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女厕所门口窥视,竟然成了他缓解苦闷的独创妙招。说是窥视,其实什么都看不到,如果门口有洗手池和玻璃镜,他大概还能瞄到女厕地面零星反光,而他只敢眯起眼睛,向周围张望一会,其实他想看到的东西,什么也看不到。
但他的负罪感依然强烈,“我干坏事了......”他开始自责,“不对,这也没什么,没事,再看看吧......”他总是善于说服自己,“哎,我这样丑陋的人,别人会怀疑我的!还是回家自己解决吧......”他在厕所门口驻足的几秒钟,心思已经转了一圈。不消说,他是没胆量真做什么坏事的,像是巨锤狠狠砸中了心门,他恶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转身便低头走开,眼角余光只瞅到了沉重的双脚。
他真的是自己都瞧不起自己,可他又是个心里啥都懂的人。他明白这样的道理:一个人自卑到极致,就像埋在泥土里的种子,要么朽烂到地下,永远见不到阳光,要么在孤倔里成长,哪怕有巨石压着,也要从缝隙里蹦出来新芽。不能做的事情,不能有的念想,时刻压抑着他内心的躁动,每每如此,他都陷入一种莫名的恐惧中。
“穷不可怕,怕的是你没有志气!”从小到大,他不知道听多少人说过这样的话。可他也明白,自己就是那种“人穷志短”的人。“啥也别说了,我就是有罪的人......”尤其是到了深夜,他的在阴暗的小屋里,躺在脏乱的床上,他总是无法压抑内心的愤懑,无法从坚硬而苦涩的现实里挣脱出来:
我太难了。我是个家庭的不肖子孙,是只所有人都不屑一顾的小苍蝇,是个自己也无法接纳自己的坏家伙。我每天都在做跟内心相反的事,我到底算是个什么东西?
我的悲剧从 27 年前就是注定的。我不愿意提及我的家庭,可我又怎能避免那些阴影对我的干扰?天知道生活在一个充满家暴和压抑的贫苦家庭里,是多么可怕的事情!我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离开那个罪恶的小山村,离开那个让我痛不欲生的家庭!家人有好几个哥哥还有好几个弟弟妹妹养着,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可别再帮倒帮,惹出其他事来!
所以我懂得考上大学才能改变命运的道理。因为中学都是在镇上读的,落后的师资和生源带来了极低的升学率。即使大学一直在扩招,能考上大学也只是我们学校“尖子班”的福利。我初中多读了一年,就是为了能进那个“尖子班”。谁能想到,进了“尖子班”的第一年,为数不多的几个好老师都被市里的好学校“要走了”,班里几个有望冲击名校的学生,也被市里的好高中“掐尖”。我就跟着几个刚从师专毕业没几年的年轻老师,和一堆有梦想但没出路的孩子,拼命苦学了三年,最后还是没考上大学。但我知道,就是死也不能死在那个小山村了,我发誓一定要考出来。我找了个复读学校,复读了两年,经过三次高考,终于考到了那个给我带来更大痛苦的学校里。
22 岁那年,本来以为考上大学是新生活的开始,没想到是更漫长的噩梦的起点。我不愿意提及那些往事,不是我心里没有爱,没有回忆,而是往事太痛,让我无法回首。大学一开始,我就被几个霸道的本地学生欺负了,说是我这样外地乡下来的,就活该得听他们的。我这瘦小的身板,哪里抗得过这样的打压?我只能怪自己学习太差,上了个垃圾大学——不,这样七流小城的八流学校,根本没资格称为大学!噢,我也是没资格没本事进个好大学的,就是进去了又如何?该受的罪,和我的罪孽,一个都逃不掉!
好好读书是大学唯一的希望了。打游戏、打牌和泡妞,是他们大学的三大任务,那我呢?我又能好到哪去?安心读书是没错的,可我的青春在哪里呢?我也想在最美好的年华里有个理解自己的女人,可这比考上个好大学还要难,不,是绝对无法实现的目标,没有什么事比找个女人更难的了。
这就要回到我的外形上来说了。我自己都难以置信,世界上为何会有如此丑陋的人,中学语文课上学到一个词“面目可憎”,当时我就觉得这个词就是形容自己的。刚上大学时候,我还没 20 岁,但浑身都没力气,身体就像被灌了铅一样,每次体育课上,自己都是最孱弱的一个男生。在本来最美好的年华里,我成了个丑陋的小老头,比竹竿还瘦的身板一吹就倒,矮小的躯体比班上最矮的女生还要低半头。可是,我也渴望青春啊,我也有梦想啊,为啥命运总是不眷顾我呢?
我的罪孽只能越来越深。大学学的是金融,可老师们不好好上课,学生们不好好听讲,所有人都在忙着赚钱、搞兼职,我又能怎么办呢?我在那间被称为“图书馆”的小屋里闷头读书,可没有哪个金融学著作能抚平我心里的痛。我需要的可能是文学艺术。可是,当我开始寻找一些小说的时候,总有身边人不怀好意地说:“哟,大学者又去研究学问呢!”“哎呦,赚不到钱,看小说就能致富吗?”每当我反驳几句,却总会引来更大的嘲讽,我还敢跟身边人说话吗?
