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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黄西蒙 当前章节:1515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3:05

在家呆了没几天,她便遭受了家人漫天的唠叨。先是说隔壁的老刘家的,闺女读了专科,但早早地嫁人,现在都生俩娃儿了。又是说以前的小学同学二妮,跟她一年大学毕业,虽没读研究生,但在县城中学当老师,很快就结婚了,找的老公,还是个税务局的干部。小菏更受不了,家人不只是催婚,还催她考公务员,起码考个事业编,好像在老家县城,除了体制内的工作,就跟临时工一样。至于体制内的女生,更是婚恋市场上的香饽饽。

小菏不厌其烦,只说自己已在北京的相亲角里找对象了,也在使劲儿找,只是还没找到。不料家人还是一顿嘲讽,说什么咱家没啥实力,根本留不在北京,还不如趁早回家,赶紧找个好人家嫁了。

伴随庞大的人流,曹小菏总算踏上了回京的火车。回到这座熟悉而又陌生的城市,小菏竟感到久违的轻松,还有空前的释然。只是想不到,还没跟姐妹打个招呼,兰小旗就打来电话,说自己刚脱单了,已经搬走了。小菏忙问详情,小旗只说自己这番过年回家,家里人给介绍了对象,也是个在北京工作的男孩子,他们见面后,都觉得不错,就在一起了。听到姐妹脱单,小菏又惊又喜,赶忙送上祝福。只是回到家,回到这个空荡荡的卧室里,昔日合租的姐妹身影无踪,巨大的落寞感又瞬间而至。

回到公司,浮华的金融界又燃起了钞票闪动的声音,似乎上万架印钞机在客户的催促声中同时开动,互联网金融圈子的狗血闹剧不时传入耳中,小菏留在北京的心思却愈发坚定。一个更让她意外的消息在两周后降临,兰小旗说自己跟男友领了结婚证,准备下个月办婚礼。

小菏自忖,小旗不像闪婚之人,为何动作如此迅速?等两人再次见面,她在终于明白,原来小旗这老公籍贯虽也在正蓝旗,但从父辈就定居在北京了,实际上就是北京人。小旗年纪尚小,又面容姣好,身材修长,还在中学当音乐老师,擅长芭蕾舞,这对男人极具吸引力。至于小旗的家庭,也并非之前以为的那样,她家在镇上似乎还有些实力,好像家里承包了草场,正准备开发旅游项目。至于他老公的相貌,实在难以描述,只能说比起小旗,还是差了好几个档次。但中山公园相亲角的那个红娘赵姐不是说了吗,“男才女貌”,若不是他是北京本地人,又岂能轻松拿下这娇艳欲滴的小旗妹妹?

她知道自己没有小旗的颜值,尤其是这几年,岁月摧残着自己本就不加的容颜,腰间泛起的面包圈,让她无数次抱怨毫无作用的健身。她不知这是为什么,有人不怎么锻炼,也能保持好身材,为什么自己生下来就是个五短身材,还配上了刮骨都没用的宽脸盘?大学时候,她在财经院校读书,每到春天,校园里的姑娘们争奇斗艳,诱人的身姿频频亮相,但小菏只是躲在图书馆里,戴着厚厚的眼镜,与习题册上的高数大军奋力鏖战。考上了研究生,依然没有男生追求,她默默地承受着母胎单身的压力,也渐渐抛弃了获得曼妙爱情的希望。工作后,更是一片残酷的世界,除了拼命赚钱,过上更好的物质生活,她不再有其他妄想。

家人的催婚,还有小旗闪速结婚,资本场上的精明博弈,都让她本就紧张的神经更加惊惧,心中激烈的情绪也与日俱增。小菏已经不敢在朋友圈里发什么吐槽的话,只好像在中学时一样,在日记本上记下每日的心情,笔笔印记都是刻骨的血痕。

“除了背水一战,我真的别无选择。”微暗的灯光下,小菏一笔一划地写着:“我不相信好的生活是雪中送炭,只能是锦上添花。无助的时候,只能靠自己。”写到这里,她突然会心一笑,似乎通晓了成功的法则,但家人催婚的模样又浮现出来,老同学得意地炫耀自己工作有编制的嘴脸,竟也一并蹦出。她想到了自己银行卡里还算可观的数字,又激动地写着:“不去管别人,不看别人的脸色,我只要用好的结果,就能打脸所有人!”她的情绪躁动着,似乎被一股诡异的力量推动着,它从遥远的记忆里窜出来,却又带着些许家乡的油烟味。想到那凋敝的故乡,小菏突然抽泣起来,她笑自己竟像那些酸腐文人一样,如此歇斯底里,又如此无能为力。

太阳依然照常升起,不管漂泊在京城的异乡人,是欢喜还是悲伤,写字楼下依然熙熙攘攘,曹小菏被拥挤的人群推进了电梯,新一天的奋战又开始了。一个身材挺拔的男士侧过身子,嘴角的胡渣还没擦净,他百无聊赖地打开手机,在朋友圈上发了一个“早安”的表情,便把头侧向另一边,与小菏正好四目相对。

