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文允笑道:“阿姨,这女孩挺优秀的,就是年纪比我大太多了,我才 25 呢......”
对方叹着气说:“唉,每次都是卡在年龄上!我闺女年轻时候不着急,现在我替她着急,她还是不着急,你说女孩子的青春就这么短,再拖下去,真嫁不出去了......”
“怎么会呢?”朱文允赶忙安慰她:“阿姨,现在女生三十多岁单身的很多啊,可能她有自己的想法吧.....”
“怎么不会?”一个眼睛瞪得浑圆的中年男人凑过来,厉声说着:“你闺女算好的了,我家那个小子,35 岁了,都不结婚,也不处对象,最后我才知道,他喜欢男的!”
“啊?”朱文允惊道:“那怎么办呢?”
“还能怎么办?任他去吧,我管不了他了,反正他长大了,随便他怎么样,我这把老骨头,总不能被他气死吧!”
“您还算开明的......”朱文允无奈地说:“现在社会观念都多元化啦,年轻人里出柜的也多,不管男女,其实都是个人选择啊,自己开心就好......”
“你这话说的,难道不要家庭责任了吗?现在的孩子,就是不受管教,太有自己想法。我们年轻时候,哪有这么多毛病事儿?还不是家里人介绍,只要看对眼儿了,就能结婚啊!”女孩的母亲在一旁继续唠叨着,丝毫不顾及几个年龄相仿的家长上前围观。
朱文允赶忙从围观圈中挤出去,生怕自己又被当成砧板上的肉,被按在相亲的标尺上用力摩擦。他侧身走了几步,险些与一个男生撞在一起。等他站稳一看,才发现此人面容清瘦,身材笔挺,脸上泛着一层浅浅的笑容,眉眼之间却缓缓流出几丝忧郁。
“老兄,你也来相亲吗?”对方竟然主动搭讪了,让朱文允颇为意外。
“啊哈,我就是来看看,我还小呢!”朱文允赶忙回答。
“我看你跟我差不多大吧!不到三十?”
“才 25,刚硕士毕业参加工资啊!”朱文允接着说:“听你口音,貌似也是山东人?”
“对啊,我老家山东济南的。”
“还真是老乡啊!”朱文允笑道:“我也是济南的,在北京,咱们老乡挺多的。”
两人赶忙寒暄起来,颇有一见如故之感。朱文允看到他手中握着的表格,便要来一看。原来,这是热心红娘发的个人信息表,他很仔细地填写了上面的信息,似乎是对在这里择偶寄托了很大的希望:
“鲁 XX,男,年龄 30,身高 178,985 硕士毕业,央企体制内工作,年收入 40 万+,在京有房,省城中产家庭,父母大学教授。个人兴趣爱好:读书,写作,旅行,足球等。”
在这段基本介绍下面,是一些详细的信息,包括他的本科、硕士毕业学校,所学专业,工作单位名字与职务,父母工作单位与职务,等等,可谓应有尽有。看到本科毕业学校一栏时,朱文允惊呼:“哟,咱们是大学校友呢!”
听闻此言,对方也有了兴趣,便互通了姓名,原来这位比自己大五岁的师兄兼老乡,名叫鲁至元。朱文允也道出自己的名字,颇为疑惑地问:“鲁兄,你这么仔细地写自己的个人信息,就不怕隐私泄露吗?”
“那又能怎么办?现在相亲都是实名验证,想处对象,不管别人怎么做,我想自己还是先拿出来点诚意吧。相亲角这都不算什么,我之前在相亲机构,还把毕业证、房产证都给对方看了呢,他们要求这样,我也没办法啊......”
鲁至元虽然表面上说话客气,但其中深深的委屈与无奈,朱文允还是敏锐捕捉到了,他的眼神里暗藏着忧郁而张扬的神采,似乎有千万个跌宕起伏的故事,静静地藏在记忆之海的深处。一些可怖的往事突然野蛮地击打着大脑,欲裂的痛感毫不留情地侵扰着他,熟悉的压抑感迅速包裹了全身。
朱文允突然想到了什么:“鲁兄,你读书的时候,咱们学校生源还不错吧。”
“你要从高考分数上看,生源其实一直还行。但是,你不觉得身处其中,压抑和闭塞是常态吗?反正我是拼命熬出来了,但留下的后遗症,一直在啊......”
“什么后遗症?看来你也挺委屈啊。”朱文允似乎找到了诉旧的知音。
“没什么......”鲁至元一字一顿地说:“俱往矣。”
但是,他的面容忽然扭曲起来,紧锁的眉心之下似乎有万般心事,只是难以启齿。朱文允无奈的说:“咱俩真挺像的。你不说,我也能猜到一些,大概身处其中,又想认真对待未来的人,总归是无奈与孤独的吧!还好,你算熬出来了,有个比我还小几级的学弟,好像都休学了呢,别人觉得不可思议,我倒能完全理解,就像正常人在疯人院里,也八成也变成神经病了......”
