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再过十年,夏寒松都不会忘记,自己在巴黎转机时遇到的那个奇怪的中国人。他自称华必雄,听起来很霸气,很容易让人想到《三国演义》里的华雄,但他的外形实在配不上如此伟岸的名字。他的脸色灰蒙蒙的,头顶稀疏的头发如同一片荒漠上突兀生出的零星杂草,并不高大的身材竟然还轻微的驼背,只有他那厚重眼镜悬在脸上,好似一个研究古奥学问多年的老先生。
夏寒松俯身与他握了握手,寒暄了几句。原来,这是一个在美国费城读硕士的留学生,虽然看起来像个中年人,实际上才 29 岁。他已经毕业了,在美国呆了几个月,没找到合适工作,便只好回国。夏寒松见他是赴美的留学生,想到费城的名校,便顺口问道:“老兄是不是在宾夕法尼亚大学?”
华必雄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一步,连连摆手道:“不是,不是。”
“不是宾大,难道是——”
“别猜了,反正不是宾大,也不是藤校……”华必雄见状,一脸不满地说:“我在哪里读的不重要,我没啥重要的,重要的是您,我认得您……”
夏寒松一脸惊讶:“认得我?在哪里?”
华必雄昂起头说:“您不上国外的视频网站看看嘛?有些网友传了您的一些视频,尤其是您拍摄甘肃农村光棍的那个视频,在网上老火了,那点击量,嗷嗷叫!”
“啊?”夏寒松搞不懂这个小伙子在说什么,赶忙问道:“老兄是不是搞错了?我不记得自己拍过这样的视频啊?我是拍过一些东西,但都是环球旅行的内容,并没有拍过什么光棍……你说哪里的光棍?干嘛单单说我们甘肃?光棍哪里都有嘛……”
华必雄突然认真地凝视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我真的在视频里见过您——”
“你说的难不成是我弟弟?”夏寒松突然想到了什么,赶忙说道:“我有个双胞胎弟弟,他倒是很喜欢在国内跑各种贫苦的地方,他好像还真去过什么光棍村拍过东西,自己喜欢捣鼓一些纪实影片什么的,他没准真在视频里亮相过……”
华必雄听后大喜:“如果真是这样,那真是太难得了,这位夏先生正是我一直在寻找的民间社会学家,他做了很多底层调查,不只是农村光棍问题调查,还有城市新工人问题,我在美国的时候经常看他拍的片子!”
“真想不到他有这么大的影响力。我们都觉得他不务正业呢。你不知道,他哪里是什么社会学家?就是个小学老师而已,趁着寒暑假喜欢往外跑,还专门去哪里又穷又苦的地方,说是什么要讲述真实的社会故事……我看他也是够圣母的,当然我也没资格说他,我在别人眼里也是个奇葩吧……”夏寒松一边絮叨着,一边瞅着手表上的时刻,他跟华必雄不是一趟回北京的航班,只好把弟弟的联系方式给了他,自己先登机了。
二
华必雄拿到了夏先生的电话,便以十分谦恭的口吻给他发了条短信,表达了赞叹与渴盼交往的心情。想不到,对方赶忙打来电话,竟不把他当外人,似乎遇到了期盼已久的知音。稍作沟通,两人便约定这周六傍晚在北京畅春园食街见面,尽管那里不是夏先生的住处,却距离华必雄的落脚处不远。
华必雄这番来北京,并无固定住所,只能先投奔老朋友柏望舒,这是他的高中同班同学,如今已经北京买房定居了。十多年前,他们都在郑州市最好的高中读书,两人平时成绩差不多,后来望舒考上了香港中文大学,而自己因为发挥失误,再加上报考失误,一落千丈,只勉强上了一个河南省内的一本学校。那是一个他他自己也不愿意提及的地方,哪怕它在外人来看也已经相当不错。
华必雄没有逢人便说自己曾经的志向是北大,对河南的而考生而言,北大距离自己曾经那么遥远,却也一度那么近,但终究还是距离最初的梦想渐行渐远了。华必雄想过退学再考,却又不愿意承担风险,便只好硬着头皮在那个闭塞的校园熬了四年。
这四年,几乎让他头顶原本茂密的黑发掉光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邻宿舍的人笑他是单身太久的缘故,华必雄直到这话里有话,便愤愤地怼回去,但自己母胎单身的命运终究是没能改变,直到此刻,他都不知道和女孩子拥抱是何种滋味。
柏望舒虽然已在北京奥林匹克森林公园附近买了一套小房子,却不入住,非要在畅春园这边租房子住,说是为了方便去北大旁听讲座,参加五道口的文化沙龙活动。每每想到这里,华必雄总是自忖:这个道理似乎也讲得通,更何况人家已经有了佳人相伴,只等着领证结婚了,工作和生活都相当美满,跟自己比起来,柏望舒早已是人生赢家。
