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的正是臃肿男。穿过石门，便进入一个独立的院子里。原来，门口的招牌只是个门面，进来别有洞天。臃肿男瞅了瞅李牧吟浅蓝色牛仔一步裙和黑色高跟鞋的行头：“今天穿得很靓嘛，好多明星也没你身材好呀......”
李牧吟听到这番恭维之词，竟无烦腻之感，哪怕面对臃肿男这个油腻的模样，她实在提不起兴致来。臃肿男似乎也明白这点，便一直念叨着，老板长得很帅，还是圈子里有名的健身达人之类的。李牧吟倒也没有窃喜，却在心里有种奇怪的期待，就连她自己都说不清这到底什么感觉。
直到她被带入一个装修豪华的大厅，看到一个戴着金色镶边眼镜、身着西服套装的年轻男士，她那颗骚动不安的心才彻底放下。眼镜男自我介绍，称自己便是这里的老板，叫他李总便好，还说跟李牧吟也是本家，都姓李......李牧吟根本没听进去这些寒暄之词，倒是对李总的形象颇为中意，他那瘦高的身材和清秀的面庞，堪称意料之外的惊喜，哦不，是曾经在梦中的曼妙邂逅......
李牧吟的记忆之海里浮现出男神的模样，还有那些可望而不可即的梦境，就像长蛇一般游走盘旋，将她的心扉紧紧围住。在昨夜的梦里，潮湿的水草散发出淡淡的薄荷味，紫罗兰和金蔷薇在一片静谧的湖水之畔随风摇摆，那个人的面孔是模糊的，时而清晰起来，却又被弥散的雾气遮住。她自己都感觉不到其中的荒诞，风中的湖水并无涟漪，翻腾的花海之上却无半点微风，而自己更不知身处何处，各种诡谲一同存在......她好像倒在了溢满香气的泥土里，湛蓝的晴空中没有一点云彩。
臃肿男突然探出头来，挡住了她视线里的所有美好。“妈呀！”李牧吟吓得缩成一团，却拦不住猛扑过来的臃肿男。她毕竟是个弱女子，完全挡不住大汉猛虎扑食般的侵袭。不管她如何挣扎，臃肿男都是自顾自地动作起来，还蹭伤了她细嫩的小臂。
她的眼睛里全是哀求的泪水。她怯怯地说：“我来大姨妈了......”
臃肿男恶狠狠地说：“我大姨夫也来了！”
“救命！Help!”
“你现在说哪国文字都不行了！”
“......”
李总打了个响指，一切都结束了。李牧吟感觉小腹一阵绞痛，脑子也痛得要炸裂了。李总看着瘫坐在光滑的地板上的李牧吟，一脸无辜：“美女，刚才你怎么了？我们都担心坏了......”
李牧吟才发现自己的失态。更窘的是，臃肿男就在她身旁，而且把她扶到了沙发上，十分礼貌地给她沏了一壶红枣茶。
李总见李牧吟神色安定下来，便笑着说：“其实不用太紧张，我们按照协议上来，你可以做我们的服装网店模特，你看，试衣间就在这边，各种时尚衣服都有......”
李牧吟觉得自己迷迷糊糊的，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确实是一大片衣橱，琳琅满目的服饰如同花海里各色的芬芳。李总十分健谈：“你看，我们这里的时尚种类很多吧，而且我们还要引领未来的时尚，正需要你这样的好模特......”
眼前正是一些看不清品牌的服饰，她左边的视线被李总高大的身躯拦住了，只能看到右边的裤子和裙子。高腰牛仔裤、紧身一步裙、小脚裤、铅笔裤以及各种打底裤，正是冬装里常见的服饰，而连衣裙、长裙、连体裤、热裤、包臀裙等夏季服饰也分列其中，样式颇为精致。
李总笑着说：“你看，市面上常见的衣服样式我们这里都有，而且经过我对服饰文化的研究，未来流行的可能是较为宽松的款式，比如阔腿牛仔裤之类的，并不是只有紧身系列吸引人呀......不过你的身材真的不错，是个很合适的模特......”
李牧吟听得云里雾里，但也禁不住窃喜。李总接着说：“试衣间在那边，这些款式都会让你试一遍的。”
她进入试衣间，或者说是拍摄间，周围有几个摄像头向黑洞一下吞噬着她的安全感。她把身上的衣服换下来，心里犯着嘀咕：这些摄像头是做什么的？难道是用这些拍照？但她又无法抗拒面前的诱惑：时髦的服饰，高昂的工资，以及李总那男神一般的外形......
四
三里屯的夜总是在人们最不经意的时候带来，但爱情和幸福并不会如期而至。绕过几个街区，陈小月来到一栋石头砌成的白色楼门下。她昨晚梦见一辆飞驰而过的法拉利，但她记不清司机的面庞了，似乎在她的迷幻世界里，她总是能心想事成的，哪怕欲壑难填，也是可以实现一切愿望的。
喜靓仔一脸笑嘻嘻地跟在她后面。他听说，昨晚表妹去了三里屯一间新开的酒吧，刚还喝了点鸡尾酒，就被人搭讪要雇佣成模特。他向来是不喜欢这些酒吧之类的地方，就像他讨厌别人叫他喜靓仔一样。要不是住在附近，他根本不会来三里屯闲逛。但这次不一样，她总担心陈小月的安全，便跟着表妹一同过来看看。
陈小月一脸嫌弃：“喜靓仔，其实你真没必要跟我来......”
