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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黄西蒙 当前章节:150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3:05

俺好像是在一一年来北大这边的。你们的师兄师姐,吃过俺烤串的可不少哩,俺虽然没有摊位,但也不怕人来管俺,全都是靠口碑来赚回头客呢!你们可以多跟同学宣传宣传,俺的烤串手艺还不错吧!虽然不是独创的,是跟那个山西朋友学的,但还是挺有一套的吧!他当时跟俺说着烤串秘方是祖传的呢......

王大叔正要继续分享他在北京的故事,忽然夜幕之上打出一声惊雷,把几个顾客吓得不轻。王大叔安慰他们:“别怕别怕,你们还小,以后经历的事情还多着哩......快要下雨了,你们快回宿舍吧,咱们以后再聊哩......反正我这摊位一到晚上就出现,你们很容易能找到我。”

顾客们纷纷掏钱买单。王大叔收到了一张百元大钞,但他不放心,双手举起钱来,在昏暗的路灯下照了许久,才从腰包里找了零钱。

有几个学生兴致很高,不愿离去。其中有个身材瘦高、面容沉静的男生说:“大叔,您的故事很有意思,让我想到了好多......”

旁边一个男生笑着说:“老吴,你该不会又想着考研的事了吧。”

“元兄,惭愧啊,你就别拿我开涮了。”

“哎呀,好兄弟,我哪有这个意思。而且,元兄这个词听起来怪怪的......”

“兄弟,我的意思你都明白。我还真的想起来这事了,走吧,回海淀路小区吧,房东刚才打电话,催我们交这个月房租了。”

004章 | 未名湖畔的边缘人

北京深秋之夜的暴雨不期而至。吴梦学和元蒙哥一路小跑,从畅春园回到海淀路小区。狂风将枯黄的落叶吹撒遍地,刀锋般的雨点纷纷划过燕园上空,整个夜空的黑幕似乎都在风雨中飘摇预坠。

他俩赶紧跑回屋里,紧闭门窗。吴梦学趁着狂暴的雷电还未全面袭来,赶忙给房东拨回了电话:“实在抱歉,李姐,房租能否宽限几日再交啊?我们这个月还没有发正式工资,只有很少的实习工资。或者能不能按之前的房租来交啊?您突然涨房租,我们实在没想到,实在是交不起......”

话筒里传来一个急躁的声音:“哎呀,我知道你们不容易,但你们也想想我们业主的利益呀?现在北京房价越来越高,北大边上的房子,我之前收的租金太低了......”

“可是,我们真的交不起这个钱啊......”

“要不这样吧。我这边还有好几个考研的学生等着租房子,你们不愿意住,就让人家住吧,你们去附近再找其他的房子。”

“这......哎,我再想想办法可以吗?”

吴梦学知道,海淀路小区在北大周边租房算性价比相当高的地方了。虽然楼龄大、房间小,小区基础设施也一般,但毕竟和北大南门只有一街之隔,是北大周边最适合考研族、旁听族居住的小区之一。当然,像元蒙哥这样的北大毕业生,为了节省房租,也愿意在学校旁边与人合租。

元蒙哥和吴梦学都是内蒙古老乡,都来自遥远的呼伦贝尔。元蒙哥之前的“成功之路”,让吴梦学羡慕不已。元蒙哥曾经是老家有名的“大才子”,高中时就以文史问题悟性高、读书多著称,在应试教育和素质教育上算“双料冠军”,不仅在中学生全国写作大赛上夺魁,还顶着呼伦贝尔市高考文科状元的光环进了北大中文系。

在吴梦学眼里,元蒙哥始终是“大学霸”“大师兄”式的存在。吴梦学来自额尔古纳一个叫恩和的小村子,在他考上那所他都不愿意提及的河北的大学后,恩和村被越来越多的游客发现,如今已经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旅游景点。不少昔日以放牧为生的村民,也搞起了农家乐,建起了家庭旅馆。恩河村的居民多数是俄罗斯族,吴梦学虽是汉族,却非常了解俄罗斯族的风俗文化,早在离开呼伦贝尔之前,他的生命就融入了苍茫辽阔的草原里。从爷爷的爷爷开始算起,吴梦学的先辈就定居在恩和,是为了在附近淘金,到了父亲那一代,他家成了地地道道的牧民。

其实,吴梦学的大学也不算差,能考上一本,对多数来自农家的考生而言,算得上是让亲邻奔走相告的喜讯。但吴梦学并非在乎学校的档次,或者外界的评价,而是对大学匮乏的学术风气、压抑的校园氛围十分厌倦。一次偶然的机会,他认识了老乡元蒙哥,从此便与北大中文系结缘。在他的心底,始终安放着最柔软的回忆,那是他在大学伊始,便在一本叫《致青年朋友》的书里,找到了最向往的青春气息,最难以释怀的理想主义情绪,以及那些激励自己沉潜读书、钻研学问的文学之魂。

元蒙哥很理解吴梦学的心路历程,但他并不认为三番五次地来考北大中文系的研究生,是个很必要的事情。“在哪里都能搞学术。何况英雄不问出处!”元蒙哥经常这样安慰吴梦学,但他不知道的是,吴梦学还有一个心结,始终没有打开......