在北大西门的石狮子旁,华必雄见到了柏望舒,他依然神采飞扬,瘦高身材与儒雅气质相当契合。柏望舒推了推金丝眼镜,赶忙走上前来,两人拥抱了一下,便寒暄起来。
华必雄跟柏望舒絮絮叨叨,说起自己在费城的求学经历,一开始语言与观念的隔阂,倒还不是问题,毕竟也有不少中国的留学生,只是自己所在的留学生圈子,竟然更让自己格格不入,还不如自娱自乐。华必雄喜欢一个人钻到学校图书馆里,在藏书不多的汉语书籍的书架上随意翻阅自己喜欢的书。
柏望舒知道两人年纪差别不大,但老同学华必雄却比同龄人看起来苍老一些,更是心疼起来。他赶忙说:“老兄,我这几年辗转了不少地方,现在虽然暂时在北京安顿下来,但也是天天给老板打工,谁压力都不小。至于你说的对象……好吧,我去年是谈了一个,不过后来也分了,现在也是愁这事儿呢,这周末又得去参加相亲活动了……”
“下次去相亲活动,叫上我一起去吧。”华必雄邪魅一笑,慢吞吞地说:“这个事儿,有时候想想真让人头疼,但到了这个年纪,也没办法,总不能一直打光棍吧?”
“闹呢,除非你压根不想找,要不怎么可能一直单身?”柏望舒拍拍他的肩膀,向前走去,边走边说:“我看你也是有自己的想法,才不好找呢。现在北京就是这样,年龄越大越不好脱单,想法越多越容易单身。”
华必雄知道自己说不过柏望舒,又暗忖他不见得真理解自己,便转移话题,一脸严肃地说起下一步的打算:“说实话,我回国之前,就已经想好了,不想错过曾经的梦想,我也不喜欢大学的专业,我要跨专业考研,我要考北大中文系。”
柏望舒听到如此斩钉截铁的话,便明白这是华必雄深思熟虑的结果。只是他是金融专业,虽然平时也喜欢看看小说,但实在不懂文学,便有些担心地问道:“老兄,你已经硕士毕业了,为啥还要考研?我记得你大学也是学商科的吧,干嘛要考文学专业呢?咱们又不懂这个……再说了,这专业毕业了能干啥?难道你要当老师?”
“我还没忘北大梦......再说了,当老师没什么不好,我还真想当老师。如果早几年我能遇上一个好老师,或许我也不至于沦落到这一步……”
“咳咳,你这话太夸张,你就是要求太高,太有自己的想法了……”
“谁不是这样呢?每一个来北京的外地人,难道不也是有自己的梦想吗?”华必雄的声调突然高了几度:“咱们不都是这样吗?如果在老家,早就过小日子了,孩子可能都会打酱油了……既然来了北京,那总得舍弃一些东西吧……”
柏望舒边走边说:“老兄,你说的,我都明白,只是咱们年纪不小了,必须得考虑现实呀,我是觉得学商科却没法拿着个换高薪,实在太可惜了。甚至在相亲里,如果……”
“这些东西没有多想。”华必雄摆摆手说:“或者说,我想过,但觉得精于算计的人生,真的没意思。”
“咱们还没到需要‘难得糊涂’的年纪吧?”柏望舒扬起眉毛,推了推金丝眼镜。
华必雄没再反驳,只是动了动嘴角,却听不见他的声音。他告诉柏望舒,自己在等一位夏先生,那是一个在各地做社会学田野调查的民间学者,他做的视频非常有趣,自己很想跟他讨教一番。他们已经约好了时间地点,就在附近见面。
谁能料到,还没等华必雄跟柏望舒仔细介绍这位夏先生,一条信息突然从他的手机屏幕上跳出来。原来,夏先生临时接到任务,需要去外国考察大半年,只能等他回国再见面了。看到消息,华必雄十分失落,好在老同学柏望舒还能陪他吃顿老北京涮肉,在热气腾腾的火锅面前,他暂时也忘却了那位迟迟未出现的夏先生。
三
在这片茫茫的苔原上,没有任何人工雕琢的痕迹。夏寒松几乎可以断定,他是这个星球上第一个踏足脚下土地的人,十几万年来,并没有人类文明曾经覆盖这片土地。这里是西伯利亚最神秘的腹地,是俄罗斯萨哈共和国东北部无人区地带。夏寒松看了看 GPS 上的定位,这里向东几百公里就到了神秘的楚科奇,而北冰洋距离自己似乎也不遥远了……
半年前,夏寒松刚回到北京,就收到了一封来自俄罗斯雅库茨克的电子邮件。在那封长达数千字的信中,几位雅库茨克本地的旅行家热情地邀请他前往当地拍摄视频。夏寒松自从在网上发布了自己环游世界的视频,总有一些陌生的外国人发出邀请,希望他能去当地旅行。但夏寒松不得不考虑自己钱包的厚度,如果太过遥远的地方,消费过高的地方,恐怕很难成为下一个旅行目的地。