030章 | 金融街痴人说旧梦

楚雄自从进了金融圈,就没打算空手离开。在这个资本博弈的圈子里,只有赢者通吃的故事,输家博取眼泪,那只能是小说家幻想出来的剧情。在电梯里,一个个子不高的女生瞅着他看了几眼,他自忖对方颇为面熟,却认不出来。出电梯时,两人几乎同时迈出步子,楚雄见状,赶忙闪到一旁,让她先走。对方微笑回应,楚雄定睛一看,原来她就是自己隔壁公司的员工,在同一层楼上,早就混了脸熟。

忙碌了一上午,两人在公司旁的咖啡馆又不期而至。这次,她主动开口了,楚雄也客气地介绍着自己,原来她叫曹小菏,住在菜市口,距离金融街不太远。楚雄笑称,自己住在北五环,每天来上班坐地铁还得一个半小时,折腾在路上的时间,都够做份兼职了。

曹小菏问道:“哎呀,真的不方便,你怎么把房子租在那么远的地方?”

楚雄谦逊地说:“不是租房啊,我买的房子,都住了快两年了。”

曹小菏扬起眉毛问道:“买房需要户口吧。你公司不也是民营性质吗?难道有落户指标?你是怎么搞定北京户口的?”

楚雄笑道:“本来呢,我是在一家央企金融机构的,单位说给解决户口,但后来不知何故,单位又说没指标了,不知道是真没指标,还是故意这样说......在原单位收入不高,就是稳定,我后来就跳槽出来,收入倒是翻番了,但还是没解决户口。”

“没户口就没有购房指标,那你怎么买的房子?难道你缴满五年社保了?”

“你还真是快言快语。”一提买房之事,小菏的声音都颤动了起来,楚雄装作没看到,借着云淡风轻地说:“还有不限购的房子,商住两用型的,照住不误。很多没落户的北漂,都是买的这种房子,好像这两年全北京的房产交易里,差不多有一半都是这种房子。你想想,这里面市场有多大吧!我还卖了老家昆明的两套房子,拿这钱买了另一套商住房,就在金融街附近,真是贵啊,但也有投资价值!”

曹小菏听得云里雾里,想起来凋敝的故乡,困顿的日子,便无心再想什么商住房的事情,只有“买了另一套房子”这几个字刺激着她的耳膜,如同带刺的针头狠狠扎过来。她见楚雄与自己年纪相仿,却坐拥北京两套房产,想到自己弟弟还没在老家县城买房,便更不是滋味。

楚雄见她面露难色,眼神躲闪,容颜憔悴,便心里明白了大半。他赶忙说:“这算什么?北京有钱人多了去了,我算什么啊?你看我这名字,也能猜到吧,我老家其实是云南楚雄的,不过从我记事开始,就住在昆明,后来读大学来了北京,估计以后也定居在这儿了。我来了北京,才发现有钱人真多,尤其是隐形富豪多,我这样的,撑死算个中产,或者用那些媒体的话说,只能算是被中产的年轻人,被迫买房,要不然怎么留在北京?”

曹小菏心中暗想,这楚雄也是个实在人,竟跟自己说了这么多实话,观其外形,可谓剑眉星目,阔口挺鼻,身材健硕,倒也是个正派人的模样。她竟脱口而出:“你这么优秀,是不是早就脱单了?”

楚雄心头一惊,自忖这小菏还真是直爽,跟人自来熟不说,还直接问如此隐私问题。他故作镇定地说:“没有啊,脱不脱单跟优不优秀没必然关系。你这都是哪跟哪儿啊?难不成,你也被那些相亲的人带跑偏了?”

曹小菏更是惊愕,想不到这楚雄一针见血,竟能猜出背后的相亲心理。她尽力抚平内心的骚动,表面淡定地说:“是啊,我前几天还去中山公园相亲角了呢......不过像我这样的条件,估计没啥人找吧?我倒是不反对相亲,只是找不到合适的。”

“太谦虚了吧,都说男的不好找,没听说过女生难找的。”楚雄赶忙安慰道,极具磁性的声音飘扬在上空,在喧哗的咖啡馆里划出道道血痕,那都是小菏不愿回忆的往事。

“也不是,你们男的找对象,哪个不是外貌协会?我可能还得想办法提高化妆水平。”小菏冷冷地说。

“这话也不能这么说,气质和性格也是很重要的。我就不喜欢那些浓妆艳抹的,喜欢清纯淡雅的,你不化妆也不要紧的。”

小菏一脸不屑地说:“男人的嘴,厉害厉害。嘴上这样说,其实你们心里想的是,喜欢素颜就好看的女生,而不是喜欢不化妆的女生。多数人的颜值,恐怕还到不了不化妆就能出去相亲的水平.....”