夜已深,元蒙哥去浴室洗澡。吴梦学打开桌前的台灯,伴着窗外呼啸掠过的风雨声,他打开日记本,记录着今天的生活:

2014 年 10 月 7 日 星期二 晴转大雨

学术的梦想似乎越来越近,但美好的爱情要离我而去了。我和苏墨心从大学相识,在一起都四年了,她却要离我而去。现实真的太残酷了......

我没有退路了。前三次考研,因为各种原因都失败了,这是我最后一次机会,再也不能失败了!可是,我真的能考上北大吗?我的眼前是一片荆棘,后面是刀山火海,我还能去哪里呢?

......

吴梦学写不下去了,随意翻阅着之前的日记。看着一路走来的艰辛历程,他仰天长叹:“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古人诚不欺我......”

元蒙哥从浴室里出来,擦拭干净身体,便钻到了被窝里:“北京也开始变冷了,现在还没暖气,真是比咱老家还冷啊!”

“可不是嘛,你看,经过这一夜风雨,八成明天整个校园都得冷凄凄的。”

“心里亮堂就行呀!我跟你说,我认识一个哥们,他对北大附近租房的事特别了解,他这些年一直住在学校附近,今年是第七次考北大中文系的研究生了,我们都叫他七战哥。或许他能帮咱们介绍个合适的房子。”

“还有这等神人?那咱们明天去找找他吧。”

国庆假期结束后的校园变得喧哗起来。吴梦学和元蒙哥两人早早地来到“最美时光”咖啡厅,等七战哥过来共进午餐。

“我饿了。”元蒙哥懒洋洋地说。

“等七战哥来了一起吃吧,它这里的意大利面还不错的。”

吴梦学焦急地看了看表:“你知道吗?我最受不了别人迟到了。”

“淡定啊兄弟。七战哥对学校附近租房真的很了解,我觉得他会帮咱们大忙。”

“但愿如你所说吧。”

又过了几分钟,七战哥还是没出现,餐馆里人满为患,新来的顾客已经找不到空位了。

“同学你好,请问这里没人吧,我能坐在这里吗?”一个带着身材瘦高、带着褐色眼镜的男生很客气地问道。

“哦,暂时没人。”吴梦学面前还有两个空座,便邀请他坐下。还没点餐,他便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土黄色封面的书,吴梦学仔细一看,原来是《中国当代文学主潮》。

“哟,你是中文系的学生吗?”

“不好意思,目前还不是,我去年考了北大中文系的当代文学专业,不过功败垂成,今年想再来一年,就来北大一边旁听一边复习。”

吴梦学喜出望外,主动握住了对方的手:“哎呀,原来是研友啊!我也考北大中文系,不过是现代文学专业,幸会幸会!”

“哈哈,那挺好的。我觉得现代文学比当代文学还难考呢,报录比太低,除了保送的,招的人太少。”

“彼此彼此!考当代文学也很难的,北大很看重当代西方文论的功底,而且作家作品太多,文学现象特别混乱,还跟社会、文化问题混在一起,我是搞不清......”

“惭愧了。我就是觉得理论和文本的结合很有趣呢,不过现代文学对史料基本功考察很多,我觉得你们专业更有学术味......对咯,我叫朱文允,敢问仁兄尊姓大名?”

“岂敢岂敢!先考进去再说!我叫吴梦学,叫我老吴就行!”吴梦学觉得对方说话很客气,也很讲究,便跟他应和起来。

“我听说,除了保送的,这几年当代文学每年也就平均招三个人。现代文学似乎更少,一般就两个名额吧。”朱文允压低声音说。

“其实也不尽然。我记得一二年现代文学招了五个人呢。”说到这里,吴梦学突然想到了什么,还没等开口,元蒙哥插嘴道:“就是墨心考进去的那一年吧。”吴梦学撇了撇嘴:“是啊,当年一起考的,前女友都要毕业了,我还没考进去呢......”

朱文允安慰道:“其实运气的成分也很大。我觉得能考进前十的孩子,都有被录取的实力。我常看足球,你看世界杯足球赛上,只有一个队伍能夺冠,但有夺冠实力的队伍,至少六七个。考研是个一锤子买卖,除了实力,运气和发挥状态的因素也很大。巴西今年世界杯还被德国踢了个七比一呢,我看巴西实力是超一流的。重新比一次,还不知道谁夺冠呢......”

“前女友常说,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只怪自己心态不稳,实力不足,不怪其他。”吴梦学很坚定地说道。

朱文允挑着眉毛说:“我记得 2012 年古典文献学专业竟然没人过线,一个人都没录取......”

吴梦学插话道:“文允兄,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我觉得很多事都是幸存者偏差,既然自己没考上,那就多总结教训吧。没必要去看成功者的经验,失败者的教训可能更有现实参考意义。”

朱文允扶了下眼镜,还没说话,只见七战哥旋风般地来到他们面前。“实在抱歉!来的路上遇见一个师兄,很重要的事,就聊了一会。这顿饭我来请你们,实在抱歉!”