自己默默地读书倒也罢了,但寂寞的火焰时时刻刻都在灼烧着我的心,我太痛了,可这种痛是没法言说的,哪怕是当个大熊猫,被人保护起来,能安排配偶,也比受这罪强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竟没有一个女人愿意多看我几眼,我除了继续压抑自己,还能做什么呢?
大学毕业的时候,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归宿。家里有背景的学生,早就被安排好了去处,没背景的学生,也大多各得其所。尤其是一些女生,从上了大学就开始拼命打扮自己,拼了命地要钓个金龟婿,最后也有人真的傍了个富二代。至于人家最后能不能结婚,倒是说不准的,学校里有好几个浮夸的公子哥,换女友比换游戏装备还快。有个长得跟我差不多猥琐的室友,就因为他老爸手里有几个公司,大学四年竟然换了十个女友!而且每个女生,都是那种对我不会多看一眼的家伙!他每次换了新女友都要问我:“你看这个比上个是不是漂亮点?身材是不是更好?”我是不喜欢说脏话的,可每每至此,我都气得想把他桌子上的安全套砸他脸上,但我只能忍住——我时刻忘不了,我是个弱小的人,我只能忍,哪怕无法忍受的事,自己也能想办法忍下来。
我忘不了小学时候,班主任最爱讲的那句话:“张华考上了北京大学,李萍进了中等技术学校,我在百货公司当售货员:我们都有光明的前途。”后来我才知道,这是《新华字典》里的一个例句。我在大学时候追过的唯一一个女生,是个扎着马尾辫、皮肤白皙、貌似很清纯的姑娘。有次在 QQ 空间上,她转发了一篇帖子《男人可以不帅,可以没钱,但一定要有上进心!》,我看后心中大喜,觉得她是那种不肤浅的姑娘,但还是不放心,又观察了她几天。后来,她在 QQ 上发了个状态:“有上进心和责任感的男生最有魅力!”我更是喜出望外,便在下面留言:“我不需要考上北京大学,我也不去中等技术学校,我也不当百货公司售货员,因为我知道有上进心最重要,去哪里都一样的!”没想到,她看后竟然把我拉黑了!后来我才知道,我这个怪异的家伙,早就是他们女生在宿舍里公开嘲笑的对象,甚至还有人放出话来:“想泡美女,也不看看自己是不是高富帅。那个家伙真是自不量力......”从此之后,我再也不相信那些表面清纯和满嘴仁义道德的家伙!
我是读过一些书的。我看历史书上形容那些伪君子,都常说“表面上道貌岸然,心里却都是男盗女娼”,如果说我在大学时候感触不深,进入社会后就彻底明白了。我废了很大的力气,才来北京,进了一家房地产公司做中介,虽然很累,但有可能收入很高。所谓“有可能”,是说如果自己拉不到客户,那就意味着几乎没有收入。业绩冠军的惊人战绩,我恐怕是达不到的,我属于那种拿着最低工资来付房租的人。总好奇:就我这样的颜值,招聘面试的时候,人家是怎么看上我的呢?
在办公室里,我常觉得有无数双豺狼的眼睛盯着我。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但我没有,我这只能算生存,每天都在逃避,都在试图从昔日的阴影里逃逸出来。可是,命运为我布下了天罗地网,血色的刀山和寂寞的火海时刻等待着飞速坠落的我。每夜勉强入睡前,我都希望这是最后一个难熬的夜晚,希望我能醉死在一场曼妙的春梦里。每天早晨醒来,我悔恨自己为啥没做个噩梦,哪怕在噩梦里惊悸而死,也胜过继续遭受现实的折磨......
周六到了,他从小黑屋里醒来的时候,冬日温暖的阳光已经覆盖了整座城市。但他是看不到的,他就像一只在夜幕里随处晃悠的蝙蝠,即使被人看见了,也要用沾满泥土的小翅膀遮住自己丑陋的面庞。他被一阵激烈的欲念憋醒,在被窝里辗转反侧许久,终于起身穿衣,推开地下室的破门,径直向走廊尽头处的公用卫生间走去。
这条走廊两侧有二十个房间,每个小屋里都住着和他一样生存困窘的人,有的是农民工,有的是没背景、没高学历的穷学生,几乎都是单身男,也有个别房间里住着一起北漂的小情侣。令他非常不悦的是,其中有一对年轻男女就住在他的隔壁。地下室的隔音效果极差,黑乎乎的墙壁如同一片薄薄的饼干,一拳打过去,就能留下一个浅浅的凹形。每当深夜时隔壁传来男欢女爱的声音时,他都只能戴上耳机,手机里放着旋律激荡的音乐,但就是这样,也不能平抑他内心的怨气。如今,地下室的墙体上有好几个弹坑式的凹槽,都是他忍无可忍式留下的“大作”。
他正憋着一肚子火,却看见隔壁的小情侣竟在卫生间门口一起排队。“里面是有鲍鱼海参,还是席梦思床啊?怎么前面的人进去这么久还不出来?”他嘴上嘟囔着。小情侣回头看到自己邻居也来了,打趣地说:“呦,您也来伦敦呢!”他压住心里的火,低声道:“你管呢?”