“真有此事?”鲁至元又扬起眉毛,似乎不敢相信。
“千真万确。这学弟叫史三观,我们见过几次,他当时状态很不好,说自己上了大学,真是三观俱碎啊!还说自己高中过得像大学,活该大学过的像高中,其实比高中还压抑苦闷啊!他后来好像也来了北京,再之后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希望他能好运吧......”
听朱文允喋喋不休地讲起以前的事情来,鲁至元神色愈发紧张,十年来挥之不去的焦虑感再次袭扰着他。
朱文允见状,便说道:“算了,都是陈年往事,不提了,还是说说现在吧,鲁兄,我是真的不想相亲,你经验比我丰富多了,你怎么还相亲啊?难道没有找对象的其他途径了吗?”
鲁至元一脸严肃地说:“没办法,我太难了。你现在还年轻,我不一样......工作后找对象,差不多三个渠道,一个是找大学同学,一个是在工作里社交结识,再就是相亲。前两个渠道我都没可能,我在体制内日复一日的工作,也基本不接触人,我经常想,哪怕自己做点小生意,也能不断 地跟人打交道啊,你知道的,我是爱社交的,无奈现在缺乏社交渠道,只能相亲。”
“其实吧,我也不是完全反对相亲这形式,就是觉得很多人太功利......”朱文允无奈地说。
“人们都这么说,都嘴上说着相亲没有爱情,可又离不开相亲。我这几年,经验不敢说多少,教训是不少,我花在相亲上的钱,起码两三万了吧,至于浪费的时间精力和感情,就更多了......”
“天呢!你是怎么做的,怎么相亲花这么多钱?”朱文允实在难以置信。
鲁至元苦笑着说:“我这可能还不算花钱多的。相亲渠道,无非家人介绍、同学和朋友介绍、相亲机构介绍,这三种情况,家人介绍的往往是家庭合适的,长辈嘛,基本就是外在条件合适,就会给你匹配,但是不是聊得来,就难说了,而且颜值也够呛......同学、朋友介绍是一个不错的渠道,但机会是可遇不可求的,相对来说,相亲机构的红娘介绍,就是最直接的,效率最高,但肯定要花钱的。现在相亲也算是个暴利行业,不管是网上的相亲平台,还是线下的相亲场所,他们就跟中介一样,跟你介绍对象,要收不少钱,便宜的几千,贵的上万......等你交了钱,或者别人给你介绍了女生,你总得见面吧。我见面都是请妹子吃饭,一顿饭最少 200 吧——”
话音未落,朱文允着急问道:“200 也不多啊,这也花不了多少钱吧?”
鲁至元的语气里全是无奈:“200 是不多啊,可是,我不是只见一两个人啊......少说也得有三十多个了吧,多数情况下,见一次,就不会见第二次了,要么是自己没感觉,要么是互相没感觉,这种情况也常见,当然也有对方对你没感觉的,这都很正常,但几十次下去,没有任何成果......尤其是年纪大了,你的已婚同龄人都在专心拼事业的时候,你还在要在这些事上浪费时间、精力和感情......有这功夫,做点什么不好呢?我宁可拿这钱请朋友吃饭,或者自己去享受。北漂的男生,只要是依靠自己的,哪个不是埋头苦干,凭什么要为不相干的人分心?”
听到此处,朱文允赶忙说道:“鲁兄,你先别激动,我差不多能明白你的意思,但你现在是不是陷入思维怪圈了,还是相亲太多了,怎么就遇不到合适的人呢?”
“以前我的思路还不太清晰。”鲁至元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说实话,目标明确的人容易相亲成功。我觉得好的爱情能帮人有清晰的定位,既能认清别人,也能认清自己,相亲也是这样的。以前只要妹子愿意见我,我都会见,我基本上来者不拒,但见面之后,会发现未必聊得来,很多观念差异太大。”
“那你现在思路清晰了?”
“应该比过去好一点吧,毕竟走了那么多弯路。我说这些,也是希望文允兄别跟我一样,25 岁前在大学里谈恋爱走弯路,还有补救机会,25 岁以后,经不起瞎折腾了,工作的压力会随时给你警醒......绕了一大圈,我才发现,自己还就是个读书人,书生的优缺点,我差不多都有,我喜欢爱读书、内心纯粹的人,不论男女都这样......”
“我也这样。你别老看我.....”朱文允笑道:“我最向往的,就是钱钟书和杨绛那种婚恋模式,志趣相投,既能在一起阳春白雪,又能柴米油盐,那是真的幸福。只是你想找一个灵魂伴侣,这年头,可不容易......我的处境更糟糕,还不如你好找......”
“我认同你这种婚恋观。但首先,你得有人家的底气和运气......”鲁至元想到些许往事,便笑道:“我看你也是够晚熟的。你要是大学时候身边有何不一样的女人,大概人生轨迹会很不一样吧,起码不用现在来相亲角浪费时间了。”
“说到底还是自己不成熟,也怪不得别人。为啥走弯路的是自己呢?里面的原因,我心里清楚。”朱文允晃了晃身子,仿佛要抖掉坠落在身上的粉尘:“看来咱们情况是差不多的。我现在也着急找对象啊......”