四人交谈,一见如故。七战哥笑着说:“天下研友是一家!我在学校里很多年,认识好旁听生、考研生,好多人都不错呢!”吴梦学看着七战哥披着乱乱的长发、穿着跟身材不协调的衬衫,便笑着说:“老兄真是不拘小节啊!”元蒙哥插嘴道:“兄弟,大惊小怪了吧......如此打扮在这里一点都不奇怪。”

七战哥笑着说:“文学青年嘛,别太在意这些!”听说吴梦学老家在内蒙古,他突然问道:“考你一个小知识,你知道中国历史上名字最长的皇帝是谁吗?”

吴梦学眼睛都没眨一下,低声说道:“是元朝的仁宗皇帝,孛儿只斤·爱育黎拔力八达。”

“哎呦,你竟然知道!”七战哥表情十分夸张。

“这点基础怎么可能不知道?不过知道这个对考研也没用啊......”

七战哥又看了看吴梦学:“老兄,你打算考北大哪个专业啊?”

“中文系的现代文学。”

“哎呀,我也考这个专业。听说明年只录取两个人了,甚至一个人都有可能。”七战哥脸上突然泛起一点不满的神色,他苦笑了两下,赶紧说道:“说不定就录取咱们两人呢!”

“那就借你吉言吧!”

七战哥一边大口嚼着意大利面,一边大声畅谈有关考研和租房的事情。七战哥望了望黑压压的人群,又开始讲“最美时光”的故事。咖啡厅里人声鼎沸,吴梦学都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听到“最美时光”以前叫“师生缘”这个名字之类的话。

吴梦学觉得七战哥太能侃天说地,而且说话没边没际,总觉得他说的话要打半折来听。七战哥又讲到自己为啥要考这么多年,还说自己有个“作家梦”,一定要在北大中文系才能实现这个梦想。吴梦学对此不甚感冒,便说“中文系不培养作家”早已是共识,自己考研是为了实现学术研究的梦想。七战哥又拿今年中文系开始招的创意写作专硕当由头,大谈特谈“培养文学创作人才的必要性”,还说这专业招的人很多,他都打算弃考现代文学、改考创意写作了......

元蒙哥听得有些焦躁,他虽然也怀有学术研究之志,但囿于现实,只好去工作赚钱,补贴家里老人所用,听到七战哥总是在谈创意写作专硕的事情,他忍不住打断对方口若悬河的状态:“兄弟,我们现在租房遇到困难了,你看学校附近有没有合适的房子推荐啊?”

七战哥皱了皱眉头:“海淀路小区就很好,房源也不多了,能找到一家算不错的了!如果不住海淀路小区,你们可以考虑清华西门附近的水磨社区。不过,我觉得最好的地方还是畅春园小区,就是房租太贵。”

“我就住在畅春园小区!”朱文允笑着说。

“土豪啊!一个单人间多少钱?”

“不多,才 3000 出头。”

“这还叫不多?”

朱文允撇了撇嘴,说道:“你们不了解我的情况......”他顿了顿,又一脸认真地说:“父母给我在老家找好了工作,我不想去,不想这么年轻就被一个单位绑定。我考北大,既是为了学术梦,也是为了脱离那个沉闷压抑的环境。你们如果在山东生活过,就知道我们那儿对体制内多么看重,恐怕只有当公务员,或在事业单位、国企才算好工作,在私企或自己创业,会被看成临时工......这是什么奇怪的逻辑?我只好说,考上北大研究生后,再读个博士,将来才能当大学老师,这是最稳定和舒适的工作,他们才同意我继续考北大。但他们还是不放心,担心我一个人在北京考研太委屈,就帮我租了条件最好的房子,就是想是让我少吃点苦......”

吴梦学听到这里,跟元蒙哥面面相觑。他俩都是真正的寒门子弟,知道自己谁也依靠不了,正所谓“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他们过早地接触到了现实的残酷,如今也只能沿着布满荆棘的小径匍匐前行。

从“最美时光”咖啡厅出来,元蒙哥说他要去水磨社区看房子。吴梦学心情有些沉重,他总觉得胸口有块巨石,压抑的感觉时常让他窒息。走到未名湖畔,吴梦学便坐在湖边的石头上,呆呆地望着湖对面的红楼。近两个月来,每到内心落寞的时候,他要么去找好兄弟元蒙哥聊聊天,要么就沿着未名湖独自散步,而在此之前,他枯萎的心田并不缺乏爱情之水的滋养,苏墨心还在的时候,他总归是不会绝望的。

如今,他不太愿意去二教复习,因为他知道苏墨心经常去那里自习,他害怕在校园里再遇见她。四年前,在那个被苏墨心称为充满着“平庸之恶”的校园里,他们相识并结缘。他就像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嗷嗷待哺,而苏墨心带给他的,不只是爱的激流,也有思想碰撞的快感。在一个近乎闭塞的学校里,他太渴望能找到一个能砥砺思想、畅谈学术、一起逐梦的姑娘了。