他觉得自己已经够客气的了。他心里还想说后半句话:“还伦敦呢,我看你们就是巴黎——我巴不得你们赶紧离吧!”他心底愤懑也是有原因的,今天是 2 月 14 日,每年到了此时,他都巴不得“情人节里的情侣都是失散的兄妹”。除了自娱自乐式的调侃,除了自我解决需求,他还能做什么呢?
他的确什么都做不了。他总觉得自己是个真正的废人,是被世界抛弃的“地下室青年”,除了小黑屋里那张脏兮兮的单人床,还有自己的左右手,还有谁会是他的朋友呢?他总想,在自己来之前,那张床上不知道发生过多少猥琐的事情,而他自己又让这张床更加罪恶了。
是的,他总是没法合理疏导内心的欲念。熬过了青春期时漫长的压抑,他迎来了更加漫长且看不到尽头的压抑。买春,这是他无论如何也做不来的事情,他总觉得自己还是一个有底线的人,决不能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上,哪怕对方不觉得痛苦,哪怕只是一笔金钱交易,他也无法接受这种事。每个无法忍受的深夜,都会散发出勾魂摄魄的香气,引诱他突破自己的底线,但心底有个最坚定的声音告诉他:你是个处男,而且是大龄处男,第一次绝不能随便!
他知道自己的“精神胜利法”又成功了。其实,他还有个缓解压抑的妙招,但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使用。因为,同样的招术用多了,可能就不灵了。在网络论坛上,他总能找到不少引发自己快感的争论帖,尤其是关于国内外时事的话题上,他特别喜欢站在一个道德制高点上怒怼别人,似乎他是万物的主宰,掌握道德审判的标准。他记得自己最兴奋的一次,是在网上痛斥了一群“不谙世事”的女留学生:“抵制日货懂不懂?”“呸!假洋鬼子!”“有种别回中国!不服来辩!”每每至此,他都觉得浑身舒坦,如同经历了一场性高潮。哦不,在他看来,肤浅的男女媾和根本不值一提,哪有在键盘上发泄快感来得痛快呢?
可是,在他发泄过后,身体总会感到不适。甚至去年冬天,因为他长期沉溺于这两个妙招,竟然视觉变得模糊不清了。即使在阳光下睁大眼睛,也有昏昏沉沉的感觉,而且眼帘里黑点飘飘,如同苍蝇、蚊子、臭虫和跳蚤一起狂躁地飞舞。他找了个小诊所看病,没想到一个医生跟他说:“这么年轻就得了飞蚊症,哎,现在的年轻人啊,夫妻生活一定要节制啊!”他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他嘿嘿一笑:“您说的是,无奈女友太漂亮,把持不住啊......”
经过医诊,飞蚊症得到了控制,他却觉得这跟自己的“土法治疗”有关。每逢发泄后身体乏力,他都要去隔壁小卖部买两个煮熟的鸡蛋吃,尤其是在寒冷的冬日,这总能让她迅速恢复体力。
今天,他又觉得自己身体被掏空了,而且许久不见的苍蝇、蚊子、臭虫和跳蚤们又出现了,仿佛连它们都在嘲笑自己的无能。他知道自己体内蛋白质流失太严重了,便下了个狠心,决定中午坐车去几公里外的一家高端自助餐馆来场饕餮盛宴。说是高端自助餐,其实是个价格 50 多块钱的廉价自助火锅,但最近餐馆老板发了福利,为顾客提供不限量的活螃蟹,还制作了广告单,在临近几个村镇散发。
他进了餐馆,找个位置坐下后,便招呼服务员给他上个三鞭酒。服务员带搭不理地说:“我们这边都是顾客自助取餐。”他嘟囔着:“你们这是什么服务啊!”但他转念一想,这价位也不能有多好的服务质量,便自顾自地取了三鞭酒,以及一大堆不知道是羊肉还是人造肉的东西。经过一番胡吃海喝,他觉得体力稍有恢复,便去海鲜区捞了十只小螃蟹。
因为火锅很小,一次只能放两三只螃蟹。他把螃蟹扔到收集食物残渣的盆里,盖上盖子,以防螃蟹挣扎着爬出来。他发觉自己已经成为眼前这几只活物命运的主宰者,便突然兴奋起来。他用筷子夹住一只螃蟹的螯,把它一半的身子放在火锅的沸水里,这个小生命痛苦地挣扎着,拼命把几条蟹腿勾在火锅壁上端。他竟然又起了恻隐之心,心里囔囔着:“既然你早晚要被我吃掉,还是让你速死吧......”
