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总在一旁笑道:“怎么,钱大哥,不给我补腰子了?我还等着呢,怎么是红焖羊肉啊?”
“怎么?觉得这菜土啊?”李总在一旁笑道:“可别小看这红焖羊肉,这可是纽约特产啊!”
众人听得一愣,艾童心也不知李总何意,只听得他话音一转,发出粗犷的笑声:“哈哈,New York 也可以翻译成新乡吧!”
“你要这么说,格陵兰还是青岛呢!”钱总插话道。
“难怪有人说,通州是通利福尼亚呢!”孙总也笑着说:“上次从首尔飞旧金山,感觉加州真的大,通州和加州都挺大!”
钱总笑着说:“这就有点扯了,不过通州也是下一个机会哦,城市副中心,这房价还能涨一波......”但他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松垮的眉毛猛地拧在一起,包间里陷入一片尴尬的寂静。
026章 | 通利福尼亚的亿万大亨(下)
三
盛夏的三亚海滩迎来了北京的几位不速之客。登上乳白色的游艇,深红色高跟鞋与实木地板亲密地蹭在一起,艾童心比平时显得更加挺拔,修长的身材在海浪轻抚的声音下更显妖娆。一位身着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从舱内沙发上站起来,快步走上前来,主动与她握起手来。
艾童心挤出笑容,与面前的男人寒暄起来,她不自觉地后退一步,警觉地打量着对方,生怕他突然做出什么奇怪举动。一阵舒适的机器触碰声落下后,房间唯一的门自动关闭,只留下他们两人。
艾童心的猩红色晚礼裙似乎自动蜷缩起来,飞速缠绕在一起的褶皱好像被激起的涟漪,一层层地向后退去。她有些紧张,但眼前的男人目光坚定,言辞也算适度,暂时还没有过分的表现。她不明白,钱总为什么要让她单独来见这个所谓的柬埔寨客人,仅仅是因为自己会柬埔寨语?
无数个诡异的想法从心底涌现,她只好等对方开口。那人自称是柬埔寨华裔,也姓钱,与钱总算是本家。艾童心见不得别人乱攀关系,只觉得这人好笑,同姓的人很多,怎么能算是本家?为了讨好人家,这般言辞未免也太夸张了。只是这位钱总并不以为意,他挑着浓密的眉毛,有些得意地讲道:“一块炒西港的房子,这是我们之前就商量好的,但我这边遇到一点小麻烦,有些政策限制,有些关节还没打通,需要更多钱,你看,你们能不能先给点资助?”
话音未落,艾童心便知此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无非是想多要点钱,说是为了打通关系,但这钱到了国外,还不知道怎么用呢,谁又能保证这位钱总不是狮子大开口?她想起来,钱总在北京就多次讲过,绝对不能让柬埔寨那边多拿钱,自己投资的数,有个明确的底线,不能让外人占了便宜。
眼前的男人见艾童心不吃这套,便脸色突变,从刚才严肃坚毅的模样,顿时含情脉脉起来,让她极度反胃,晕船的感觉从脑中溢出,不知这到底是晕眩,还是想呕吐。他拿出一条金项链,就要戴在她脖子上,但透过光线的折射,她隐约看出这只不过是个镀金的赝品。艾童心暗道,这是要拿不值钱的玩意诱骗自己,怎能上这个当?这位钱总未免格局也太小了,手段太卑劣了。
但艾童心想的还是太简单了。诡异的笑容突然闪现在他扭曲的脸上,他嘟囔道,只要能陪他玩一晚上,这个钱就不要了。艾童心惊觉不妙,她赶忙说,这个钱是老板说了算的,她没法代替老板拍板,等跟钱总商量后再说。她边说边要打开房门,不料怎么使劲也打不开了,窒息的气息顿时充斥在狭窄的房间里。这男人嘿嘿笑着,一把扯过艾童心的肩带:“还不明白么,都是钱总的女人,你还有啥不情愿的呢.....”
四
艾童心拿到五十万元的薪酬,孤零零地离开办公室,那是他和钱总一起呆过三年多的地方。离开这里,他不再是钱总的助理了,她不再属于任何人,但也不再属于自己,没有办法改变的事实,最终成了自作自受的结果。
但艾童心并不觉得遗憾,她冷冷地看着乳白色的墙面,想起来之前在游艇上不堪的往事,还有钱总对自己的“特殊照顾”,朽烂的记忆迅速凝固下来,再温热的心也无法将它融化。
她走到自己在通州的住所,这是一栋月租三万元的小别墅。她从家里翻出一堆银行卡,加上刚拿到的薪酬,大体算了下,差不多够三百万了,在通州郊区地带,凑个小房子的首付,应该问题不大。
艾童心走进浴室,在三米多长的大浴缸里,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蒸汽升腾之时,她仿佛看到自己十八岁时青涩的面容,只是过了十年,她几乎认不出来了。走出浴室,之前预约的房产中介打来电话,要跟她约在周末见面。艾童心面无表情地挂了电话,敷上面膜,便沉沉地睡去。
五
艾童心从地铁土桥站坐上车,经过一个多小时,穿梭了大半个北京城,总算到了惠新西街北口。一群身着西装、留着平头的年轻男人立刻围上来,好几只手递上来小区二手房的宣传单。
“我不想买二手房。”艾童心冷冷地看着眼前的房产中介们。
“哎呀,这附近没有新开的楼盘,金九银十快到了,有好的二手房就不错啦,您要不要考虑下?”