鲁至元笑道:“文允兄,你现在处在一个好时候,正好在一个年龄的槛上啊。过了二十五岁,就进入青春期的下半场了。”
“还青春期呢?二十岁就站在青春期尾巴上了,你这是跟我一样晚熟啊,到现在还说这些没用的。”朱文允无奈地摇了摇头,叹着气说:“鲁兄,我要到你这个年纪还是单身,得急死了。”
鲁至元脸上挤出一丝苦笑:“急啥啊?关键是,着急没用啊,我从你这么大的时候,就开始相亲了,到现在还是单身呢,年纪越大,越难了吧。”
“鲁兄你相亲了五年多,竟然都还没遇到合适的,单身这么久?”
“那倒不是,中间也谈过......”鲁至元顿了顿,接着说:“从恋爱步入婚姻也不容易。我小时候,总觉得结婚容易,恋爱难,毕竟人总归是要结婚的嘛,可真爱难寻.....但现在觉得,恋爱容易,结婚太难。结婚考虑的因素太多了......”
“那恋爱怎么变容易了呢?”
“起码在相亲里,两个人从陌生人变成恋人,还是挺容易的,只要能接触下去,差不多就能谈成。”鲁至元眉心紧缩,抑郁的神色闪现了几秒钟,释然的神色便缓缓浮动:“如果你能将就的话,结婚其实也不难,无奈我不是能将就的人。”
“我也不是啊!”朱文允苦笑着说:“我现在就很有危机感了。”
“你急什么?才二十五岁!”鲁至元突然扬起声调:“你现在还有太多尝试机会,说实话,我的时间不多了。”
“看你这话说的,才三十岁啊,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再说了,你长得显小,看着跟二十五六岁的人差不多。”朱文允耸着肩说:“其实吧,你条件这么好,根本不愁吧,想结婚还不容易?”
“你这话,跟我那个不着调的表弟一样......”鲁至元突然低头沉思着,似乎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片刻之后,他一脸严肃地说:“文允兄,你觉得好的爱情是什么样的呢?”
“这个问题......我其实想得清楚,就是三观契合,志趣相投,彼此之间相互欣赏,相互照顾。”
“你这个看法,就是烂大街的标准答案吧,换个人,八成也是这样回答。”
“我又不是多叛逆的人,观点正统也没什么吧。难道你不是这么看的吗?”
鲁至元压低声音说,似乎在喃喃自语:“我跟你看法差不多,可你知道这种想法多么理想主义吗?可能到了我这个年纪,都放弃希望了。更何况,结婚更难,组成家庭,考虑的问题太多了......”
“那你觉得怎么样才算是好的婚姻?”朱文允反问道。
“婚姻算是爱情加上亲情吧,起码我是这么看的,可能我比较保守吧,婚姻不能没有爱情,婚姻是加强版的婚姻......而且,从现实因素上看,婚姻算是抵御风险的小共同体吧,而且,这个风险不只是包括经济风险.....”
“鲁兄,你怎么这么理性?难道你就没法对一个女孩子完全的感性上的投入吗?未免太理智了吧。”朱文允对他的话不以为意,自己偏偏又是个慢热脾气,不愿与人争执。
不料,鲁至元羞赧着说:“怎么没有投入过?当你傻乎乎地投入后,等到的是背叛与谎言,自己遍体鳞伤,你还敢投入吗?理智,都是被逼的......等你到了三十岁,再看看这个观念吧,你刚工作,涉世未深,很多东西还不懂,慢慢地你就明白了,这里面很复杂......”
“或许吧,不过——”朱文允刚开口,就被一阵急促的喧哗声打断了。几个年轻人簇拥着一位穿着红色长外套的中年女人,她口中似乎念念有词,手上还拿着一沓表格,仿佛掌握着什么机密文件。一个女生激动着喊着“赵姐来了!”,鲁至元也回头望去,正好挡在了他们的行进路线上。
赵姐见两个小伙子迎头撞来,便笑盈盈地迎上前去,将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递过去:“看看吧,你们也是来相亲的吧,你赵姐最近弄的这个相亲积分表,好使着呢!促成好几对单身了,我这要不要你们钱,就是你们结婚了,请我喝个喜酒就行!”