楚雄暗道,这小菏瞎说什么大实话,只是她猜透了自己的心思,这话便不好借了。他笑着转移话题:“不过我还是不太赞同相亲的,太多套路了,真的没意思。不过,我也相亲过,只是没有一次满意的。还有什么网上相亲平台,我去年还发过帖子,我数了数,有 370 个女生加我,但也没遇到合适的。”

“这么多?你这是要开后宫的节奏......一天找一个也行了。”曹小菏笑道。

“咳咳,说啥呢?”楚雄摆摆手说:“你以为找对象那么容易,跟配种一样?”他的脸上渐渐泛起苦涩的神情:“其实我也陷入了一个怪圈。我过去是走了一些弯路,主要还是认不清环境,认不清自己.....我觉得好的婚恋,是让人清晰定位,弄清楚自己的情况,还有自己与他人的关系,如果遇人不淑,那就可能本末倒置.....这些东西,也没法说,说多了就是祥林嫂.....我现在呢,倒是看清了,但还是有个悖论。”

“什么悖论?你未免也太理性了吧?”小菏突然来了兴趣。

“理性?到了这个年纪,你难道还指望遇到一见钟情的人吗?我也想,有可能吗?我早就不抱希望了,咳咳,我在跟你谈相亲,这不是你关心的事儿吗?”楚雄缓缓地说:“你们相亲的人,不就是看条件吗?我觉得在相亲里吃香的人,就是自身条件没短板,同时有一两个亮点,前者决定你能不能被人看上,后者就是你们能否聊得来,决定你能不能找到合适的人。像我,硬件条件应该还行,多数人都能接受,但到聊得来这事儿上,就不好说了。”

“你还真是不谦虚。”小菏笑道,自忖更看不懂起这位同行了。他的分析太过理性,但也确有道理,只是像分析财务报表一样,把婚恋大事讲得如此理性,实在有些无聊。

楚雄接着说:“其实我最想做的不是金融,还是新闻,我从小就想当一名记者,人家说媒体人是无冕之王,我倒觉得这帽子太高,但‘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这话没说错,好的记者也会是一个好作家,一个书写现实的作家也会有媒体人的视野与锐气。”

“看你这话说的,我倒觉得你不像记者,倒像个作家,或者大学老师。你还真是好为人师.....”曹小菏自忖楚雄太过理想主义,实在不像金融圈中人。

“差不多吧,不过很难找到理解这些想法的人,我一般也不说这些。身在金融圈嘛,还得扮演好自己的角色。”楚雄淡淡地说。

“我觉得没什么......只是觉得你有点幼稚。”曹小菏见他如此耿直,倒也不再遮掩心中真实想法。

“你看,你也这么想,所以我很难找到理解自己的另一半。大学时候,我觉得身边人想法不成熟,那时候我还给媒体投稿,写点新闻评论啥的,身边人却说我愤青,还不如去兼职赚钱。现在呢,我也没少赚钱,要不然也不会进金融圈,只是我希望另一半少一些浮躁和浮夸,多一点纯粹的初心,因为我也是这样要求自己的。如果两个人聊不来,将来会很痛苦。”

“像你这样想的人,很少。”曹小菏冷冷地说:“其实我也没法全理解你的想法。我觉得你在媒体上写那些乱七八糟的时评,除了赚稿费,没一点用。”

“你对写作的理解仅仅停留在赚稿费上?”楚雄的语气里总算有点不满了。

“我是觉得你一些想法太幼稚,你要不这么清高,可能相亲时候更容易些。”曹小菏也是说了心里话。

“像我这样的人,就不该去相亲,硬凑在一起,也聊不来。”楚雄自嘲道:“我呀,还是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刚才一些话,就当我没说。”

北京还没遭遇今年的倒春寒,一场意料之外的寒气便野蛮地撞进楚雄的房子。从昨夜开始,朋友圈里就开始流传商住房限购令的消息。最早,是自己的购房中介与几个一起购房的朋友,网上聊天转到了自己眼前。楚雄对此并不在意,之前什么限购之类的传言,根本无法撼动他对北京房价的信心——不是对房价下跌的信心,而是对房价上涨的信心。从去年开始,尤其是十月以来,北京房价像坐火箭一样,蹭蹭上涨了许多,他刚买的第二套商住房,竟在半年内涨了一百万。他自忖着,即便有了限购政策,大概也是适度增加购房条件吧,只要不影响基本盘,自己的资产就不会受影响。

楚雄焦急地守着手机上的信息,等到傍晚,靴子终于落地。各大新闻网站迅速发布了北京商住房的限购政策,按照新规,这类在建的房子,应该卖给企事业单位或社会组织,已经卖出的房子,虽能再卖给个人,但个人条件限制很多,需要买家在名下无北京房产,还需要在北京连续五年缴纳社保或个税等条件。看到新规,楚雄惊得说不出话来,他赶忙跟自己的房产中介打电话,对方却始终占线。连拨五次,电话终于接通,对方只反复说“先别慌”三个字,也不再多做解释。

嗅觉灵敏的房产中介赶忙在朋友圈里发消息,比起业主,他们似乎更担心商住房的命运,毕竟这直接关乎他们的业绩与收入。不出一个小时,楚雄便看到有人发出乐观的解读:“限购令之后,北京商住房皆成绝版,物以稀为贵,房价必涨!”甚至还有房产中介借机打出广告:“最后几小时,购买商住房,北漂上车最后机会,就在今晚!”

楚雄可没商家这么大信心,他赶忙跑出小区,随手叫上出租车,奔向老朋友启小超的住处。正在家中写稿的启小超,见楚雄特来拜访,赶忙扔下手上的工作,开门相迎。不等启超开口,楚雄便开门见山:“老兄,你看到新闻了吗?刚刚商住房限购令出来了,我真没想到,新规限定这么多,这不是要彻底断了我们的路吗?”