从表面看,苏墨心是个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姑娘,但她比同龄人都要成熟得多,这或许跟她并不顺遂的成长经历有关,她也是一个需要独自面对现实强压的年轻人。但自从来北京后,她和吴梦学的争执越来越多,有些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毕竟女孩都希望得到男友的贴心照顾,而不是一味哺育并不成熟的男孩,有些则是原则性冲突。临近毕业,苏墨心决定回到辽宁老家,早晚要面对的买房压力让她无法逃脱。吴梦学知道,自己给不了她一个舒适的未来,而苏墨心也无法继续带来那持久的温情了,哪怕距离他考研只有两个多月时间了,她也能狠下心离开吴梦学。

他对这一切都想的很清楚。吴梦学决心留在北京,并非真的有信心能在北京买房定居,仅仅是因为舍不得面前的“一塔湖图”。燕园梦离他曾经那么那么近,仅有一分之差而落榜,吴梦学在无数个夜晚里辗转反侧,他总归是难以接受这个结果的。虽赌气再战,但他也明白“一鼓作气,再而竭,三而衰”的道理,面对越来越激烈的竞争,以及自己难以维持好的心态,他又总觉得燕园梦离他是那么遥远,哪怕是在最荒唐无稽的梦境里,他对考研都没有必胜的把握。

吴梦学沿着未名湖南岸的小径踱步而行,思绪越发漫无边际了。走到花神庙旁,他看到这座古建筑上被好多游客写上了“我要上北大”“北大等我”之类的涂鸦,心里更不是滋味。他心里默默地念叨着:“难道我是下一个七战哥吗?说不定已经有人在喊自己四战哥了呢?”

吴梦学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北大的时候,五院门口还覆盖着一层浅浅的积雪。那一天是 2011 年 2 月 25 日,未名湖的冰面还未开化,博雅塔也披上了一层雪白的薄纱。三年多过去了,经历了三次考研,他的心已经和这个园子无法割舍......

十一月的燕园已然有了初冬的面庞。在理教的自习室里,吴梦学翻开笔记本,他的右手边摞着六七本书,还有两个厚厚的笔记本,这些只是他一个星期的阅读量。整个考研历程,都伴随着大量的阅读、思考和写作,光读书笔记就做了十几本,写了五百多篇笔记,要是算上大学读书笔记,内容量更要翻番。吴梦学不觉得这有什么压力,读书给他的愉悦感,只有爱情的甜蜜可以比拟,只是想起考研的巨大不确定性,他依然觉得困难重重。

落日的余晖轻柔地拂过北大图书馆。苏墨心把两本书抱在胸前,从图书馆南门慢慢地走出来。她在决定和吴梦学分手前,已经在宿舍里哭了好几天,现在泪水已经哭干。她知道自己和吴梦学继续争吵下去,只会耽误他的北大梦,可他不知道的是,吴梦学也因爱情殿堂的坍圮而心如刀绞,他现在最需要的是苏墨心的抚慰与关爱。苏墨心又不自觉地翻起了吴梦学以前的人人网主页,上面有太多他们网上互动的记忆。

她晃了晃手机屏幕,看到吴梦学在两年前写下的一段话:“我们之所以相信存在本身并非终结,是因为最美好的生活还还未到来......正是由于未然之物的夺目光彩,才反照今日庸常生活的沉静之美。对于新生的渴望塑造了对于生活的态度,如果连从心底喊出‘时间开始了’的机会都没有了,所谓期待又何以成为习惯。这习惯总是令我感到坚实而欢欣,继而回溯内心,便可涤荡浮躁的灵魂......”看到这里,苏墨心想到了好多青春往事,那时的吴梦学虽有踟蹰的状态,但骨子里却是自信而坚定的,他相信一切会越来越好,不论是他健硕的身躯还是内心丰沛的激情,自己都为之痴狂。而如今的吴梦学,如同经历风霜摧残的苇草,还没有见识过真正辽阔的海洋,就已然面临枯萎。

吴梦学其实并不愿意倒在泥泞的沼泽里,但他总是自我怀疑,每次考研成绩都比上次要差点,证明了他的心态的确越来越糟糕。吴梦学在很早之前,就把这次考研当成最后一次冲刺北大的机会,可是,就这样最后一颗救命稻草,也在失恋的狂风里被吹得摇摇欲坠。吴梦学很想去找苏墨心,道出内心的苦闷,但他仍觉得自己不该如此,只能独自吞下杯杯苦酒。

好兄弟元蒙哥没有忘记帮助他。每到周末,他都要和吴梦学在学校食堂吃饭,有时候自己刷卡后,吴梦学再给他钱,有时候就干脆请客。因为吴梦学进不了北大图书馆,元蒙哥有时也会帮他借书看。他俩固然有同乡之谊,也跟惺惺相惜的心结有关。元蒙哥知道,自己只是高考发挥正常版的吴梦学,而好兄弟没有因为高考发挥失常而消沉堕落,这本身就让他十分赞赏。在考北大这条独木舟上,的确有太多人被挤下去了,而那些名落孙山的年轻人,他们又去哪里了呢?

