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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黄西蒙 当前章节:1513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3:05

孟尝连连挥手说,边笑边说:“哎呀,一见面,我就得了四个花名了!我是广西人.......”杨洛诗好奇心被瞬间勾起:“你是广西哪里的?桂林山水去过没?”孟尝一脸无奈:“广西北海人,听说过北海银滩不?涠洲岛呢?”他见杨洛诗对自己家乡知之甚少,便开始大讲特讲家乡的掌故,一会说合浦珍珠很值得收藏,一会又说沿海开放城市的历史,唠唠叨叨一番,信息量大到让人记不住。

孟尝口若悬河的本事让周围几个陌生人也凑过来,尤其是那个开门的小哥格外有兴趣。他正讲到要送给大家几盒北海沙虫吃的时候,一个至少有一米八五高的小伙子径直走过来:“不好意思,这位同学,打扰你一下,如果你不参加沙龙活动的话,能不能去旁边客厅里 have fun,那边也有活动——”话音未落,孟尝插话道:“哎哎,这个活动就是我们组织的,我只是不负责主持,不要这么着急赶人嘛......”

“欸?原来你是......”孟尝顿了顿说:“我好像见过你,你是不是之前在——”

同样是打断对方的话,但高个男显得有些不耐烦,他大手一挥,摇头晃脑地说:“我知道你,孟尝君嘛,圈子里小有名气了。”

“什么孟尝君啊?我叫孟尝,孟尝的孟,孟尝的尝,不是那个长短的长......”

“噢,是孟短啊——看来圈子里说的是另一个人。”

“是孟短——哎呀,你都把我搞糊涂了!”孟尝稍有不悦,却还是高声说道:“什么俊不俊的,男的颜值重要吗?能不能别用短这个字,真难听呐.....你不懂,难道你不是男的?”

“不是说你俊不俊,是孟尝君啊,就是人家说那个爱混圈子的男生,特别喜欢跟人聊 politics,一聊这个,吓跑一群漂亮妹子......”

孟尝赶紧怼回去:“你看看,能不能别夹着英语说话,是中国人,咱们就说汉语,真是不伦不类......我可不是你说的那个爱混圈子的家伙,你记错了吧!”

“没搞错,我经常在五道口周围几个大学看到你,你不就是那个旁听五年自学成才的小哥吗?我在学校里见过你几次,不知道你从哪里弄得校园卡,你不知道我们学校门禁很严格吗?”

孟尝看了看周围,见杨洛诗竟然已经消失在视野里了。他声音突然尖利起来,挑着眉毛说:“你看看,真是不会说话,看不上旁听生吗?”他从兜里拿出一张学生证,在对方眼前晃了晃:“这很了不起吗?人大东门地摊上,三十块钱搞定!”

“孟兄,你买贵了!二十块钱足够搞定咯!”不等对方答话,一个留着长发的男生便走上前来,继续说道:“兄弟,你误会了,老王不是笑话你的意思,我们都听说过你的事迹呢......老王就是说话有点冲,不是故意膈应你,其实很讲义气,也是我多年哥们了,哈哈!”他笑着说,把孟尝手里的学生证夺过来,端倪了片刻,便笑着说:“孟兄,你这不算啥,这周围几个大学,旁听生忒多了,我还认识一个考了七年北大研究生的旁听生,他好像都没读过大学,那才是个奇人呢!”

孟尝摆摆手,哈哈大笑几声后便道:“原来是老贺啊,你真是到哪里贺到哪里啊,还是你会说话!”他扭头看着高个男说:“原来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啊!王兄,刚才我有些上火,先给你陪个不是,我是孟尝,幸会了!”

他见孟尝变得谦和起来,也收起来了刚才的傲慢,赶紧赔不是:“哎呀,真对不住,我还以为你这个人不好对付呢,我刚才说话是不够局气,以后来五道口,尽管找我,我家就在这里,咱们搓一顿!”老王边说边挥舞着拳头,健硕的身躯让这个本来就不大的空间显得更加狭小,逼仄的世界里似乎容不下他旺盛的精力。

老王拍了拍孟尝的肩膀,好像沉重的铁锤砸在脆弱的玻璃上,孟尝瘦小的身板几乎吃不消他的热情。既然已经离开沙龙现场,也就没必要回去蹭了,反正学术讨论也让人乏味。孟尝心里这样想着,便不自觉地跟老王和老贺到了青年空间的二层,这里正在办一场读书会,一个眼镜片似乎比隔断墙还厚的短发女生坐在中间,仿佛一个传道解惑的大学者,其他几个年轻人也席地而坐。

孟尝好像突然听到了几句韩语。他自知外语不好,甚至听不出来是哪国语言,搞混德语和意大利语不丢人,他有时竟连辨识度极高的俄语都听不出来,还闹过分不清日语和泰语的笑话。但他几乎可以肯定这里面有个韩国留学生,在五道口若连这点常识都没有,就太不可思议了。果然,还没聊几句,小李就介绍自己老家在韩国釜山,现在北京语言大学交换,也喜欢蹭青年空间的活动。老贺和老王也过来搭讪,原来他们正在读一本叫《哥德尔、艾舍尔、巴赫》的书。孟尝俯身一看,这本比砖头还厚的书还有个副标题——《集异璧之大成》,灰黑色的封面便让人觉得异常深奥艰涩。