启小超一下子有些懵,尚不知此事为何如此紧急,他一边在冰箱里摸索着,一边笑道:“今夕何夕啊,楚兄平时不是挺淡定的吗?不如咱们先喝两杯?”

“咳咳,我现在可没啥雅兴......今天是 2017 年 3 月 26 日,这日子我可忘不了。上面随便一个小的政策调整,下面一堆人的利益就跟着大变。你还没看出来吗?这个限购令一出,商住房的投资属性几乎没了,只剩下居住属性了。已售出的商住房,想再卖,恐怕没多少人会买了。你想想啊,有购买资质的人,完全可以买 70 年产权的住宅,干嘛要买商住呢?真正想买商住房的,还是没户口的北漂吧,这下可好,彻底断了他们买房的希望了。你能给报道一下吗?这可太委屈了!”

启小超从微醺的状态里渐渐苏醒了,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天灵盖下的记忆转得飞快:“我刚才在网上也看到一些新闻了,这个限购令,是为了打压炒房者,然后稳房价吧,你又不炒房,你委屈什么?”

“你是北京孩子,你又没有落户买房的压力,可能不知道其中的麻烦。炒房的人又有多少?被逼无奈买商住房的北漂又有多少?这其中的利害得失,利益不相关者,大概是不明白吧。不过老兄,你是媒体人啊,你应该懂里面的问题吧。”

启小超愣住了,似乎过了半晌,他才呆呆地说:“哦,我懂。”他打开手机,海量的信息顿时跳跃出来,他叫楚雄看过来,自己却默不作声。楚雄盯着限购新闻下网友的留言,晕眩的感觉猛地冲上来,平台放出的评论简直句句见血,字字诛心。“活该!这下炒房的人可完了,哈哈哈!”“痛快啊,早就给整整这些炒房的有钱人了,我还没买房呢!”“钻政策空子,没有好下场!”

“这简直是网络暴力!仇富的人,这下可找到靶子了,现在买房压力大,赶紧转移舆论,我们这些新中产,成了靶子了!”楚雄气嘟嘟地说,声音里竟有一丝惊慌。

启小超安慰道:“楚兄,你太敏感了吧,胜败乃兵家常事,投资落空,也很正常呀!”

“不,如果咱们把规则讲清楚,投资失误,那算我没本事。可是,之前没人说商住房有这么多交易漏洞啊?之前商住房交易那么火的时候,也没见谁叫停啊?我在买房的时候,中介也没说过这在政策上的风险,大家都是默认这个交易规则的!”楚雄似乎满腹委屈,却又很难让别人明白。

“说白了,还是你也误入了潜规则的套路了。”启小超平静地说:“我差不多能明白你的意思,可你不明白我的意思。你太相信之前这些潜规则编织的幻觉了,误以为既有的政策可以一成不变。你不直到咱们随便一个政策,就会对市场产生多么大的影响吗?如果这点道理都不懂,就别在中国投资了。”

“怎么不懂?但还是防不胜防啊!”

“说白了还是太贪婪了。资本诱惑之下,每人都想利益最大化,可哪有这么容易的事儿?”

“你怎么也这么说?”楚雄失望至极,想不到多年好友此刻竟无同理心:“我跟那些炒房的人能一样吗?我们这些北漂,比起一无所有的寒门子弟,是有点资本,所以才想借着北京的平台,有更好的资产配置机会。要不你说,除了投资这种不限购的房子,我们又能做什么,才能保住来之不易的财产?”

启小超长叹一口气,接着说:“你说的我都懂,可是,又能有什么办法呢?我做新闻的,见到的这种事多了去了,我也想能做一点算一点,哪怕帮助舆论理性一些,可是我能做到吗?抱歉,这太难了,我做不到。”

“老兄,你以前不是以梁启超为偶像吗?梁任公多么大的气象,看看你,也不必垂头丧气啊!”

“是啊,现在也是啊!”说起多年来的偶像,柔和的光芒在他眼中闪烁浮动:“十年饮冰,难凉热血。梁任公不只是媒体人的偶像,也该是所有读书人钦佩的前辈。可是,我又能做什么呢?”

“你看能不能做个报道,哪怕写个评论,为我们这些被误伤的北漂的利益呼吁一下,就算最后什么也改变不了,我也认了。”楚雄一再拜托启小超,直到他总算默默答应下来。离开启小超的家,已是凌晨时分,楚雄在手机上看到房产中介发的消息,竟然有些人赶在零点政策生前,火速签了商住房的购房合同。不知何故,楚雄脑海里竟浮现出电影里泰坦尼克号撞击冰山的画面。“真是脆弱又懦弱的中产!真疯狂啊!”他心中暗道:“真的不知道,我们这些还算有点资产的北漂,到底是赶上了买房的末班车,还是上了一艘没有归途的巨轮?”

两周后,楚雄与曹小菏在电梯里又不期而遇。小菏主动提出请他午后一起喝咖啡,楚雄不知何意,但也答应下来。咖啡馆里依然众声喧哗,如同网络舆论场上互怼的杠精,任何有争议点的话题,都少不了他们聒噪的声音。小菏告诉楚雄,自己决定告别北漂生涯,等这边工作结束,下个月就回老家了。楚雄一惊,心想这毫无征兆,怎会突然离开北京。

片刻之后,他便笑道:“你老家是河北雄县的吗?或者容城,还是安新的?”