从农园餐厅吃完饭,他俩沿着未名湖转了一圈,元蒙哥大谈工作里的奇葩遭遇,吴梦学则把研习的心得与他切磋。走到刻有“未名湖”字样的石头处时,元蒙哥突然幽幽地说:“想进入这个园子,就像攻打一座坚固的城池,当你进来后登上城楼,就会看到坚城之下早已尸骨累累了。”他长叹了一声,喃喃自语道:“一将功成万骨枯呐......”吴梦学痴痴地望着眼前的湖水,微风吹过,湖面漾起圈圈涟漪,他的心里也泛起一阵波澜:“难道说,枯骨之中就没有英雄豪杰了吗?”吴梦学话音未落,只听得一阵呼叫声刺入耳朵。

“有人跳湖啦!救人啊!”

两人闻声赶去,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在十米开外的湖面上挣扎,仿佛一朵枯萎的菊花散落在一滩精液上。“跳啊,让他跳啊!别管他,这湖浅,淹不死人的!”一个穿着破旧黑皮大衣的秃顶中年男人站在岸上,他一手插着腰,一手挡住围观的路人,眼睛里迸射出一股轻蔑和愤怒,怒不可遏地吼道:“兔崽子,可让我找着你了,快跟我回家,要不你就死在这吧!”

吴梦学见状,大吼一声,脱掉了上衣,露出了丰满而油锃锃的肌肉。他纵身一跃,仿佛在阳光下钻入浪底的海豚,瞬间便跳入了冰冷的湖水。吴梦学以极其标准的自由泳的姿势游到落水者身旁,双脚一蹬,两臂一撑,便把他托了起来。

“是七战哥!”吴梦学大叫一声:“哎呀!你怎么......”他两腿猛力在湖水中上下跃动着,不出半分钟,两人便都靠在岸上了。元蒙哥想伸手扯七战哥上岸,无奈身单力薄,何况七战哥衣服裤子里都被湖水撑开了。他猛地一个踉跄,险些也被重力拖到水里去。吴梦学见状,赶忙用力一托,便把七战哥撑上岸了。

元蒙哥幽怨地看着他说:“都说未名湖是个海洋,诗人都藏在水底。这次诗人没做成,倒成了湿人了!”吴梦学笑道:“诗人,湿人,有啥区别吗?”他把两臂搭载石岸上,用力一撑便跃出水面,好似一条从水下跃出的锦鲤,身体反射着阳光下斑斓的色彩。七战哥被扶上岸,倒在湖边坚硬的石径上,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喉咙里挤出凄厉刺耳的声音,好像一把木梳在腿骨上蹭来蹭去。

原来,中年男人是七战哥的父亲,他此番专门来北京,就是要把这个可怜的孩子带回家。七战哥已到了“三十而立”的年龄,仍是一无所有,考研北大成了他唯一能做、也唯一愿意做的事情,即使这样,他仍不能遂愿。不知七战哥受了什么刺激,竟然跳湖轻生。元蒙哥正想把外套脱下来裹在他身上,却被七战哥的父亲大手一挥,挡在身后。他从身边的编织袋里迅速揪出一团棉被,把七战哥裹成了个蚕宝宝,看着眼前七战哥痛苦的表情,这个威严无比的中年男人顿时老泪纵横。

几个北大保安跑了过来,还有人抬着担架。七战哥的身体状况很不好,几乎要昏厥过去。吴梦学认出其中一个保安小哥,他曾在北大西门查过自己的证件,后来在几个讲座里也见过他。其实,有不少保安也是旁听族,甚至有人真的考上了北大,拿到了学位。

吴梦学突然打了个冷颤,才发现自己上衣还没穿上。元蒙哥把衣服递给他,打趣着说:“看你一身肌肉啊,真结实啊......怪不得墨心以前对你迷成那样......”

“兄弟说笑了,我拿肌肉换你的头脑,你愿意不?”

“你也很聪明呀,就是考试运气差了点而已。我有你这么强壮就好了......”元蒙哥笑着说:“我这小身板真对不起我这名字......”

北京的寒冬终于到了。吴梦学完成了 2015 年考研的网上报名,开始最后的冲刺复习。在理教的自习室里,他得到了七战哥的消息。在家人的帮助下,七战哥终于回老家了,或许他终于想开了,也可能彻底放弃了,但想到未能实现的梦想,吴梦学还是很心疼他。但在此时,吴梦学也不知道自己在一个多月后会是何种心情。

每天晚上十点半,他从学校回水磨社区的路上,都会想起好多往事......

2013 年夏天,在他第二次考研失败后,他无路可走,也不想在北京找工作,曾回老家呆了大半年。在恩和的日子是惬意的,是懒散的,但也是让他不安的。故乡积累几十年的贫穷曾让他发誓,一定要考学出去,在大城市闯荡出个样子来。在恩和萌生旅游经济之前,绝大多数村民只能依靠微薄的农业、畜牧业和林业收入,其中艰苦的农事摧垮了太多年轻人曾经的幻梦,而积贫的日子也逼着多数像吴梦学这样的孩子,从牙牙学语的时候就饱受了现实困厄之苦。

吴梦学从不会感谢苦难,因为他知道经济羸弱的故乡需要现代文明的冲击,才有可能绝处逢生,但他也觉不忍心看到恩和沾染上纸醉金迷的风气,在他心底,恩和是自己永远无法走出来的故土,也是心灵的桃花源。当他被北漂现实苦闷困住的时候,他总是会想起那辽阔苍茫的呼伦贝尔大草原,在苍穹下纵情狂奔的三河马,在无数木刻楞小屋周围盘旋流淌的哈乌鲁河......