好在,这几位当地旅行家说,他们想组织一个国际科考活动,去探索西伯利亚的神秘腹地,只是缺乏有经验的外国旅行家,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选。这活动说是科考,其实也带有一些探险性质,自然赚足了媒体的目光,通过网络与电视转播,当然也不缺金主的资金支持。夏寒松深知这是个难得的好机会,自己虽然去过两次俄罗斯,但从未进入过乌拉尔山以东的俄罗斯辽阔的疆土,稍加思虑,便答应了这个邀请。
上个月,夏寒松独自乘国际航班来到雅库茨克,这里是俄罗斯萨哈共和国的首府,也是进入西伯利亚广袤无人区前的重要一站。在这里,他见到了三名科考人员,两名当地的旅行家,还有一名随团记者,一名随团医生,一名翻译。夏寒松这次进入西伯利亚腹地,的确是得到了罕见的特批,即便是俄罗斯人也未必有机会进入这片神秘的土地。
他们一行九人,从雅库茨克乘坐当地的小飞机,经过漫长的空中旅途,终于在寒冬到来之前,落脚在小城切尔斯基。这是一座只有两千人的寒冷小镇,瘦长的飞机场横亘在它的南部,十几座灰蒙蒙的低矮房屋,面朝西方,静静地拥挤在一起。夏寒松向西望去,那是一片与蔚蓝色的天空颜色一样的辽阔水域,几乎看不到尽头的水面上没有任何生灵,连西伯利亚弯弯曲曲的河道上空经常飞过的水鸟也毫无踪迹。
夏寒松早就研究了考察团的行进路线,见到这片水域,便知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科雷马河。或许在几千年前,有来自蒙古高原与西伯利亚平原的古人,那些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在误打误撞中,竟让闯入了这个被其他人类遗忘的世界。夏寒松的历史知识在脑中飞速翻腾着,却实在搜索不到与这里有关的任何信息。
连看遍了壮美风光的俄罗斯旅行家,都会对眼前的辽阔的景象喟叹不已。科雷马河在这里河道迅速变宽,犹如一条涌入浩渺海洋的大江,即便穿过那些平静的水面,依然让人难以寻觅河岸的另一端。趁着最寒冷的冬季还没到来,这片水域还能勉强通航,夏寒松他们乘船一路向北,那将是北冰洋的方向……
夏寒松将思绪收回来,他现在必须想办法向同伴发出求救信号。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竟然会不慎脱团。在荒野探险,一旦掉队脱团,后果难以估量。两个小时前,他们一起下船,登上科雷马河的西岸。夏寒松想去看看几百米开外的一片幽蓝色的湖水,不料绕过一块山岩,就在也看不到其他人了。更让他汗毛倒立的是,看似不远的蓝湖,却总是遥不可及,哪怕徒步两小时,都绕不出这片荒木寒冷的苔原。
在遥远的天际线上,血红色的落日即将沉入昏昏欲睡的土地,阴冷的寒风也歇斯底里地呼啸着。如果在天黑之前找不到回去的路,就麻烦了。夏寒松额头上渗出的汗珠,已经垂落到手臂上,他将 GPS 紧握在胸前,但不知为何,所有的通讯设备都失灵了,就连指南针都歪歪扭扭,如同被随时变动的磁铁在不同方向扭转着怪异的指针。
夏寒松游走四方,涉足险境时不在少数,只是眼前的怪异景象,实在无法让人用过去的经验来理解。恍惚之间,有一个北极圈内常见的小木屋依稀可见,甚至还有一点诡异的灯火在惨白色的窗户后面闪烁。夏寒松几乎是本能地向前走去,还没等到走到小木屋跟前,便有一个人影从门后面闪现出来。
一个戴着乌黑色毡帽的中年男人赫然立在面前。尽管他的面色黝黑,但他的黄种人皮肤特质依然清晰可辨。他看到夏寒松,竟然把藏在身后的一把猎枪突然放在胸前,但它根本没任何震慑作用,即便在有些昏暗的天色里,夏寒松依然看到这把猎枪早已锈迹斑斑,连扳手都锈掉了,耷拉在下面,如同一只病恹恹的西伯利亚棕熊,连基本的行动能力都没了。
通过他的长相与穿着,夏寒松料定这就是雅库特人,是这片土地上的原住民。他只会几句简单的俄语,完全不会雅库特语,只好拿出一副笑脸,想尽量释放友好气息。或许是那中年男人看懂了自己的意思,便把猎枪放下,还让他进入屋内。沉重的木门关上时,如同穿越到了 19 世纪末期的沙皇俄国。
夏寒松平时很喜欢阅读俄罗斯历史与文学,或许自己名字里“寒气”与这个北方邻国的文化基因也有相似之处,那些辽阔的草原与苔原,奔腾不息的大江大河,还有浪漫而坚韧的白桦林,都是这个国家的文化要素,总能让他神往。当眼前的景象如此真实地呈现出来的时候,夏寒松无法遏制内心的惊讶,竟然喊了出来:“这不是尼古拉二世吗?”