以前若遇上不了解的书,单凭书名,他都能闲扯几句,而且很少露怯。比如有次在国家图书馆,看到一个气质优雅的妹子在看《人类群星闪耀时》,他便上前搭讪,跟对方扯起人类历史上的伟大人物,还要问他怎么评价名人之类的话。还有一次,在逛潘家园旧书市场的时候,他看到有一个邻家小妹似的女孩在翻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人民文学》杂志,还跟她扯了几句文学和金钱的关系,说什么市场经济伤害纯文学之类的话,让对方还陪着自己聊了几句。

只有一次搭讪经历,让他现在想起来还面红耳赤。那还是在一个单身青年联谊的活动上,他看到一个身着红色连衣裙的妹子,正在手捧《马桥词典》静心阅读,便上前搭话,说什么自己老家还藏有《康熙字典》,还说现在的《辞海》的知识不断更新,也比不上网络搜索信息快。结果可想而知,孟尝在整场联谊活动里都没再跟对方有眼神交流,真是尴尬至极。

此刻《哥德尔、艾舍尔、巴赫》这个大部头就像一个完全陌生的生物一样站在他面前,他头一次感到从书名里也找不到任何话题的尴尬。他只好摆摆手,承认自己的无知:“这位老师,哦不对,妹子你好哇......你们聊的这本书是关于什么啊......”一个戴着圆形眼镜的女生笑着说:“是孟尝君啊,真是稀客,稀客!”

“哎呀,你也知道我的名字!”

“谁不知道呢?青年空间里的人,那个不知道孟尝君的大名?”

“难道我比孟老板的名气还大?”孟尝笑着说:“我真是好意外哦......”

“那倒不至于。”眼镜女淡淡地说:“孟老板是青年空间的联合创始人之一,没他现在当台柱子,整个青年空间的活动都撑不起来......”

老贺也在一旁说:“可不是嘛,整天看孟老板忙前忙后的,刚才好像听见他声音了,一会去楼下找他玩去。”

“哟,看来你们都认识他,我也早就认识了,孟老板相当局气嘛!”老王也插话道:“欸?孟兄跟孟老板是啥关系?难道是兄弟么,哈哈......”

“一个姓就一定是兄弟么?”孟尝嘟囔着:“不过话说回来,五百年前是一家,我们都是亚圣的后裔哦......”他又习惯性地摆摆手:“不过孟老板最近很忙,他好像在酝酿一些新的创业计划。”

“那你还摆摆手啊!难道不赞成?”

孟尝见老王一脸好奇,却欲言又止,他小心翼翼把手插到牛仔裤兜里,好像那个密不透风的空间能给他足够的安全感。

沉默了几秒种,老贺突然开口了:“其实吧,你们可能不知道,孟兄也是青年空间的共建人之一,在最困难的时候,孟兄赞助了一笔巨款,才让青年空间熬过经营最难的时候......”

“我知道呀,不过好像孟尝君不让我到处说......”戴圆形眼镜的女生笑着说:“要不然怎么叫你孟尝君呢?战国四公子招揽门客还是要自己出名的,孟兄倒好,还不让我们声张,我听孟老板说过,那真是一笔巨款。”

老王脸色巨变,赶紧走上前:“看不出来,孟兄真是局气啊,刚才真是误会你了......”

孟尝继续摆摆手:“我是孟尝,不是孟尝君啊.......再说了,也不是一笔巨款啊,就三个月收入而已。”

“工资加上炒股赚的钱?”老贺笑着说:“孟兄真是太客气了,干嘛要这么低调呢?”

孟尝挠挠头,显得十分惭愧:“老贺,这种事怎么能到处说呢?别人炒股赔钱,我侥幸赚了点钱,帮着大伙做点有意思的事。再说了,也不是捐赠,青年空间又不是不还我钱,只不过低息罢了......”

“那真的是一笔巨款,拿到了赞助,立马起死回生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孟老板的橡胶拖鞋在木地板上划出钝感的声音。他走上前来:“我正想上二楼看看,没想到你们都在啊,真好,孟兄和小姜,咱们有段时间没见啦。还有这两位朋友,有点面熟,抱歉,我忘了叫什么了.......”