小菏也笑道:“你以为我是拆迁户啊?雄安新区,离我家远着呢!”

楚雄接着说:“你也看新闻了?就在本月 1 号,国家要重点建设雄安新区的消息发布,我还真是没想到,这可是个大动作呀!”

“你当我傻呀,这么大的事儿,再不关心新闻的人都知道了。怎么,你又想去雄安买房子了?”

“还买什么啊?”楚雄又想起商住房的麻烦事来:“我现在有个房子自住就行,投资的话,以后再说吧。你以为我有多少钱啊?都是从牙缝儿里挤出来的,都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这是一场马拉松,恐怕很难在短期内逆袭啊!”

楚雄跟小菏和盘托出,说了商住房限购的麻烦:“其实吧,我也不是在乎这点投资的事儿,主要是潜规则的牵绊,还有网上舆论的偏激,让我寒心。”

“什么偏激啊,你不就是想赚钱吗?”小菏竟不依不饶地说:“我看这个限购挺好,把你们炒房的念头断了,对市场稳定也有好处。你别想到回到以前那种不限购的市场环境里了,还是随机应变,才能规避风险。那些幼稚的话,就别说了,真是痴人说梦。”

“你也是北漂啊,何出此言?你又没户口,也没缴满五年社保,你原来也可以买商住房的,这下可好,你什么房也没法买了。”楚雄无奈地说着,心中暗道:北漂何苦为难北漂啊!

“谁说我原来能买商住房的?还不如找个北京老公来得实在。”小菏呆呆地说:“我本来也买不起北京的任何房子,这下可好,大家都不买了,无所谓,反正我也要走了。”

楚雄叹着气说:“终究是屁股决定脑袋啊,我原来以为你会懂的。”

“我一直很懂。”小菏笑道:“打起精神来吧,我其实挺看好你的,这可能是咱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其实你真的可以考虑找个北京人嫁了。”楚雄也笑道:“这未免不是一条合适的路。”

“多少女生都会这样,把希望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可是我不能,我做不到,也不想这样。春节时候回老家,父母看我回到身边,他们也很欣慰。说实话,人要做力所能及对的事情,每个人的起点不同,就不必强求结果一样,努力过,没有遗憾就行了。”说到此处,楚雄见小菏的眼眶竟渐渐红润,他赶忙递上纸巾,刚才对她稍许的不满也瞬间消失。

小菏连连称谢,又悄声说:“其实,我想留在北京,才是痴人说梦。我或许应该在被这座城市赶走之前,主动离开它,这还能体面点.....”

楚雄惊道:“不至于这么严重吧?看你说的,好像要被扫地出门了。”

小菏的嘴角挤出一丝诡异的笑容,便不再多说了。楚雄与她道别后,回到公司,打开手机,百无聊赖地刷着朋友圈。

他突然看到启小超发了一条消息:“告别新闻生涯,互联网经济大潮,我来啦!”楚雄赶忙电话问他,为何突然辞职。启超在电话另一端用低沉的声音说:“楚兄,这有什么奇怪的?现在媒体人转行去互联网企业的多了去了......哎,屠玲姐,你等会啊,我打完电话,就过去.....”

楚雄惊讶地说:“老兄,你那边在忙吗?哎,等一下,你当年的理想和情怀呢?你不是以梁启超为偶像吗?”

“对啊,正是如此啊!我不能对不起偶像梁任公呀!”

挂掉电话,这句话在楚雄的脑海里回味许久,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却又自忖,纷纷世事,自己这痴痴的脑子,又怎能想明白呢?想起曾经“铁肩担道义”的梦想,他竟哑然失笑。部门领导催促上交报表的消息又从手机上跳出来,楚雄似乎看到海啸般的金币从远方袭来,他做好了随时战斗的准备。

031章 | 后厂村的隐士

屠玲梦中的北京,曾是保护内心自由的宝地,但她如今无时无刻都要面对现实的绞杀。把房子租在西二旗,本来是想为了离公司近点,不料这却成为自己多加班的理由。“后厂村不相信眼泪!”“昨日中关村,今日后厂村,下一站,硅谷!”这些打了鸡血的文字,此刻却像带血的抹布一样,在她眼前蹭来蹭去。

这场看不到终点的接力赛可能从一百年前就开始了,父母至少在赛场外呐喊助威了三十年,屠玲的耳朵生了茧子,却还是抵挡不住这沉重的负担。即便远离故乡,独身漂泊于北京,每次通电话,父母还是老一套调调,除了催她结婚,便是催她读研究生,又说出一番什么耕读传家的道理,倘若没了这番书香门第的说辞,屠玲大概跟屠宰场里待死的牲畜一般,活在暗无天日的绝境中,却连个发泄怨气的途径都没有。