后面几只螃蟹也没逃过被蒸煮的命运。他大口嚼着煮熟的蟹壳,吮吸里面的蟹黄,哪怕手被烫到,他还是忍不住狂吃螃蟹的渴望。有几只螃蟹被捞出来的时候,蟹腿都煮掉了,他咬断仅剩的两只螯,便一脸享受地大快朵颐起来。吃掉第四只螃蟹的时候,饱腹感一直提醒他可以到此为止了。但他还是用指甲把剩下的几只煮熟的螃蟹的壳撬开,小口咂蟹体内留存的淡黄色的汁。
吃完第八只螃蟹的时候,他已是满头大汗,而且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体内的热浪直冲天灵盖,顶得头疼不已。在他身边,螃蟹的残骸已经堆成了小山,几只苍蝇嗡嗡地环绕其间。他也发觉这里就餐环境太差,不宜久留,便一边嚼着最后一只螃蟹,一边起身准备离开。吃到这里,纯属为满足欲念而吃了,他只是稍微咀嚼下味道,便把碎成渣的蟹肉吐在桌子上。
回出租屋的路上,他遇见几个年轻的姑娘朝他笑了笑,他竟然生出一点自信:“我不怕你们啦!”经过跟螃蟹的“大作战”,他竟然找回了些许男人的尊严感。可是,当他看到情侣牵手在身边走过的时候,还是会在心底泛起一股怨气:“真晦气!今天这个节,太难过了!我太难了!”
不过,他还是获得了新的“精神胜利法”,那就是在吃螃蟹里找到自信和主宰感。此刻,他觉得体内的废料需要赶紧解决,便跑到那个让他厌恶至极的公共卫生间,却发现自己肚子被撑得滚圆,不论如何也解不出来了。他一脸怨气地回到小黑屋,在床上躺着,挺着大肚子,嘴里还止不住地嘟囔:“好吃!螃蟹真好吃!”
他休息了片刻,终于在卫生间里顺利释放了。但他最不想看到的强大欲念又从心底冲上来了。“难道是吃的东西太好,营养过剩了?”他心里嘀咕着,憋住一口气,拼命压抑着正在加速肿胀的身体......
情人节之夜很快就到了,但他只哀求自己能做一个极度逼真的美梦,能让他好好体验一下自己从未有过的男人雄风。他躺在小黑屋的床上,伴随着隔壁传来的交欢之声,他完成了一次快感空前的发泄。天花板似乎是个满天繁星的穹隆,这是仙女座,那边的是织女星......宇宙灿烂浩瀚的星空在他眼中逐渐展开,他不知道自己只是飞蝇症又犯了。他逐渐沉入了黑暗的梦境,嘴上还嘟囔着:“我真是一个让人厌恶的人,我自己都恶心自己。我太难了.....”
006章 | 发达都市的穴居人
他的眼前是一片茫茫的黑暗。他的脚下湿漉漉的,半人高的杂草在微风里轻轻摇摆,寂灭无声的世界里没有一点光亮。他有些害怕,不敢再往前走了,但不继续前进,他又能去哪里呢?他只好缓缓地挪动脚步,却突然被石头一样的东西绊了一跤。
“哎呀,是骷髅!”他被眼前的一堆碎骨吓得跌倒在地,耳边突然传来几声凄厉的嘶叫声。他还没来得及起身,便见杂草丛间赫然出现一只半人高的大螃蟹,它挥舞着铁锤般的巨螯,两只眼睛像铜铃一样硕大,两道凶光从螃蟹铁甲般的外壳上投射出来。
他顿时被惊得魂飞魄散。他背身连跑几步,却被撞得头晕脑荡。他挣扎着爬起来,却发现面前并非铜墙铁壁,而是更可怕的怪物——一个三层楼高的巨型螃蟹晃动着身体,正俯下身来要吞食他。他被巨型螃蟹的长须勾起来,瞬间便被架到了半空中。他吼叫着,挣扎着,却毫无作用。一群小螃蟹慢慢地围上来,密密麻麻地聚集在巨型螃蟹身边。它们嘶吼着,挥舞着的巨螯变成了一片锐利的刀山,直挺挺地插向无尽的黑幕。他突然惨叫了一声,便陷入了晕眩里......
“啊!”他在床上突然一阵抽搐,终于摆脱了噩梦的控制。他打开地下室里那个忽明忽暗的等,抽了自己一巴掌:“哎,原来是场梦啊,吓死劳资了.....”
晚上吃自助餐的饱腹感还没有消失。更要命的是,他觉得自己简直天赋异禀,刚刚发泄完的欲望竟重生归来了。这让他备感兴奋,但他转念一想,又陷入了极端的自卑里:“面对欲望,我就像那个推着石头上山的西西弗斯一样,每次以为到了无欲无求的顶点,却能看见下一次压抑和发泄的带来......”他心底另一个声音吼道:“你还要不要脸了?别侮辱西西弗斯了,你配吗?呸!你这个猥琐的家伙!”
“是,我就是这样,怎么着吧?我起码有底线,不伤害别人,总比哪些伪君子强!”
“你还在狡辩!看看你在北京的日子吧,憋在小黑屋里,算什么样子?你像个男人样吗?你也就有本事欺负欺负那些无辜的螃蟹.....”
说到螃蟹,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但想到刚才的噩梦,依然心有余悸。他上网搜索“梦见螃蟹说明什么”,发现网友说啥的都有,有人说这意味着生活要遇到大的阻拦,还有人说要遇到机遇,如果不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遇,一辈子都难有出息了!