“我之前去通州看了,那边有新楼盘。”
“那您怎么不去通州买呢?”
“还是这边好,位置好,离市区近。我还想买个好点的学区。”
“您准备买什么价位的?”
“首付三百万的。”艾童心直愣愣地盯着眼前男人没有刮干净的胡子,心里不由得烦躁起来。
“这样的房子倒是也有,您过来看看户型吧,周围好几个小区,我带您看一看。”其中一个领带笔直的小伙子笑着说:“您是一个人来看房吗?”
“是啊,还能跟男朋友不成?”艾童心沉下脸来,嘴里嘟囔着:“我都是靠自己的。”
“您来的时候很好啊,估计房价很快要涨一波,您赶紧买的话,能赚一波呢......”
房产中介小哥带着艾童心转了一大圈,看了三个小区,十套房子,但她并不满意。沿着地铁 5 号线,她又向北转了转,看了两个小区,依旧找不到合适的房子,不是质量虽好却价格太高,就是价格合适却居住环境太差。一直陪在身旁的中介小哥打着哈欠,似乎已经对这个挑剔的顾客不耐烦了。
丝丝秋意缠绕在身边,微弱的寒意在她心底缓缓蔓延。艾童心见天色渐暗,便跟中介小哥说:“要不今天就看到这里吧,明天再看看。”
不料对方突然神秘兮兮地说:“其实有家房子特别好,价格也不高,就是业主在跟老婆闹离婚,不知道怎么分呢。但您跟业主聊聊,这房子您保准能看上。”
艾童心想着有一线希望,也不必错过,就跟着中介小哥到了马路对面的小区里,一座二十多层楼高的灰色建筑挺立在眼前。坐上电梯,她竟有些晕眩感,不知是不是最近太累,还是突变的天气,扰乱了自己原本冷静的心智。
敲门之后,一个戴着墨镜的中年男人打开门,暗红色的地板闪现着诡异的光芒。在家里戴墨镜的人还真罕见呢,艾童心犯着嘀咕,却被眼前精致的装修吸引。虽然这房子不大,大概只有九十平米,但每一寸空间都有精致的装修,典雅的装潢散发着浓浓的香气,让他回想起自己在钱总的独栋别墅里的记忆。那是令人嫉妒的散发着金钱味道的气味,可那些回忆让自己无比耻辱。
艾童心晃了晃身子,幽怨的记忆从时间隧道另一端流淌出来,很快来到这间房子里。中介小哥已经问清了业主的底线价格,总价最少 420 万,首付最少也得 300 万,剩下的分期贷款,半年内交清。
“您这装修可真不错,花了不少钱吧!”中介小哥亲切地问着墨镜男。
“可不是嘛,我这都是精装修的,用的最好的材料,这房子不大,还花了 30 万呢!要不是着急买房子,我才不给这么低的价......”
艾童心在心里打了个算盘。说实话,这房子性价比不错,在均价四五万的地方,总共 420 万真心不贵,何况装修确实精美。她打开手机上网一查,发现附近几个面积差不多的房子,价格都在 450 万以上,而且户型普遍不好。这个房子四四方方,也是 70 年产权,附近学区也还凑合,真心算性价比高的了。
“你这房子最低多少钱?我这边首付可以更高点。”艾童心拿出商业谈判的语气,颇为严肃地问着墨镜男。
“420 万,这就是最低价,您看上了就要,看不上就别问了。最近问的人太多了,我就这个价,没法更低了。”
“415 万吧,这小区有点老,住了十几年了吧,70 年产权也剩的不多了。”艾童心冷冷地说,想用言辞上的技巧逼业主降价。
“什么叫剩的不多啊?您去看看,周围好几个小区,都是 50 年产权,我这还算好的了。要不是着急卖房子,谁卖这么低啊?您看上了就要,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了!”
“你这房子也有问题啊......”艾童心嘴上挑着房子的毛病,心里却痒得很,这个房子确实性价比高,几乎无可挑剔。她继续跟墨镜男讨价还价,争了半个钟头,对方总算答应便宜五千块。中介小哥在一旁撺掇:“您看,这已经很实惠了,再低,业主估计就不卖了......”