孟尝向孟老板介绍了老贺和老王,孟老板又向他介绍了小姜。原来小姜在美国攻读哲学博士,主攻维特根斯坦,最近回国内做交流,偶尔来青年空间做活动志愿者。小姜十分谦虚,推了推圆形眼镜,只说自己对语言哲学有点兴趣,不敢说什么学术,唯有热爱和努力而已。孟尝听罢,爱侃大山的脾气又起来了,连连追问小姜语言和哲学到底是什么关系,让她好不尴尬。小姜更要面子,不愿意驳斥别人,便顺着孟尝的意思聊下去。

孟老板见两人正火热地搞着“商业互吹”,实在不忍扰他们,但他的确十分焦急。还是老贺眼神好,嗅出了其中不寻常的感觉,便把孟尝叫到一边,说他实在不着调,也不看看孟老板过来到底什么事,只顾着自己胡扯。孟尝听罢,恍然大悟,赶紧走到孟老板跟前,低声耳语了几句,询问他到底什么事。这不问不要紧,一问吓一跳,惊得他连连后退几步,几乎不相信这是平时一丝不苟的孟老板能说出来的话。其他人似乎也发现了异常,便上前询问。孟老板摆摆手,似乎他也学会了孟尝的习惯动作,她把孟尝、小姜叫到一边,三人便紧张地走下楼,朝青年空间的办公室走去。

013章 | 宇宙中心的爱与死(下)

淡淡地叫了几声“喵呜”后,小姬踩着小碎步,静静地穿过青年空间的大厅。在它身边,两个小伙子激烈地讨论着“左右之争”的问题,两人争得面红耳赤,却谁也无法说服对方。在另一边,两个大学生模样的姑娘聊着去新西兰留学的攻略,她们依靠在厨房的小门上,三个活动的志愿者在旁边准备着茶歇所用的点心和水果。

沐浴在这般环境里,猫咪似乎也有了灵气,它晃悠着小身体,趾高气扬地绕过隔间门,便进入了青年空间的图书馆,这里有比大厅的书架上更多更专业的书籍。几个年轻人正围坐在一起,讨论着“城市化与现代性”的话题,还有几个人站在一旁,聊着苏格拉底的哲学思想。

图书馆后面的小屋就是青年空间的办公室,但并不是只有管理者才能进入。小姬跳上办公室的椅子,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好像又要昏睡过去。它早就过上了昼夜颠倒的日子,傍晚睡上一个美容觉,半夜却又要起身四处游荡了。孟老板把小姬抱到一旁的沙发上,习惯性地抚摸着它的脊梁骨,轻轻地揪了揪它的耳朵,小姬眯着眼睛,身体一动不动,一副尽情享受的样子。

“这猫到底是睡还是没睡呢?”孟尝一脸好奇:“上次来还没见到它呢,印象里有只大的,去哪里了?”孟老板一脸不悦:“哎,别提伤心事了,前些日子,它被人偷走了,你也知道,咱们空间都是对外开放的,经常有陌生人进来......小姬是它的仔,可听话了......”小姜推了推额头下的眼镜:“咱们这里的小猫都是通人性的,走丢了没在回来,八成是被人——”孟老板脸色凝重,也摆摆手:“别说了小姜,都是咱们的伤心事,以后照顾好小姬就好了......来,咱们都坐下聊聊吧,现在青年空间遇到了点麻烦......”

孟尝有点尴尬,不知说什么好,眼前是一堆打印的资料,厚厚的一沓纸,仿佛沉重的大山,怎么也翻不过去,怎么也看不到山那边的道路。孟老板深吸一口气,接着说:“孟兄,小姜,你们都参与过青年空间很多活动,也赞助过不少资金,现在有个大麻烦,我必须得跟你们商量一下......”孟尝眼神有些迷离,他抬头望着窗外,二十楼的高度足以让他望见对面的几排高楼,那是中国最知名的几家互联网公司的办公楼。

孟老板终于说出了大家最不愿意听到的话:“你们都知道,咱们青年空间既是青年新生活的试验地,也是一个创业计划,还是需要经费来维持运营的......桌子上是我们过去两年的运营收支情况,你们都看看,现在我们经费严重不足了......不过这还不是最麻烦的,也不是头一回经费紧张了,关键是这几天,上面有关部门来人了,咱们隔开房子弄集体宿舍,不被允许,还有邻居投诉咱们活动动静太大会扰民......”

“什么部门?咋回事,说清楚点兄弟——”孟尝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刻,却依然有些情绪激动,他用力拍着大腿,有些激动地说:“咱们做的事情完全合理合法,还给周围大学生提供免费的自习室,还给年轻人创业资源,有什么不好吗?”

“有关部门啊,是有关部门,你先别着急,我还没说完,这规定的,没办法......”孟老板脸上尽是无奈和落寞:“现在是限期整改,看来我们起码要关掉一半空间了,还有咱们这个小图书馆,估计也留不住了。如果缩小空间面积,只能先砍掉那些不能盈利的项目。”

孟尝更加不满了,他嚷嚷着,跟孟老板辩论起来,旁边的小姜几乎插不上话。孟老板说话一板一眼,根本说不过孟尝,只好摆摆手说:“孟兄啊,你心疼青年空间,我很理解,我是创始人,我岂不更心疼?可寄人篱下的滋味不好受啊,整套房子都是租的人家的,我们弄成这样,业主也不愿意啊......除非,咱们能买下这套房子,这样有关部门或许就不上门了.....”

小姜赶紧打圆场:“是啊,遇到麻烦事很正常,总会有办法的。我跟老孟其实聊过一次了,他也没有好的办法,但无论如何要把青年空间办下去。”

孟尝继续摇头换脑地嘟囔着,突然一脸严肃地说:“其实吧,就我看咱们这些活动很难有盈利空间,你就是搞青旅式的住宿,也顶多赚回房租,谈不上盈利。你看看咱们这些活动,哪有盈利空间?”