他只好选择了积极的心理暗示,毕竟,他的“精神胜利法”总是会给他无尽的慰藉,在搞精神自我麻痹上,他绝对是一流的高手。
“叮铃铃——”一阵急促的电话声击碎了他正在编织的幻觉。“喂,谁啊?”他看到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陌生号码,总是很兴奋,他其实很渴望跟人交流,只可惜身边多数人不愿意多看他几眼。
“兄弟,我来北京了,出来聚聚吧!”一个很有磁性的男声跳入他的耳朵。
“哎呀,是道原哥,你怎么来拉?”
“我跟我女友分手了,她在老家嫁人了。我想多赚钱,就来北京闯闯。”
“太好了!我在北京连个说话的伴儿都没有,你来了真是太好了!”
“哈哈,所以我刚下火车就来找兄弟啊......我正在找房子,对北京很不熟,你能带我逛逛吗?”
“没问题啊!正好今天周末,哪里热闹咱们去哪里。”
“我听说北京三里屯很时尚,美女很多,要不咱们去那里逛逛?”
“我自己都不敢去,美女太多,我怕流鼻血太多啊,哈哈......”
“那正好去看看呀,我也恢复光棍状态了,呵呵......”
按常规,接下来的话,就是两个大龄单身男人之间的“秘语”了。不过,他实在不想谈这些,只想着尽快见到好兄弟。张道原是他大学时候唯一的哥们,虽然都来自贫穷的家庭,但张道原学习很用功,年年都能拿到专门发给优秀贫困生的励志奖学金。而且,张道原对人一视同仁,从不谄媚于那些有背景的人,也不会瞧不起势单力薄的人,这点让他格外钦佩。
经过将近两个小时的地铁和公交车站,他终于在三里屯的优衣库门口见到了张道原。张道原其实和他同龄,但因为长得人高马大,心理又成熟,在他面前很有大哥的派头。张道原一把抱住他,笑着说:“兄弟,咱们两年没见了吧,我现在追随你,也开始北漂生活啦!”
两人开始叙旧起来。尽管他囊中羞涩,但还是在麦当劳请张道原吃了一顿鸡腿堡套餐。张道原很关切兄弟的情感大事:“兄弟,你在北京没找个妹子吗?”
“就我这条件,一辈子老光棍的命。”
“你别这么说。以前在大学时候,我就劝你想开点,凡事都是事在人为,你主动出击,哪怕失败了,也比啥也不做强。”
“不不,我看你这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不是的,我现在也单身呀。我得帮你破解心结......”
“太难了......我觉得自己无药可救了,不怕你笑话,我也就能跟你诉诉苦,在别人面前还得假装很强大......”
“兄弟,你别这么说。要不这样吧,我看在女生尤其是漂亮女生面前总有畏惧心理,正好今天在三里屯,我教给你怎么跟人家搭讪吧。”
“这样能行吗?”
“听哥一回,错不了。我还是有点经验的......”
他俩来到优衣库门口,冬日午后温暖的阳光正懒洋洋地流淌在街道上。张道原看到一个身穿黑色过膝大衣和淡蓝色紧身牛仔裤的女孩走进眼帘,便小声说道:“兄弟,你喜欢前面这个妹子吗?”
“不喜欢.....哦不,喜欢......可是人家怎么可能看上我呢?”
“别怕,你上去跟她做个自我介绍,看看不能能加个微信。一定别紧张,顺其自然......”
“不不,我害怕......”他话音未落,就被张道原从背后推了一把,他踉跄了几步,正好立在女孩面前。
“啊?!你是?”女孩显然是被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吓到了。
“我.......我是......”他憋得满脸通红,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他支支吾吾了半天,终于说到:“对不起,打扰了,您好......我叫......我叫......我叫什么来着......”
“咱们认识吗?”女孩貌似脾气不错。
“抱歉,我不知道说什么.....我就是想问你,哦不,问您......您的电话号码,哦不,是微信号......”他不仅羞得满脸通红,连说话音调都变了。
“抱歉,我有男友了。”女孩低声说罢,踱着猫步迅速离开了。
张道原走上前来,拍拍他的肩膀:“兄弟,第一次搭讪失败很正常,不要灰心!我看那个妹子挺有亲和力的,应该是修养很好的人。”
“她瞧不起我......”
“人家不是瞧不起你,不是说了吗,人家有男友。”
“那是借口吧!”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但不管怎么说,她没有给你甩脸色,让你难堪,这算很不错的妹子了。再试试别人吧......”
背过身去,他看见一个身材瘦高的妙龄女迎面走来。她瘦瘦的小腿裹着黑色的高筒靴,黑色的短裙上面是个粉红色的外套。
“哎呀,她怎么不穿裤子啊?大冬天还穿裙子?”
“说你什么好呢?人家穿的是肉色丝袜!”
“我喜欢黑长直,不喜欢短发妹子。”
“你这审美太直男癌了......”
“也没有啊,我先看腿,她腿不错的,我没说她不好看......”
“......”