在他的面前,一块已经掉漆的墙面上,竟然悬挂着一副俄罗斯帝国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的肖像,那标志性的八字胡,罗曼诺夫王朝特有的制服,与历史书上的君主肖像并无二致。那个中年男人似乎也很惊讶夏寒松的表现,他嘴里一边嘟囔着完全不知何意的语言,一边招呼着火炉后面的家人。
夏寒松的眼前已经出现了一个中年男人,还有一个看起来年轻一些的女人,以及三个小孩,他们都披着毛毡一样的厚重外衣,如同见到了外星人,愣在了面前。他们面面相觑了一会,便回过神来,继续用夏寒松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嘟囔了几句。夏寒松暗道,莫非自己竟然穿越到了一百多年前?但很快这个荒唐的想法,便自动消失了,除非是在做梦,他不相信那些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
一个让他更加不安的想法突然诞生了。夏寒松为了验证这点,赶忙拿出自己的手机,里面正好有他之前在雅库茨克的博物馆里拍摄的照片。当夏寒松展示一副苏联国旗的照片的时候,那个中年男人竟然毫无反应,他们依然面面相觑。夏寒松又不知不觉地哼起《牢不可破的联盟》的调调,他们依然一脸木然,即便那激昂的旋律,让夏寒松突然想到了什么,却又不知如何说起。
就在他不知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尴尬时,刚才似乎失灵的传呼设备突然响了起来,这是让人极具安全感的信号。夏寒松赶忙打开房门,跑到外面寒冷的空地上,信号也更加清晰了。收到了同伴们的信息,GPS 也立刻校准了位置,原来自己正处于上岸出西北方向十几公里的位置。会有一看,那片幽蓝色的湖水依然清晰可见,但刚才还在的小木屋却赫然消失了。
夏寒松心中猜测,自己竟然差点陷入了类似海市蜃楼一样的景象,只是这种冰冷苔原上的幻觉,并不常见,甚至极少听闻。但是,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这套解释。很快,其他八个队员找到了他,算是虚惊一场。夏寒松告诉他们自己刚才的经历,却没人相信这番奇诡的故事。
在返程的路上,夏寒松不知多少次向人说道:“我真的遇到了从沙俄末期就定居在无人区的人,那是一个家庭,至少传了三四代,他们根本不知道苏联的存在,这一百多年完全是与世隔绝的……”当然,别人只觉得听了个故事,时间久了,甚至当成笑话来听。
夏寒松见状,便也不再多说。这次旅行与拍摄活动,并不算很愉快,倒不是因为队员不好相处,而是自己始终搞不懂,在那个寒风呼啸的黄昏,自己在无人区里到底经历了什么?这像一个世界未解之谜,始终萦绕在他的心头。
四
从西伯利亚吹来的寒风,穿过茫茫的蒙古高原,已经席卷了整个北京城。今年北京的深冬格外寒冷,走出考场,眼前的横幅“欢迎报考北京大学硕士研究生”依然迎风飘扬。华必雄看了一眼横幅,攥紧了拳头,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就在刚才,他在考卷上指挥着千军万马,在短短的三个小时里,似乎一个世纪的风云变幻都在他的笔下再次上演。
老同学,哦不,老朋友柏望舒在北大西门等着他,门口那两座历经沧桑的石狮子,此刻似乎也成了站立在道路两旁的卫士,正在向这位刚刚经历过战场厮杀的将军致敬。“考完啦——”柏望舒给他一个深情的拥抱,华必雄有些不好意思,低声说道:“嗯,考完了。”
“好好准备复试!”柏望舒兴奋不已,似乎是他被北大录取了。倒是华必雄冷静地说:“不着急,再看看。”
柏望舒告诉他,自己已经定好了酒店,就在旁边,畅春园食街的磁福酒楼,要请他吃饭,好好放松一番。华必雄连连称谢,却突然想到了什么,赶忙问道:“正好今天我跟夏先生约好了时间,也在这附近见,要不我们一起吃个饭?我等了半年多,他总算回国了,可以见到了。”