从小到大,屠玲的考试成绩都是名列前茅,但高考前,她彻底崩溃了,心理的压抑转变成肉体的苦痛,在最擅长的数学考试上,她竟腹痛不止,脑中如毒气侵入,好像有恶虫在吞食脑髓,竟险些晕倒在考场上。硬撑下来,成绩并不如意,只是进了一所普通的二本高校,学了所谓的金融专业。昔日的掌中明珠,竟落得如此局面,父母又训斥了她四年,却总是激不起她考研的欲念。

无奈之下,屠玲自学了编程,只为谋生而已。毕业后,她便与家人不辞而别,一人踏上北漂之路,如今已八年有余。她总不至于冻死在老家那所萧索冰冷的小城,每每想到那苦寒的青春,止不住的窒息感便迎面袭来。

别人的北漂或许还算是生活,屠玲自忖着,自己这只能算是活着。从西二旗到后厂村的路不远,但屠玲总是睡眼惺忪地漫步在街头,宽松的浅蓝牛仔阔腿裤,软绵绵的小白鞋,在暧昧的春风里随意摇摆,她学不会什么娇艳淑女的猫步,恨不得踢个拖鞋去公司。

等坐在电脑前,便是连续五个小时的鏖战,屏幕上飞速闪过的代码,编织成一道道阴冷的铁门,她的大腿在身下酥麻着,挤成麻花一样的小腿绞杀着空气里的尘埃,从脚趾到头骨上端,缓缓挤出体内的胀气。屠玲的指尖在键盘上急速跳跃,周围数十台电脑一起劈啪作响,数据与资本加快流动的气息在房间里来回游荡。

屠玲自忖着,这是最后一天来上班了,等今晚加完班,一定要跟 HR 提辞职。只是,这是她第一百次这样想,每次等走到电脑跟前,她又想起太多不堪的往事,难言之隐却无法与他人诉说。屠玲的头发像一条黑色的瀑布从上空追下来,懒散的发梢任性地搭在胸前,只是那里并无雄奇的山峰,只有孤倔的石块,平板一样的身体上容不下半点儿妩媚。屠玲再也坚持不下去了,从去年开始拼命加班后,她已然没了荷尔蒙的冲动,连曾经喜欢的男生,那剑眉星目的容颜,竟也与那些獐头鼠目的家伙一样,即便躺在床上,思绪绵延时,竟也了无快慰。

她终于熬不下去了。HR 主动找上门来,对方喋喋不休,说她没能带好一个团队,刚从媒体跳槽来公司的启小超,也受不了她混乱的管理。屠玲冷冷地笑着,什么也没说,只是苦涩地摇着头。

辞职后,老下属启小超来请她吃饭,她突然眼中闪亮着久违的光芒,却又迅速黯淡下去。她的心扉彻底封死了,恐怕没有人能再打开她。启小超一边谈着热点新闻,似乎还保持着昔日的职业惯性,一边宽慰她,还说实在不行,可取找专业的心理医生聊聊。

屠玲从小就害怕医院,那冰冷的地面,消毒水味道浸泡的房间,白大褂与口罩下掩盖的不同面容,便是挥之不去的记忆。她小时候孱弱的身子,没换来父母的贴心照顾,仍是没有尽头的斥责,“怎么平时不注意卫生啊?”“怎么一个院里长大的孩子没你这么多病?”之类的话,她早就听烦了,却那头仍是止不住地发泄着,抱怨着,直到有一天,她彻底听不见了。她想让耳朵失聪,拿针头扎过自己,看着殷红的鲜血一点点流下来,却丝毫没有痛感,可她还是拗不过基因的倔强,哪怕是自戕的动作,也只是脑中幻影,始终下不了手。

她脑中的幻象愈发多了起来,紧接着,便是从肠胃涌出的呕吐物,像激流一样迸射出来,她干裂的嘴唇两侧,尽是血污之色,她本身就煞白的脸颊抽搐起来,一股股的污秽从身上所有的孔洞里涌出,被肢解的痛感急速传遍全身。

医院是去不成了,只是这心病不能不治。其中转机,竟还在老下属启超这鬼机灵。启小超带着前媒体人的敏锐,不知从何处打听到的消息,离后厂村不远的回龙观,有一周姓心理学专家,人称老周,亲手诊治过很多心理上的疑难杂症,不管多棘手的病症,在他手里都能妙手回春。只是这老周格外忙碌,要预约极其困难,而且此人不收红包,只是讲究事情缓急,先来后到,若无机缘,很难一时约见。屠玲得知如此状况,便灰心丧气,不想再提。只是启小超的确古道心肠,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然老周从回龙观跑到西二旗,直接来到她家门前。

屠玲见状,只好应声开门。一个须发尽白的老先生与她寒暄了几句,便让启小超离开了房间,只留下他与屠玲两人。她竟也无所畏惧,细看老周的模样,应不是歹毒之辈,老周的眼神温柔着流淌出来,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

老周递来一张心理测试表,屠玲低下头,用直觉填上了所有答案。老周拿到结果,紧皱着眉头,良久之后,终于开口说:“孩子,很遗憾地告诉你,测试结果是重度抑郁症”。屠玲的嘴角挤出一丝冷笑:“好啊,谢谢您,我等这个结果很久了,我总算是得了重病了,我真想一病不起......”房间里陷入持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老周没再说话,直到他转身离开,屠玲也没听到他丝毫的声音。