他见对方不回复,便自顾自地说道:“就像今天的沙龙,你完全可以要场地费,结果因为有朋友在,就免费了。你总是说,是朋友,就不要费用了。可不是嘛,本来不是朋友,结果一回生二回熟,下回就是朋友了,你就不收费了,这样谁都可以免费来搞了。我真是难以理解,这样下去是没法盈利的啊!”

孟老板沉默了良久,终于开口:“其实你说的我也都考虑过......但咱们青年空间不能完全走盈利之路,本来就是带有公益性的,还有这些活动,也不是为了盈利开展的啊.....”

小姜本来不打算插话,见孟老板这样说,也终于忍不住说道:“老孟,你说的这些都没毛病,可是总归得给投资人一个说法吧。咱们是想弄青年思想、学术文化这块,可投资人还是想赚钱的。你看看有些创业小公司,第一桶金都是打着梦想的旗号,实际上在收智商税,搞几个爆款的新媒体文章,炒作几个热门话题,就被流量弄上去了,自然不缺乏广告费......连我这样的哲学呆子都明白,怎么你就不明白呢?”

孟老板似乎学会了孟尝的标志性动作,继续挥挥手:“不是这样的,咱们青年空间跟别人不同。你们也知道,不少人都叫咱们是宇宙中心的乌托邦......”小姜颇为纠结地说:“话虽这么说,可是咱们真的是乌托邦吗?你怎么知道不是异托邦?或者是恶托邦?”

“什么?什么邦?”孟尝呆呆地发问,他靠在桌旁,用右手掌支起下巴,脸上尽是调皮与好奇。

“托腮帮!”小姜笑着说:“我的意思是说啊,咱们这么理想主义,搞下去很难有什么成果,如果按照公司考察 KPI,怕是要不合格哦!”

三人争来争去,过了许久也没达成一致。孟老板纠结了半天,终于从嘴里挤出一句话:“我决定......我想我们还是先按照人家要求关掉一半空间,后面的事情再说吧.....”

孟尝长叹一口气,无奈的说:“老哥,要不这样吧,也别咱们几个人闭门造车,咱们在青年空间搞个头脑风暴,大家群力群策,或许还有点办法......”

等走出青年空间,孟尝心里满是落寞。不只是因为这份属于年轻人的事业遭遇挫折,更因为他满心期待的那个人始终没有出现。杨洛诗不知何时已经不辞而别,似乎她已经很难适应这种乱糟糟的环境了,安静的独处才适合她。孟尝心里胡思乱想着,心情愈发沉重,他这些年渴望的事情多数时候并未实现,现实总归是难以顺心如意的。

孟尝看到华清嘉园门口的广西螺蛳粉餐厅,想到自己从广西来北漂的几年岁月,禁不住慨叹许久。他也怀念螺蛳粉的味道,正觉得腹内空空,便走到店里点了一份夜宵。一番狼吞虎咽之后,他打开手机,才看到三条未接来电,可惜,那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孟尝走出餐馆,虽然已是晚上九点半,路上的行人依旧不少,附近几家互联网公司的加班族正在陆续赶往五道口地铁。孟尝租的房子在遥远的望京,他也不能回去太晚,要不然就赶不上地铁 15 号线的末班车了。浸润着春意的暮色给五道口涂上了一抹奇诡的色彩,它充满生机,却又让人疑惑,不确定的未来,向来会扰动着他敏感的神经,但此刻难道就不让人心烦意乱吗?

与那个人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而约定的地点正是在华清嘉园的门口。但那个人为何还没出现呢?孟尝望着远方弥散着的雾气,那是一个看不清的远方世界,可更看不清的是身边人内心的世界。他摇了摇头,万般无奈地叹了口气,径直向前走去。他心里想着,那个人不会再出现了,自己也需要走十几分钟,才能到清华东路西口坐地铁,这段时间足够让自己从梦中清醒过来了。

014章 | 2100年的五道口之春(上)

此刻,田小雯站在华清嘉园的门口,暧昧的春风吹拂着她的披肩长发,悸动的感觉从耳垂到锁骨滑下去,一直流淌在胸口温热的肌肤上。她的视线中满是急匆匆回家的路人,小区房间里每个灯光闪亮的房间,似乎都有人在等待着意中人的归来,而只有少数人沉默着,他们是这个城市孤独的夜行者,不知道哪里是自己的家。

可是自己呢?他终究没有如期归来,自己又有什么可期待呢?她焦急地在小区门口踱步,内心的委屈无处散发。深夜的穹窿下漂浮着层层雾霾,即便有微风流淌,也吹不散灰黑色的雾气,更吹不散她心头的抑郁。

