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小雯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她颤抖着双手伸向孟尝,但对方却缓缓地躲开了。他的喉咙动了几下,挤出一句话来:“姑娘.....你搞错了......我不是孟尝.....”他的眼神远远地躲开了,似乎周围的全息电子幕墙才是他的兴趣所在。
旁边的孟姓老人突然“哎呀”一声,狠狠地跺了一下右脚,难言内心激动的情绪:“孟尝君啊,你怎么还这样啊?小雯回来了,你怎么能......”他见孟尝依然不说话,便焦急地说:“小雯啊,你可不要再误会孟尝了。他从来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年轻时候,他不想为难你,不想让你在家人面前难堪,就让我跟你说那些话,故意黑化他的形象,让你彻底死心......你知道吗?孟尝一辈子都没结婚,他错过了你,就再也没有爱人了......”
孟尝扭过头来,已然是老泪纵横。他还是习惯性地摆摆手,连连称这一切都是自己心甘情愿的,不想让小雯知道。孙弗洛罗斯在一旁叹着气说:“哎,原来孟老叟还有这么让人心酸的往事啊.....现在这些老人,搞夕阳恋的也很多,没想到您这么执着,执着了......这算多少年来着?”
“八十五年了.....”孟尝终于缓缓地开口了,他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心形的礼盒。田小雯一眼就看出,这个礼盒的样式只属于他们的青春年代,精雕细刻的纹饰和她现在见到的诸多物品纹饰很不一样,似乎极简主义的风格在未来成了主潮。孟尝费力地打开礼盒,一片深红色的花瓣赫然出现。孟尝喃喃自语道:“这是八十多年前,我送给她的红玫瑰,可惜我没有很好地保存下来,只剩下一片花瓣了......”
田小雯终于无可克制内心涌动的情绪,他猛地把孟尝抱在怀里,花瓣从她的耳边滑落,却丝毫闻不到玫瑰的香气,却有一股打开陈年旧物的朽烂味道。她从孟尝手里接过这个心形礼盒,发现它还有一个夹层,下层是一张他们的合影,在照片背后,十几个黑色的字迹若隐若现:孟田一体,心心相印,十指相扣,永不分离。
这属于他们在 2011 年经历的最美时光,似乎八十九年的光阴一瞬而过,但孟尝早已不再是那个风采夺目的少年。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枯木般的手指和水嫩的肌肤黏在一起,再多的泪水也无法洗掉这几乎长达一个世纪的漫长等待。
孙弗洛伦斯见两人如胶似漆,感觉十分尴尬,她几乎没见过这么奇怪的一对,一个衰朽不堪的老人竟然和一个正值青春的姑娘在一起拥抱爱抚。另一个孟姓老人又插话道:“孩子,你还年轻,还不懂得爱情......”想不到她立刻回应道:“哎呀,孟老叟,你这话我听了无数遍了,你别以为我是小孩子,我脑子里的信息比你多多了......”
他看着孙弗洛罗斯摇头晃脑的样子,只是微笑着不作声。孙弗洛罗斯见房间里的状况很尴尬,便转移话题了:“好吧,我是不懂爱情,我还小......不过说到投资,你们就不如我懂了吧.....”
“什么投资?”一旁的张阿芙乐尔着急问道。
孙弗洛罗斯神秘兮兮地说道:“就是在国外投资呀......现在最赚钱的就是到非洲投资,尼日利亚这些年的经济增速太惊人了,简直堪比上世纪初的我国呀,何况尼日利亚的人口已经是全球第二多了,这么庞大的劳动力,潜力很大......”
“只有你这样的有钱人才能投资吧!我没那么大的追求,我农村老家全都是发达的集体农场了,你别瞧不起农业,看看人家印度,农业也搞得不错,国家富着呢.....”
“印度那是上世纪中叶才全面赶上来的,毕竟......不管怎么样,人家人多啊,你看看欧美国家,人越来越少,人家印度靠这个就能赶上来......”
“欧美国家怎么了?看不上两百年前的强国吗?你别比经济总量,你看看人均收入,人家不还是在世界前列吗?”
“好吧好吧,我不跟你争,我只看未来,不喜欢谈过去。你呀,就是喜欢在历史里找到荣耀,一百多年前的事,有什么好说的?”
“你这话就不对了,现在搞亚美飞轨,从北京到西伯利亚,再到阿拉斯加,再到加拿大和美国本土,这么大的工程,不还是得指望老牌强国吗?”
“什么啊,飞轨搞得再好,能有星际电梯重要吗?一百多年前都知道了,谁掌握了太空,谁才有未来,我不跟你解释了,免得跟你有量子纠缠......”
“你这都是哪里学到的词儿啊?还量子纠缠?这玩意怎么实用,还不知道呢,你别扯没用的......”
“我不跟你争论了,你要真对投资感兴趣,还不如研究下现在年轻劳动力缺乏的问题......”
“什么?”
“你看不到吗?现在老龄化到了什么地步,一共就这几亿人,还有三分之一都是老人,一百多岁以上的人越来越多......就算早就完成了现代化,但如果要继续发展,还是得靠年轻人啊......你是不知道,我掌握的信息是,这个养老院里最年长的都 180 岁了,都用上了基因更变技术,每次疗养都能焕发青春......”
“......”