他喜欢一边驱赶着羊群,一边望着远方的地平线。夏秋之交的故乡水草丰美,高低起伏的地势把草场变成了上下舞动的海浪。翻过一座草甸的脊背,便能看到更开阔的绿色原野,它们从不吝啬敞开温柔的怀抱,来亲吻每一个草原的游子。吴梦学最喜欢在恩河村外的草场上追逐太阳的足迹,每逢落日熔金,草原的天际线和金色的海浪拥吻在一起,寂寞的牧羊人不会错过天地沉入黑暗前最后的观景契机。在他遥远的记忆里,没有任何一处的风景令他厌倦。吴梦学还忘不了,从拉布大林汽车站到恩和村的简易公路上,总要穿过一片无名的白桦林,当夜雨来袭后,整个林子都浸泡在嫩芽和春意的湿润里,哪怕隔着车窗玻璃,吴梦学也会从潮湿的方向里嗅到故乡的召唤。

可是,这一切都无法抹去他心底的苦痛。在故乡,几乎没有人能理解吴梦学的北大梦,除了那些在食饱后低吟的三和牛,还有在微风中沉默不语的樟子松,只有它们才愿意倾心聆听压在心里多年的话。为了让家里人放心,吴梦学还考过当地的公务员,后来被分到一个比恩和还要偏远的村子里当村官。他只好忙里偷闲,趁人没注意的时候复习考研,但总会被人发现,被人嫌弃的日子让他无法忘却。

“你看这些书有什么用啊?”“有这时间还不如去赚钱!”“学术学术,你去跟学术结婚吧!”这样的话,他不知道听了多少遍。他不喜欢跟人争辩,既然对方不理解自己,除了把委屈埋在心底、用笑脸面对他们,吴梦学又能做什么呢?他曾经无数次躺在柔软的草场上,看着天上的棉花团似的云朵慢悠悠地游来游去,他总想到自己仰望的这顶苍穹,和千万年来无数逝去的古人看到的景象,是一模一样的。可是,千万年以来,有多少人跟自己一样,并没有荡气回肠的英雄事迹,只是在现实里一点点榨干了青春,一点点消逝在时光的长河里。

吴梦学的思绪总是能在时光之海里随意翻腾。他想起故乡的时候,也会想起苏墨心,这些让他痴狂的人与事,总是牵扯着他有限的精力。闭上眼睛,仿佛整个地球都在黯淡无光的空间里飞速旋转,而当他睁开双眼,却发现整理笔记的签字笔愈发沉重了。在心情沉重的时候,他总能从鲁迅先生的《野草》里获得心灵的慰藉,在草原的暮色里,在未名湖的晨曦里,稀薄的光亮总能让纸上的文字变得灵动而生猛,用反抗绝望来消解绝望,成了吴梦学面对失败还能重新站起来的动力。

元蒙哥照例来找好兄弟吃饭。他总爱幽幽地看着吴梦学,然后低声告诉他关于中文系的讯息。在平安夜,已经冻成一块玉石的未名湖畔热闹非凡,博雅塔在夜空里闪烁着乳白色的灯光,他们在未名湖畔边走边聊,却发现朱文允一个人坐在花神庙旁的石凳上。吴梦学打了个友好的招呼,朱文允微笑致意。到了考研前的最后时刻,每个人都在卯足了劲,但也不愿意说太多话,研友之间也不再多问复习情况了。他们都知道,这是自己冲刺北大最关键的机会,也是最后的机会了。

考研成绩公布的那一天,吴梦学彻夜未眠。虽然这次成绩还行,但因为招生名额缩减,他担心自己无法进入前五名,若真如此,自己最终将无缘北大。家人都劝他不要再考了,他也说,若这次再考不上,就彻底放弃了。可是,当分数真的出来了,他又怎么能舍得这四年青春的努力?

元蒙哥告诉他,今年创意写作专硕可能也没法接收调剂生了,去年只是非常特殊的情况,今年报考者本身竞争就很激烈,不存在专业招不满的情况。吴梦学不甘心,跑到历史系、哲学系去问调剂的可能,却发现自己真是异想天开,根本不存在跨学院调剂的机会,更何况这些专业也都是人满为患,不接纳调剂生。

燕园的春天终归要来,吴梦学却永远无法融入这个芬芳翩跹的园子了,“眼底未名水,胸中黄河月”只能成为他幻梦里的一纸蓝图。他躺在静园大草坪上,望着雾气弥散的空中流淌着灰色的云,心底的泥泞也翻涌起来。静园的枯草正在竭力穿过冬日的压抑,而他自己却无法从这几年的苦闷里走出。除了坚强地面对未来的生活,他别无选择。

未名湖的冰面早晚会开化,但吴梦学的心底的坚冰却难以融化。他不死心,便决定去复核分数。在中文系办公室,他看到了朱文允,这个平日把笑容挂在脸上的哥们,此刻一脸凝重:“兄弟,你考的咋样?我这分数过复试线了,但估计录取很悬。”吴梦学不愿意说太多:“又是差一点,估计要变成下一个七战哥了。”朱文允一脸遗憾:“你还考吗?我在考虑要不要再来一年。”吴梦学摇了摇头:“不考了吧,考了四年都没考上,这是命,我认命了。”朱文允低声问:“那你下一步什么打算?”