“你们不就是想促成一单生意吗?我自己就做生意,还不懂里面的套路?你们嘴上说的也不见得是真的......”艾童心嘴上抱怨着,心里却偷着乐,她之前看过房价波动图,房价已经持平半年了,生怕哪天价格再猛涨,到时候可没有卖后悔药的。
027章 | 晚熟的青桃
一
两个月前,朱文允做梦都想不到,自己差点以这种奇怪的方式结束单身生涯。那一刻,道道白线在京城上空划出有序的线条,沿着飞机勾勒出的白色轨迹,不同面貌的北漂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朱文允至今还记得,刚下飞机的时候,首都国际机机场的建筑与车辆,像卫兵一样整齐地向自己经历,仿佛是在迎接自己的归来。
这一刻,来得太快了,但也来得太晚了。尽管朱文允只离开北京一年,但他早已归心似箭。在香港读研的短短一年里,他每天都会在网上搜集着北京的消息,曾经一同追寻北大梦的研友们,如今也是四散各地,尤其是老家在内蒙古呼伦贝尔的吴梦学,竟然杳无音讯。好像那些一同发下的誓言,一起畅谈的未来,也随着梦想的坍圮而彻底消失了。
刚下飞机,他便打车直奔畅春园小区,那是他在北大周围租住过的地方。出租车沿着机场高速与北五环飞速驶过,摇开窗户,北京夏末的风景飘然而入。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京城的空气,丝毫不顾忌其中的粉尘颗粒,久违的畅快感在心中激荡着,这一刻,他真是等得太久太久了。
在门口等待自己的还是以前的房东,这个自己曾经租了两年的房子,此刻终于迎回了真正的主人。朱文允这次只签了两个月的房租,他心里一点都不慌,父母已经卖了老家的两套房子,只等待借此置换北京的房子。只要自己工作确定下来,买房便是顺理成章的事。
安顿下来后,他便步行来到北大西门,两座威仪的石狮子,依然蹲坐在门前,与之前的模样没有任何变化。他跟着游客的人流想挤进去,却被一名戴着圆形眼镜的保安小哥拦了下来:“游客请走东门,学生请出示北大证件。”朱文允冲他笑了笑,有些尴尬地说:“没有证件,以后再补吧。”保安小哥挥了挥手,一改刚才严肃的口吻,突然笑着说:“我认得你,你之前不是经常跟那个七战哥在一块吗?”
“你是?”朱文允只觉得对方气质有些儒雅,却丝毫认不出来:“你知道七战哥?我们见过吗?”
“怎么不知道?我在这儿当保安两年了,你们这些旁听生,考研生,我认识不少,我经常在讲座上看见你。不过有段时间没见着了......你是不是也回老家了?
“没有没有,我去香港读研了,刚毕业就回来了......”
“还是你脑子转的快,我们这样的,是没钱去外面读,别跟那些人学,考个四年五年的有啥用?”保安小哥方才一脸迷惑,但又接着说:“其实吧,我也是想来自考的,不过也不容易,现在干的也不错,能赚点钱,还能蹭蹭课......”
朱文允又是尴尬地笑了笑。保安小哥收起脸上的笑容:“不过你还是不能进,要么你走东门,游客都从那边进。”
“行吧,以后再去吧,我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儿......”朱文允转身离去,没再多看一眼。两座石狮子依然冷冰冰地蹲在那儿,丝毫看不到眼前人内心的变化。
二
短短两个月,朱文允就完成了华丽的转身,从一无所有的北漂变成了京城有房一族。当然,这房子是家人出钱买的,总价 400 万,首付 370 万,象征性地留了点还贷空间。30 万元的贷款,分十年还清,每个月还贷不超过 3000 元,相比每月收入,这压力还不算太大。
在不久前的招聘考试上,虽然报考者数以千计,名校毕业生也不少,但他的简历很幸运地过了第一关。朱文允想不到,他这个港校的硕士身份还能被 HR 看在眼里,或许是自己对自己要求太苛刻了,还是自己运气变好了?他想不通。不过,之后的笔试和面试更为轻松,凭借专业知识的积累,他轻松进入一家知名国营出版社,成为负责文史类图书的内容编辑。试用期之后,到手的月薪一万元,还算可以,反正自己没有买房和租房压力了。
朱文允胡思乱想着,不觉已在家中发愣一个钟头了。头顶乳白色的天花板上泛着微弱的光芒,暗黄色的吊灯似乎也在嘲笑着自己。想起出版社 HR 看着自己简历时,脸上古怪的表情,他更是心有不甘。尽管 HR 极力掩饰着内心的不解,但他紧锁的眉心还是透出了异样的神情:“你本科毕业后,怎么到读研之间有两年空白啊?就是一三到一五年之间两年......”
“哦哦,我考了三年研.....”朱文允极其尴尬地回答。
“难怪哦,原来是考研了,其实没必要的,耽误两年时间呢!好在你研究生才读了一年,别人一般是两年或三年,这也差不多啦......”
“授课型硕士和研究生硕士,时间不一样......”朱文允更加尴尬了,哪怕身边人都在赞誉自己,他也不能原谅自己北大读研梦的失落。这一切努力,对他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外人根本没法理解,他也深知,没必要跟别人解释......