“还有这等好事?”鲁至元眉心紧缩,简直不相信还有这么热心却不求回报的红娘。
“我这不退休了,没事儿干,出来牵牵线,促成姻缘不说,还能解闷儿!”赵姐脸上堆满了笑容,简直要把冷酷的相亲角融化。
朱文允低头仔细看着这份相亲积分表,上面的内容令他瞠目结舌:
男性版
基础分 0 分。
未婚加 1 分。
四十岁以下加 2 分。
月收入一万以上加 5 分,两万以上 6 分,三万以上加 8 分,四万以上加 10 分。年收入百万以上加 15 分。不可累计加分。
大专毕业加 2 分,大学本科毕业加 5 分,一本毕业加 10 分,985、211 类大学加 15 分,北大清华毕业加 25 分。硕士毕业加 10 分,博士毕业加 5 分。可累计加分。
城市家庭背景加 20 分。父母都有退休金加 10 分。家庭资产在 200 万以上加 10 分,500 万以上加 15 分,1000 万以上加 20 分,2000 万以上加 25 分,5000 万以上加 30 分,一亿以上加 40 分。父母之一担任副厅级(含副厅级)以上领导职务者加 25 分。可累计加分。
在北京有房加 30 分,房子在东城、西城、朝阳、海淀加 10 分,重点学区的房子加 10 分。有两套及两套以上房子加 20 分。可累计加分。
有北京户口加 30 分,户口在东城、西城、朝阳、海淀加 10 分。父母之一的户口在北京加 5 分。可累计加分。
身高 180 以上加 5 分。颜值身材较好加 5 分,颜值身材出色加 10 分。不可累计加分。
女性版
基础分 0 分。
未婚加 3 分。
三十岁以下加 5 分,二十七岁以下加 7 分,二十五岁以下加 10 分。不可累计加分。
身高 160 以上加 2 分。颜值身材较好加 40 分,颜值身材出色加 70 分。不可累计加分。
大专毕业加 5 分,大学本科毕业加 7 分,一本毕业加 15 分,985、211 类大学加 20 分,北大清华毕业加 30 分。硕士毕业加 2 分,博士毕业加 1 分。可累计加分。
城市家庭背景加 15 分。父母都有退休金加 5 分。家庭资产在 200 万以上加 5 分,500 万以上加 10 分,1000 万以上加 15 分,2000 万以上加 20 分,5000 万以上加 25 分,一亿以上加 30 分。父母之一担任副厅级(含副厅级)以上领导职务者加 10 分。可累计加分。
有北京户口加 35 分,户口在东城、西城、朝阳、海淀加 15 分。父母之一的户口在北京加 10 分。可累计加分。
在北京有房加 20 分,房子在东城、西城、朝阳、海淀加 5 分,重点学区的房子加 5 分。有两套及两套以上房子加 5 分。可累计加分。
月收入一万以上加 1 分,两万以上 2 分,三万以上加 3 分,四万以上加 4 分。年收入百万以上加 5 分。不可累计加分。
朱文允看后大怒。这哪里是在寻找爱情?分明是配种,严丝合缝地讲究各方面的匹配,年龄、长相、家庭背景、教育背景、工作收入,等等方面,都变成了精准的数字。朱文允惊呼:“这样不好吧!这么极端量化的做法,让人一点尊严都没了。”
“啥叫没尊严啊?这叫匹配度,用你们年轻人时髦的话,这叫大数据!”赵姐笑着说:“你这孩子,是真傻还是装傻?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朱文允一脸嫌弃地说:“我根本不相信靠这个能找到合适的人。”
“你这孩子,咋这么不懂事?”赵姐喋喋不休道:“我这边匹配成功的海了去了。分数差不多的,肯定是层次相当的。古人都讲,门当户对,相亲不看这个,你看什么吗?难道看谁嘴皮子溜儿吗?比起表面的玩意儿,看看条件,还是稳当的。”
“可这男女标准差别太大了!”朱文允的目光聚焦在颜值一项上:“为啥男生长得帅才加 10 分,女生漂亮能加 70 分?”
“男才女貌,从老祖宗那时候就讲这个啊!”赵姐一本正经地说:“你没看到收入那块,男生分数比重比女生高多少吗?再说了,我还没把家庭条件放在特别高的位置上呢,你要知道,很多女孩子家里很看重这个。”
“这样不合理吧!”朱文允颇为不满:“怎么能用分数来衡量人的条件呢?为啥不问问,有没有阅读的习惯,哪怕问问喜不喜欢健身也行啊!”
“你这都是天真的想法,现在相亲谁跟你谈这个?也就哄哄单纯的小姑娘,社会上这些人,个顶个的猴精儿!”赵姐哭笑不得着说:“你这孩子,可别又是个书呆子。之前我遇到过一个北大男博士,好像是学什么哲学的,本来觉得他条件不错,我给他介绍了个特优秀的姑娘。你猜他见面怎么着?真是个怪人!把人家姑娘吓一跳,跟人家聊什么黑格尔,还有什么尔泰......”
“伏尔泰......”
“对对,伏了泰,你别管是什么泰,他就太不着调,太不靠谱了!”赵姐一边抱怨着,一边夺过相亲积分表:“得嘞,你不喜欢看就算了,好多人还想看呢!”
朱文允愣在一旁,大脑沟回里仿佛挤满了恶臭的虫豕,仅仅是因为听到了赵姐这番扭曲自己价值观的话。他眼前的一切变得狰狞起来,相亲展板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如同吸满了人血的毒蚊,匍匐在冰冷的墙面上,除了他自己,似乎没人能注意到这些骇人的邪物。朱文允在寒风中飞速敲击着手机桌面,一条微信从屏幕底端挤了出来:我竟然会来中山公园相亲,我真是昏了头!