“叫声表哥就这么难？”
“哎呀，我的表哥啊，这是跟你亲才叫你喜靓仔的，别误会嘛......”
“我一个正宗老北京人，叫什么靓啊仔啊的，太奇怪了！还以为是广东人！”
“家里人不都这么叫你嘛，还有你那几个常一起喝酒撸串的哥们，不都这么叫嘛！再说了，可能你跟广东那边有缘啊，哈哈......”
“歇菜吧你，这都哪跟哪儿啊......咱正宗老北京人，从大清康熙爷那时候，就在这住了。我都没去过广东，也没去过香港澳门，对那边没啥兴趣咯......”
“呦！大清都亡了多少年了，还提这茬呢。说得就跟我不是老北京似的，可我对广东和港澳那边喜欢着呢！”
“可不是吗？我看你从小就喜欢那边，整天听哼哼唧唧的什么什么歌......”
“怯勺了吧，你看你就不懂流行文化......”
“甭说了，我不跟你争这个，我就觉得咱北京最好，好歹天子脚下......”
陈小月沉默不语。喜靓仔留在楼下，她按照一个身材臃肿的男人留的地址，找到了那人口中神人一般的李总的办公室。李总带陈小月走进了一个密闭的房间，笑着说：“你看，我们这里的时尚种类很多吧，而且我们还要引领未来的时尚，正需要你这样的好模特......”
陈小月走进试衣间，看到几个摄像头正盯着自己。她有些不舒服，但还是按照要求换上了衣服，一条被李总称为新款式的阔腿牛仔裤。她把高跟鞋放在一边，踏上试衣间里的拖鞋，穿上新衣服走出去。
李总给她竖起大拇指：“哎呀，真是漂亮啊，美女美妆美衣服，真是绝佳的搭配啊......”
陈小月却有些不安，但回头看了看试衣间，好像里面有一个隐秘的宇宙，黑洞一般的摄像头让她想到了什么。李总请她回到大厅，拿出新鲜的热带水果招待，她却没心情吃这些，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臃肿男递上一杯热茶水，里面有几颗红枣。
李总笑眯眯地说：“最近天很冷，喝杯红枣茶，暖暖身子嘛......”陈小月确实感觉丝丝冷意，倒不是房间里冷，而是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冷意。她端起茶杯，抿了抿，却惊得差点把茶水吐出来。
一种不熟悉的口红味道在她的嘴唇上轻轻拂过。凭借女人的直觉，她能感觉这杯茶在不久前被其他女人品尝过，而且留下了些许口红的味道。她不顾李总的目光，快步回到试衣间里，发现自己原本穿着的紧身牛仔裤和高跟鞋竟然不翼而飞了。
想起那个笑得诡异的李总，还有臃肿男的油腻腔调，以及这个冷得让人惊颤的房子，一种莫名的恐惧迅速将它包裹。陈小月慌忙换回自己的衣服，连高跟鞋都来不及穿，就跑出试衣间。推开门的时候，或许是因为紧张，或许是真相跳了出来，她看到试衣间的门上竟然有一道浅浅的血迹。但因为整个门是红色的，若不仔细看，或者正巧看到了，是真的无法察觉。
开门后，她看到李总仍是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心里更加慌乱，赶忙拨通表哥的电话求救。谁料到，号码还没拨通，喜靓仔竟先打来了电话——
“表妹啊，跟你说个天大的好事！”
“可别扯闲篇子了，我现在麻烦了！你在楼下等我，我很快下去！”
李总和臃肿男并没有拦下她。陈小月惊得连鞋都没穿，便推开房门而出。
冲出石头小楼的大门，喜靓仔正乐得合不拢嘴地看着她：“我说表妹啊，你可真逗，这里啥都没有，你在这里发什么呆啊，还让我等你一会......”
陈小月猛然回头，却发现眼前的小楼依然存在：“喜靓仔，你丫疯了吗？这里明明白白地有个楼，我刚才差点遇到危险！”
“别激动，哈哈哈，老哥是疯了，乐疯了......哈哈哈......”
陈小月正气不打一处来，却看到手机上弹出一条新闻：“日前有一位年轻女性在三里屯附近失踪。该女性具体身份不详，但经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男士报案，该女性失踪地点就在酒吧街一带......”
她突然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但仍心有余悸。喜靓仔还是在一旁傻乐，全然看不到表妹已经惊得浑身发抖。
喜靓仔拍了拍表妹的肩膀，陈小月打了个冷颤，竟有如梦初醒之感。她在回头看了看那个白色小楼，它确实不存在了。这一切如同一场梦境，让她坠入五里云雾。陈小月看了看这个把自己当成哥们一般的表哥，竟生出陌生的感觉来。
“难道真是昨晚在酒吧的酒劲太大了，到现在还在犯迷糊？”陈小月心理犯着嘀咕，便思索着这番奇诡的经历，或许只是自己的一番幻觉。
“咱家的老宅子终于拆迁啦！我刚得到消息，拆迁费补偿咱家一个亿！”喜靓仔仍难掩狂喜的神情：“我说什么来着？从大清康熙爷那时候就在天子脚下，这不是福利是啥？扯别的都没有，我早就说咱家在这市区这么好的地段，一旦拆迁，绝对赚大啦，这一天终于来了，哈哈哈......”