一阵紧促的敲门声惊醒了他。应声开门,一个长发及肩的女白领模样的人出现在眼前。一个脸上堆满笑容的小伙子从一旁闪过来:“您好,我们是房产中介的,想带看房的人来看看,刚才在您的中介那边了解到,您这个房子不错,您现在有出售的想法吗?可以参观一下您的房间吗?”
一连串小钢炮似的发文,让朱文允不知如何作答。但他很快明白了对方的来意,便温吞着回答:“我刚买了房子,肯定不卖啊......不过你们想看户型的话,也可以进来看看。”
“您真是太好说话了!”中介小哥赶忙拿出鞋套,也递给旁边的女白领一双。
“您怎么称呼?”朱文允仍有一些警惕,眼前的女人总是盯着自己看,这让他有些不安。
“哦,我叫艾童心。”她打开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张名片。朱文允看到上面清晰地写着她的名字,还有某某公司总裁助理之类的文字。他更加迷惑了,又不是工作社交,陌生人看房子,哪有上来递名片、说真名的?
艾童心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他瘦削的身材顶端是浓密的齐耳短发,倔强的神情之间,竟露着些许的笑容。无数张男人的面庞在她脑海中浮现,她很快想到与朱文允类似的面相,这类人大多外表柔和、内心坚忍,在生意场上,对这类人不必太提防,却也是难对付的家伙。炭黑色的眼球在她眼眶里滴溜溜地转着,视线里浮现出朱文允疑惑的表情。
“我想跟业主好好聊聊吧,你先回店里吧。”艾童心打发走中介小哥,径直走进房间,高跟鞋在地板上蹭出悦耳而诡异的声音。
“我们之前见过吗?”朱文允不知道这位艾女士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见过呀,你忘了吗?”艾童心撒着谎,眼睛却眨也不眨:“上周末,在小区里遛弯儿的时候,看见你的,你背着个书包,我还跟你打了招呼呢!”
朱文允拼命搜寻着类似的记忆,过了半晌,才缓缓地说:“好像是有这事吧,你竟然还记得我背着个书包呢!”
“怎么不记得?”艾童心绽开笑靥,垫着脚走上前,尽显娇媚之态。她在朱文允的房间里环顾了一圈,不大的空间里竟有四个书架,连床头上都堆着书,她料定这是个嗜书如命的家伙,八成又是个书呆子吧。这类人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喜欢背着书包的,就像三十多年前的文化人,喜欢在衬衣口袋里放一支钢笔。
她一面跟朱文允谈着房价的话题,一面仔细打量着房间的各处角落。在目光尽头,是一张精致的双人床,整洁的床单与被褥平静地躺在上面,很少有独居男人能把床铺收拾得这么干净。
“看来你是不打算卖房子的,是不是还得经过老婆同意?”艾童心施展打压式话术,想套取朱文允的实情。
“哪有老婆啊?”朱文允一脸尴尬。
“那就是跟女友同居咯?”
“也没有啊!”一丝不悦的神色闪过,朱文允似乎对这个话题非常敏感。
“哎呦,看不出呢,你这条件够好的了,长得也挺帅,怎么家里还没个女主人?可惜这么好的双人床了......”艾童心话锋一转:“你单身多久啦?能不能冒昧问下?”
“这个......反正很久了吧......”朱文允神色更尴尬了,艾童心料定自己戳到了他的敏感处,便更是不依不饶地问下去。她太清楚里面的套路了,越是一个人敏感的东西,往往也是其脆弱之处。
“你是不是没谈过呀?”艾童心笑着说,顺势便把右手搭在了他的左肩上。
“不不......也谈过呢,不过还不如没谈过......”朱文允后退两步,似乎非常厌恶她的举动。
“弟弟还挺诚实的......”艾童心走近两步,把脸贴上去,深红色的口红几乎要蹭到朱文允的胡渣了。
“你这算什么?”朱文允有些气愤:“我不卖房子,你也别这样。”
“你看看,别激动嘛,姐就是想跟你聊聊天......姐也单身很久啦.......”艾童心的手掌在他细嫩的皮肤上摩挲着:“家里有酒吗?要不我们喝点?”
“这还没到晚上呢,你别这样......”朱文允挣开她的手臂,侧身到一旁。
“你怎么跟个娘们似的?你是不是男人啊?”艾童心深感不妙,遇到了一个棘手的对手,只好使出激将法来。
“你说什么都没用。”朱文允冷冷地说,他走到门口:“你别想着碰瓷儿。你要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利益,估计是不可能了。请您自重。”
“哎呦,看你这话说的,姐就是想跟你聊聊天......”艾童心回过身去,偷偷吞了一口事先准备好的芥末,强行挤出几滴眼泪,又娇滴滴地说:“我已经无家可归了......你能不能留宿我几天,就几天,我现在没钱了,等钱周转开了,我就走,到时候还你两倍的房租,行吗......求你了......”
朱文允最见不得女孩子掉眼泪,见此场景,竟心软了半截:“那.....那你好好说话,你到底怎么了?”