三
整个冬天,朱文允始终忘不了鲁至元师兄跟他说的那些“相亲法则”,更忘不了喧哗声中风头正盛的赵姐,那张刁钻刻薄的相亲积分表,简直戳中了他心底最脆弱的部分。这哪里是找对象?这跟菜市场上的买卖有啥区别?
很快又到了年底。朱文允在出版社的日子可谓波澜不惊,体制内一成不变的工作流程,让他看到了可预期的未来光景,却总是难掩心中的热血。昔日攀登博雅塔的苦读岁月,正以诡谲的神色嘲讽着日益庸常的自己,在逼仄的空间里,他自忖也难以遇到美妙姻缘,只是前方的路,终究还是得踏踏实实地走下去。
元旦假期前夕,老友吴梦学的前女友苏墨心,突然打来电话。朱文允暗道,跟老吴都好久没联系了,跟苏学姐更陌生,这算哪门子关系?倒是苏墨心直言快语,在电话里就讲,自己听说中山公园有个相亲角,但从没去过,想起来他在微信上说去过,边想打听下经验。尽管朱文允不愿回忆那些场景,但还是如实告知,电话另一端的苏墨心似乎有些兴奋,她还约他元旦时去相亲角逛逛,还说她这边单身资源很多,要给他介绍北大学妹认识。朱文允无力推辞,又想着苏墨心确实有资源,便答应下来。
朱文允一踏入中山公园相亲角,熟悉的气息就迎面撞来,那股骇人的蛮力几乎可以摧毁一切单纯的想象。在“欢庆 2017 元旦”的硕大横幅下,赵姐笑嘻嘻地向他打着招呼:“嘿!又是你呀!有段时间没来了,你脱单了吗?”
“没有。”朱文允赶忙低下头,似乎做错了什么。
“你看看,还是得听你赵姐的,相亲积分表还在吗?这次来匹配试试?说不准能找到呢?呦,旁边站着的是谁呀,挺高的闺女啊,过来瞅瞅,看看有没有满意的小伙子,带走一个......”
赵姐一面招呼着,一面递给苏墨心一张表格。苏墨心瞅着纸上的文字,脸上却毫无血色。片刻之后,她抬头对朱文允说:“现在相亲这么刻薄了?我这条件,要长相没长相,要家庭背景没家庭背景,也就毕业学校还好看点,但很多人也不愿意找学历太高的女生吧!”
朱文允笑道:“你不找老吴,可惜了。”
“别说这陈年往事了。”苏墨心把脸一沉,赶忙转移话题:“这积分匹配的玩法,只适合高端玩家,我这种普通姑娘,要啥啥没有,怎么相亲啊?”
朱文允淡淡地说:“其实吧,选择自己合适的才是最好的,干嘛要跟别人比来比去?一味看条件的人,真的没资格谈爱情。只有聊得来,三观对路子,才有可能成。”
“你这理论一套套的,就是不实践!”赵姐在一旁发着牢骚:“你看看,好多小伙子都在我这里找到对象了,按条件匹配,这是从老祖宗那里传下来的方法,你不信,将来吃亏了,可别怪好心人没劝过你!”
“我知道您是好心,但不能强买强卖啊!”朱文允又想到了什么,但看着赵姐黑洞一般的瞳孔,他把堆到嘴边上的话,又吞了下去。
“什么相亲,就是交易呗!但像我这样的,相亲也没人要啊!”一个戏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朱文允转身看去,原来是个身材瘦小、肤色黝黑的男生,看年纪大概也是同龄人。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似乎在喃喃自语:“你们还能在这找,我连着机会都没。中山公园这边多是家长来替孩子找对象,现实得很,京房京户是标配,像我这种长相、收入、家庭都不行的,基本就不被当人看了。”
“有这么夸张吗?”苏墨心探过头来,她没穿高跟鞋,却发现自己比这男生还要高半头。
“这都是很现实的。”他后退两步,双手插兜,继续说道:“偏见无处不在,被歧视都成常态了。我家在甘肃一个小县城,你们肯定没听过那里的名字,我就不说了,反正穷得很。就是把我卖了,也换不了北京房子一个马桶的位置啊!可不来北京,我更没出路。你们不知道,我家那边,光棍找对象有多难!从村里到县城,介绍人可吃香了,谁家有单身女孩,立马就会被抢走。见面费五万,彩礼十几万,很多人根本付不起这个钱!还有女的,就靠这个赚钱,专门欺负光棍,别管什么俊的丑的,是个女的就有人要!苦了好多光棍,三十岁还寻不上媳妇的,早晚闷死在家里。老光棍没女人,天天熬日子,真是生不如死。还有人娶不上媳妇,花光了介绍费,还有结了婚,媳妇跑了的,也要被人笑话死。”
朱文允瞠目结舌,似乎是在听什么民间奇闻,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看你就是养尊处优长大的,经历的事儿太少。”他脸色突变,诡异地笑着说:“这种事太多了,说都说不完。上次我来这里,一个四十岁的单身大叔跟我说,他已经对找对象不抱信心了,到了这个年纪,没家庭没老婆,父母年纪也大了,现实的压力让人窒息。挑年纪小的,人家看不上你,同龄的单身女,稍微漂亮点的,都非常挑剔,根本看不上自己......不过也是活该,谁叫我们以前重男轻女呢?不像在北京,我们那里,男多女少,村里都没啥年轻人了,有点本事的都走了。我在老家,肯定娶不上媳妇,还不如出来混,说不定还有机会。”
赵姐插话道:“咳咳,你这小子,又来传播负能量了,能不能说点开心的事?”