记忆的时钟拨回 2011 年春天。田小雯永远都不会忘记,那是她生命里一度最美好的时刻。在华清嘉园最高楼的顶层露天花园,她和孟尝紧紧地拥吻在一起,楼梯下面的青年空间依然喧哗,但这个世界仿佛在那一刻静谧,浓烈的幸福感几乎让她窒息了,唯有耳边是爱人深沉的喘息声。眼前的地平线浸润在一片落日的金色中,无数高楼编织的的天际线与沉默不语的暮色拥吻着,好像整个北京城也在瞬间沉静下来。她也永远不会忘记,他们的相识,还是在四年多前,在青年空间的一个读书会上,一个带着广西口音的小伙出人意料地展现了他的谈吐与自信,虽然其貌不惊人,却让她印象极其深刻。

三年前,孟尝曾告诉她,自己虽然现在北漂,却终究会给她一个温暖的小窝,那时他在一家新媒体公司做营销,拿着五十万的年薪,加上家庭的一点支持,拿下一套住宅的首付,确实是努力就能够到的梦想。谁能想到,短短三年,北京优质地段的房价几乎翻了一倍,即使是北五环的小房子,竟也成了不可承受之重了。

田小雯是个地地道道的山东姑娘,经过十二年的寒窗苦读与奋力拼杀,终于从高考大省的残酷战场上实现了人生的华丽的逆转,从一个鲁南小县城的地方学霸变成在北京名校圈子里的佼佼者,不仅连续多年拿到国家奖学金,还以年级第一名的成绩保送本校读研。但不管她怎么努力,似乎都逃离不了曾经的梦魇,老家慵懒乏味的生活让她一度找不到未来的方向,家人古板老套的思维也时刻锤击着她躁动不安的心。

她总认为自己骨子里是缺乏自信的,哪怕读研后,她终于留起了长发,穿起了高跟鞋,用起了上档次的口红,但仍需要向懂时尚的闺蜜请教口红色号的问题。她之前从不知道爱情的滋味,直到孟尝不经意地撞开了她的心门,她才明白为了爱人奋不顾身是何种情境。

可惜这奋不顾身只来自孟尝,面对未来的不确定性,田小雯终究是犹疑不决的。孟尝从公司加班后,都要来五道口找她,成府路上的小饭馆几乎都留下了他们的足迹。当孟尝手捧鲜花出现在她寝室门口的时候,她的身体突然感觉一种久违的颤动。孟尝绕过她脚下瘦长的身影,从后背用力将她抱住,男人特有的体味混杂着红玫瑰的香气把她紧紧围住。她几乎不想放过每一刻的幸福感,她静静地倾听着对方的表白,视线上方的夜空里,似乎有万千烟花正在恣意绽放。

可这一切都随着家人的呵斥结束了。听说孟尝没读过大学本科,老爸气得在大冬天的户外都不肯穿上外套,硬是逼着他们分手,还整天说自己当年就因为没考上大学,才弄得一辈子没啥出息,当了工人后来也下岗了,最后只能靠低保熬日子。妈妈虽稍微开明点,说学历不能决定一切,却整天抱怨孟尝老家距离自己太远,以后如果女儿去了广西,自己就没啥依靠了。

田小雯拗不过家人,但看着家里两个哥哥至今还娶不上媳妇,赤条条的光棍的日子实在难熬,她实在不忍心让家人为自己再费心了。孟尝得知这些后,二话不说,就去报了继续教育的课程,向田小雯发誓,自己愿为她改变一切。可自己的出身是无法改变的,田小雯最后哭着跟他说,家人在老家极其要面子,整天唠叨人言可畏,生怕自己女儿嫁的不好,自己也被亲戚整天指着脊梁骨议论纷纷。

孟尝最终消失了,就像那一年的春天,还有那一切幸福与温柔,都永远定格在记忆里,却无法随着时光的游走而跟随自己左右。田小雯再也没去过青年空间,甚至经过华清嘉园的时候,也不再想驻足停留,因为这里有太多爱的回声和痛的回忆,时常让她心底沉睡的情绪再次被撩拨起来。

只有一次,她在五道口地铁站偶遇青年空间的孟老板,对方竟告诉她,孟尝在他们分手之前,就勾搭上了其他妹子,孟尝也在跟哥们喝酒的时候吹嘘过自己的泡妞本事,还嫌弃过他身材不够丰满......田小雯本来难以置信,可想到之前一些蛛丝马迹,不安全感越来越强了。

之前有次,孟尝在跟她看电影时吐槽过里面的女演员是“飞机场”。还有一次,两人正聊天,突然有个神秘的电话打过来,孟尝神情十分紧张,还不让她看手机信息。更可怕的是,有次两人从梦中醒来后,伴着羞答答萌发的晨曦,经历一阵狂热与缠绵后,孟尝竟然在网上查询让男性迅速威猛之类的商品,而他之后便出去参加了一个所谓的应酬......仔细想想,类似的事情竟然比比皆是,点滴细节汇成了她的怀疑心,孟尝的嘴脸立刻变得扭曲起来。田小雯怒不可遏,他撕掉了之前两人所有的合影,向家人和闺蜜纷纷吐槽自己被骗的教训,当他想找孟尝对质的时候,却发现对方的电话已经打不通了。