艾童心见他竟傻乎乎地上了套,赶忙泣声说道:“本来准备买房的 300 万首付的钱,投在股市里,结果遇上大跌,钱没了......但我估计还能涨回来,但需要时间,弟弟,你这么好,能不能让我住在这里一段时间,我可以给你洗衣服做饭,等钱回来了,我加倍还给你......”
“你之前还在看房子吧,怎么钱突然没了?”
“是看房子了,但我今天去那家看,业主说最近房价大涨,竟然坐地起价,要涨 30 万才卖,我出不了这个钱了......”
“什么稀里糊涂的?你说的,我怎么能相信?”
“我看上的那家,正在闹离婚的,确实坐地起价,就是你隔壁小区的人,不信你去问问。”
“就算这是真的,你也别缠着我啊!”
“不是缠着呀......反正弟弟你也是单身,要不咱们在一起,你看,单身男人哪有不想女人的?你是不是嫌弃我长得难看......”
“没有,不难看......但你别这样,有话好好说。”
“你这么可爱,我叫你小青桃吧?真是个帅气又可爱的弟弟!”
“别.....这样真的不好......”朱文允紧锁眉心,满脸尴尬,似乎并没有降低警惕。
三
两个月前,艾童心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竟然能遇上朱文允这么好骗的男人,哦不,这哪里是个男人,就是个单纯至极的小男生。不过,那个要离婚的墨镜男确实难缠,坐地起价涨了 30 万,才愿意卖这套房子。机巧的思虑在艾童心的天灵盖下转动了几圈,她决心空手套白狼,从傻乎乎的朱文允那里讹诈 30 万。至于名义嘛,当然跟以前对待钱总那些人一样,分手费或者赔偿费都可以,反正男人遇到这种事,只能当是哑巴吃黄连。
但有一个难题破解不了,朱文允简直就是个愣小子,就是不让她碰自己身体,连牵手都不肯。看来,他只是动了恻隐之心。艾童心自忖着,琢磨着拿住朱文允的办法。经过一番眼泪巴巴的表演,朱文允似乎心更软了些,刚才的警惕感少了很多,或许他是真的相信自己的遭遇吧。
艾童心提出到街上逛逛,朱文允应声答应。惠新西街一带的店铺鳞次栉比,沿着马路野蛮生长着。走了半晌,朱文允仍觉不太对劲:“你现在这么困难,难道在北京没个朋友吗?要不请他们帮帮忙?”
她又献出一股娇媚的模样:“哎呦,弟弟你也太小气了,再好的朋友,也比不上处对象,是不?”
“我不是你对象啊!”朱文允满心怀疑,户外的秋风吹的他稍许清醒了。他恻隐之心再强,也敌不过内心的警惕了。
艾童心正想着如何回答,一股彻骨的寒意冲进口中,直抵腹中。生吞了几口凉气,熟悉的腹痛感顿时袭来。她暗叫不妙,自己平时肠胃就不好,此刻闹了肚子,岂不尴尬?只是人有三急,强烈的腹泻感像锋锐的针头密集地扎在腹中,她捂着肚子,半弯着身子,却见不到公厕的影子,连个商场也没有。她自己都没注意到,他们已经远离了热闹的街市,一片渺无人迹的森林公园进入视野。
朱文允见状,也有些尴尬,环顾自周,只有一家闪着诡异蓝光的小店,在不远处的路边,静静地等着路人的造访。艾童心无奈,只说自己身体不适,径直走向那家小店,没等朱文允反应过来,她便冲入店铺,向老板求借卫生间。朱文允一脸疑惑地走进店内,只看到艾童心闪现的背影,眨眼的功夫,她就钻进了一位中年女人身后的小门里。
“您看看,想要什么?”她笑着说:“我们这儿东西全着呢,保您满意,也不贵的!有啥想要的,问我就行!”
朱文允定睛一看,才发现这是一家成人用品店。对方自称郑姐,笑嘻嘻走上前来,跟他详细地介绍着店里的产品,丝毫没有扭捏之态,倒是朱文允一脸尴尬,不知如何是好。
“你看看,你这小伙子咋这么腼腆?又啥不好意思的?刚才进厕所的,是你对象吧,挺漂亮啊,真是有眼光啊!”
“不是......您搞错啦......”朱文允听闻此处,更加难堪,竟突然脸颊绯红起来。
“这有什么啊?”一个笑嘻嘻的声音从背后窜出来。朱文允回身一看,一个跟自己身高和年龄相仿的男生出现在视线里。
“是小蒲扇啊!”女老板笑着迎上来:“怎么,今晚没出去约会啊?”
那个男生摘下贝雷帽,惬意与懒散的神情攀上头顶,一股酒气从身上飘散出来。他耸了耸肩,笑道:“哪能天天搞啊?身体也吃不消啊!”
朱文允见他要说什么粗鄙之语,便转身要离开,不想在店里久留。但“小蒲扇”一把抓住他,笑着说:“老哥,来了就看看嘛,着急走什么?”