“这个夏先生怎么派头这么大?你非见他不可?”柏望舒真是搞不懂。
“嗯,他对我很重要,我一直想想他讨教一个问题。”华必雄一字一顿,十分认真地说:“我一直搞不懂,到底是什么力量,支持他做一个真实调查与研究中国社会现象的民间学者?我知道,他做的事,没法带来多少名利。”
“管他呢?”柏望舒笑道:“你能考上北大就行,将来做了大学教授,你可以做更多研究嘛。”
华必雄苦笑着,摆了摆手,便不再说话了。两人各自骑了一辆共享单车,没过十分钟,便到了畅春园食街。这是一条并不算长的美食街,却因为距离北大最近,经常有师生来此吃饭聚会,每到傍晚饭点,倒也颇为喧闹。穿过一个拐角,便是磁福酒楼,这是一座两层的酒店,不知见证了多少学子的欢愉时光。
登上二楼,他们选择了一个靠窗的位置。窗外乌黑色的云朵缓缓流淌着,点点雪花竟然毫无声响地飘然而下。“呦,竟然下雪了。”柏望舒惊叹着说:“刚才来的路上,还没觉得下雪呢。”
“风云突变,天道难测呦。”一个雄浑的男声突然在身后升起。柏望舒回头一看,一个个子不高、身材瘦小的男生赫然出现。
“你这话真唬人——”柏望舒话音未落,那人就开口道:“先生,您几位?”
“早就定好了。”华必雄嘟囔着,打趣似地说:“想不到你还研究哲学?”
“先生,我这哪算什么哲学?纯属瞎鼓捣。”那人笑了笑,便把菜单递上来。柏望舒与华必雄两人一边看着菜单,一边跟服务员聊起来。原来,此人姓潘,人称小凤,在东郊的皮村住过很长时间,一直在四处打工,最近着急找新的住处,没法继续租房子了,只好跑到畅春园食街这边一边打工,一边去北大旁听一些有趣的课。
听到旁听一事,华必雄立刻来了兴致,赶忙说,自己也做过旁听生。两人聊的投缘,便加了微信,但不可何故,这小凤看到华必雄朋友圈上显示的自己的名字,却突然打了个寒战,竟然愣在一旁。柏望舒笑道:“我们点好啦,快去上菜吧。”
不料,华必雄突然低沉着声音说:“哎,夏先生来不了了。”
“这次又是什么原因?”柏望舒似乎毫不意外:“我就说嘛,这事你太上心了,人家要是能来,早就来了,何必一拖再拖?”
“夏先生,他发消息跟我说,他最近闭门研究俄罗斯历史和西伯利亚地理,没法见人了。”
“不就是那个夏寒松吗?”柏望舒又扬着眉毛说:“连我都知道了。他还忽悠你,说什么同胞兄弟夏先生,他的旅行视频我看了,前段时间他跑到西伯利亚无人区,好像遇到罕见的幻觉了,但没人相信他。”
“不,夏寒松不是夏先生,他亲口告诉我的。而且,夏先生是专注田野调查的,根本不是做旅行视频的。”
“好吧,我说不过你,不过我看各种信息都指向他们是一个人。”柏望舒耐心地说:“夏寒松本来就是个身份很神秘的旅行家,我都不知道他环球旅行,到底为了什么。反正我是没法理解他,有这时间不如多研究点投资渠道,趁早实现财务自由,才是正道。”
“或许人本来就是没法被别人理解的吧。”华必雄有些漫不经心地说:“或许,夏先生永远不回来了。不过没关系,隔着屏幕,我照样能看到视频里的他。”
“一般人做不到他这么洒脱。”柏望舒耸了耸肩:“夏寒松之前去西伯利亚那个视频我看了,老兄你可别说,我还真在电子地图上查找了他迷路的地方,那真的是挺神秘的一块无人区。他说的那个蓝湖,其实在那片有成千上万个,密密麻麻地堆在一起,整片土地都被撕裂得千疮百孔了,看着那成片的蓝湖,我密恐症都要犯了……”
“你说的是夏寒松呀?”华必雄好像有点走神。
“可不是嘛?”
“我说的是夏先生呀,咱们说的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事。”
“这就是一个人吧。”柏望舒又摆了摆手:“管他呢?反正夏先生不可能来了。这样的奇人奇事,我们还是隔着屏幕看看就好。”
“不,我见过他,他是很好的人——”华必雄一脸严肃,似乎要证明什么,但眼前的美食已经由不得他继续念叨,话音未落,潘小凤就已经端上了第一道菜。
望着盘子里十几块小麦色的面团,两人齐声叫道:“哇!油炸冰激凌!”