屠玲告别了老周,也告别了自己昔日单纯的世界。从上次见面至今,已过了两个多月,京城的夏日总算回来了,漫长而焦灼的日子也迎来了终点。街头上穿着热裤、长裙的姑娘多了起来,不同品牌的香水味道在空气中四处弥散,雪花片一般的白嫩肌肤,与不断攀升的热浪揉在一起,她总算是触碰到一点强盛生命力的灵动了。

老周耐心地跟她做了十个疗程的心理治疗,屠玲的心境时好时坏,但能把原生家庭带来的精神负担卸下来,也实为不易。她找到了一个好的倾诉对象,老周微笑着听她像祥林嫂一样吐槽着诸多往事,长吁短叹之际,也将心中挤压的怨气散了出去。

屠玲总算明白,自己不必在强求成为什么所谓的优秀的人,她的梦魇一般的回忆,都是家人给她背上的历史负担。家族之前的两代人,从城市到农村,再从农村到城市,从干部变成平民,又从平民变成干部,他们生怕孩子一着不慎,再次坠入社会下层,只因他们恐惧现实的剧变,却搞不懂生活本来的意味。老周笑呵呵地跟她讲着自己的人生经历,从恢复高考到出国留学,再到回国专职做心理医生,并不是为了什么所谓的成功,只是想做点有价值的事,在心理学的研究和实践上,老周算是得到了真正的内心的自由。

屠玲对科研没有兴趣,她只想自顾自地体验别样的风景,哪怕是边做义工,边环游世界,也胜过在电脑前做个僵尸,在后厂村的激烈竞争环境里做个无名氏。想到自己被人家称作“程序猿”,屠玲竟哑然失笑,经过老周提醒,她又觉得自己的名字实在意味深长,冥冥之中竟与计算机科学之父图灵同音,难道命中注定要当码农?她不再多想了,只觉心中快慰甚多,却又怅然若失。

但生活毕竟还要继续,傍晚时分,屠玲回到西二旗的家中,看到空荡荡的房间,心中又不是滋味。白天的场景依然历历在目,她去回龙观找老周的时候,遇到一个身材瘦高的小伙子,他自称史三观,在老周这里做了好几十个疗程的心理治疗了,但还得继续。

他笑着对屠玲说:“姐,我看你挺正常的,不像我,何必要来老周这里呢?”屠玲不知如何作答,史三观便爽快地讲起自己的故事,说自己在一个叫什么 SOS 的地方,差点被折磨死,如今死里逃生,算是捡回了一条命,还是老周妙手回春,真的很厉害。屠玲听得出身,简直不相信还有人会比自己活得还压抑,更不相信有人能从长期抑郁的状态里完全康复。

屠玲问史三观还有什么心病,他只说问题解决差不多了,老周帮他做了很多记忆消除和压力释放的工作,只是需要漫长时间来能痊愈。她搞不懂这个年轻的男生为何经历了这么多古怪的事情,甚至怀疑他只是在胡编故事。史三观倒也毫不在意:“你们总是以为我在编故事,殊不知我们都活在 SOS 里呀,只是程度深浅的区别,我只是很倒霉地过早地经历了一些事罢了。”

屠玲依然搞不懂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便不再理解,倒是史三观自顾自地讲起来:“你有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因为你相信他,把他当成最好的朋友,他却只把你当成现在可利用的人。你风光的时候,他跟你亲密无间,都不用等你不得意的时候,你跟在他面前展现脆弱的一面,他便开始瞧不起你,他不能理解你,你却依然相信他。长此以往,他就更瞧不起你,直到彻底远离你。”

屠玲惊道:“你说的这种情况,往往发生在亲密关系里,亲情或许不会这样,但除了你的家人,很多时候就是这样的。”

史三观笑道:“这是人性的弱点,千万别像对方展示太多他不认同不理解的一面,哪怕这是你万分委屈的事。以后多长个心眼儿,别对人那么实在,说话说到七分就够了,说到十分,关系差不多也就走到绝路了。往大里说,千万别简单相信任何人,对任何人,哪怕是你的另一半,都要有保留。”说到此处,他从半空中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仿佛抛出一个随时会引爆的炸弹,又像是在寂冷的空气里点燃一株蜡烛,在火光的闪烁与映衬下,一张扭曲的面孔渐渐浮现出来。

这可能是地球上距离北京最遥远的地方之一,起码在屠玲的心中是这样的。经过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她终于来到塔那那利佛。这座位于非洲东南部的马达加斯加岛上的城市,正在迎来一位奇怪的女客人。屠玲穿着冲锋衣,身穿阔腿牛仔裤,踏着不成节奏的步子,来到这个国家的中心地带。尽管塔那那利佛是马达加斯加的首都,但城中高楼稀少,倒是棕色皮肤的市民脸上,都张扬着惬意的神色。

屠玲没找向导,没看攻略,只是一时冲动,便买了来马达加斯加的机票。真正到了这个陌生的国度,她才发现自己熟悉的英语,在这里竟用不上,会说法语的人不少,但她却只会说英语与汉语。攀上眼前的山岗,竟是一处文化遗产,昔日富丽堂皇的女王宫,全岛最精致的巴洛克风格的宫殿,如今只剩下一个土黄色的外壳,黑黢黢的孔洞里面,似乎有无数幽暗绵长的往事。

