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呼啸穿过北京的闹市区,向南方开阔的原野驶去,她似乎看见亦庄地区的一片片居民楼正在招手致意。想起刚才的经历,她仍觉得十分诡异,却有有种说不出来的压抑感。她并不认识宋采苓,只是觉得这个名字颇为雅致。
因为没买到回北京的高铁票,杨洛诗只好坐了一路硬座。好在旅程的下半段,听一个瘦高身材的小伙子讲了个怪异的故事,虽然她没插一句话,却始终认真听着。她可能永远都见不到宋采苓,只是这个故事太过离奇,想到更加苦涩的现实,她更不愿意追问下去了。
杨洛诗从外省一所重点大学中文系毕业后,便独自踏上了北漂之路。六年来,她换了六份工作,几乎尝遍了中文系学生能做的所有领域。毕业那年,杨洛诗考上了北京一家国企的文秘工作,本来说是要解决北京户口,但想不到单位一拖再拖,在里面耗了一年多,还是毫无成果。当时,她工作的主要内容是协助资料审批,这个看似高端的工作,其实就是日复一日地盖章,直到有一天,她彻底厌倦了这毫无意义的状态,愤而辞职。
第二份工作是一家出版社的策划编辑工作。杨洛诗本来最喜欢跟文字打交道,虽然收入不高,但只要热爱,倒也乐在其中。但干了还没半年,父母从老家来京,非要给她买个小房子。杨洛诗家里倒是不差这钱,只是苦于没有户口,囿于北京限购政策,她也不想给家人增加压力,便一直打着找到男友再买房的旗号搪塞家人。
不过,父母可不忍心看着宝贝女儿一个人在外地受委屈,便想办法卖了老家的两套房子,给她在北京买了一套六十平米的小户型房子,而且是那种不限购的商住房。至于地理位置,也实在不能算太好,位于北京南四环开外,好在临近地铁站,算是唯一的安慰了。虽然家人付了首付,但每月五六千的房贷还是得她自己来还,这倒不是父母的意思,杨洛诗读了那么多书,早就被淬炼成现代独立女性了,她是绝不会靠别人的恩赐而生活的。
杨洛诗心里明白,自己必须赶紧找一个收入更高的工作。依靠还不错的大学牌子,她很快便换了一个在银行的工作,虽然通过社会招聘的时候,她还颇有信心,但在金融圈还没一个月,她就厌倦了这种工作节奏。
第三次辞职后,她在一家高考辅导机构当了一年多的老师,虽然是教语文,但她慢慢发现自己的兴趣还不在中学教育,应试教育的重担曾让她一度备受摧残,她从此认定了不会再做没有创造力的工作。
杨洛诗从来不相信这世界上有什么标准答案,所谓参考答案也不过是不同立场者自说自话的表现。她考上那个号称“985 末流”的大学后,便一头扎进了文艺与学术的深渊里,人类思想史上星光灿烂的巨擘们点燃了她心底沉睡已久的激情,她按照中西各自的思想史脉络大体读过来,虽然这耗尽了自己大多校园时光,却明白这绝非虚度。只是平生所学实在无法用在工作里,失望和苦闷的情绪像毒蛇一样迅速盘旋缠绕,直到整个心门都被血淋淋的现实封锁起来,任何外面的光亮都穿不透这阴暗潮湿的地下空间。
终于,她决定再换一个工作,而且再度转行。好在,她在一家报社的文化记者岗位上找到了久违的快感,虽然日常工资异常忙碌,但穿梭于各种学术会议、图书发布会和文化沙龙之间,她逐渐找回了昔日沉潜读书的曼妙记忆。杨洛诗原本打算长期干下去,没想到赶上报业寒冬,工作才两年,这家曾经名气颇大的报社竟然宣布停刊了。几个在金融圈的闺蜜劝她赶紧转行,杨洛诗不敢说什么“新闻理想”,但沉醉于文化事业的幸福感的确“不足为外人道也”。
她考虑再三,决定跳槽去一家刚兴起的互联网公司,工作是新媒体文案。不过,公司为了刷流量,总用产品思维来做内容编辑,这让她实在无法接受。她无数次劝说自己只是“利用”文字,但发自内心的厌恶感还是让她心神不宁,似乎自己每天都在玷污心中的桃花源。
杨洛诗不止听一个人吐槽她太过矫情,毕竟只有朋友才会这样说。但她熬不过内心的坚定,决定回归文字工作。经过朋友介绍,她加入了一家编剧公司,过上了白天睡觉、晚上创作的日子。干了近两年,也没写出什么知名剧本,倒是跟着公司同事和资深编剧学到了不少养生技巧。但每当夜幕降临,无法安定的心还在羁绊着她,灵感枯竭之时,寂寞的火焰吐着猩红色的舌头,浑身灼热的感觉久久无法散去。
六年来的点滴往事像粘稠的牛奶一样在她的记忆里恣意流淌,她没察觉到自己已经坐过站了。“前方到站——次渠站”,车厢里突然想起的报站声让她如梦初醒。
“终点站要到了!快下车咯!”一个中年男打着哈欠,向身边坐车坐到不耐烦的孩子解释着。“欸?终点站不是亦庄火车站吗?”杨洛诗一脸疑惑。“那个啊,那个站还没开通啊!”中年男目不转睛,一边哄着孩子,一边回应着杨洛诗,丝毫没注意到她的一脸无奈。
杨洛诗只好下车换了开往宋家庄的地铁,又倒回去几站地。等出站回到家,暮色已经在地表上轻轻浮动。她打开卧室和厨房的小窗,广场舞叮呤咣啷的声音从楼底下顿时蹭上来,好似一股奔涌而出的烈焰。杨洛诗看着眼前空荡荡的双人床,除了玩偶抱枕,再也没什么东西能与自己相伴了。她换下衣服,将它们整齐划一地挂在衣橱上,换上睡衣,身体所有毛孔豁然舒适,似乎被湿润的春雨浸泡过一般。