“这哪里是负能量?您弄这个相亲积分制,难道不是负能量?”他转过头去,竟跟赵姐怼了起来:“什么相亲积分制?不就是个食物链吗?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吃沙子,我就是粒毫不起眼的沙子啊!”
“你这就是——”赵姐毫不客气地说:“你这就是进城晚的嫉妒进城早的,你看看我们皇城根儿脚下的,就没你这么多怨气”。
“好了好了,说点开心的吧......”苏墨心赶忙圆场:“赵姐,您这个积分制,真的管用么?”
“这还差不多,还是这闺女会说话。”赵姐又拿出一沓厚厚的表格,油墨的文字密集扎在上面,如同一面陡峭的山坡上,群蚁排衙地分布着数不清的贫民窟。她口中念念有词,说什么自己促成了几十对了,还说什么相亲公司都不如她效率高。
“苏墨心!”一阵银铃般的声音坠入耳中,闻声看去,原来是何悦声学姐。苏墨心主动搭讪,赶忙掩饰脸上的羞愧:“学姐,你怎么来了?”
何悦声身穿猩红色冬裙,在深黑色高筒靴的衬托下,更显得妖娆多姿。她修长的身材与浅浅的笑靥融在一起,如同盛开在冰封雪地上的一朵莲花。她闪烁着蓝宝石一样的眼睛,在冬日暖阳的滋润下,缓缓散发着缱绻的情思。她一开口,朱文允便感到身体酥软,浑身的毛孔都舒坦地张开了。
“墨心,你怎么也来相亲了?”何悦声笑道:“我还以为你都结婚了!”
“学姐又说笑了,脱单哪有那么容易啊!”相比之下,苏墨心的声音沧桑而苦涩。
赵姐寻声而至,她呆呆地瞅着何悦声,喃喃道:“多俊的闺女啊,这是怎么长的啊,这么水灵......来,我瞧瞧你的个人信息表。”
朱文允这才发现,何悦声早就从赵姐那里拿了相亲积分表和个人信息表,粘稠的文字堆满在惨白的纸上。
赵姐低头审视了良久,嘴里啧啧不停,时而发出的惊叹声令人厌恶。
“你到底是哪个大学毕业的?”赵姐突然问道。
“中关村文理学院......”何悦声低下头,小声说道。
“什么?没听说过这学校啊!”
“哎,我们相亲时候都这么说!”苏墨心插话道:“何悦声学姐跟我一个师门的,刚博士毕业,女博士怕相亲时候被偏见,何况是北大博士呢?”
赵姐笑道:“原来如此,不过在我这边,女生学历高和学校好,还加分呢,我这边优秀的男人海了去了,好多北大清华的,你不愁找的。”
何悦声按照积分规则,简单一算,自己共有 261 分。赵姐激动地叫唤着:“哎呀,你是我见过最高分数的人了,上一次,有个小伙子 251 分,算挺高了,你这个更高。你差不多每个指标都是最好的了吧!”
何悦声面带羞涩,小声说道:“也没有......我就是如实算的分数......”
赵姐语速极快:“上次有个小子呢,分数是挺高,尤其是家庭背景不错,当时说他爸,准备从副厅升正厅了,结果呢,今年还没过完,就进去了......”
“进去了?”何悦声怯生问道。
赵姐面无表情:“是啊,这有什么奇怪的?现在查的厉害,这种事儿常见,尤其是在北京外面......你也来匹配一下吧,我这边新来了一个特别优秀的男孩子,跟你一样大,也才 32 岁,也是咱老北京,在投行工作,年薪百万吧好像,好像自己准备开公司了,学历嘛,跟你差不多,好像是清华的吧,你们正合适。”
何悦声依然是怯生生的,似乎有些害羞,又有些惊惧。她的耳边不断回响着赵姐的声音——“他就住这附近,我让他现在就过来”。冬日的中山公园一场萧索,似乎天穹之下的寒气都集中在这片逼仄的空间里,这里简直是北京最偏远最无趣的角落。
不过半小时,一个身材高大、西装革履的男生便快步走过来,与赵姐打了个照面。她赶忙向等在身旁的何悦声介绍:“闺女,这就是我跟你介绍的优秀男生,他分数是 255,跟你差不多,你们是相亲积分表里分数最高的一对,肯定合适......你们聊吧......”