“我们又不认识......我要走了,还有事。”朱文允有些不快,今天见到的怪人太多了。
“这不认识了吗?我叫蒲未央,他们都叫我小蒲扇,哈哈......”
“哦哦,叫我文允就行。”
“好哦,文兄好,文兄好,哈哈.......”蒲未央坏笑着,从货架上拿出一款新产品,扭头问道:“郑姐,你这个大茄子不错啊,上次买的挺好用的。”郑姐客气地笑了笑,接着说:“您喜欢,就再拿一款吧,反正您用的地方多。”
蒲未央醉醺醺地说:“可不是嘛?大场面见多了,也得鸟枪换炮了。再好的跑车,也得有好的赛道,不是?挖隧道的人多了,再难爬的山也不是那么难办了,有的地方啊,以前跑驴车都难进,见的多了,高铁都蹭蹭地往里跑,也没啥事!”
郑姐笑着说:“小蒲扇你悠着点,乱开车别带坏小孩儿。”
“哪有小孩儿?难道是你吗?哈哈哈......”蒲未央笑道:“咱们老熟了,谁不认识谁啊?”
“我是说这个小伙子,人家可能第一次来呢。”郑姐满脸笑靥,目光朝向朱文允,竟现出些许母性的慈祥,但这诡异的场景令他十分尴尬。
“我.....我的确第一次来,不过——”
朱文允话音未落,艾童心便从卫生间里走出,止不住地向郑姐道谢,脸上尽是释然的表情。她娇滴滴地唤着“小青桃”三个字,踩着碎步飞速走过来。
“原来你们真是一对儿啊!”郑姐笑着说。话音未落,艾童心赶忙点头称是。
“不是啊!我们的关系,必须说清楚!”朱文允赶忙辩解,不等艾童心插话,便把今天从艾童心进门开始各种荒唐的事情,向两个看客和盘托出。艾童心气得直跺脚:“你这没良心的,好歹也是情侣一场,你怎么不承认呢?”
朱文允异常愤懑道:“你别冤枉好人!我根本没动你一下!”
“嗨,就这事啊!”蒲未央插话道:“其实也不是多大的事,老弟,你也太扭捏了吧,要是我,这么诱惑人的姐姐,早就顶不住啦,其实也没什么的,都是你情我愿的事情嘛!”
郑姐脸上依然是浅浅的微笑,丝毫没有插话,诡异的严肃的神情却若隐若现。
“知道未央生的故事不?”蒲未央一脸得意地说:“看看哥,比古代那个未央生会玩,只要你情我愿的,怕什么,我这单身比那些有对象的,爽多了......”
“不容易啊,你还看过一些古代小说?”朱文允有些轻蔑地说。
“不是看书,看片也知道啊!”蒲未央醉醺醺地靠过来,按住朱文允的肩膀,沿着身体狠狠地按了下去,他蹲下身子,手指从高到低,均匀的力度冲下来,一直到脚踝处才罢休。朱文允惊道:“你这是干什么?”
蒲未央摇头晃脑地说:“八成还是个雏儿。我一摸就能摸出来......难怪这么扭捏。看起来你跟我差不多大啊,老弟,怎么搞的,难道你还喜欢男人?”
“不是......”朱文允无心辩解,赶忙逃出门去。眼前的场景让他尴尬,更令他晕眩,仿佛苍穹间压下的黑云,一场暴风雨即将袭来。
四
两个月前,朱文允做梦都想不到,自己差点被一个陌生女人讹诈。他自忖着,即便在学术的大学毕业了,但仍是社会大学的新生。在太多方面,真应了蒲未央那句话,自己“八成还是个雏儿”。他冷冷地盯着满屋的书,又想起错失的北大梦与学术梦,失落与焦虑的感觉又浮上心头。相比自诩资深玩家的蒲未央,自己的青春未免太过压抑了,可那些漫天彩霞的读书岁月,又岂是一句话可以否定的?只是,朱文允太渴望与人分享这一切了。为了梦想时飞蛾扑火式的追逐,并不能被身边人理解,昔日闪耀在心灵上空的美好夙愿,如今沦为碎落一地的烟花,其中的苦楚唯有自己知道,无法向外人倾诉。
几下温柔的敲门声,牵回了朱文允散漫的思绪。应声开门,母亲如期而至,她提着大包小包,进入屋内,环顾四周后说:“还行啊,房间里不算乱,看来保持的状态还挺好。”
“好什么啊?”朱文允懒洋洋地说:“前段时间,差点被骗钱骗色。”望着母亲惊愕的神情,朱文允只得将来京后的经历和盘托出,讲到艾童心的事儿,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但好在及时识破了骗局,有惊无险。
“之前说了多少次了,让你多长个心眼,这么大的人了,还这么单纯。”母亲一边抱怨着,一边把果盘递过来。
“我现在没胃口吃。”
“不喜欢吃也得吃啊,有营养,不能喜欢吃什么就吃什么......”