她躺在洁白如雪的床单上,色彩缤纷的书籍散乱在一旁的书架上。她懒洋洋地侧过身,一排珍宝便争先恐后地跳入眼帘。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弗洛伊德《梦的解析》、本雅明《发达资本主义时代的抒情诗人》、冯友兰《中国哲学简史》这几本书就像喝得醉醺醺的翩翩少年,一只手端着高脚杯,另一只手伸过来,试图搭在她的肩上。她有点害羞,便侧身躲开,却与对方撞个满怀,飞溅而起的红酒洒在他们身上,她的胸口也被溅地湿漉漉的,仿佛一片龟裂的土地刚刚被春雨滋养。
杨洛诗脑海里还有火车和地铁晃晃荡荡的影像,长时间的旅程让她十分疲劳,甚至她连洗个热水澡地力气都没了,眼前的景象却逐渐模糊起来。她在无数个独身的夜晚里,都与读书为伴,哪怕那些东西跟工作和生活没有丝毫关系,她都愿意浸润其中。
北京的春天真的来了,连楼下的流浪猫在夜间的哭泣声都不再凄厉。好几只野猫蜗居在楼下的草丛里,熬过了漫长的寒冬,它们出来活动的节奏愈发频繁,只是声声春意时常惹得人心烦意乱。
哪怕住在顶楼,杨洛诗都能听到那种时而激扬时而低沉的声音。喵星人都能懂得四时变化,何况地球万物之灵长呢?她发现历史上有很多哲学家都选择了独身,而奉献给科学的女人们也有不少错过了爱情的缘分。不过其中有多少是主动独身,又有多少是被动单身呢?杨洛诗也懂得,多数女人还是情感动物,离开了爱与美的滋养,芬芳满园的世界也会变得昏恶不堪,只是这滋养未必非要来自男人不可。
她从梦中醒来,房间里只有时钟的滴答滴答声,指针正指向午夜四点。杨洛诗颠倒黑白的作息愈发严重了,在白天昏昏欲睡、在夜晚精神抖擞已是常态。此刻,她已毫无困意,但脑海里依然星云萦绕,一片众声喧哗之中,却找不到自己能笃信的东西。她早就过了那个天真地相信什么而不做质疑的年龄,哪怕情感的困扰,也只能让她纠结一时。她不明白这是理性还是非理性,只是脑海里那些漫天飞舞的东西更多更乱了。启蒙辩证法、逻各斯中心主义、晚期资本主义、后现代性、主体间性、政治无意识、千高原、光晕、知识考古学、景观社会、意向性结构、阿尼玛和阿尼姆斯......这些曾经让她思绪翻涌的当代西方文论概念,此刻像寂寞的虫豕一般纷纷爬上来,它们将杨洛诗的身体紧紧包裹着,她却感到一股怪异的暖意。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感觉身体不再被异物包裹,而是被一层久违的暖意环绕。她感觉一个高大健硕的男人从身后突然抱住自己,却看不清那人的面貌,也没有温柔的情话,只是觉得自己飘扬的长发已经被他握在手中。
此刻,她的眼前竟是一片原始森林,写意画般的山峦线条在天际线上起起伏伏,远方隐隐迢迢的山水与自己梦中时常见到的美景极其相似。在神秘的密林里,好像有壮实的野蛮人在隐藏着,她感到一丝危险,却又有些兴奋,心底的期待似乎要跳脱出来,却又担心这期待是一片虚空。
那个男人突然消失了,山水风景也随之迅速枯萎凋零,刚才还葱郁的树木顿时被一片淡黄色浸染,大量枯黄的树叶漫天飘舞,它们终于温柔地躺在了土地的怀抱里,终于可以不再被烈风侵蚀,也不再担心被虫豕撕咬了。想到那可怖的虫豕,她顿感不适,低头一看,脚下竟然是一片湿漉漉的土地。她觉得脚下一软,便斜着身子蹲了下来,就在几乎要倒在泥泞土地上的时候,男人两只手的手掌把她托了起来。
杨洛诗脸颊绯红,十分愧疚地想道谢,却依然看不清那人的容貌,但她看清了他的手,修长的手指犹如一位德高望重的钢琴大师所独有,但手掌和小臂上时隐时现的青筋却显示着其健硕的体格与超凡的力量。她更加羞怯了,但此时的身体却似乎不受大脑掌控了,她全身依靠在那人的身上,宽广的双肩仿佛一座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而她早就是顶层旋转餐厅的贵宾了。在餐厅入口出,她看见一个跟自己长得很像的姑娘蹲在地上,手里握着一个小棍,正在摆弄着什么,好像在清扫垃圾,又好像在指挥一场虫豕的乐队。这毕竟是高档餐厅,怎么还有如此不雅的景象?她心里嘀咕着,便凑过去看,才发现墙角裂开了一个小口,可能已经长期没人清理了,竟然还生出了一大片蜘蛛网,只是并无小生命在附近游荡。杨洛诗突然觉得一丝怪异,感到浑身不自在,便不再理会奇怪的东西。然而,眼前的景象突然扭曲变形,一阵强烈的晕眩感怦然跃动,似乎还有强烈的光线迎面刺来。
过了一会,她才敢睁开双眼,房间里依然是一片黑暗,只有滴答滴答的声音传入耳中。她打开灯,发现已经凌晨五点了。刚才再次陷入的梦境让她的大脑更加昏沉了,她搞不懂这些是怎么回事,好在这下困意真的消失了。
杨洛诗脱下睡意,在浴室里痛痛快快地洗了个热水澡。花洒喷出的热浪犹如一层层舒适的丝绸将身体裹起来,又像春风细雨涌入干燥的房间,沁人心脾的味道混杂着红酒暧昧的气息。她忘记了那高脚杯的样子,红酒的气息却记忆犹新,只是梦中出现的人的面孔,总是时隐时现,她每次自以为看到其真容的时候,就被一层莫名的力量挡住,仿佛这一切都是不道德,是不应该的。
她闭上双眼,花洒喷头与长长的水管仿佛已经幻化成一个英俊的少年,瘦削的身材中部有几块触手可及的腹肌。她突然想起来有闺蜜自称“手控”,不禁哑然失笑,而眼前这少年的手与刚才在梦里见到的一模一样,她几乎确定自己要属于他了,而她终于看清了他的样子。这是一张俊彩飞扬的面庞,但他终究只是个遥不可及的陌生人.....