这对积分最高的男女颇为尴尬地相互打了招呼。男生有条不紊地介绍起自己来,原来,他也是北京人,其条件与赵姐介绍的一样,当然,他也是极其挑剔的,一般条件的女生难入法眼。何悦声保持着一贯的优雅,十分客气地应对着他一连串问题:你本科也是北大吗?你家在什么地方?父母工作怎么样?业余爱好是啥?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何悦声觉得这个不是在交朋友,而是在面试,外表儒雅的面试官,实际上是个苛刻的操盘手,似乎她的颜值、身材、家庭、收入、学历、兴趣爱好都被完全量化了,他的眼球在灰色的眼眶里飞速转着,似乎在进行高强度的数学计算,直到十分钟后,何悦声主动叫停了这尴尬的面试。
赵姐关切地问起来,她不明白何悦声到底为难在何处。何悦声依然怯怯地说:“赵姐,感谢您的好意,只是......我觉得这不是谈恋爱,我没有感觉,对方条件再优秀也不行啊......”
何悦声谢绝了赵姐纠缠不清的好意,正要离开相亲角,却听到身后那男生低声说道:“臭美什么啊,还没我条件好,不就是长得好看点吗?中学还不如我,现在找对象,不光看大学,中学在名校才是真优秀,她中学在郊区读的......”
赵姐赶忙说:“你个大男人,矫情个啥,男才女貌,你这还不懂?你是没见过,多少只长相好的女生一个个胃口大着呢,这闺女单纯地很,少见啦......”何悦声装作听不见,快步向前走去。她的眼前是一团灰蒙蒙的雾气,仿佛要吞噬冬日仅存的微弱的温暖。
一个戴着圆形眼镜的女生与她擦身而过。她看到何悦声身后海浪般此起彼伏的信息展板,急切地问道:“姐,这边就是相亲角吗?”
“哦,你是来相亲的吗?”
“是啊,来看看。这不年底了吗?家里催的急。”
“哦,这是相亲的地方,但得小心被食物链裹挟。”
“啥?果什么?”她显然没听懂何悦声的意思,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何悦声不知如何解释,她浅浅地笑了笑,好像在冰冻的湖面上划过清脆的响声。
“曹小菏!”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她回身望去,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室友:“兰小旗,你怎么来了?咱们租的房子,快到期了,房东跟你说了吗?”
“我刚知道。你怎么自己跑来相亲啊,不带着姐来看看?”兰小旗瞪圆了双眼,嗔怪着自己的室友。曹小菏羞涩地笑了笑,拨弄了一下披肩长发,回过身去,抬手指向前方。上百张信息展板在远处张牙舞爪,相亲角依然人声鼎沸,几个披着黑色外套的中年人还在讨价还价。有些人的绚烂青春已然逝去,刚刚绽开的心扉再次紧闭,但没人看到这些,直到最后一点灵光在沉沉的黄昏中消散。
029章 | 小镇姑娘的背水一战
一
从山东菏泽到北京的直线距离只有 600 公里,但这条路,曹小菏走了整整十三年。从 17 岁考上大学,她一直在外地读书与工作,马上要到 30 岁生日,如今临近年关,仍是孤身一人,除了一起租房的室友兰小旗,她再也没有姐妹在北京。
北京的深冬异常寒冷,逼仄的房间里暖气并不热,紧紧裹住两层被子,依然有丝丝寒气渗入。为了节省租金,曹小菏与兰小旗一起住在不到二十平米的房间里,隔间之外,是一对情侣,还有一个独居的男生住在卫生间对面。除此之外,便是一个狭窄的客厅,厨房的隔壁便是马桶,本身只有六十多平米的蜗居,竟容纳了五个北漂的卑微梦想,逃离家乡的凋敝,在偌大的京城闯出一番天地,曾经宏阔的夙愿,如今沦落为搬出这陋室而已。
曹小菏熄了灯,紧紧地蜷缩在被窝里,兰小旗在卫生间门口焦急地踱着步,里面有人在洗澡,许久没有出来。从中山公园相亲角回来,小菏的脑中满是奇怪的符号和数字,它们似乎是环绕盘旋的无头苍蝇,心底的瘴气弥散蔓延,飞溅四处的臭水扑面袭来。不知过了多久,小旗揉着肚子,颤巍巍地立在眼前,她抱怨着北京的寒冷,又说自己受不了着凉,又逢“大姨妈”到访,腹痛如刀绞一般。