“啥？你丫喝醉了吧？哪能这么多钱？”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陈小月经历了冰火两重天的事情，更是糊涂了。
“不信？行吧，等会你就知道了，这是真的，哈哈哈......昨晚你在酒吧喝了酒，我看喝醉的是你，哈哈哈......”喜靓仔没想到幸福来的这么快，他使劲挥舞着用了许久的山寨智能手机，仿佛远方亮白色的云朵也向他表达祝福。他不知道，或许也不想知道，在这片喧哗浮躁的街区，一个叫李牧吟的女孩彻底消失了。
可是，谁又能证明这一切是存在过的？陈小月不认识李牧吟，如同她也看不清自己，就像那些曾经的幻梦，生于虚无，而亡于虚无，最终要在现实的土地上被逐渐消弭，直到它留不下点滴的痕迹。
008章 | 孤岛残春
一
在回家路上，陈小月没跟表哥说一句话，倒是喜靓仔乐得手舞足蹈，一路上自言自语，喋喋不休，什么“三十年积贫一朝散去”啊，什么“老爷们翻身做主人”啊，她实在看不惯表哥疯疯癫癫的样子，她还因昨夜至今的奇遇而迷惑，为自己屡屡出现的幻觉而惊悸。
从三里屯回到家，只需要步行十几分钟。这是一片残破低矮的棚户区，但老陈家可不这么认为，他们对外最常说，自家的祖宗荫庇后人，把家安在这里，虽然比起皇城根下面的老北京人差一点，但也是绝佳的地理位置。如今，喜靓仔年过三十五岁，仍是一条光棍，但他却毫不在意，每次老陈催婚的时候，他都信誓旦旦地说：“爸，急啥呢，等咱家这一大片房子拆迁了，我找的媳妇不更好吗？”
喜靓仔或许真的没说错。虽然他不喜欢读书，却颇有精明的气息，遇到事情往往脑子转得飞快，连老陈也不得不服气。虽然家里只有这一个儿子，但因为家族枝繁叶茂，像表妹陈小月，也是跟喜靓仔从小玩到大的，可谓亲如一家，毫无间隙。更何况，如今整个老陈家和近门血亲的老房子，都同一时间获了高额拆迁费，可谓皆大欢喜。
棚改补偿的天大喜讯像洪水一般冲去了老陈家多年积贫的困苦，也冲去了原本就不多的几分淡然与理智。因老房子多在喜靓仔名下，他成了这次拆迁最大的受益人。喜靓仔没花多少功夫，就明白了这番事情意味着什么，真的，对这一天，他已经期待和幻想太久了。
日落之后，北京 CBD 的夜晚被摩天大楼顶端闪耀的灯光所点亮，京城最现代化的建筑都在这里争奇斗艳。在高档写字楼里熬夜工作的白领们，或许根本想不到，与他们一步之遥的低矮旧房里，已经诞生了一位亿万富豪。这个绰号有港澳风的北京男人，一夜之间便升到了人生的巅峰，喜靓仔足以为先辈在大清康熙年间定居北京的英明选择而自豪。
他有点对此前不感兴趣的岭南之地充满感激。他看过家谱，祖宗们最早来自广东沿海的一个小城，至于为何从遥远的南方移居到京城，已经不可考证了。他听说，好多人的祖宗是从北方移居到南方，从南往北的家族，却是不太常见。虽然祖宗们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业绩，但喜靓仔相信一切在冥冥之中都有定数，祖宗积德才能荫蔽后人。他突然觉得喜靓仔这个绰号也挺好听的，起码说明自己跟祖先们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虽然得到这个绰号，只是表妹过去的玩笑之辞，但此刻的喜靓仔，竟发现陈小月颇有预知未来的能力。
喜靓仔无论如何都没想到，最先到老陈家贺喜的，竟是远房亲戚吴老板。说是远房亲戚，其实平时并无太多来往，但吴老板不愧是家族里最有钱的人，满面春风地前来道喜，还把喜靓仔拉到一边，低声说想让他加盟自己的公司。喜靓仔倒也不傻，嘿嘿一笑，心里明白吴老板这是来找投资方了，但他实在不感兴趣，只想着怎么赶紧改头换面，彻底摆脱大龄光棍的苦恼。
过了一夜，喜靓仔依然沉浸在狂喜中，但他似乎没注意到周围各种事情都在变化。陈小月嚷嚷着要去香港旅游，吴老板继续来谈投资生意的事，老陈却先下手为强，干脆直接把其中的九千万拿去存到银行里了。喜靓仔想到，老爹拒绝了补偿新房子的选项，而是直接拿一亿现金，原来是为这个啊！喜靓仔又惊又气，哭笑不得，但想到老爹的执拗脾气，也不先跟他争论。
“存钱到银行里，能赚多少利息啊？想不开还是咋地？”吴老板一脸不屑，但看到喜靓仔一脸懵，他又嘿嘿一笑：“这样吧，咱爷们也别那么不局气，你愿意出五百万加盟，明年至少返您一倍利润，您看这样行不？”