杨洛诗从雾气蒸腾的浴室走出来,天边的晨曦已经微微泛起。暧昧的暖风在居民楼间流淌而过,她几乎感觉不到任何冬日的阴冷了。窗台上的几株植物绽放着久违的绿色,仿佛葱郁繁华的盛夏已经提前到来。
她每天都在发愁早饭吃什么,此刻也不例外。她简单煮了两个鸡蛋,从楼下小超市买了一袋面包和牛奶,稍微加热,便细嚼慢咽起来。这实在也不是装淑女,而是自己时常不吃早饭,好不容易认真吃一次,还是想好好享受一下这晨光里的丝丝暖意的。只是,今天到底要写什么故事,心里还没明确想法。做编剧的没有想象力,就像司机看不懂地图一样,可她最难对付的就是那种狗血的爱情剧本。她总是自嘲缺乏现实经验是写不好爱情故事的,可真到动笔的时候,天马行空的思绪又让她激动不已,只是最后写出来的故事未必符合市场需求罢了。
吃过早饭,她又走到楼下散步,也是为了寻求灵感。眼前车水马龙的街道好像一条被蒸得热气弥散的鲤鱼,散发的香味随风飘撒。杨洛诗突然伤感起来,她想到自己本来有一手好厨艺,还特别擅长烧海鲜,可惜除了自己独自欣赏,没人能享受到这诱人的佳肴。但她又怎么能断定未来的另一半一定喜欢自己的厨艺呢?毕竟,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她最喜欢粤菜和淮扬菜的风味,要是对方喜欢酷辣的川渝风呢?她再度陷入一种莫名的纠结中,却没发现昨晚叫声怪异的野猫从身边跳跃而过。
沉思良久,杨洛诗终于想到了故事接下来的构思。她飞奔回家,对着笔记本电脑一顿狂击,击打键盘的声音犹如夏夜闷热天气里闪过的生生炸雷。没过一会,暴雨如倾泻而下的瀑布一样狂乱地砸到地面上,刀锋般的雨水将泥泞的土地幻化成一片望不到边的海洋。她的眼前又升腾起一片水雾,羞怯的日光躲在浓重的墨云后面,仿佛长夜无光的日子还未结束。她突然想到些许往事,只是斑驳的光影不愿意主动诉说它们。
012章 | 空巢女青年的春夏秋冬(上)
到了周末,杨洛诗终于决定到附近的公园转转。她连续叫了一个星期的外卖,除了跟外卖大叔说了几句话,几乎就没见过活人了。初春午后的公园正流淌着花蜜一样的香气,在亦庄片区,但广场舞的粉丝们还是早早地占了地方,把唯一的小广场当成了自己回味青春的殿堂。
她懒洋洋地望着眼前一个遛狗的姑娘呆呆地走过。杨洛诗从小就怕狗,但眼前这只拉布拉多正顶着主人的大腿摩挲,仿佛那是一双恋人的手,在如雪的肌肤上弹弹跳跳。这姑娘只顾着跟爱犬玩,一不下心便撞在了杨洛诗的身上,她连声道歉,但满脸的幸福感依然在奔腾跳跃。
杨洛诗孤零零地坐在小径旁的长椅上,她回想起大学校园里的“情人坡”上也有几乎一模一样的椅子,而她却感觉不到任何欢闹的情绪。耳边又想起了喧闹的广场舞音乐,夹杂着拉布拉多犀利而不失温柔的叫声。小径旁的枯木开始萌发新芽,一个硬邦邦的鸟巢夹在树干和枝叶间,但看不到里面有丝毫生命的迹象。她心里念叨着,或许这是个被抛弃的巢穴,即使有小生命在里面,那也必将遭受孤独与压抑了。杨洛诗突然想到自己就像这空巢里的幼鸟,难言的自怜感飘然而至,她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她或许在等待一个消息。之前几个月,她都在精心打磨一个有关爱情的剧本,虽然自认为写的有些狗血,但大体还是能看的。她太渴望在影院的大荧幕上看到自己编剧的作品了。然而,等待多时的结果并不如意。就在刚刚,老板打电话来,说她写的剧本没经过审核,要么重写,要么大改,而且其中一些故事太过文艺,没有噱头。杨洛诗据理力争,拿出一番中文系科班出身的专业精神,跟老板谈了一通自己对剧本的理解。
老板终于忍不住在电话那头发飙了:“我说小杨啊,跟你说了这么多遍,你怎么就不明白啊?我们现在要的是市场,不需要你那么多文绉绉的玩意!市场,市场!听明白没有?你让我说你什么好......我让你磨这么久,竟然还是不靠谱!你读那么多书真是都白读了......”