她走马观花地逛了逛,见天色已暗,便下山寻找旅店。当地酒店价格很便宜,屠玲随意找到一家有英语标识的酒店,便登记入住。这是一家法国人开的国际酒店,在餐厅吃饭的时候,屠玲意外地发现,一个餐桌前竟有熟悉的国人脸,那是一张黝黑而深沉的面容,粗壮的小臂上似乎绣着迷人的故事,他大口大口地吞着几块鸡肉,耸动的喉结与洁白的衬衣领带紧紧地靠在一起。

似乎他也注意到了屠玲,两人四目相对,她有些不好意思,那人便走过来,用汉语向他问好。这个中年男人自称夏寒松,现在马达加斯加旅行,见她也是独自出游,便想一路同行。屠玲对陌生人虽有戒心,但自己在此地毫无人脉,见此人长相憨厚,或许可以相信,起码能给自己接下来的旅程带来帮助。

问起来马达加斯加的原因,夏寒松竟说自己是专职环游世界,已经做了六年了,全世界二百多个国家和地区,去了差不多一百个,至于个人收入,则是靠早年经商积蓄,另外自己也拍一些旅行视频,制成短片,发在网上,能赚点广告费,但这点收入并不多。聊到这里,两人竟颇为投缘,屠玲问起他的生存之道,夏寒松却爽朗一笑:“哈哈,环游世界自然是靠情怀支撑的,没钱固然是万万不行的,但金钱换不来内心的自由与单纯的快乐,人活一世,不就图个幸福感吗?

“是啊,单纯的快乐,我已经太久没有了,或者从来就没有过......”屠玲喃喃自语着,边吃边说,右手一抖,险些把餐具丢在地上。

夏寒松又邀请她一同去岛上看猴面包树。早就听闻这种珍奇物种是马达加斯加的特色,想不到这黝黑的男人对此也有兴趣。只是从塔那那利佛到有猴面包树的西海岸,中途有十几个小时的车程,两人只好租车前往。穿过无数密林,踏过万千溪流,越野车在柏油马路与泥泞小道上交替行进,过了穆龙达瓦,总算来到一片空旷的原野。

屠玲定睛一看,才发现成千上万株猴面包树矗立在眼前,它们像海浪一般,由远及近地翻腾着,树木顶部伞状的枝叶,绵延相接在一起,弥合了苍穹与大地的边界。他们到访的时间颇有机缘,正逢夕阳西下,柔和的黄昏渐渐地铺开,整个天空被渲染成奇诡的紫红色。屠玲从未见过如此壮观的景色,最后一抹阳光缓缓地降落在夏寒松的脸上,她竟感到前所未有的舒畅。屠玲拿出手机,想把这外星世界一般的景象记录下来,夏寒松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暗示她不必着急拍照,在这静谧的世界里,还有什么比默默欣赏大自然的瑰丽景象更美好的呢?

两周之后,夏寒松到塔那那利佛机场送屠玲回国。在温暖的夜风里,夏寒松颇有分寸地与她握手告别,并无更多亲密举动。他心里明白,这个来自北京的陌生人,只不过自己万里行程中颇有缘分的过客之一,经过太多分分合合,他已经厌倦了没有终点的缘分,自忖人到中年,竟已难有心魂摇动的感觉。倒是屠玲心境不错,丝毫看不出抑郁症患者的模样。她的脸上总算出现了快慰的神色,语速也变得愈发轻捷。

一群马达加斯加的国民正在街头狂欢,丝毫看不出他们有经济上的压力,尽管这个岛国并不富裕。两个深黄色皮肤的小伙子跑过来,似乎要将手中的鲜花抛给屠玲,她躲闪过去,才发现两个眼神明亮的女孩子站在一旁,脸上堆满了纯粹的爱意。屠玲冲着夏寒松笑了笑,挥了挥手,便转身离去。

夏寒松站在喧闹的广场上,目送屠玲乘坐的飞机,从振翅起飞,直到消失在茫茫的夜色里,他的终点,是据此万里之遥的北京。那个漂泊的异乡人,真的找到内心的快乐了吗?

032章 | 遥远北方的寒风

夏寒松收拾好行李,便搭车来到了塔那那利佛伊瓦图国际机场。这是一座规模不大的机场,却是离开马达加斯加的必经之地。他拖着沉重的行李箱,迈着大步向前走着,道路两旁的热带风情向后缓慢逝去。

这是一架飞往巴黎的国际航班,乘客大多都是法国人。夏寒松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这样可以伴随着窗外棉花糖一样连绵不绝的云朵而度过漫长的飞行时光。虽然航班上都是陌生的面孔,他却觉得眼前耳边的一切有些熟悉。与其说是对那些乘客的面容熟悉,不如说是熟悉国际航班上的一切场景,毕竟游走世界各地的自己,每次出行都离不开它们。

不知过了多久,飞机终于缓缓降落在巴黎戴高乐国际机场,夏寒松要从这里转机回北京。虽然他之前已经来过三次巴黎了,但似乎对这里依然备感陌生,这座历史底蕴的国际化大都市,始终散发着迷人的气息,让他这个漫步世界各地的游子流连忘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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