喜靓仔记得老陈说过吴老板是个笑面虎，便更不想搭理他。谁料到，过了两天，吴老板就给他和陈小月买好了去香港的机票，还是头等舱，亲自上门送来。陈小月高兴地要跳起来，便撺掇表哥一块去。喜靓仔熬不住表妹的纠缠，只好跟他们一块去办了港澳通行证。吴老板看上去满心欢喜，在办好证件后，便对喜靓仔说：“其实吧，咱有个特殊安排，让小月去香港玩吧，咱在澳门有几个兄弟，一块过去玩玩，我全程包吃包住，咋样？”喜靓仔向来要面子，见吴老板如此局气，也不好拒绝：“行吧，但吃住我来管吧，我对那边没啥兴趣，我们直接去澳门吧，小月在香港自己玩自己的.......当然了，先一块去香港也行。”
很多年之后，喜靓仔也不会忘记，今年的春节特别有年味。从大年初一到大年初七，自己的老宅子四处张灯结彩，好多远亲近邻都上门拜访，更何况无数北漂族暂时离开了京城，整个 CBD 在昏沉的睡意中，倒是自家像是城市中心般热闹非凡。喜靓仔没放鞭炮，也不让放鞭炮，但他心里早已绽放了无数耀眼的烟火，原本死气沉沉的夜空被点缀成一片花海。
二
喜靓仔打开直升飞机的舱门，古老而精致的澳门旧城区展现在眼前。吴老板的朋友喵一汪前来迎接，他身材瘦小，却站得笔直，戴着精致的墨镜，用港普口音向喜靓仔致敬。
“咱说什么来着，坐直升飞机比坐船快多了吧，还能欣赏珠江口风景，嘿嘿......”吴老板一身西装革履，简直不是来休闲的：“在澳门，兄弟们都是来伺候您的，这都是国际一流的服务，包您满意，嘿嘿......”
喜靓仔又是一脸懵：“你这个兄弟名字好奇怪，还有姓喵的吗？”
“艺名！艺名！”喵一汪热情迎上来，与喜靓仔握了握手，便后退几步，一辆加长版的黑色劳斯莱斯出现在喜靓仔的眼前。
“这是专门为最尊贵的贵宾服务的！”喵一汪鞠了一躬，打开车门。喜靓仔从没见过这种架势，吃了一惊，有点惶恐：“吴哥，咱们这是去哪里啊......”
“嘿嘿！老兄就别犹豫了，早就安排好啦！澳门最顶级的美食餐厅，正在等待您的光临呢......”
“不能让你请我啊，这样我也太不局气了！”喜靓仔被吴老板拉上车，嘴里却嘟囔着，要提前支付全部费用：“咱现在有钱了，兄弟几个我都请啦！”
“嘿嘿，其实也没几个人呢，那就谢谢啦，陈兄弟就是局气啊！”
劳斯莱斯缓缓驶过澳凼大桥，湛蓝的苍穹下飘浮着海水的味道，喜靓仔在北京很少见到蓝宝石一般的天空，澳门温暖的空气也让他浮躁的心思逐渐柔和平静。虽然已接近傍晚，但初春的太阳还慵懒地挂在天际线上方。吴老板兴致勃勃地向喜靓仔介绍着澳门的概况，却是一副侃爷的派头：“你说都是中国的地方，澳门咋就这么有钱呢，咱听说澳门的人均收入是全世界前几名的，兄弟你说北京啥时候能这样......”
“北京也不赖啊！不能光拿人均收入比啊，中国有几个地方比北京历史文化更长的？咱家毕竟是首都啊......”喜靓仔撇了撇嘴：“你看，咱这不也是很有钱了吗？有钱就是能任性！”
喵一汪紧接着对吴老板说：“陈老板说的对啊，咱们的金主爸爸在这里，陈老板就是我哋衣食父母啊！”
喜靓仔还不习惯别人叫自己老板，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不是啥老板，吴哥才是老板，叫咱靓仔就行了啊......”
吴老板笑着说：“陈兄弟，您就是老板啊，您现在财大气粗，我哪还敢叫老板......”
喜靓仔跟吴老板胡侃着，丝毫没发觉劳斯莱斯已经开进了一片灯红酒绿的娱乐城。他想起来，以前在某些网站上，看到过“澳门性感荷官发牌”之类的广告语，或许这里真的是梦中的天堂？
“两位老板，欢迎光临！”
喜靓仔被眼前的一幕瞬间惊呆。他做梦也没见过如此高档的餐厅，淡紫色的灯光亲吻着洁净的大理石地面，宝石与玛瑙点缀在餐桌与屏风之间，清淡而不失魅惑的香水气息浸润着房间，餐厅里温柔飘扬的轻音乐犹如天籁之音，整个氛围清雅而高贵。十位身着紧身旗袍的女孩面带微笑，守护着这一方恬静而美妙的世界。
“请侍者为贵宾摆上宴席。”喵一汪戴上洁白的手套，向身边的女孩们摆了摆手。
喜靓仔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支支吾吾着：“我勒个去，这......这架势咱没见过，咱还以为......以为是土豪金风格的大酒店呢.......”