她刚才还有些自诩清高的傲气,听老板这么严厉的训斥,顿时一脸委屈,眼泪像珍珠一样沉重地击打在手机屏幕上。她哭着求老板再给她一次修改的时间,但对方的口气十分坚定:“小杨啊,你也知道咱们公司规模不大,非常需要好的效益,你看看你,领了几个月的工资,给公司带来啥好处了?”老板虽然没直接说炒鱿鱼的事情,但言语里已让她顿感寒风凛冽。杨洛诗从小就是傲气的姑娘,虽然在社会上跌打滚爬有几年了,但还是改不了内心骄傲的性格,她一赌气,便跟 HR 通了电话,表示周一上班时就递交辞呈,她实在受不了这种委屈了。
杨洛诗终于下定决心再找工作,这是她第七次改行。收入不高的传统行业,她是不会回去了,火得一塌糊涂的互联网企业,像强悍的巨兽一样吸引着众多野心勃勃的年轻人,也让杨洛诗心潮澎湃。在大学里,她就已经听过不少互联网创业者改变命运的故事,从创办搜索引擎到开设门户网站,从办购物网站到搞社交网络,二十年来的互联网创业潮刺激了年轻人的想象力,也让大量白手起家的新人成为人人艳羡的新贵。
杨洛诗知道自己天性浪漫,总有人说她纯真,连她的名字都这么诗意,陌生人喜欢叫她小杨,而熟人都叫她小诗。她总担心自己不适合高强度的互联网企业工作,更何况自己是学中文的,既不会编程又不懂营销,进了商界能干啥呢?一个没有前景的职业路径,是无法让他产生兴奋感的。
辞职之后,她在家里孤独的双人床上躺了整整一天,依然想不到未来的出路。深夜再次像梦魇一样席卷过来,整个世界陷入一种可怖的阴郁中。她厌恶黑夜,因为这让她感到彻骨的清冷与寂寞,但她又格外需要这静谧的夜色,因为只有身处其中,她才能听清内心的声音,触摸来自体内的欲望。
杨洛诗习惯性地拿出手机,刷着微信,正在百无聊赖之时,手机上却突然跳出来一个广告,让她颇为惊讶。她有点担心自己手机中毒了,毕竟按照正常情况,不该突然弹出广告或下载链接之类的东西。此前看过的各种网络骗局的套路,在她的眼前迅速飘过,但琢磨许久,她便不再担心,便自嘲道:“小诗啊小诗,难怪别人都说你内心戏太多,一个小小的广告就让你紧张成这样......”
但这个广告的确吸引人,这是一款从未听说过的匿名社交 APP。广告画面中近乎炫示的高挺身材让她心底的潮水微微涌起,那个人的面庞正释放着诱人的魅力,禁忌和压抑带来的碰撞感让她感到格外兴奋。还有一个比自己更自信更傲娇的姑娘躺在一边,绯红的脸颊似乎正诉说着令人神往的故事。
杨洛诗刚才还坐在床上,此刻却侧躺在一边,波浪般的长发轻柔地倒在一边。她戳了几下屏幕,这个交友 APP 便成了她手机软件家庭里的新成员。她没有玩游戏的爱好,除了日常用的几个软件,剩下的便是几个视频网站开发的 APP,各种日剧、韩剧和美剧,几乎成了她消磨夜色的最佳方式。
打开这个 APP,系统便提醒她要注册信息,还建议上传自己的真实照片,只有这样才能交到更多好友。杨洛诗从手机里找了一张大学毕业照,黑色的长款毕业袍让衣下的大腿若隐若现。她还是有些不放心,便用修图软件稍微降低了像素,如此一来,面部虽依然可见,却也有些模糊不清了。刚刚注册并上传照片才两分钟,就有七八个消息提醒冲入她的眼帘,跳跃飞腾的消息就像涌动的荷尔蒙,各种充满诱惑的言语挑逗着她敏感的神经。
杨洛诗感到一种难言的恶心,但又有些得意,似乎自己已经成为整个 APP 世界里的公主。她尝试着回复了其中一个头像看起来比较正经的男人,只是发了一个问号,想不到对方突然回复一串英文字母,或者说是一些英文词汇的首字母缩写。她正疑惑着,没想到对方突然发来一张图片,让她几乎要把晚餐全部吐出来,她惊得几乎要喊出声来,心里暗骂这恶心的家伙非要用某个身体部位来证明自己外表和内心的丑陋。杨洛诗几乎没有犹豫,顿时删掉了这个 APP,把手机丢到一边,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平复内心的厌恶。
杨洛诗平躺在床上,天花板好像比以前位置更低了,整个房间里都充斥着一股难言的恶臭。她突然想到自己曾在地铁里被陌生男人蹭过身体,虽然只有那么两三次,而且时隔很久,但仍散发着腐烂的气味,在她的记忆之海里久久无法散去。杨洛诗厌恶地洗了洗手,打了好几遍香皂,但还是觉得臭气难闻。她打开热水器,走进浴室,灼热的快感迅速升腾,雾气弥漫的浴室里只有花洒畅快喷涌的声音。
杨洛诗看了看右手握着的花洒,汩汩热流从那结实的圆形体的小口里喷射出来,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她几乎要笑出声来了,但又有些羞涩。她知道北京的春天真的来了,可每逢此时,心底的漫漫长夜还在寒冬中煎熬着,夜空是不懂人性的,可在无光的世界里,还是有拼命绽放着光彩的星辰,它们与自己一样,相隔万里却有不肯放弃相互联络的希望,在宇宙空间中游动着,盘旋着,而只有她是浑然不动的,只有寂寞的火焰在身旁扑闪着,可又有谁点燃内心已经沉睡的青春呢?