“你又来了,就知道讲大道理......这不是没啥损失吗?但这女人也够毒的,她以为我经验少,就好忽悠。”
“这不跟你之前遇到的事儿一样吗?你这至少是第二次被骗了吧。”
“别说了,怪不得别人,只能怨自己傻,单纯不是理由,就是傻.....”朱文允赶忙岔开话题,不想勾起痛苦回忆,但记忆的长蛇盘旋而至,羞愤的感觉快速蔓延。他看见那恶毒的长蛇吐出殷红色的信子,阴冷的气氛陡然而生。
“人家还说我是个.....”朱文允欲言又止,静止了片刻,他又接着说:“在两性问题上,我比同龄人都慢好几步,工作后状态像个大学生,大学时代像个高中生,高中时候像个初中生.....现在倒好,没多少恋爱经验,你们又逼我赶紧结婚,恐怕只能相亲了。”
“我们也没禁止你大学时候恋爱啊!中学时候不谈恋爱,不是应该的吗?那时候学校老师也反对早恋啊!”
“可以不早恋,但性教育不能缺啊!”朱文允哭笑不得:“不要非黑即白好不好?不早恋,就等于完全不接触两性话题吗?你怎么能指望,一个从来不懂怎么追求爱情的人,到了大学里立刻获得满意的另一半?”
母亲沉默了片刻,接着说:“可是其他孩子也都是这么过来的呀。我没听说几个家长,会多么科学的引导,都怕孩子早恋耽误学习啊!”
“不是早恋的问题,怎么老纠结这个点?”朱文允压住怨气,一字一顿地说:“我知道,你们这代人普遍不懂性教育,可是你也不该刻意压制啊,就算不会科学引导,放任不管也行啊,为何阻拦我一切接触那些东西的机会?”
“没有刻意阻拦啊!”母亲辩解起来,但说了半天,朱文允只听到“一切都是为你好”和“都是为了学习成绩”两句话。他见硬说不解决问题,便耐心下来,一边回忆中学时代的某些场景,一边向母亲述说着那些从未公开的记忆......
028章 | 中山公园里的食物链
一
穿越 13 年的记忆之海,朱文允的青春起点回到 2003 年秋天。那一年,他 12 岁,刚上初中。那是一座培养过不少作家、美术家与科学家的百年老校,也是全市成绩优异的学生最集中的地方。朱文允不记得是谁说过,某某大领导的孩子也在学校里,但人家异常低调,让人察觉不到。但朱文允身边大学教授的孩子、富商的孩子的确不少,虽不能说生源非富即贵,但它毕竟身处省城中心地带,套用今天的话说,这至少是个城市中产家庭子女聚集的地方。
刚上初中的孩子,便已想法各异。在宽松的学校环境里,荷尔蒙旺盛的学生们尽态极妍,似乎每个人都有一个小世界。母亲开始担心他的成绩,尽管班主任每次在期末家长会上,都会点着朱文允的名字。
“人家朱文允怎么门门考试都前几名?咳咳,说你呢!”班主任把粉笔头扔出去,它在空中划过一个标准的抛物线,精准地落在教室中间的桌子上。一个满脸青春痘的男生站起来,憋着气说:“老班,成绩下降,这不怪我啊,都怪您给我安排这同位......”全班立刻爆发出哄笑声,坐在他旁边的一个面色发黑的女生,脸上瞬间炸出红褐色的斑点,混杂在粗糙的皮肤上,如同中了轻微的毒。
班主任不明就里:“人家成绩又不差,怎么耽误你了?”他傻傻地笑着,从嘴角里迸出一句话:“您不知道,她被评为班上三大丑女之首,我本来长得就不咋地,我们在一起,不成了恐龙战队了?”全班同学又炸裂出一阵哄笑,班主任生气地喊着“谁评的”,却很快淹没在众人的嘲笑声中。朱文允没有笑,他厌恶地瞅了一眼旁边一个瘦高的男生,这个称号便是他给人家起的。都说童言无忌,可这分明是刀刀入心的伤害!朱文允侧身看着那可怜的女孩,她发黑的面部更加扭曲了,冷冷地低着头,不敢看身边所有人。
“你起来,你们换下位置,你,到文允同学边上去吧。”班主任让那女孩做了朱文允的同桌,她似乎有些羞涩,竟不敢抬头看他。下课后,朱文允从书包里拿出家人给准备的虾条,双手递给她:“你别在意他们的话,我不会笑话你的。”一个诡异的笑容从她暗黑色的鼻孔下挤出来,似乎是在感谢,但也像是嘲讽。
放学后,几个调皮的男生朝朱文允走来,笑嘻嘻地说:“小朱同学,恭喜恭喜,总算是找到对象啦。”朱文允冷冷地盯着他们,随后转身离开。他只听得有人在身后喊到:“喂!我们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跟你说,你对女人太好啦,比对哥们还好,傻蛋一个,将来早晚毁在女人手里!”朱文允不知何意,却又觉得自己与他们格格不入,便仓皇离去。