喵一汪笑着说：“陈老板，您所在的是一家全球顶级餐厅，而且今晚专为您来服务。请您慢慢享用。”
“陈兄弟，咱是土豪不假，可土豪风格的酒店，不如这上档次啊！其实我也是头回来，跟您享享福咯！”吴老板见喜靓仔如此局气，倒也不客气了：“听说他们家是主打葡国风格的，但全世界最好吃的、最高档的服务都在这里呢！”
喜靓仔看着自己穿的长袖 T 恤，上面竟然还有搞笑的图画，顿时觉得自己特别掉价，他脸一红，低声跟身旁的吴老板说：“兄弟，咱觉得这感觉倍儿爽！”吴老板笑着说：“可不是嘛！有钱人就该这样嘛，您现在可是亿万富豪，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喜靓仔嚷嚷着：“咱做梦都想吃到有钱人吃的玩意呢！什么燕窝鱼翅之类的，给咱来一斤！”
一个站姿优雅的女服务员笑着说：“先生，不好意思，今晚是高端筵席，为了给您帝王般的享受，暂时没准备低端食材.......”
“欸？你说啥？燕窝鱼翅好竟然是低端食品？”喜靓仔顿时愣住了，暗骂自己又丢脸了，真是贫穷限制了自己的想象力啊！
还没等他回过神呢，第一道开胃小菜就被服务员端上来了。喜靓仔呆呆地望着眼前黑葡萄一般的食物，扭头问站在一边的喵一汪：“这是啥菜？没见过哩！”
“这是冰柔鱼子酱。”喵一汪非常有耐心地介绍：“您别看这只有小小一盘，但这可是世界上最名贵的食材之一，甚至比黄金还值钱呢。我们精心选取了最昂贵的鱼子酱，配上了冰镇龙虾后化的高营养汁水，当然，用的冰水也是精挑细选的，选取了阿尔卑斯山最清澈的泉水，天然而高贵，专门为顶级贵宾享用......
喜靓仔颤巍巍地拿起勺子，把一大勺鱼子酱送到口中，稍加咀嚼，便感觉汩汩清泉在口中流淌，仿佛一位温柔的姑娘伸出纤细的手指在自己身上摩挲。吴老板见喜靓仔如此局气，也一勺勺地把鱼子酱往嘴里送，没吃几口，餐盘便见底了。
喵一汪端上了第二道菜：“两位老板，这是雪花加拿大象拔蚌。我们选取了世界上最昂贵的象拔蚌，祝您家旺财旺，事业节节攀升，儿女冰雪聪明......”喜靓仔看着淡黄色的象拔蚌肉，突然想起来什么，又嘟囔起来：“啥儿女啊，咱老光棍一条......”吴老板笑着说：“老哥，这时候就别这茬了，有了钱还怕没媳妇吗？”喜靓仔也嘿嘿一笑：“你说得对！等咱回家就好好找个漂亮的媳妇，找个大美妞！”
吴老板笑得更厉害了，两人又开始谈起男人之间最常见的那些话题，丝毫不顾及其他人的感受。喵一汪保持了标准的服务形象，也丝毫不参与两人的讨论，而是不停地向他们端上美食。没过多久，餐桌上便摆满了各种颜色的美食，顿时香气扑人，让喜靓仔食欲剧增。
这一桌可谓是海鲜主打的盛宴。喜靓仔几乎都叫不上菜名，好在喵一汪和女服务员们非常有耐心，向他一一解释。喜靓仔盯上了一个硕大的红色螃蟹壳，喵一汪赶忙说：“老板，这是顶级食材澳洲皇帝蟹，而且是一只罕见的重达四十斤的巨蟹，从巴斯海峡的深海里捕捞上来的，并以私人飞机专门空运来澳门。为了这个大螃蟹，我哋出动了十多个人的专业保安团队呢，只为贵宾提供最好的美食体验......对咯，我哋的厨师至少都是米其林三星的水平，您放心，您会享受到帝王般的待遇......”
“这么大的螃蟹，只有壳啦？肉呢？”喜靓仔担心自己说话露怯，但还是硬着头皮问了问。他实在太想赶紧品尝如此高端的海鲜了。
“就在您面前呀。这盘白色的菜就是蟹肉做的。”喵一汪很有耐心：“为了能让您体验最好的美食，我们只为您保留了口感最好的部位......”
“噢噢，好吧！你怎么一会广东话一会普通话啊？”
“不好意思，我们尽量为您提供最熟悉的口音服务。”
喜靓仔突然觉得喵一汪说话很喜感，但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便狼吞虎咽地啃着蟹肉，丝毫不顾及吃相。很快，澳洲大龙虾、烹煮面包蟹之类的海鲜也被喜靓仔一扫而光。还有一盘叫精选白松露的菜，看起来并不精致，但吃起来却妙不可言，他心里想着，就是古代的帝王，大概也没法品尝到白松露这样的美食吧。吴老板好像已经吃饱了，呆呆地坐着，眼神直勾勾地看着窗户外面的澳门夜色。
“欸？你说这么好吃的饭，怎么没有酒呢？”喜靓仔从十几个餐盘里抬起头来，看着喵一汪。他顿时明白了什么，赶紧招呼身边的女服务员：“碧痕，快把珍藏的老茅台拿出来！”
喜靓仔一脸惊喜，他也知道陈年佳酿味道非凡，老茅台更是香气诱人，只可惜过去无缘品尝。看到碧痕踩着小碎步走上来，他突然觉得体内充满了雄性的能量：“妹子，为啥你叫碧痕？这名字啥意思啊，怪好听的......”