接下来的搭讪依然很不顺利。他不是见了姑娘就说不出话来,就是姑娘见了她就绕着走。张道原边叹气边说:“兄弟,我觉得你是得好好调整下心态了。”
“我知道自己心态不好.......”
“不只是不好,是有点扭曲了。别怪哥说话难听,我这都是为你好。”
“道原哥,你可别这么说,我有时候觉得你对女人太好,反而害了你。你和我嫂子的事,我略知一二,她在你最困难的时候离开了你......”
“别提她了,就当找了个白眼狼。再说了,就算她不好,那也是哥惯坏的。”
“哎,道原哥,你对女人一视同仁的关心和爱护,我很佩服,我不反对,但我总担心你这样单纯,早晚会毁到女人手里,你其实也猜不透女人的心思......”
“就算猜不透,也该尊重。”
“是得尊重,但如果对方不尊重你,或者不值得你尊重,你就没必要给对方好脸色。”
“你这话可别在外面说,太直男癌了。”
“我知道你比我强得多,我见了漂亮妹子连自己叫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但我就算是直男癌,起码也能保护自己不受伤害。”
“这样说太狭隘了。付出真心,才有可能得到真爱,当然也有自己看走眼的时候,但这不等于其他人不值得你去关爱。”
他一下子不知道怎么接话了,只好默默不语。张道原压低声音继续说:“其实当你内心充满自信的时候,就不会畏惧这些事了。我们这些从泥土坑里野蛮生长的孩子,容易在遇到外界环境刺激后变得偏激,我太理解兄弟你这种感觉,因为我也有过这样的时候。但我知道,我早晚要改变,早晚要脱离那些愚昧和狭隘的观念,我才忍住一口气,告诉自己一定要混出个样子来,不只是要赚钱,更要在心理上更成熟,更健康。”
“道原哥,你啥时候学的心理学啊?我知道你口才不差,你变得这么能说,我还是有点惊讶。”
“这和心理学无关,只是在生活里不断打磨自己的心智而已。”张道原笑着说:“其实,我经济条件也很差,我可能也要去租地下室住,但我不会让自己的心也封闭在地下室里。”
“你说的很对,我真的要从改变心态开始彻底改变了......只怕自己已经来不及了,过去受的压抑和创伤太多了。”
“别着急,哥会经常鼓励你的!在北京,你不是一个人在拼命......”
“好兄弟!”他激动地晃着肩膀,两个男人竟然在三里屯街头拥抱在一起。没想到,张道真突然惨叫一声:“啊!你后面那是什么?”
他回头一看,发现那个三层楼的巨型螃蟹竟然出现在眼前,它挥舞着两个好几吨重的巨螯,猛然间向他们扑来......
“我的天呢!救命啊!”
“啊啊啊——”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发现沾满污渍的枕巾已经被汗湿透了,一个不到巴掌大的小螃蟹在大腿上爬来爬去。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他气得一把抓起螃蟹,将它狠狠地砸到地上,心里嘀咕着:“真倒霉!吃个自助餐,把螃蟹不小心带回家了......我说怎么感觉吃的时候少了一只......”
他又想起张道原,还想起来大学时候好多往事,竟然呜呜地哭了起来 。当时因为自己太羸弱,又没有朋友,他一度在日记本里写过小说,其中有亲近自己的校花美女,是自不必说的,他还塑造了一个成熟稳重且关心自己的兄长的角色,这便是张道原。此人得名于《水浒传》,而他在书里是个毫不起眼的小角色,是方腊麾下一个不知名的小将,后来竟被梁山的扈三娘、顾大嫂和孙二娘等女将所擒,草草地结束了毫无成就的一生。他觉得张道原跟自己太像了,甚至自己还不如张道原。
他从来没有梦见过张道原,直到今天。原来,张道原那么高大健硕,是那么有爱心和责任感的人。他终于明白,张道原不过是另一个并不存在的自己。可是,他总归是不服气的,仍对张道原抱有幻想。
他穿好衣服,从灰暗的地下室里走了出去。经过将近两个小时的地铁和公交车程,他终于到了三里屯的优衣库门口。在暖暖的冬日阳光下,他看到一个身穿黑色过膝大衣和淡蓝色紧身牛仔裤的女孩迎面走来......
007章 | 高跟鞋上的三里屯
一
李牧吟换上了七厘米的高跟鞋,仿佛全世界的男人都要跪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但是,在微寒的街头,她对松软的长裙已然失去了兴趣,对于展现凹凸有致的身材,她向来不缺乏信心。藏青色的过膝大衣点缀上乳白色的围巾,再配上紧身牛仔裤和高跟靴,哪怕是在三里屯酒吧街上,她也自认为有鹤立鸡群的魅力。
不知从何时起,三里屯便成了京城时尚的聚集地带。午后惬意的阳光让人备觉温暖,李牧吟心里很久没这么舒坦过了。从遥远的故乡来到北京,她心底总是清醒的:只要能从那个自己深爱却又厌恶的七线小县城里逃脱出来,从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逃出来,不论去哪里都好......