带着这样的怨愤,田小雯度过了孤独的三年,他们仅仅一年的爱情生涯戛然而止后,她原本就半遮半掩的心扉彻底闭上了。在无数个春风游荡的夜晚,她在床上辗转反侧,她恨自己的天真无知,更恨自己命运多舛。不安全感在内心越来越重,她经常失眠,皆因内心压抑和焦虑所致。

这种情绪困扰自己快三年了,万般无奈之下,她终于走进学校的心理咨询室,可几个年轻的心理辅导老师根本无法解决她的心病,在一些所谓的治疗后,她内心的苦痛似乎更重了。直到上个月,一个号称有海外研究经历的老心理医生来学校交流,她才终于找到了一线生机。

在心理咨询室里,他自称老周,有大量攻克心理难题的经验,还跟田小雯说,自己前不久刚处理了一个极其复杂和奇怪的案例,别人都搞不定,但自己还是妥善解决了,而她的问题并不算什么,应该对自己有信心。田小雯将信将疑,但也只好跟着老周的心理引导步步深入,才三次咨询,她的心情就逐渐平复下来。老周最后提到,男人面对爱人的心理往往是很复杂的,不能简单下定论,还说什么“假作真时真亦假”和“真作假时假亦真”,他东拉西扯的话让她哭笑不得。

但老周一个提示,还是让她突然想到,在跟孟尝热恋时,他们曾有约定,在每年五月,在春风最暖的时候,一起去华清嘉园最高楼的顶层看日落,因为那是他们第一次拥吻所在的地方,更何况,唯有那个时刻是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孟尝曾跟她说:“我想跟你看一辈子日落,我们的孩子会陪着我们看一辈子日出。”田小雯当时回应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我们的祖先就在这其中一代代繁衍下去,生命的传递不过如此。”他们有过约定,不管将来两人走向何方,都一定要在那个幸福时刻四周年时,两人约定在华清嘉园门口见面,一同分享这四年的酸甜苦辣。可是,事情搞成这样,孟尝还会出现吗?

此刻,田小雯突然感觉自己堕入了一片雾气之中,眼前的一切变得浑浊模糊。刚才面前的几栋高楼变成了硕大的柱子,稳稳地扎在地面上,巨大的圆柱体直插云霄,她昂起头依然几乎看不到楼顶的位置。刚才走过的成府路已经消失,一条高架路盘旋在高楼之间,她看不到有汽车驶过的身影,只看到无边的夜色里,有点点光亮从高架路上飞驰而过。

她搞不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在雾霾里呛了好久,竟然出现幻觉了?田小雯想起孟尝已经失约,更加愤懑,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十分荒诞,好像是一场醒不来的噩梦。几个陌生的男人用诡异的眼神打量着她,好像她是个与社会格格不入的怪人。

她快步走向前,才发现五道口的街景与刚才完全不同了。一道沉沉的铁门垂落在面前,旁边是一个灰黑色的矮楼,与周围的摩天大楼毫不相称。她正犯着嘀咕,突然一个激灵,让她惊悸地几乎要叫出来,回头一看,才发现身边竟跟着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

他的头顶只有少许白发,眼神里毫无生机。他用力拍了一下田小雯的肩膀,缓缓地走到前面。田小雯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这是一张极度衰老的面孔,即使在夜幕中也显得老态龙钟,这无边的黑夜似乎吞噬了他全部的精力。

014章 | 2100年的五道口之春(下)

老人的眼神中充满惊愕。他盯着田小雯看了许久,终于挤出一句话:“你......你这个人好奇怪,我怎么看不到你的全息资料?”田小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觉得他老糊涂了:“难道这里不是五道口吗?我实在搞不懂怎么回事......”

“我看你在拍电影吧?拍历史剧么?你看看你这身打扮,哪里像现在年轻人的穿着,分明是上个世纪的打扮,我很久没见到衣服布料了!”

“什么?难道您穿的不是衣服吗?我看着是呢子大衣啊......”

“你这孩子说话真奇怪,只有古人才浪费布料呢,我这身都是全息材料,现在的人都这么穿,一看对方这身衣服,就能知道对方所有信息了......”

他指了指右手的方向,一个弯着腰的老人缓缓走过。他长叹一口气,满脸伤感地说:“孩子,你看这老妪,真是可怜呐,我虽不认识她,但从她的全息衣服上,能看到她的基本信息。她生于 1987 年,刚过了 113 岁生日,老伴儿还在世,但已经 116 岁了,生活没法自理,全靠她照顾,可是她自己也没有力气照顾自己了......”

田小雯惊奇不已:“什么老妪?”

老人迟疑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慢吞吞地说:“是老妪啊,就是老年女性的意思,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哦,方才你说话,我就觉得有些怪,原来你在历史剧里入戏太深了啊,你说话怎么这么像一百年前的古人啊?几十年前,大家都用老叟、老妪这些词称呼老人了,新文艺复兴之后就这样了,你竟然都不知道吗?”

“什么?什么新文艺复兴?”

“就是汉学复兴啊!你这孩子一点都不懂历史,还演历史剧,让人笑话哦......”

“啊?我什么时候说我在演历史剧了?”

“......”