碧痕的樱桃小嘴一张开，几乎要把喜靓仔酥到：“先生，我们都是用的《红楼梦》里的丫鬟的名字......请您品尝帝王茅台......”
“噢噢！原来是这样呀......咱没看过《红楼梦》，丢人了，不好意思......”喜靓仔突然也说话文绉绉起来了，他在品尝了如此丰富的高端食材后，竟然有了一点上流人士的感觉，他心里想着，自己不能太没文化，得学着向上流社会的人一样说话才行......
喵一汪在一边解释道：“老板，我们这个帝王茅台，虽然比不上最昂贵的汉帝茅台，但也是世界顶级名酒，都有五十年以上的年岁，这可是很多有钱人都望尘莫及的好酒啊......”
喜靓仔突然嚷嚷起来：“让碧痕给咱到酒啊......”
三
吴老板搀扶着醉醺醺的喜靓仔走出餐厅。喜靓仔明明知道自己酒量很差，沾酒就醉，但还是喝了不少。喵一汪继续开着那辆加长版的劳斯莱斯，把他们送到了不远处的酒店客房区。进门的时候，喜靓仔眼神直直地看着吴老板：“老哥啊，咱们一个房间么？”吴老板可没喝醉，笑着说：“怎么会呢？您真是喝醉了，早就给您单独安排了总统套房，供您一个人享用啊......”
“喵了个咪的，咱从小就跟老炮儿在一块玩，但咱是纯爷们，睡觉的事，轮不着老炮儿......”喜靓仔说话越来越不着调：“那个碧痕呢？还有这么多丫鬟，怎么不来呢......”
喵一汪在一旁恭敬地说：“老板，碧痕他们都休息了......您看，这是澳门顶级 casino 匹配的酒店，而且是一半贵宾都没法享受的总统套房，我们有专门的服务人员，随时听您的吩咐......”
喜靓仔推开总统套房的门，才发觉这里面有好几个房间。他已经昏昏欲睡，只好摸索着走进了主卧室，见到床便倒头躺下，嘴里还嘟囔着：“喵了个咪的，这床还是个圆形的，真是稀罕玩意......”
不知过了多久，喜靓仔感觉身上痒痒的，身体里憋着一股蛮力，在奇怪的力量作用下，他翻了个身，睁开眼睛，却看见一个年轻女孩跪在圆床上，一只手正搭在自己背上。他惊得立马坐起来：“你谁呀？！”女孩笑靥如花，笑嘻嘻地说：“您的朋友点我来为您上门服务，泰式按摩请贵宾享用......”喜靓仔没见过这种架势：“按摩就按摩嘛，弄得咱吓一大跳，你们呀.....”女孩没有回复，自顾自地继续按摩，除了问喜靓仔按摩力度如何，她并没有多说什么。喜靓仔还没睡醒，在享受之中，他竟又昏昏睡去。等再次醒来，女孩已不见踪影，倒是酒店服务生电话打来，说吴老板正在楼下餐厅等着他吃早餐。
喜靓仔经历昨晚的饕餮盛宴，似乎对美食已无兴趣，但当他看到餐厅提供的高档自助早餐后，还是忍不住口水直流。他最喜欢的澳洲龙虾还摆在餐桌上，而且可以无限量自取。想到自己过去的早餐能吃上煎饼果子就能开心一天的往事，他心里都开始瞧不起曾经的自己。
吃过早餐，吴老板和喵一汪依然全程陪同。喵一汪开着那辆非常拉风的加长版劳斯莱斯，凭借极高的车技，在狭窄拥堵的澳门旧城区的巷子里穿来穿去，直到议事亭前地，看到熙熙攘攘的游客，却找不到停车的地方。喵一汪有点着急，但喜靓仔心里十分得意，好多路人都在往劳斯莱斯身上看，不，是往他身上看，眼神里充满了羡慕甚至嫉妒。喜靓仔经过总统套房的一夜，好像真的成为国际名流，他笑嘻嘻地跟吴老板说：“老兄，我感觉这感觉特别好.....”
等喵一汪找到停车场，喜靓仔已经在大三巴牌坊下。突然，陈小月打来电话，原来她竟然钱已经不够花了，在香港买了一大堆包包、衣服和化妆品，带都带不走，便选择快递回家。她家没选择现金补偿，直接换了几套新房子，但她还是提前消费了好多，把为数不多的积蓄几乎花光了。喜靓仔实在拗不过表妹，只好让她来澳门，没想到陈小月已经到了澳门，刚刚在港澳码头下船。
喜靓仔赶紧打电话让喵一汪去接人，他对澳门的历史古迹也没啥兴趣，便草草逛完了事。等他见到陈小月，却发现表妹一身珠光宝气，本来就标致的外貌上平添了不少贵气。喵一汪赶紧上前问候：“贵宾好，我是专程为您服务的喵一汪......哎呀，陈太太真是年轻漂亮，陈总真是有福气啊......”喜靓仔哭笑不得：“什么陈太太啊！这是我表妹，大龄剩女咯......”喵一汪赶忙道歉，陈小月说：“没事没事，倒是咱表哥看起来跟以前也不一样咯，比以前靓了不少，但还是直男癌啊，说话真难听......”喜靓仔看表妹依然快言快语，便笑着说：“行吧，咱俩半斤八两，你丫就损咱吧，咱也不跟你这丫头片子一般见识，反正你现在很有钱了，你可以找个那个啥来着...... 嗯，小什么来着......Little milk dog......”陈小月嗔怒道：“得了吧您，又贫嘴了吧，姐的终身大事用不着您操心，还是先管好你自己的事吧......还有，你丫啥时候学会飚英语了，中式英语？哈哈......”