033章 | 酒楼上的无穷远方
柏望舒拿起菜单,随便又点了几个菜。眼前的老友华必雄刚刚走出考场,却丝毫没有放松的神情。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将目光游离到窗外。飘扬而下的雪花渐渐堆在暗红色的窗棂上,方才稍许温柔的北风竟也变得狰狞起来,北京最寒冷的冬天终究还是来了。
华必雄似乎嘟囔了一句什么,便不再发呆,拿起一双黑色的筷子,紧紧夹住盘子里的油炸冰淇淋。柏望舒也品尝起这道特色菜,当牙齿轻轻碰触它小麦色的外衣时,爆浆的瞬间绽放出魅惑的味道。柏望舒感觉自己的味蕾得到了巨大的满足,但华必雄依然一脸沉默。片刻之后,潘小凤快步走出来,京味十足的美食赫然出现在眼前。
华必雄瞅着餐桌上的京酱肉丝,嘴角缓缓动了动,他终于从漫无边际的混乱思绪中走了出来。柏望舒将全套北京烤鸭放在中间的位置,又将筷子伸向右手边的乾隆白菜。他边吃边说:“老华,我觉得你没问题的,复习了这么久,你的底子也好,肯定能过,好好准备复试就行。”
华必雄低声道:“我这最多才准备了半年,还算久吗?你是不知道,考个两三年的都大有人在。”
“你不是之前在美国还看了不少书吗?”
“那也只是随便看看,毕竟我不是科班出身,文学专业考研也没你想的那么容易。”
柏望舒笑了笑,接着说:“再难还能比考 CPA 难?”
“根本不是一回事。咱们过去学的商科,跟中文系的很多东西,思维方式差异太大了。”
“我现在只关心怎么更好地提高交易效率,怎么更好地帮助别人赚钱,当然,最终也是早日让自己实现财务自由。至于文学什么的,以前上学的时候还偶尔看看,现在觉得都太虚了,没啥意思了。”柏望舒尴尬地笑了笑,接着说:“其实,我到现在都不太明白你为啥要从金融转到中文专业,难道是为了方便撩妹?”
华必雄稍有不悦,慢条斯理地说:“文学拯救了我,你可别小看了文学。”
“没小看,没小看,所以我这不是也支持你考研嘛,只是担心你走火入魔咯。”柏望舒挑着眉毛说:“我看不少作家都很务虚,还是咱们搞商科的比较接地气。”
“研究文学又不是为了当作家。”华必雄有些失望地说:“再说了,难道关心精神世界的人就一定务虚?适度的务虚就一定不好吗?望舒兄,这可不像你说的话啊,高中时候,你不是也很崇拜作家吗?”
“那都是十多年前的往事了,谁还没个幼稚的时候?”柏望舒叹了口气,接着说:“如果你像我一样,多参加几次集体相亲活动,就知道你这些话有多幼稚了。你如果把什么追求精神生活写在相亲资料表格上,你看看能吸引到多少妹子?还不如把自己的收入和房产情况写上去。对了,老兄,你老家那几套房子还在吧?其实可以想办法置换北京的房子了。”
“哦,还有两套。其他的换成我去美国读书的钱了。”华必雄一脸麻木,透过柏望舒那双已然浑浊的眼睛,他似乎已经想象到自己在集体相亲活动里的尴尬情形。
“这还是有钱啊,有家底,你怕什么嘛?”柏望舒笑道:“说句容易被骂的话,咱们这种人,本来就是省城中产家庭出身,来北京,那也是进可攻、退可守,努努力,就留在北京,实在不行,大不了回老家。你看看咱们周围那么多北漂,有几个能有这种条件?大部分人,终究还是要离开的,只有咱们才是新北京人。”
华必雄不悦的神色愈发明显了,他有些焦躁地说:“望舒兄,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有优越感了?这以前可不这样啊!”