两人正争执着,田小雯忽然被一个戴着金色胸章的年轻人抓住头发,这是个人高马大的小伙子,身高至少有一米九五,他怒不可遏地吼道:“我刚才搜查了半天,原来是你这家伙没穿全息衣服啊,你怎么搞的?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辩解!”

田小雯自知不妙,只好连声求饶,大声喊道:“你们搞错了吧!我在演历史剧,穿什么全息衣服啊?你不信问问这老叟.....”

老人点了点头,给田小雯使了个眼色。对方瞪着他俩看了几秒钟,拿出一个闪光的圆形物体在她身上扫来扫去,终于放下了紧张的神色:“我明白了,原来是同道啊!搞错了,抱歉抱歉!”

“什么?”田小雯一脸疑惑。

“别多嘴!不要说话就好!”老人声音有些沙哑,但还是用力发出了最大声音:“孩子,你跟我来——”

他不由分说地拉起田小雯的小臂,径直走向那个低矮的灰黑色楼房。房门自动打开,等人进去后又自动关上,眼前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的房间都是乳白色的墙面,各自有一扇小门与外界连通。田小雯闻到一股薰衣草的清香气味,但她不确定这到底是什么味道,因为还有屡屡酸味闯入了鼻中。

老人十分紧张地说:“孩子,幸好你没被那家伙伤害,要不然咱们都麻烦了!”

“到底怎么回事?”

“那家伙不是人,是病毒机器人,但用基因化妆术假扮成一个年轻人,其实是想窃取你的情感思维。”

“基因化妆术是什么?”

“这玩意是几年前刚出现的一种科技啊!你真是无知!女孩子在外面保护不好自己,真让人着急!”

“到底咋回事?”

“就是机器人技术的一个变种啊!前几年国外有个科研实验失败了,逃逸出来的机器人学会了复制自己,还会穿上全息衣服模仿人的行为,就是没有情感,但现在模仿人类情感的智能技术也快开发出来了,这些机器人还没掌握,就想找不穿全息衣服的人做实验......”

“这么说......穿上全息衣服就能免疫了?还能保护自己?”

“对.....也可以这么说,但是......哎,你先别问这么多了,你跟我说说,你到底怎么回事?”

“我.....我也不知道,我刚才看见眼前一片雾气,好像是雾霾,然后就这样了.....难道是穿越到未来了?”田小雯几乎没发承认这个事实,但眼前的一切让她完全陌生,只好这样认为,她一脸无奈地说:“我本来在等一个人,但他没出现,我还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呢......那,那现在是哪一年呢?”

老人还没回答,田小雯眼前的一个挂钟就显示了答案,这几乎是她不陌生的唯一事物了。此刻,挂钟上的信息明确地显示着:2100 年 4 月 25 日 22 点 15 分。

田小雯几乎可以确定,这是一场梦。看来是刚才浮动的雾气让自己穿越到了未来,可这一切是多么荒诞。她想到自己有过一些更加荒诞的梦,便不自觉地把眼前的一切只是当作梦境。很多人在梦中意识不到自己做梦,但她跟多数人不同。她也曾跟老周说过这事,老周只是宽慰她,这再正常不过,不必大惊小怪。可是,为什么梦境可以操控自己,自己却没法掌控梦境呢?

眼前一面虚掩的小门突然打开了,一个须发尽白的老人探出头来,他打量着田小雯,突然迸发出惊愕的表情,紧接着便缩回了屋内。田小雯正想问身边的老人到底怎么回事,没料到那人竟突然消失了。她有些惊惧,却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此时,一个护士模样的年轻女孩走过来,从外表上看,她最多十六七岁,皎洁如水的皮肤上没有丝毫褶皱,但眼神里却已然没有少女的青涩气息。她走上前来,自报家门,自称叫孙弗洛伦斯,这里是个养老院,而自己是这条走廊上的助理医生,专门负责照顾这里的老年人。

田小雯简直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再次确认了对方的名字,才知道自己没有听错。孙弗洛伦斯笑着说:“我们这里还有不少单字名的老叟和老妪,我一看就知道他们是 21 世纪上半叶出生的人。”她见田小雯插不上话,就自顾自地说:“其实吧,也没什么好惊讶的,我们这里有五分之一的老人,都是出生在 20 世纪的呢......”

田小雯依然无法相信这一切是真的。孙弗洛伦斯笑着说:“别惊讶啦,难道我的名字很奇怪吗?我们这些 80 后,很多人都是五六个字的名字呀,传统汉语和外文的命名很多的,毕竟谁也不想用那些烂俗的名字吧,重名太多是很麻烦的......你是好奇我这个名字吗?听说过弗洛伦斯·南丁格尔吗?我们做护理的都以她为榜样呢,不过她是几百年前的古人啦,你要没读过历史的话,可能还真不知道她......”

田小雯正着急不知如何回答的时候,身旁虚掩的门又打开了,刚才见到的老人从里面缓缓走出来,他的面色像龟裂的旱地一样,几乎没有一点血色。老人拍拍她的肩膀,压低声音说:“孩子,房间里有个人,可能你认识,你不想见见他吗?”