从浴室出来,换上新的睡衣,她瘫倒在足够让一对年轻夫妻尽情撒欢的大床上,眼睛里满是飞散的水花。一种不定期出现的舒适感从脚底窜到腰部,又从后背绕道胸口,直到涌上额头,好像披散的长发已经将自己包裹起来。她几乎忘记了自己将逼近而立之年,仿佛少女的灵动已然复苏。一种疯狂的念头从体内涌出,她几乎无法克制,却又想拼命压住它们,似乎那是来自梦魇的召唤......过了许久,这个躁动喧哗的世界终于沉寂下来。她总是在这一切结束后感到索然无味,却又无可奈何。她简单收拾了一下衣服,便沉沉地睡去了。杨洛诗没再做梦,静谧的世界不再有一丝打扰。
012章 | 空巢女青年的春夏秋冬(中)
杨洛诗打起精神,换上一套贴身的职业装,走进这家专做陌生人社交 APP 的公司。公司规模很小,一共才二三十人,成立才两年,但融资能力很强,用公司 CEO 李总的话说,他只用了别人做同样事五分之一的时间,就达到了同样的效果。李总才三十岁出头,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也是眼高于顶的时候,丝毫看不上笨拙的同行们,他正在会议室里激情澎湃地演说,下面几个刚毕业的姑娘满是星星眼,好像这不是一场业务讨论会,而是明星亮相的舞台。
杨洛诗倒是对李总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她还没从那个晚上的惊悸与满足里走出来。她看了看周围光鲜亮丽的环境,又想起自己当时对这款社交 APP 的不屑,顿时觉得自己真是迂腐可笑。当时,她只从用户体验上了解这款产品,但现在作为公司新媒体账号的小编,她必须考虑更全面的问题,哪怕自己并不喜欢其中的功能,也得按照公司要求去完成业务。
在公司里,她这颗坚固的螺丝钉需要扎紧公司对外形象的口径,既不能传出负面消息,也不能自吹自擂,选取一个让用户感觉舒服的中间状态,实在太难了。但杨洛诗经过几天的考虑,还是决定试试这份工作,毕竟每月两万多的薪水太有诱惑力了。
此刻,格子间之上的钟表已经将指针定格在了 22 点,而她当天的任务还未完成。Team 里的另一个姑娘已经睡眼惺忪,她揉了揉眼睛,右手几乎颤抖着点击着鼠标,微信公号文章的图片部分还没完成。新媒体总监是个年近四十的大姐,但看起来年纪也就三十岁,她依然坚守在电脑前,像盯着名牌包包一样盯着屏幕上的文字,丝毫没有倦意。
杨洛诗已经累得说不出话来,对依然能拼命奋战的女同胞们唯有敬意。她站起身,想去稍微活动下身体,却被一阵晕眩感刺激得头痛不已。以前久坐之后就会眼前金星直冒,却不会头疼,但现在时常出现的痛感让她有些担心。
她在公司门外的走廊里踱步着,隔壁几家小公司依然灯火通明,几个身穿制服的高个男生从她身边走过,其中一个扎着笔直领带的男生快步走上前来,跟杨洛诗主动打了招呼。聊了几句,才知道他叫孟尝,所在的公司是一家民间智库。闲谈之际,周围几个陌生的同事笑盈盈地走过,仿佛他们站在一起就是一对奇怪的组合。
杨洛诗回到工位上,依然感觉身处天旋地转的晕眩中。她端起手边的保温杯,深深吸了一大口红枣枸杞茶,微微的暖意从咽喉向全身流淌。一阵突然激起的腹痛感不期而至,她几乎要尖叫出来。等全天工作结束后,她终于能从这压抑的空间里逃逸出来,哪怕夜空的孤星都不再投射光芒,她也觉得久违的充实感重新回来了。只是这忙碌与充实,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吗?