这个问题可把吴梦学问倒了。北大梦和学术梦没实现,自己还能去做什么呢?自己已经长期脱离社会,即使去工作,恐怕也很难适应现实了。朱文允倒是看得很开,他说自己之前已经提前准备了申请英国的一年制硕士,估计能顺利被录取。

“其实北大也不是唯一的选择呀。我虽然想再来一年,但总觉得风险太大。有这精力和时间,外国名校都申请成功好几个了。一锤子的买卖,谁能保证一定成功啊?”朱文允苦笑着说。

吴梦学知道他家境不错,也有学术深造的愿望,只是选择出国,自己并无经济实力。朱文允看到吴梦学沉默不语,心生愧疚:“其实每个人情况不同,老吴你也别气馁,我们都很看好你......”

从人文学苑出来,吴梦学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了。他缓缓地走到老中文系门口,发现曾经的五院校门已经堆满了五颜六色的自行车,很多新来的学生,已经不习惯在这里寻找中文系昔日的余晖了。他心里默默地念叨着:“中文系已经新旧更替,我这样的老人也要离开了,可是,我是未曾拥有之后的离开,这算什么呢?”

元蒙哥骑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在吴梦学跟前停下:“兄弟,我怕你胡思乱想,专门来陪陪你。”

吴梦学一脸茫然:“北大梦没了,爱情梦没了,什么都没了......”

元蒙哥耸了耸肩,脸色突变:“其实我一直憋着没跟你说,北大也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完美,这里并不是乌托邦,其实哪里都不是乌托邦,伊甸园只是文学家笔下的幻想而已......对很多人来说,北大就是帮助自己找到更好工作的敲门砖,你当然也可以把它看成是个顶级的名利场......”

吴梦学听到这些话,心里已经垂落的血泪更放肆地跳跃起来,他不能接受理想主义殿堂的坍圮,不能接受自己多年来奋斗的意义被无情抹杀。他挤出一个苦笑:“兄弟,你说的这些,我都懂,我知道早晚要面对。我不后悔这些年的努力,其实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不单纯的,充满了残酷与斗争,但面对自己苦闷和他人的苦难,如果逃避了,我会觉得耻辱。”

元蒙哥长叹一口气:“其实我就是很担心你。我见过一些考北大考到疯癫的人,实在觉得没必要,好好生活,不是更美好吗?”

吴梦学表示了谢意。马上就是春节了,家人也催促他回家,他告诉元蒙哥,自己这次回呼伦贝尔后,可能不会再回北京了。他心里很清楚,自己不能再任性下去了,哪怕是千万个委屈,也只能烂在心底。

元蒙哥最近倒是颇为顺利,终于在春节前换了一个令人艳羡的新工作,他可以安心过个好年了。吴梦学最后一次绕着未名湖走了一圈,跟四年前他和苏墨心牵手走过的路一样。元蒙哥送他去火车站,看着自己的老乡就这样告别燕园,他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吴梦学拖着两个大包,在进北大东门地铁站的时候,他最后一次望了望挺立在雾霾里的博雅塔。燕园始终沉默不语,并没有挽留他这个在此漂泊了四年的边缘人。

人流密集的北京站,见证了无数北漂青年的爱与痛,梦想与现实的矛盾,从未像此刻如此剧烈地击打着他。吴梦学在人满为患的候车大厅里低头深思着,元蒙哥也不好意思跟他喋喋不休地漫谈。两个平日无话不说的朋友,此刻却不知如何道别。

这列从北京到满洲里的长途火车,要经过两天一夜的时间,才能把乘客带回呼伦贝尔大草原。吴梦学需要从海拉尔站下车,在车站附近住一夜后,次日再坐长途汽车到拉布大林,之后还要坐两个小时的班车,才能回到恩河村。吴梦学去买泡面,却被密集的人流撞了一下,一个身材极其瘦小、肤色黝黑的男人跟他撞了个满怀。他没心情跟人纠缠,自己向对方道歉了事。元蒙哥看到后,便安慰他不必计较这些小事。

“我这才发现,今天是情人节呢!”元蒙哥故意岔开话题。

“是啊,又是一年情人节。情人节跟春节一起过,有意思。”

“我只能过春节了。”

“谁不是呢?我连春节可能都过不好了。”

“放宽心,兄弟。你回家后,如果想再回来,我随时去车站接你......对咯,我差点忘记一件特别重要的事......”

