生活方式的权利啊,我只希望别人少一些对处男的偏见。”

乔心蝉不再说话了,听到刚才那两个字,她的心头猛然暗了一下。游荡的思绪顿时凝结在一起,在她心里搅来搅去,痛苦记忆的影像飞速呈现出来。她在很多年前就离开了农村老家,不是因为成绩差,只是因为家里穷,还要供弟弟读书,家人强迫自己出去赚钱,还要让她赶紧嫁人,拿男人给的彩礼,换弟弟上学和结婚的钱。那些令人窒息的往事,总在不经意间从心底翻出来。而“荡妇”这两个自己不愿意提及的字,虽出自眼前这个陌生男人之口,却多次被老家一些人借此点着名字来羞辱自己。

自从有了这个教训,她不再敢跟亲人说自己在外面做按摩技师,尽管她从来没有任何不正规的操作,但这个身份被污名化,被一些自以为是的人拿来秀优越感,却是她没法阻止的。早在杭州工作的时候,她就听经验丰富的大姐说过,自己结婚多年了,都不敢跟老公说自己在做什么,只说在饭店做服务员。至于远在他乡的老公,自己也管不了,他要做什么,自己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孩子在农村老家,由老人照看,各自拼命活着,只为将来可能的好一点的生活。这样的尴尬与无奈,还有背后的偏见,又岂止是单单针对自己的职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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