“以前,以前,你咋就知道说以前呢?一切向前看,向钱看,好不好?”柏望舒觉得这位老友真的读书读傻了,一些想法简直无法理喻。
“我在美国费城最孤独的那几年,只有我一个人,默默承受着一切……”华必雄的记忆之海猛烈地翻腾着,那些扬起的浪花,将曾经的苦闷时光赤裸裸地呈现出来。他用低沉的嗓音说道:“我好像不太喜欢留学生们那样喧闹的活动,那段时间,我就喜欢一个人闷在学校图书馆里看书。在东亚图书分区里,我竟然找到了灵魂的知音……”
“是谁?”柏望舒笑着说:“其实我大学时候也泡图书馆了,那时候多撩妹,现在就不用相亲了。”
“是鲁迅先生。”华必雄没有理睬他岔开的话,自顾自地说道:“你可能没法想象,当我看到鲁迅的小说和杂文的时候,是多么激动,才知道中学时候误会了他,当时看不懂鲁迅,直到我陷入了苦闷和绝望里,才真正想去了解他。我很喜欢鲁迅先生那句名言:‘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
“哦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鲁迅呀。”柏望舒似乎没听懂他的弦外之音,依然笑着说:“老华,你这么深沉严肃,可别去相亲,多点幽默,才好撩妹呀……”
“我说鲁迅,你说撩妹,唉……其实鲁迅先生也有自己的幽默,至于你们喜不喜欢,那就另说了。反正我也没指望别人能懂……”
“好啦,好啦,众人皆醉我独醒,这种调调或许在八十年代还有市场,今天可别这样了。老华,我这样说,真的是为你好,可别跟鲁迅笔下的孔乙己似的……”
“你说啥就是啥吧,我也不想解释太多了。”华必雄的脸色与窗外愈发沉重的夜色正在融为一体,他突然一字一顿地说:“如果非得说像谁,我觉得自己越来越像吕纬甫了。”
“吕什么腐?”柏望舒突然愣住了,他猛地吞了一口鸭肉,接着问道:“这是哪位大哥?”
“吕纬甫,我最喜欢的鲁迅小说《在酒楼上》里的人物。”
“没听说过。”柏望舒边吃说:“对了,你们是不是要考这个题啊?所以你得背过这个知识点?”
华必雄没有理会他的话,声音有些沙哑地说:“其实吕纬甫并没有走远。我看自己就挺像他,只是我还没完全放弃,我还在挣扎,我不想变成自己曾经厌恶的人……”他的眼神缓缓流向窗外落寞的夜色中,那是一个寒风呼啸的世界,坚固的门窗,将那无边的寒夜隔绝在酒楼之外,但他体内的血液却好像要凝结成冰了。
柏望舒见气氛有些压抑,便从包里掏出两个淡蓝色的瓦罐,放在乾隆白菜旁边,笑着说:“你看看,又想以前那些事儿了,真没必要。看看这是啥?”
“桃花酒?”华必雄看到了瓦罐上的字。
“是啊,来磁福酒楼怎么能不喝点小酒呢?咱也别点啤酒了,来点有情调的,我专门带来的桃花酒,咱们都沾点桃花运,以后找对象就更顺了……”
“望舒兄,你现在真是三句话不离找对象的事。”
“可不是嘛,我现在就差这个了。”柏望舒扬起眉毛,似乎有些得意地说:“我在相亲里算条件好的。你不会不知道吧,像咱们这样的优秀的金融男,在相亲里那可吃香了……”
“那我现在算什么?”华必雄刚刚有些舒缓的神情紧缩起来,一脸无奈地说:“半道出家的文学男?失败的留学生?找不到老婆的北漂卢瑟?”
“别这么说嘛……”柏望舒赶忙说:“老华太谦虚了,干嘛这样说自己呢?”
“就我这身高在相亲里也没戏了吧。”华必雄一脸阴郁,内心已是万箭穿心。
柏望舒愣了一下,叹了口气,又拿出一副商务范的职业微笑:“咳咳,怎么会呢?人家都说,萝卜白菜,各有所爱,我觉得咱们在相亲里都没问题——”
话音未落,服务员潘小凤便端上了紫菜蛋花汤。华必雄摆了摆手,赶忙说:“点的太多了,真的吃不了——”柏望舒紧接着说:“反正我请你,吃的了,吃的了。”潘小凤见桌子上有桃花酒,便从一旁拿来两个玻璃高脚酒杯。柏望舒笑道:“哎,喝这酒得用酒盅,我这有,不麻烦你了……”他边说边从一旁拿出三只白色的酒盅,斟满酒,分别将酒盅递给华必雄和潘小凤。
“我?”潘小凤似乎还没见过顾客这样做,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一起喝点!今天我陪兄弟聊个痛快!反正这个点也没几个顾客,你就跟我们聊会,我看你在一边听我们说话挺长时间了,你是不是认识我们呀?”柏望舒刚才就发现这小伙子总是站在一旁,似乎听得入神,却欲言又止。
潘小凤怯生生地说:“我们店里不允许……”
“怕什么?店里问起来,我去说,就聊一小会嘛……”柏望舒拉了一下椅子,让潘小凤坐过来。稍作交流,他便发现,原来这个潘小凤还真不简单,虽是打工多年的北漂,一直住在东郊皮村,但他有空就往北大这边跑,他还参加了一个什么皮村文学小组,经常组织一些讲座与读书活动。柏望舒对潘小凤连连称赞,他挠了挠头,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潘小凤无奈地说:“哎,刚才你们说的,我听见一些,要是我能有你们这样的家底和本事,我做梦都能笑醒了。你别看我整天跑来跑去,其实都是瞎忙,你们都是有未来的人,我跟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我这样的,才是早晚要离开的北漂……”
华必雄见状,深知潘小凤的不容易,也鼓励了几句。潘小凤听他说在考北大中文系的研究生,便送上了祝福,脸上也流出了艳羡的神色。得知潘小凤不得不离开原来租的房子,接下来不知如何是好,柏望舒长叹了一口气,竟彻底沉默了。
此刻,窗外呼啸的寒风愈发强劲,漫天的飞雪已经将沉重的夜幕涂上了惨白色的染料。潘小凤不再吭声,他缓缓地昂起头,摇晃着乌黑色的头发,瘦小的身材向后倾斜,端起酒盅,一饮而尽:“我干了!我先去干活了!”