选择北京,并非因为这是首都,或许仅仅因为它是北方最大的城市。她经常想,如果自己出生在富裕的江浙地区该多好,或者在珠三角地区,做点小生意,也会幸福吧。可惜,她又是打心底不安分的,总归要走出那个泥泞的小世界。
她暂时把房子租在了东直门附近。北京两条重要的地铁路线在此交汇,可她的生活却与此无关。一个月四千块的租金,几乎是她之前全部的工资,可要继续保持优雅的容颜,怎么可能去住那种昏恶无比的地下室呢?自从网上出现“白富美”这个词后,她就下定决心,要让自己无限期保持这个状态。
她的要求并不过分。大学时的闺蜜,已然回老家嫁人,网上认识的朋友,也大多结婚生子。她要保持容颜,哪怕三十岁的痕迹已经爬上了她原本白皙细嫩的肌肤,她也只能用更名贵的化妆品来掩饰这些。她心里也清楚得很,舒适的租房、时尚的穿着与妆容,超出了自己的收入水平,但除了超前消费,做个月光族,她又能怎么办呢?
她是没法跟本心抗衡的。更何况,空窗期长达八年的自己,一直在等待理想中的爱情。在大学时代和工作时期,对身边的男生,她是绝对看不上的。虽然近年相亲甚多,却毫无中意之人。见面后,只能越来越失望,直到她终于想明白了:还是大城市优质男多啊!
这或许是一个偏见,但对她就是个无可置疑的事实。在三里屯的街头,她偶尔能看到形貌猥琐的男人盯着自己看,她多为此恼火,有时却也会窃喜。如果偷偷瞄自己的男人外形俊朗,她就更喜出望外了。只是,她绝不会把内心的喜忧写在脸上,若有男人来搭讪,回报甜美可爱的笑容,便是最好的选择了。
李牧吟太清楚男人想要什么,太清楚他们的敏感点。这些都是拜那位高中时代的男神所赐,他们在高考前夕牵手,一同走过大学前两年的时光,虽是异地,她却付出了一个女孩在纯情岁月中所有的真诚与激情。然而,这一切都因对方的劈腿而终结,她生了一场大病,从此在爱情上一蹶不振,丧失信心,既不会轻易接纳男人的追求,更不会去追求哪个男人。她心底有一扇尘封了八年的窗户,会有人来打开它吗?她不抱希望,也不敢去想。
但现实的诱惑却让她迷惘。晚上结束工作回到家,或者在暧昧的午后回到家,她却无法感到彻底的放松。尤其是灯火阑珊之时,脱去一身的尘埃,洗过热水澡,裹着浴衣站在落地飘窗前,望着眼前星星点点的孤火,彻骨的寂寞感便从下面涌上来,无处排解的粘稠感很快便能包裹全身。
此刻,诱人的夜色正在展现魅惑的一面。她在被子里缩成一团,软绵绵的枕头被挤成了香甜的棉花糖,脑海里涌动的东西妩媚而娇羞。她头顶的昏黄的吊灯似乎开始缓慢摇摆,跟随身体的抖动而左右扭动,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里突然弹出的微信消息声音让她一惊,却发现身下的薄纱已被浸湿,其间混杂着香波的味道与稍许的汗水。
原来是商家发来的宣传广告。李牧吟早已看透了商家们的营销套路,一般的广告,她是看不上眼的。她总想起电视剧里那些跪倒在奢侈香水与金项链下的女孩们,“你终究失去自己”,她心里默默道,但每当自己望着镜子里惆怅的面庞,她又常自我怀疑:这样的生活难道不也是自己想要的吗?
尤其是当人寂寞到骨髓里时,内心摇摆的想法会加速震荡,李牧吟也不例外。她时常感到焦躁不安,哪怕清晨温暖的阳光拂过身体,她也常感到一股彻底的冷。她心心念念的北京生活,却用更加现实且寂寞的结果回报了她,但一想起故乡闭塞的日子,她就暗示自己,决不能离开北京,决不能回到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昏暗世界里。
可是,北京给他带来阳光的同时也难免带来了阴影。她时常陷入自我怀疑:没有爱情,没有激情,这样的生活算什么呢?如今,她是太渴望得到爱了,哪怕在三里屯的街头,被一些形貌猥琐的人搭讪,她也很难从心底表达什么厌恶。爱与痛的回忆牵扯着她的精力,也影响着她的判断力,她原本的自信大概也在那些虚无与无端的念想里逐渐消弭了。
二
情人节后的三里屯依然充满荷尔蒙的气息。从东直门到三里屯,实在是太近了,在偌大的北京城里,只有这段路程让她格外激动,也让她格外平静。不论是打出租车,还是乘公交车,她总能找到自己穿梭三里屯的方式,而她一度幻想过的坐跑车穿越三里屯的梦想,却还未能实现。然而,她总归是躲不开那些奇诡的诱惑,那是在青春尾巴上跃动的多巴胺,哦不,自己的青春才刚刚开始,毕竟这里是北京呀!