元蒙哥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精美的本子,递给吴梦学:“苏墨心知道你要走,她觉得不方便来见你,就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

挥手告别后,吴梦学登上火车,直到在卧铺上躺下时,他才翻开前女友给她的临别赠言,上面写了很多鼓励和温暖的话。这是在过去四年里,苏墨心为记录下他们的爱情足迹,专门写下的随感文字。他看到其中一页上,苏墨心用淡蓝色的水笔画了一幅“一塔湖图”,右下角标记的时间是“2013 年冬”,旁边还写有隽秀的小字:

“未名湖冰化的时候,你就要来了吧......”

吴梦学躲在被子里伤心地哭了起来,好像一个没长大的孩子。北京冬日午后的阳光让人温暖,也让人困倦,枕着火车晃动的声音,他深深地沉入了梦境。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健硕的骏马,在呼伦贝尔大草原上纵情驰骋,又在转瞬间飞驰而至未名湖畔。面对一汪清澈的湖水,他既不焦躁,也不欢腾,他忘记了一切的痛的回忆,也听不到一切爱的回声。博雅塔下依然人来人往,却看不到那浓密的鬃毛在金色阳光下随风飘摇。

005章 | 一个地下室病患者的哀歌

在火车站,面对着女厕所入口处的镜子,他发现自己愈发面目可憎了。

对他而言,北京的夏夜是妩媚的,是奇诡的诱惑,当他脑子里涌现出无数赤裸女体的时候,心底却冷得透彻。而在这个本来就肃杀的冬夜,原本温柔的夜幕褪去了星光浇筑成的外壳,露出了骇人的面孔。一阵阵寒风迎面撞来,他听到肋骨里发出咯吱咯吱地刺耳声,肉身被一种难言的神秘力量狠狠裹住,似乎有一柄利刃从胸膛刺入,金属和骨骼紧紧缠叠在一起。

但这刺骨的寒气却是不见血的。他紧了紧这件不怎么合身、还有几处破洞的黑皮夹克紧,缩着脖子径直穿过马路,朝自己的家走去。就在横穿人行道的时候,两个正在笑盈盈地聊天的女中学生迎面走来,尽管只是擦肩而过,甚至人家的目光根本没有扫过来,他还是心头骤然一紧,心里默默牢骚着:“大概又是在笑话我穿破烂货吧......”

他自己都瞧不起自己。尤其在回家的路上,他总觉得别人对自己另眼相看,尤其是看见年轻貌美的姑娘,他更是恐惧地要崩溃了。回到家后,就更是孤寂难耐,何况这个家也算不上什么家,只是一个廉价出租屋。

这个出租屋在北京地图上都找不到。他总是嘲笑自己是个“地下室青年”,是隐匿在大都市里的“穴居人”。虽说一般的地图上不会标注他所在的位置,但如果打开电子地图,顺着地铁 5 号线的北端一直往北找,会在一个不起眼的城中村里找到这个廉租房的“定位”。这里距离天通苑地区还有好几公里,地铁是肯定到不了的。他每次进城,都要挤上长途公交,在坑坑洼洼的道路上熬半个多小时,才能到天通苑北站换乘地铁。

他的“精神胜利法”向来是好用的,尤其是面对自己无力解决的事情,他总是能找到各种稀奇古怪的理由安慰自己。“门口有地铁有什么好的?虽然方便,但也抬高周边房租了!”他每每坐公交被挤到快要窒息的时候,心里都会这样暗示自己。

他说的或许也不错。这个连他自己都不要提及的廉租村,一个月租金才 500 元。这在北京租房市场里绝对是个极低的价格。当然,居住条件也是极端恶劣的:一个不到十平米的地下室,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电灯泡,还有一张总是散不尽霉味的单人床。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然而,他的内心可不像这间地下室般空空荡荡,日常生活里的每一个细节都会撩起他敏感的神经。

“我真是一个让人厌恶的人,我自己都恶心自己。”这是他常在内心嘀咕的话,而转念一想,他往往又会笑起来:“对,反正我就是这样了,你们能把我怎么着”,但又一想,他脸上便猛地发烫,却还是嘴硬的:“劳资就是这样,我还瞧不起你们这些货呢!”

大概,他不喜欢把“劳资”说成“老子”,尽管这是他心里想用的词儿,但他总归是以读书人自居的。从一个七线小城市的无名高校毕业,却始终自认为是个知识分子。这个臭脾气在小地方还能装蒜,来北漂以后,面对现实的残酷,他心里倒也是门清儿的。只是有时候还得拿出个文化人的样子来,“我这可不是阿 Q 的精神胜利法!”他总是能给自己找到掩盖真相的理由,尽管他在现实中,他自己都不敢面对别人看待自己的眼光。尤其是“屌丝”这个词流行后,他对此更加敏感。

“我不喜欢屌丝这个词!干嘛要开口说生殖器,脏!”他“在被窝里犯的罪恶”一天天加深,嘴上却不依不饶,“要文雅点嘛!大文豪都这么说!”他心里知道,这是跟郁达夫学的,《沉沦》里的这个情节,曾是他青春期时罕有的几个性启蒙的来源,即便现在都 27 岁了,他还跟中学生一样“未经人事”,甚至连女人的手都没摸过。每每想到这里,他也硬气不起来了,而是愤懑不已,胸口如巨石重压般苦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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