望着潘小凤孤独的身影,华必雄低声说道:“这小伙子,才是真的不容易。望舒兄,刚才你还说了那么多急功近利的话,怎么对他又这么宽容?”
“人家不都说了嘛,又不是一个世界的。”柏望舒突然冷冷地说:“不是一个阶层的,毫无利益关联。既然这样,当然有同理心了。”
听闻此言,华必雄心底刚刚有些融化的坚冰,再次冻结起来,他无法想象柏望舒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但仔细一想,这似乎又很符合物竞天择的道理。柏望舒似乎猜透了他的想法,微笑着说:“老华,你是不是不接受这种社会达尔文主义的观念呢?其实我以前也不接受,但又能如何?与世沉浮久了,心思也就变了……”
华必雄再次沉默了,他原本灵活的口才,此刻却变得异常笨拙。窗外呼啸的寒风更加凶恶了,似乎远方的高楼也在轻微地摆动。他知道只不过是错觉罢了,但仍将目光狠狠地刺向远方,似乎那里有着无穷无尽的人们,正在各自的世界里拼搏,似乎又有无数难言的孤独与落寞,在这绵延无边的的夜色里起起伏伏。
他想起来,当年柏望舒也是个热血青年。在大学之初,虽然他们没法经常见面,却在校内网上时常聊天,有时畅谈时事,有时分享读书心得。尽管后来校内网改名为人人网,网络社交的环境也不断变化,但他们志同道合的友谊未曾离开。2008 年汶川大地震发生后,华必雄赶忙找到柏望舒,虽然快到期末考试了,但两人在各自的学校都申请做了志愿者。当时一脸青涩的柏望舒,竟然自费从香港坐飞机赶来成都,他们又一起前往灾区,见证了震撼人心的历史,也给自己留下了一段青春往事的记忆。连华必雄都没能察觉,他竟然喃喃自语,将这些回忆低声流出……
柏望舒似乎又读懂了老朋友的心思,但他或许并没有真的读懂。他无奈地笑了笑:“现在都 2017 年底了,都过了快十年了,还想呢?我都不想这些事了,感觉以前自己有些想法,挺幼稚的,如果是今天的我,啥事也没拿绩点重要,都没撩妹重要,管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是啊,那些往事,可能真的就成了记忆里的废墟了……”华必雄叹着气说:“可能你不知道,我在去美国之前,又专门去了一趟汶川。咱们以前走过的地方,现在已经是废墟遗址了,有些东西,终究是要埋葬的吧……”
柏望舒又没听出弦外之音,自顾自地说:“这事我还真不知道,那个时候,我正忙着在香港上环找实习呢,你不知道我那时候有多忙,好在我的第一桶金,就是那时候拿下的……”柏望舒的嘴角又扬起了得意的笑容,似乎已经登上了成功人士的宝座。
“其实我一直觉得,汶川地震前前后后的事情,算是中国 85 后和 90 后的精神成人礼。我也是那个时候,才觉得自己突然成熟了。”华必雄继续自言自语:“只是,有些看起来成熟的东西,也只能埋葬在废墟里了,我其实挺怀念之前的时光,我们那些还没有被埋葬的——”
又是话音未落,柏望舒打断了他的话:“咳咳,说啥呢?我可没埋葬什么,要埋你埋吧,我可没这个心思。老华,你是不是真的读书读傻了……”
“怎么会呢?”华必雄突然狡黠一笑,似乎明白了一切。
“不说这些了,来,喝酒!”柏望舒端起酒盅,向昔日的好友微笑致意。华必雄的目光却又流向窗外,孤独而喧哗的北京城,此刻正与漫天的飞雪融为一体。他突然想起,自己中学时代第一次见到柏望舒的时候,好像也是一个雪花乱舞的寒夜。曾经那个清瘦的翩翩少年,只是几年时光的淘洗,如今却已经让他认不出了。
华必雄将酒盅放在胸前,对着窗外的寒夜,还有那无穷的远方,将酒中的孤独一饮而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