她的确有理由担心自己的身体健康。连她自己当初都没意识到,这不是寻常的腹痛,潮水一般定期袭来的痛感,让她苦恼,却不焦虑,而此刻的痛感却是前所未有的剧烈,前所未有的持久。
又坚持了一周,时现时隐的腹痛感不仅没消除,反而愈来愈强了。从公司回到家,要换乘两次地铁,纵穿整个北京城区,等坚持到亦庄的时候,她已经几乎站不住了。地铁亦庄线在晚高峰之后,依然没有空座,只是没那么拥挤罢了。杨洛诗无奈地揉着肚子,紧紧靠在车厢门旁边,她知道不能靠着门,但实在熬不住,只能如此。又熬过了一个空巢的夜晚,等周末慵懒的阳光撞入这间小屋的时候,她终于下决心去医院了。
熬了好几天才去医院,实在是出于无奈。杨洛诗给两个闺蜜发了微信,但别人都有各自忙碌的事情,没法陪她去看病。她跟新同事还不熟,更不好意思耽误别人休息的时间。她在楼下等了许久,也等不来出租车,只好叫了个网约车。很快,一辆跟私家车没区别的雪佛兰缓缓开了过来,她看到车上贴着“建议乘客将行程分享给亲友”的标语,忽觉一阵酸楚,却也只能忍者腹痛,就这样一个人熬到了医院。
医生稍微看了下情况,便叹着气告诉她,她连病痛的地方都搞错了,不是肚子,是胃痛。杨洛诗看到检查结果,无奈地笑了笑,按照医嘱吃了药,但依然不见好。一天天就这么熬过去,公司的业务越来越繁重,而胃痛也越来越严重了。
不到一个月,杨洛诗已经胖了五斤,看着体重计上恐怖的数字,她几乎要昏厥过去。她向来骄傲的清瘦的身材正在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变得臃肿起来,仅仅是因为这一个多月不正常的作息所致。过去自己虽然也常熬夜,但白天补觉,还能赚回来一点,精力不至于完全被消耗。这下倒好,坐在床边的时候,小腹上已经泛起了一层“面包圈”。她望着对面落地镜上面如枯槁的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也不想说了。
唯一的安慰是这个月的收入。这使她第一次月薪达到 3 万,可还没怎么高兴,胃痛又开始吞噬这所剩无几的健康能量了。她突然觉得这些工资卡上的数字是个莫大的讽刺,想到自己过了就,依然是孤零零一人,连去医院复查都没人陪着,心理就更不是滋味。
杨洛诗记不清有多少次独自在落地飘窗前与微微泛起的暮色为伴了。每逢落日熔金,她总希望自己可以融入这空灵而沉郁的自然里,彻底告别尘嚣与喧哗,可是每当自己任性起来,眼前的工资卡和空荡荡的卧室,立马就会把她打回现实无奈的原地,所有的梦幻终究都是无边的虚妄。
最后一次复查身体,她终于明白了这一切到底有何而起。在大夫的强烈建议后,她毫不犹豫地辞去了工作,又回到了那轻松的状态里。可是,她真的轻松了吗?这次裸辞,她干脆没再找新工作,在家里窝了一星期,却依然找不到状态。唯一值得欣慰的是,胃痛也好腹痛也罢,真的逐渐消失了。自己的这番遭遇,就像那天边的落霞,在暗云沉浮的时候,就会展现出凄美的一面,但每逢天高云淡,却竟然会有久别重逢时刻的温柔。
012章 | 空巢女青年的春夏秋冬(下)
从亦庄到宋家庄,再穿过整个北京市中心,一路向北,便是北苑、立水桥和天通苑一带。这条地铁线和其他连接睡城的线路一样,南北两头的拥挤程度竟远远大于中间路段。杨洛诗曾无数次抱怨早晚高峰地铁里可怕体验,在逼仄的角落里,她那瘦小的身躯几乎无立锥之地。
然而,她又能怎么样呢?相比那些还在租房子的同龄人,她已经算很幸运的了,哪怕是地处远郊的商住房,也毕竟算有房一族啊!她躺在这温暖且孤寂的小屋里已经一天一夜了,紧密的窗户背后没有丝毫的活力。
孤独而沉默的时光不可能带来生活的快慰,就像天边流淌的黯云,很快便把整个世界压抑在冷色调的穹窿中。杨洛诗耳边再次想起了父母的唠叨,她毕业后在各种工作岗位上反复实验,难道真的要在这漂泊中过着“不稳定”的日子吗?
“不稳定”,这是家人无数次劝自己不要离开体制内的原因。她无数次反驳,却得到了无数次的现实回击。父母苦口婆心劝她,还拿身边同事的孩子的例子翻来覆去地讲,一会张阿姨的女儿创业半途而废,到了三十七岁都还没对象,终身大事无法解决。一会又说那个本来学习挺好的小张,放着事业单位的稳定工作不干,非要去民企实现什么理想,最后不仅没实现财务自由,还被裁员了,到现在后悔莫及。诸如此类,不胜枚举,杨洛诗地耳朵里全是现实困窘的回音,却没有人问她,到底什么是幸福,什么是价值感。
妈妈的电话又打过来了,这次并没有带来好消息。做长辈的,竟在她面前诉苦,说什么女儿在外面没个正经工作,还昼夜颠倒,没法按时作息,不仅让她心疼难受,在外面也被人奚落。当年,杨洛诗以超过一本线五十多分的成绩考上大学,一时间让身边人艳羡不已,几个孩子不争气的阿姨嘴上不说什么,心里的醋意却很明显地能溢出来。这也不怪他们,谁想让自己的孩子不如人家的呢?自从杨洛诗去民企工作后,老家那些人依然不直接表态,却总是阴阳怪气,话里有话,说什么“白考了那么多分”“学习再好,工作不行,有什么用”之类的,让人哭笑不得。但长辈们受不了啊!被指指点点的日子总归是不好受的,看着邻家的孩子早早稳定下来,早就找了个门当户对的男人,生的孩子都会叫叔叔阿姨了,怎能不让人纠结呢?