两人互相打趣着，却没发现吴老板早就安排好了新的行程。在豪华餐厅吃过午饭，他们来到葡京酒店，一进大厅就看到一个装饰古朴却不失华丽的大厅，里面有几十个赌场专用桌，不少顾客围在一起，穿着统一制服的荷官站在一旁。
陈小月见状说道：“这跟港片里的场景一模一样啊.....你快点给我点钱啊，我已经没钱了......”喜靓仔这才想到自己光顾着享受，竟忘了问花了多少钱，他赶忙问身边的喵一汪：“老弟，从来澳门之后，我们花了多少钱了？”喵一汪面有难色：“老板，因为是吴总申请的信用卡预付，共花费您得问他.....”吴老板赶忙说：“陈总，钱花的不多，我就把您给我的一千万预付款用了，咱们现在还剩不到一百万.....”喜靓仔大惊失色：“啥？你丫花了这么多？”吴老板和喵一汪面面相觑，他紧接着说：“陈总，是您让我随意安排的呀，这不嫩怪咱乱花钱......咱就按照上流社会的消费水平给您量身定做的服务，您不是也挺开心的嘛......”
陈小月在一旁说：“算啦，喜靓仔，这也没多少钱，你再给我一百万吧，我缺钱用......”喜靓仔一脸无奈：“真搞不懂，你丫是怎么花这么多的？吃一顿饭也不能几百万吧？”喵一汪一脸严肃地说：“老板，您忘啦，昨晚您开的那一瓶帝王茅台，是珍藏限量版，给您打折之后还三百万呢。还有您吃的那个白松露，也是特别名贵的美食，比黄金要值钱得多，一盘就要两百多万，还有其他高端服务......您看，只有您这样的贵人才配得上皇家体验......”
喜靓仔摆摆手：“行吧，就看在咱在皇城根下的老祖宗的面子上，不跟你们计较了.....”但他心理有些为难，因为剩下九千万现金都被老爹存到银行里了，自己手头上只剩一百万，实在无法维持下面的消费，但事已至此，他实在不好意思拒绝人家的盛情服务。毕竟，大话已经说出口了，喜靓仔是在乎面子的，不给面子，比要了他的命还严重。
“既然来了澳门，不去赌场玩玩，有点遗憾吧。”吴老板在一边撺掇：“老哥，您向来局气，要不来试试运气？”
“沾上这个不好吧.....”喜靓仔虽嘴上这样说，但看到旁边一个游客模样的人赢了不少钱，还是心里痒痒的：“要不这样吧，我就玩一把小的，就当给表妹买包包了......但咱们说好了，就玩一把小的......”
“好嘞！”吴老板笑得乐开了花，赶紧招呼喵一汪安排。原来，吴老板在行程里早已安排了去处，位于路氹城上新开业的几家超大型赌场，正在张开极具魅惑力的双臂，迎接着各路客人的光临。他们一行人乘坐贵宾专用电梯，来到顶层的一个闪烁着蓝色灯光的大厅。陈小月觉得有点奇怪，便在喜靓仔耳边小声说：“我觉得不太对劲，这个喵一汪不会是叠码仔吧......而且不是说玩把小的吗，怎么在贵宾厅，还搞得这么神秘兮兮的？我还以为是在大厅里玩.....”喜靓仔心里也犯嘀咕，但他心想事已至此，也不好意思拒绝，否则显得自己太不局气了。他没有理睬陈小月，自言自语道：“上流人物就该有这个派头，这待遇早就该给咱了.....”
四
从赌场贵宾厅里出来，喜靓仔觉得天都塌了，不，是自己的小命已经没了。短短的三个小时，他竟然输掉了八千多万。他以一百万为本金，一开始还能赢点钱，但后面越输越多，他想赢回来，但这是个无底洞，自己越想得到的事情，就越实现不了。陈小月已经哭成了泪人，眼泪混杂着浓妆让她变成了大花脸。
吴老板也是一脸无奈，摆摆手：“兄弟，你也别太难过了，你不时还有好多钱嘛，咱们还能赢回来.....”喜靓仔气不打一处来：“都是你，非得忽悠我来！你还有脸说这些？咱真是交友不慎，完了，全完了......”陈小月哭着说：“喜靓仔，你欠人家的八千多万怎么还啊......”喜靓仔叹了口气：“唉，还能咋样啊？老爹在银行存了九千万，只能动那笔钱了呗.....”喵一汪听后，赶忙说：“啧啧啧，大老板就是不一样啊，您看，您还有这么多资本呢......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喜靓仔气得发抖：“什么资本啊？我哪是什么老板啊？滚！都滚！完了，全完了......”