在眼前,乳白色和藏青色的自行车和她的衣服颜色一样,她却后悔今天没搭配猩红色的围巾,因为一辆猩红色的跑车正飞驰而过。天色暗淡下来后,三里屯释放出更绚烂的紫色,在昏黄的灯光下,不知是不是情侣的一对对男女在酒精和音乐的作用下手舞足蹈。李牧吟的脑海里一片晕眩,混杂着荷尔蒙的多巴胺在体内炸裂,眼前的酒吧也趁机发出暧昧的灯光。她似乎忘记了昨晚在床上的一番纠结,却想起来枕头和被子的一片狼藉,从大腿到小腹,再到胸口和脖颈,似乎都在加速发热。
她心中急待填充的欲壑正起起伏伏。她突然想起来自己第一次去酒吧,是个很文艺的清吧,在老板的怂恿下,她还上台唱了一首《突然的自我》。但眼前的酒吧与此全然不同,震耳欲聋的音响声与舞池上的辣舞者融为一体,她看到门口提醒的“女士专属鸡尾酒三折”的招牌,便不假思索地坐了下来。
舞者们注意不到李牧吟的存在,也没人告诉她这个酒吧其实就是个夜店。当然,在李牧吟眼中,不论店面叫什么名字,只要能让她感到青春的欢愉,便配得上三里屯热闹酒吧的称号。恍惚之间,一个戴着墨镜的瘦高男人走过来,跟李牧吟主动搭讪。
“美女,是自己来玩吗?”
“是套路吗?”李牧吟内心突然有些不歇,看到男人如此主动,且对方并非自己喜欢的类型,便心生些许不屑。
“哦,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啊?自己玩多没劲啊,要不咱们聊聊?”
李牧吟不觉得自己今天打扮有多么诱人,她心底嘀咕着:莫非是衣品电到这个男人了?还是我今天的眼线画得不错?哦,对了,我今天特意用了一款进口的口红,连我身边最有钱的姐妹或许也没用过这个型号呢!
她突然陷入一番不可自拔的自恋中。但她看了看对方的样子,哪怕戴着墨镜,也遮不住其猥琐气息。李牧吟立刻起身,趁着嘈杂的环境,走到舞厅右边一排的休息区。
墨镜男倒也不纠缠,见李牧吟态度坚决,便去门口撩其他妹子了。
李牧吟独自一人品尝着廉价的鸡尾酒,她却丝毫得不到些许的惬意,哪怕一刻的快感,都无从获取。过了许久,也没人来找她搭讪,她开始自我怀疑起来:难道是我今天的妆太浓了?还是跟三里屯的气质不搭?
李牧吟时常陷入这种撕裂和挣扎中。她突然感觉肚子隐隐作痛,心里暗说不妙,果然,在冰凉的酒水的刺激下,“老朋友”如期而至,而且以空前的痛来刺激着她脆弱的神经。在洗手间门口排队了许久,却看见一对男女散乱着头发从里面走出来,旁边单间里竟传出呕吐的声音。李牧吟顾不上这么多,赶紧解决了个人问题,对着镜子整理衣着后,又补了一会妆,才稍许舒服地回到舞池附近。
她怀疑这鸡尾酒里面掺不少水。舞池的中央依然是一群蹦蹦跳跳的年轻人,她已然无心加入其中。北京的冬夜是彻骨的冷,哪怕是喧闹的三里屯,也只是冰水中正在升腾的一股雾气,让人看不清其本来面目,李牧吟想打个车回家,却被门口一个身材臃肿的年轻男人拦住。
“我们老板正在招募模特,美女愿意来试试吗?”
李牧吟确实身体不适,便低声道:“不好意思,我现在暂时没时间。”
听口音,臃肿男不是北京人,但应该也是北方人。他一脸坏笑着说:“其实,老板就让我们寻找合适的模特,当街海选嘛,我看你身材挺好的,真的可以考虑下,待遇很棒的......很多女孩求着我们,但因为条件太差,我们都不要呢......”
李牧吟虽身体不适,心里却开始了盘算起来。或者说,做起梦来。倘若年轻几岁,她对这些诱惑是毫无抵抗力的,但这几年的阅历让她无法轻信这些话,媒体曝光的各种骗局更让她心存畏惧。
“直说了吧,我们这个属于网店销售模特,而且跟影视公司有合作。可以兼职做,日薪五千,而且做得好还有提成呢,说不定你还能被包装成大明星啊......现在有个新鲜词,叫什么来着......对,网红,好多女孩都想成为网红呢,机会难得呀,美女你底子这么好,错过太遗憾了......”
“这么好?”李牧吟心里犯嘀咕,接着问:“现在不正规的事儿太多了,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正规的?”
臃肿男楞了一下,借着大笑道:“真是一个耿直的美女啊,你担心的太多啦,我们绝对是正规的,给你看下我们的材料。”
李牧吟看了下对方递过来的一份文件,印刷精美不说,内容也十分详细,还有正式合同书,以及她也搞不懂的各种红章。她那颗怯怯的心竟逐渐放下了。
三
三里屯的清晨显得慵懒而寻常。李牧吟按照臃肿男留的地址,绕过几个街区,来到一栋石头砌成的白色楼门下。这是一处很难被注意到的住宅,在电子地图上也没有它的信息。李牧吟经过罕见的一夜好梦,觉得自己已经离梦想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