杨洛诗感到了空前的压力,以前老板批评自己,都没让她心生苦闷,而家长的一番真心话,却是冲垮巨石大坝的最后一股洪流。时不时出现的胃痛,也刺激着心里最脆弱的地方,或在床上辗转反侧的时候,一切事业上的野心也就变得荒唐可笑了。终于,老东家兄弟单位的一个社会招聘消息,让她打消了之前所有的幻想。这是一个与那个国企相关的新闻单位,虽然主要工作是做行业报道,算是个体制内的报社,但为了在融媒时代搞出影响力,也在弄一些新媒体。
顺利成为这家报社的新媒体小编,一点也不令她意外。杨洛诗之前的工作历练,已经足够让她轻松完成这些工作。这家报社地处北京老城区,周围崛地而起的居民楼围绕着这家高寿的单位,前苏联式的建筑风格时常让她以为自己穿越回四五十年前。没有写字楼的格子间,只有冰冷的大理石地面和尽显权威感的阶梯,仿佛这一切都是不容置疑的。
负责新媒体的是一个眼镜厚度像冰块一样的老编辑,他时常拿着放大镜,盯着报纸上小米粒般的文字细细琢磨,一旦遇到某处错别字,就兴奋地尖叫起来。他这个习惯一直保留到了新媒体编辑中,对着电脑屏幕上花花绿绿的图片,他总是唠唠叨叨,一会批评这个用词不严肃,一会又怒怼年轻人品味低下。
但他似乎特别喜欢跟杨洛诗聊天,每当闲来无事,他的话匣子就敞开了,在办公室里聊起家长里短,完全不顾及这简陋的房间并不隔音的事实。杨洛诗的毕业学校、所学专业和工作经历,被他摸得一清二楚,仿佛自己才来几天,就一定要把一生的苦乐与这里绑在一起。
才过了一个多星期,杨洛诗就不自觉地模仿着前辈们的言行举止。她收起从艺术书店买的印着卡通画的水杯,跟前辈们一起用上了不锈钢底子的保温杯。报社的硬件设施有些简陋,但接热水还是很方便的。除了养生话题,杨洛诗不得不应对他们各种“情感专家”的建议,找什么样的男友,几乎成了她部门成员最八卦的话题。
杨洛诗几乎没法抵抗来自领导和同事各种猎奇的眼光。将近三十岁还没对象,这个事实一经暴露,迅速在单位内部传开,有好几个阿姨都在张罗着给她找对象,还说什么一定得找个有房有户口的优质男,却丝毫不关心她内心的声音。除了夜晚自己与自己碰撞出初恋一般的火花外,小鹿乱撞的曼妙情绪从未在现实中萌生。她无数次回绝了前辈们的好意,却总是逃不出这牢笼般的日子,她知道自己的灵魂终将被桎梏,但这一天来得太早了。
倒是同事刘姐想得开,她整天唤着“小诗”这个名字,好像从这个妹妹身上能吐槽自己全部的苦闷。刘姐的灵魂似乎从未被桎梏,也可能从一开始就被桎梏了,以至于她都不知道自己早就成了生活的囚徒。
婚后五年的她近乎精神分裂的状态,不幸的婚姻让她怒怼每一个表面上光鲜亮丽的男人,似乎男人在出轨之前都是一副翩翩君子的形象。但杨洛诗对爱情还抱有幻想,她总是会想起那星辰流变中的灵动与魅惑,也会在沐浴中沉浸在幻想与迷思里无法自拔,可她终究是一个敞开且饱满的状态。
终于,刘姐重新从工作里找到了激情,不再终日吐槽男人了。不知从哪里上了个新媒体速成班,学成归来的她一副技术能人的腔调,逢人便说自己发现了增加点击量的秘密。杨洛诗倒觉得颇为尴尬,毕竟她在互联网公司做过,太了解网络话语的各种套路,实在不相信这位“两性专家”能说出什么新东西。
这天,在办公室里,刘姐眉飞色舞地讲道:“咱们这个号真的要发啦!我现在总结了几个秘诀,你们猜猜是啥?”老编辑推着眼睛说:“别卖关子了,赶紧说,看你有啥新货,咱们都洗耳恭听呢!”刘姐低声说道:“其实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就是贩卖焦虑,及时怼一些热点,说得越夸张越激动越好,绝对好用!”老编辑摇摇头,一脸不屑地说:“这算什么啊......咱们的内容要严肃准确,得有教育意义,可不能带坏年轻人啊......”话音未落,刘姐就插话道:“您是老派思维,现在得有新玩法啊,山不转水转,你不转我转,我先试试再说......”
杨洛诗几乎插不上话,似乎面前的两人从春天吵到夏天,又从秋天正到冬天,一年复一年,无聊琐碎的日子,就这么一点点流淌而过。没过多久,她似乎看到眼前的老编辑脸上满是褶皱,说不了几句话就要咳出血来。刘姐任性跳跃的眉毛也散乱着耷拉在一边,暗黄色的肤色和沙哑的嗓子,也没有阻挡她日复一日的抱怨。杨洛诗的旁边就是一面反射着阴冷光点的镜子,却不敢走向前去,仿佛她已经察觉到自己愈发苍老和丑陋的面庞。她终究选择了这样的生活,可她又能选择何种生活呢?