揪心的感觉突然像闪电一样刺穿了她心底的防线,她似乎预感到了什么,跟随老人进入刚才那个突然打开的房间。房间里共有三张床,中间并没有墙体隔断,房间里只有几株几乎要凋谢的君子兰,除此之外空空如也。最里边的一张床靠近窗户,但窗外一篇黑色的雾气,让人看不清外面的景象。虽然房间里灯火通明,但一股莫名的清冷感还是从地面上汩汩涌出。

那张床上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老人,洁白的睡衣软绵绵地盖在他身上,她几乎能看到那暗黄色的皮肤下面逐渐枯竭的心。田小雯觉得他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见到田小雯进来,竟然拿被单捂住双眼,扭头到床的另一边,似乎不想见到她。

孙弗洛伦斯也跟了进来,她伸出右手晃了晃,一块电子屏幕出现在手臂上方。她有些得意地说:“小雯姐姐,你没见过这个吧,上世纪中期,这种全息数据库就出现了,我们可以从里面找到所有跟你有关的信息......”

田小雯惊得张大了嘴巴,又突然捂住嘴巴,喃喃自语道:“太神奇了!这是怎么做到的?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孙弗洛伦斯毫不意外地说:“从你进入养老院的时候,我们门口的扫描装置就测出了你的基本情况......虽然你是来自过去的,但我们还是知道你的情况,在二十年前,人类的元大脑建成了,所有在地球上存在过的人类,只要你曾经留下过一点痕迹,都能在元大脑里留下信息。你还以为是用 DNA 复原古人那么简单的游戏嘛?那个早在二十多年前就被淘汰了!”

田小雯惊得靠在墙上,半晌说不出话来。孙弗洛伦斯接着说:“其实我也不是什么科学家,但现在小孩一出生,就被植入人类信息芯片,十岁以前就能掌握各种知识了,而且不用学习就能掌握......”

田小雯追问:“每个人都能这么厉害吗?”对方脸色突然变了,她有些不耐烦地说:“当然不是。你知道这玩意有多贵吗?如果所有人都能植入信息芯片,还怎么区分人的三六九等啊?”

田小雯有些惶恐:“这么说,你不是一般人咯......”孙弗洛伦斯笑着说:“这倒不是,我哪有这能力,都是仰仗父母。你看看隔壁那个小伙子,就是那个张阿芙乐尔,就没我这好运气咯。原来他叫张五月花,这都是什么怪名字,改名以后也还是那样子,只能跟医疗机器人一起干点体力活,我们都叫他机器人队长,他那个团队里除了自己都是机器人......”

田小雯觉得这两个名字有点熟悉,却想不起来从哪里看到的了。不料,她的脑筋还没转过来,一个身材瘦削的小伙子莽莽撞撞地闯进房间,旁边还有一个半人高的动物,虽然跟人长得很像,却没有人类复杂的面部表情。

这个小伙子自称张阿芙乐尔,是这几个房间的纳米健康仪的管理者。他见到田小雯又是一脸好奇,便解释道:“哦,是这样啊,我刚才已经得到信息了,您是从过去回到现在的,最近总是出现这种事,看来我们的超级量子计算器出了点问题啊,如果要穿越,应该经过严格的考察啊,您看您这样的,显然不符合我们的要求......”

她见此人说话如此不着调,却没有生气,因为她心底一个惊人的想法压过了这一切的荒诞。没等她开口,孙弗洛伦斯就扬起声音说:“到了定时护理的时间了——”话音未落,张阿芙乐尔就急忙走上前,把躺在床上的老人扶起来,用那个被称为纳米健康仪的东西在他身上扫来扫去。没过多久,老人的面色突然红润起来,眼中颓败的神色也逐渐散去,好像突然焕发了青春。

他终于开口说话了。他对着站在一边的老人说:“老孟啊,你看看,这真是难受啊,每次护理都得受罪,就跟咱们小时候说的打鸡血一样......虽然能保住一条老命,但每次也得难受一番,好像身上的血液都被抽走了......”对方听罢,连连挥手:“咱俩难兄难弟,我也得经受这事啊,三番五次,谁受得了,但得活下去啊......你也真是,一辈子没儿没女,现在不住养老院又能怎么办?不过你也别叫我老孟了,你不也是老孟吗?老糊涂咯......”

说到这里,整个房间的空气在那一刻突然凝固下来,田小雯几乎要窒息了。她使劲瞄了一眼孙弗洛伦斯手里的护理名单,只见上面赫然跳出几个大字:“孟尝,性别男,年龄 114 岁”。

她几乎要晕眩过去。另一个孟姓老人无奈地叹了口气,沉默了几秒钟,终于开口说道:“孟尝君,你的另一半来看你了......”

孟尝挣扎着坐起来,呆呆地看着田小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田小雯愣了几秒,豆大的泪珠突然滚落下来,好像她突然明白了这一切。孟姓老人靠上前去,把孟尝颤巍巍地扶起来,田小雯看到这个曾经比自己高半头的恋人,竟然都站不直了,他费力地拄着拐杖,抬起头来望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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