吴老板低声说道：“钱没了再赚，男人没了志气，就才是真的完了.....老哥啊，咱们也别太难过了，您还是很局气的，您资助我的五百多万，已经投到厂子里了，将来赚了钱，我返给您红利啊......”喜靓仔听到这里，气得要昏倒：“咱什么时候给你投资了？你丫说话不着调，怕咱害惨了！”吴老板似笑非笑地说：“您忘啦？我帮您买好机票后，您就二话没说，帮我办了这个大事呢.....”喜靓仔哭笑不得：“我真的忘了，喵了个咪的，当时我光顾的高兴了，都没在意！真是太大意了，我怎么认识你这损友......”吴老板笑着说：“老哥，您这样说就太不局气了，咱们老炮儿哪能这么轴啊，跟娘们似的，既然做了事，就得承担嘛.....”
回到北京，迎接他们的没有鲜花，没有掌声，而是罕见的提前到来的倒春寒。喜靓仔记得，自己小时候有一次倒春寒，家里没有暖气，一家人在平房陋室的创伤裹上被子，才勉强熬过了那一年的残春。从人间到天堂，再从天堂回到人间，只不过十几天。春节假期已过，大量北漂白领潮水般地涌入了 CBD 的高楼格子间里，深夜十分，CBD 璀璨的灯光照亮着整个夜空，仿佛澳门不夜城的灯红酒绿世界。每个人都在为前程而奋斗，但喜靓仔却失去了前程，或许他从来就没有过什么前程。
敲开房门，老陈还躺在床上看报纸，他似乎还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喜靓仔看了父亲一眼，忍不住抽泣起来，他扭头便走，无法面对这残酷的现实。在平房外面，几个小孩正踢着皮球，似乎丝毫感觉不到空气中的寒冷。这个城中村犹如一个孤岛，在 CBD 的高楼大厦里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喜靓仔朝着大马路慢慢走去，就像被激荡的湖水一层层推向岸边，但岸边并没有希望，只有死亡。
陈小月找不到表哥，打电话也没人接，她着急万分，便从家里跑出来，在大马路上寻觅着，但丝毫不见喜靓仔的身影......裹着沙尘的寒风与雨水吹过整个城市，几十公里之外，回龙观医院的几间办公室依然灯火通明，热线电话志愿者小周正在耐心倾听着每一个被命运抛弃的绝望之人的来电。
小周刚刚接起一个陈姓男子打的求助热线，却不料对方突然挂断了电话，她回拨几次，一直没有反应。这样的情况，小周见过不少次，此刻，她只好祈祷电话另一端的求助者平安无事。见过了太多的生死悲欢，小周希望能从他人的悲欢离合中抽身，但她又总是无可救药地代入同理心，在情感的泥淖里无法自拔。小周抬头看了下窗外的世界，寒风正呼啸而过，眼泪般的雨水飞溅直下，好像北京的寒冬还未结束。
009章 | 回龙观午夜来电
小周对着雾蒙蒙的天空打了个哈欠，狂吼了一夜的寒风并没有给北京带来久违的蓝天。熬夜值班还是很磨人的，她回到寝室见到松软的枕头，连衣服都忘了脱，便瘫倒在棉花糖一般的被子上，沉入了深深的梦乡。
一个蓝幽幽的球状物在夜幕中翻来滚去，它像是一只游荡在空中的刺猬，又像一颗涂上蓝色染料的头颅，它忽高忽低，随着一声惊雷打来，它突然消失在阴冷的苍穹之下。小周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抬了起来，被带到空中，她惊得直喊救命，却无法挣脱一直向上的强劲力量。她好像是被什么人搂住了腰，但她看不清那人的面孔，她不敢看，仿佛死神已经下了最后通牒，她不得不在死亡的通知书上签字。小周大喊大叫，却赶不走丝毫的恐惧，那个奇怪的力量突然放开了，她从夜幕上飞速坠落......
“叮叮叮——”又是电话！小周从噩梦中惊醒，身旁的手机正发出刺耳的声音，好像在向主人控诉自己被惊醒的不悦。为防止自己睡过，小周早就把手机铃声调成了最古老的电话铃声，短促而激烈的声音，刺破了那个让她惊悸的梦中凶境。接起电话，原来是“大先生”找她有急事。小周虽是预防自杀热线的志愿者，但她的专业知识并不属于专业的医生，她在大学潜心学习过多年心理学，但见到这位“大先生”，她还是会肃然起敬。
“大先生”也姓周，医院里的人都叫他老周，他虽已年过六十，但还是精神矍铄，每天都坚持在健身房里锻炼一小时，比好多小伙子都显得坚实。老周是八十年代最早的一批赴美留学生之一，从美国多个名校拿了硕士、博士学位，是成名很早的心理学家，但他毅然决然地选择回到北京，这里是他的故乡，是他魂牵梦绕的地方。老周总爱说，国人尤其是年轻人面临很多心理难题，他要帮助别人获得心理健康，帮助别人就是自己最大的快乐！小周总是会痴痴地看着老周，就像她在课堂上崇拜那些学富五车的老教授一样，她是真的佩服“大先生”，尽管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如今，史三观就是对老周的权威形象最大的挑战者。他倒不是什么学者专家，跟老周在学术上有争论，而是老周最难对付的患者。小周记得这个家伙，从第一次来电话咨询，就感觉他是个棘手的对象。她想起来自己和史三观有过一些交流，难道“大先生”是想问问自己，进一步了解这个奇怪的咨询者？小周不敢多想，因为脑子一片昏沉，她揉了揉眼睛，换上白大褂，便径直走进了“大先生”的办公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