此刻,突然闯进来一阵急促的电话声,这一切终于被刺破了。手机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杨洛诗接起来,才发现遥远的另一端的声音是那么熟悉。之前在公司遇到的孟尝打来电话,原来他们智库要在五道口办一个活动,希望杨洛诗能前来参加。孟尝周围似乎乱糟糟一团,但喧哗的世界让她振奋不已,她几乎没听清楚对方说了什么,只听清他说这是个年轻人组织的活动,参与者也都是同龄人。杨洛诗走出这个压抑潮湿的小楼,外面的阳光空前刺眼,她从未感觉自己心里如此澎湃激昂,仿佛十八岁的生日刚刚度过。
013章 | 宇宙中心的爱与死(上)
一抹暮色在地平线上温柔抚过,耳机里流淌的柔和旋律让她几乎忘却了约定的时间。杨洛诗换了好几个地铁,从亦庄线到 5 号线,再到 10 号线,斜穿了整个北京城,在知春里附近换乘公交车,折腾了将近两个小时,才来到成府路附近。
窗外的夕阳像即将沉睡的书法家,要在梦境降临前挥毫泼墨,释放最后的艺术魅惑。她看了下手机上的时间,才发觉距离晚上七点只有十分钟了,这是孟尝与她约定好的时间。她可不想首次参加活动就给人不守时的印象,便焦急地在电子地图上查询到目的地的时长,屏幕上立刻显示着“五道口地铁站 A 口——华清嘉园北门,步行共计 7 分钟”的字样。
杨洛诗心中窃喜,拨弄了下披肩长发,心中有把握可以按时赶到。谁能料到,正在加速前行的公交车突然停下来,耳边传来刺耳的鸣笛声,从大喇叭里挣脱出来的声音反复说道:“行人车辆请注意,火车就要开过来了....... 行人车辆请注意,火车就要开过来了......”
她心中暗道不妙,只见所有的车辆都在铁轨面前停下来了,电动防护栏把成府路完整地切断,不少行人焦灼且好奇地等待着,好像这是一场盛大的仪式。很快,巨大的轰鸣声如期而至,一列北京开往遥远的北方的火车在眼前呼啸而过。不到半分钟,电动防护栏非常知趣地退出整个路面,路上的车辆行人继续前行赶路,仿佛刚才一切都没有发生。
等到了华清嘉园,杨洛诗还是迟到了。她焦急地寻找着这个号称“青年空间”的活动场地,却不知道它到底隐藏着什么地方。还是孟尝心细,他见杨洛诗还没到,便跑到华清嘉园门口接她。他戴了一副墨镜,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修身的风衣也显不出样子,乱蓬蓬的头发和不平整的裤脚,从上到下看过去,他实在是太不修边幅了。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很有矜持内敛的味道,这点倒是颇对她的胃口。
杨洛诗突然想到了什么,又哑然失笑,她自己都搞不明白,自己平时宅在家里,偶尔也不打理衣着,怎有笑话孟尝老兄的资格。更何况人家热情招待自己,专门下来接人,这还有点绅士味道。想到这些,她又对孟尝多了一分好感。
不过,大大咧咧的孟尝可没想这么多,他只是负责把杨洛诗带上楼,至于讲座内容方面的安排,他还没能力驾驭。说是研究什么国际关系,其实自己只不过是国际新闻网络论坛的爱好者罢了,关于各种天下大事,谁不能吹嘘几句呢?孟尝自顾自地念叨着,他不敢调侃别人,也就能在自嘲里能找到点存在感。好在杨洛诗并没追问他太多专业知识,两人闲扯之际,便到了青年空间门口,虚掩的铁门里传出了喧哗与嬉笑的声音。
一个胖胖的小哥打开门,脸上堆积的笑容简直可以融化他家里冷冻的所有羊肉,那是他在冬春之际最爱吃的食材,他笑着说:“欢迎来到宇宙中心五道口!欢迎来到五道口的中心青年空间!”
孟尝不以为然地说:“前半句,大家公认的!后半句,你自己编的吧,哈哈!”对方依然笑着说:“哎呀,你终于来啦......那就改成,五道口中心的青年空间,欢迎你归来!”孟尝摆摆手:“好吧,其实也没啥区别吧,你还是这么热情嘛,真好!”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条雪白色的尾巴就酥酥地搭在他的肩上了,让他着实一惊,眼前一只美国短毛猫从柜子上滑下来。“小姬!”孟尝又惊又喜:“想不到你都长这么大了!”杨洛诗有些迷糊:“不是喵星人吗?怎么是你叫它——”胖小哥赶忙说:“它的名字叫小姬呀!虞姬的姬,这是我们给他起的名字,青年空间的吉祥物......”
他们三人边笑边说,便走进了青年空间的大厅,这是一个不足五十平米的客厅,却有二十多个年轻人,有人对着电脑做作业,有人戴着耳机,边听歌边看书,还有一些人或站或坐,或闲聊或谈探讨各种专业问题。杨洛诗从没见过这种场景,国际关系讨论会就在隔壁的房间里,但她的面前还有一大排书架上文史哲类的书籍,让她几乎不能转移视线,仿佛这是个属于年轻人的生活实验室,哦不,这里简直是青年的乌托邦。
面前升腾的喧哗声不仅不令人厌烦,反而蕴藏着一股神秘的力量,让杨洛诗恨不得立刻钻进去。她看着孟尝说:“孟师傅,咱们这个活动来的人还挺多的,我看屋子里都坐不下了。”孟尝把墨镜摘下来,笑着说:“别叫师傅了,咱没那么高水平,叫孟哥就行。咱们来的有些晚了,活动都开始了啊......”杨洛诗觉得房间里很热,一边脱去外套,一边打趣着说:“那不行,孟老师跟我介绍这么有意思的活动,咋能没水平啊......”孟尝顿了顿说:“叫啥老师啊,又不是山东人,逢人就叫老师,哈哈......”杨洛诗笑道:“那不是老师,是老师儿,你看看,你又较真了吧......欸,我还真不知道孟老兄是哪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