小菏赶忙翻箱倒柜,从抽屉里找出自己的止疼片,又从厨房里烧了一壶开水,等小旗服下药片,温水暖身,才楠楠自语着,一面向小菏称谢,一面抱怨着工作的麻烦。小菏依然蜷缩在被窝里,探出半张脸,耐心地倾听着,却听见体内一阵咕咕作响,似乎有千钧之重将自己压缩成一个血球。她笑道:“我可能也快来了,咱们在一块住久了,连姨妈期都快一致了。人家说撞日不如择日,咱们这是择日不如撞日。”小旗无奈地说:“姐,你说话还这么文绉绉的啊,你忘了在中山公园,有阿姨还说你口音不地道,说话不利索呢......”小菏赶忙说:“她以为我是北京人呢......俺说话有菏泽方言,你又不是不知道......”说着说着,小菏竟说出家乡话来,口音突变,小旗倒也能听懂七分,毕竟都是北方方言,不至于完全听不懂。
兰小旗也缩进厚厚的被子里,急躁地刷着手机,又抱怨着回家的票不好买。小菏笑道:“你家在内蒙古,回家也坐火车吗?好像北京到呼和浩特有好几趟火车吧?”小旗淡淡地说:“是在内蒙古,但我在正蓝旗下面的镇子上,属于锡盟,离呼市远着呢。不过坐火车还是不方便,又怕年前买不到长途车。回我家,从北京六里桥车站,倒是有大巴能到正蓝旗。但到了县城,我还得坐车到镇上。不过我买火车票的话,虽然得绕一下,但能坐到桑根达来,这一站离我家更近。”小菏接着说:“原来如此。俺就方便了,直接坐火车回菏泽市区,然后坐个县城的小巴,就能到俺们镇上”。
想到回乡,曹小菏便头疼欲裂。父亲已经上了年纪,还在遥远的广州打工,母亲在家门口开了个服装店,前些年还能赚点钱,但受电商冲击,近年生意愈发难做,隔壁的店面车马灯似地更换,自家的店还在苦苦支撑,但也利润微薄,只能勉强度日。不争气的弟弟,没考上大学,跑到省城济南打零工,也不知他此刻到底在做什么。只有过年的时候,一家人才能团聚,但家人催婚的压力越来越大,前几天,母亲还打电话来,要是今年春节前再找不到对象,就别在北京呆着了,趁早回家,家里人还能给介绍个男的,只要是个好人家,就能嫁出去。
小菏的家人,根本不明白,她在北京到底图什么。在她不甘心的情绪下,故乡的风景愈发狰狞,凋敝的乡村和平庸的小镇,简直是一团贴地燃烧的火球,燃尽了一切的能量,却留不下半点希望。
兰小旗已经沉入梦乡,故乡仿佛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又像是一个刻录童年记忆的万花筒,让人难以割舍,却又不想回去。北京的生活是一场盛大的颓败,无处不在的掘金机会撞击着她,从高处跌落的巨大风险与漫长焦虑,又在随时敲打着她。每次回到故乡的小镇上,跟留在老家的小学同学聚会时,她都感到莫名的尴尬。她不知道如何跟昔日同窗解释,什么叫风险控制,什么叫 IPO,即便说了“首次公开募股”六个字,他们还是不懂。这些尴尬的场景在梦中再次出现,小旗一刻也受不住了。
一阵猛烈的推力从身后袭来,她从梦中警醒,却发现裹在身上的被子被踢掉了。半睡半醒之际,旁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之声,小菏全身藏在被窝里,她的声音微弱而颤抖,似在低吟,又似在哭泣。听了片刻,房间里便陷入持久的寂静中。小旗依稀想到了什么,自忖虽比她小了五岁,却也已通人事,便装作不知,蒙上被子,沉沉睡去。
二
曹小菏独自踏上回乡之路,身旁只有两个半人高的提箱。列车缓缓地停在菏泽站,她费力地将行李搬下火车,走出站台,便看到弟弟远远地向她招手。寒暄之后,两人来到附近的汽车站,挤上了回家的小巴。
镇上的风景与去年无异,倒是县城里多了几栋高楼,听说有几处棚户区正在改造。小菏打开车窗,熟悉的气息淌入车内,浓郁的烟气弥散在半空中,他似乎闻到了油炸知了的味道。
“怎么现在还有知了猴?不是夏天才有吗?”小菏见了弟弟,便说起了菏泽方言。
弟弟笑着说:“老姐,你这是嘴馋了吧,哪有知了猴?你要想吃炸知了,回家吃吧,知道你喜欢这个,给你焙着呢!”
“外面人不懂,还觉得这不能吃,我跟他们说,俺们鲁西南人民都爱吃,其实也不便宜吧,差不多一块多一只,贵着哩!”小菏想到自己真是吃货,便笑了出来。
“是啊,家里来客的时候,也会焙个知了招待一下”。
两人一边聊着,窗外的喧闹的人群也渐渐远去,小巴在颠簸的水泥路上飞速前行,张扬的尘土在身后弥散升腾。曹小菏心里不是滋味,县城的街头年轻人越来越少了,店铺虽多,却都是低矮的上铺,比起大城市相继崛起的大商场,家里的商业气氛却冷淡下来。只是街头的单县羊汤馆似乎多了起来,却没有一家像样的书店,只有几个家庭作坊式的小店,一边卖着文具,一边卖着教辅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