那时,多数处于青春期的男生的性欲,就像冬眠归来的长蛇,在湿滑的雨林中蜿蜒盘旋,似乎对一切猎物都充满强烈的攻击欲望。同学之间开始流传着几本言情小说,爱来爱去的流行歌曲也时常在教室的角落里想起,朱文允却像生存在空气里一样,竟游离在时尚之外。
初二时,有次在体育课的休息时间里,一个男生悄声跟朱文允说,自己在隔壁大学的美术学院里发现了人体素描,那些极具诱惑的曲线,竟让他夜不能寐。朱文允脸一红,心里也起了波澜,便跟他一同潜入美术学院,总算是在走廊里看到了几张视觉冲击力空前的图像。回到家,他看着满屋子的藏书,随手翻开《红楼梦》,竟看到《贾宝玉初试云雨情 刘姥姥一进荣国府》这章。他百无聊懒地躺在床上,随手翻到身边的《诗经》,跳入视线的竟是《国风·野有死麕》篇。“林有朴樕,野有死鹿。白茅纯束,有女如玉。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这段寻常的古文,却有着万千的姿态,如同记忆里最甜腻的糖果,回味无穷,却又遥不可触。
时光一晃到了初三,中考的压力大了起来,班里成双成对的同学也多了起来。班主任无奈,只好拿出班会的时间,跟大家好好谈了谈“早恋”问题,又在家长会上,要求父母跟孩子写信谈谈“何为爱情”。朱文允自忖,自己与此并无关联,父母倒也省事,直接跟老师说,我家孩子哪里会有这种困扰?一直都是老师眼中的好学生,家长眼中的好孩子,什么“早恋”啊“晚恋”啊,都是不着调的学生才有的事儿。朱文允倒也明白事理,按照父母的要求,为了保住好成绩,连家里的电脑都收起来了,别说玩游戏,就是上网看个新闻也成了泡影。母亲的眼光格外敏锐,把家里所有跟爱情有关的书都藏了起来,连语文老师让买的《李清照诗词集》,还有他最爱的《红楼梦》和《聊斋志异》,也一并被锁在了橱子里。朱文允的青春期,被打造成了一个无菌的桃花源,他自己都不知道,这种压抑人性的氛围,在将来会发挥怎样的“奇效”。
记忆的锁链从 15 岁连到 25 岁,漫长的青春十年,朱文允的记忆却生涩起来,每每浮现出具体的面容轮廓,心里另一股强大的力量,就会把它拼命砸下去,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给他足够的安全感。大概真应了那句戏谑的话,他是早晚会毁在女人手里的。哦不,他是毁在自己手里,毁在天真而愚昧的无菌室里......
母亲听完朱文允的回忆,惊得说不出话来。朱文允还是头一次跟家人和盘托出,尽管只讲了初中的点滴往事。母亲楠楠自语着,语气里充满着懊悔。朱文允这才明白,母亲也是陷入了奇怪的迷思中,竟不知用爱的名义伤害着最亲近的人。母亲太想给孩子无穷的关爱,是因为早年经历的坎坷,不想复制在孩子身上,却不由自主地圈定了一个没有人性的圈养空间。母亲太要强了,这似乎是一个历史的结:少年时代因成分不好,在乡间受人欺凌,反而激增了图强的欲念。那些泥泞而陡峭的岁月虽已远去,内心深处的压抑却难以释怀。
朱文允总算明白,自己不过是一只晚熟的青桃,而埋下怪种的,竟是自己最信任的人。事已至此,除了及时止损,别无他法。母亲听说中山公园有个相亲角,正好可以解决单身之困。朱文允对此早有耳闻,却不愿参与,只是因为不喜欢相亲的形式。但岁月另一端的瘴气依然在飘洒蔓延,内心的颓败难以挽回,朱文允实在无奈,除了抱着尝试的念头,他几乎别无选择。
二
初冬的中山公园萧索不已,残枝败叶慵懒地躺在几株枯木下,好像死神的翅膀刚刚从上空掠过,留下长长的阴影。从视线的尽头,却依稀传来喧哗的声音。绕过一处拐角,便是相亲者聚集的地方,朱文允远远望去,只见一堆色彩斑斓的展板在光线的透射下若隐若现。走近一看,展板上写的都是相亲者的个人信息,一群中老年人蹲坐在各自的展板旁,仿佛是商品展销会上的销售。
面对猛然出现的海量信息,朱文允的眼神游离着,竟不知如何是好。一个带着老花镜、鬓角斑白的女人快步走过来,开口便是纯正的京腔:“小伙子,你多大呀,你看看我闺女行不行?”
没等朱文允反应过来,一张标准宋体字覆盖的传单便被递过来,上面清晰地写着:“北京女孩,独生女,年龄 32,身高 160,性格温和,长相甜美,大兴区公务员,211 硕士毕业,有独立住房,父亲国企工作,母亲退休,家庭条件有保障。寻找 35 岁以下单身男士,要求至少 211 本科毕业,北京有房,家庭门当户对,收入稳定(不限外地人,有京户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