两人喋喋不休之时,丝毫没看到孟尝和田小雯已经离开了床铺。田小雯扶着孟尝,一步步走到养老院外面,沉重的夜色里没有丝毫星光。孟尝叹着气说:“我曾经以为我拥有了全部的美好,那是跟你在一起美好的岁月。可现实让我们分开,我和你看一辈子日落的想法没法实现了......如果我可以回到八十多年前,我一定会把你找回来,可我只能抱恨终生......”田小雯牵着孟尝的手,一字一顿地说:“现在我们终于在一起了,谁也不会再打扰我们。”孟尝痛苦地摆摆手:“不会的,我已经成这样了,再也没法照顾你了......”
田小雯突然站住了。她把孟尝的衣袖缓缓卷起,轻轻抚摸着布满老年斑的双手,极其认真地说:“那就让我现在来照顾你吧......不管在哪个世界里,我都愿意一直陪着你,直到时间的尽头......”
孟尝低头沉思,默不作声。过了许久,他微微抬起田小雯的左手,十指交叉,将她搂到怀里。他们面前的地平线已经泛起了晨曦,22 世纪的阳光温柔地洒在他们的面庞上。孟尝低声说道:“21 世纪最后一次日落,我是一个人看的,我以为自己再也等不到你了......”田小雯啜泣着说:“那就让我陪着你看 22 世纪春天里的每一次日出吧,我不愿意回到那个没有爱情的世界里了......”
孟尝摇摇头,发出近乎悲愤的声音:“我终究还是会......”话音未落,田小雯突然感觉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便感知不到周围的一切了,苍老的孟尝和荒诞的世界瞬间消失......
她狠狠地咳了咳,才发现自己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身旁酒吧里走出来的醉醺醺的年轻人,也有几个瘫倒在地上,似乎没人注意到他们怪异的姿态。几个老人缓缓走过,用鄙夷的眼神盯着这些弄得一地狼藉的年轻人,似乎在训斥他们不顾形象。田小雯终于明白这一切的缘由,她走到路旁的长椅上,端起保温杯,大口吞着热乎乎的红糖水,每月必然经历的腹痛让她几乎晕眩,但她没想到这次低血糖的症状会这么厉害。
她依然站立在华清嘉园的门口,一列向北行驶的火车在耳边呼啸而过,心中期待的那个人依然没有出现。可现在的状况跟刚才完全不同了,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便问迎面走来的小区居民,华清嘉园到底有几个门。对方的回答,让她焦躁的心彻底放下了,她从华清嘉园东门快步向西北方向走区,哪怕还隔着一百米远,她也看到了华清家园的北门,还有那个让她魂牵梦绕的人。
孟尝见到迎面走来的田小雯,惊得说不出话来。她一把抱住还在恍惚中的孟尝,踮起脚尖,深深地吻了他。一个踱着猫步的女白领突然擦身而过,孟尝手一抖,本来握着的心形礼盒竟然落在地上。女白领赶忙说:“这晚上的雾霾也太大了,我都快看不清路了,抱歉抱歉啊!”孟尝下意识地摆了摆手:“没关系!我刚才也没看清,差点失去了......”
女白领对孟尝要说的话似乎毫无兴趣,她挑着用眉笔精致绘成的一字眉,淡淡地说:“祝你们幸福!”她理了理紧身一步裙,蹲下身子,把散落的心形礼盒捡起来,看到上面有十几个清晰的文字:孟田一体,心心相印,十指相扣,永不分离。
015章 | 梦醒云归处(上)
一
白恋空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就一直戴着雪白色的口罩,精致的齐耳短发随风摇晃。然而,昨夜还温柔似水的春风,忽而夹杂着粉尘颗粒扑面而来,浓重的雾霾天气笼罩着整个城市,也锁住了原本夜空中荡漾的春意。
她已经无法用语言描述内心的焦灼。白恋空在北京读书和工作了三十二年,见证了首都面貌的飞速变化,却再也找不到旧时老北京的生活气息。在她的记忆里,北京的也曾有过长年湛蓝洁净的天空,夜色里也曾闪现过璀璨的星光,童年时光就在看不到尽头的昼夜交替里度过,望着星星许下的愿望也大多没实现,而满天的星辰也不知道去哪里才能找到了。
1980 年,那一年她 4 岁,因父母工作调动,她跟随家人从遥远的西部小城来到首都,此后度过了漫长的国企大院生活。踩着青春期的尾巴,她的大学生活正好遭遇了国家商品经济大潮最汹涌澎湃的岁月,在整个九十年代后期,她都忙于国际贸易知识的学习和实习,最后在一家外企从事财务工作,后来逐步升值,才三十岁出头,就当上了公司在华市场的区域经理。
白恋空逢人便说自己算不上什么成功人士,哪怕她早就靠高薪在十年前购置了四五套北京三环内的房产,如今价格早就翻了不知几番。她喜欢对人讲,自己只不过是运气好一点罢了,一些人表面上自然是笑脸相迎,但背地里却多有不堪入耳的恶言。姣好的面容与身材,以及大龄未婚的身份,似乎给旁观者无限遐想的空间,甚至有人在公司里言之凿凿地说,她是靠跟老板的某种特殊关系才获得提拔的。哪怕这些话说得再隐晦,也是刺痛她内心最脆弱部位的利刃,除了在外面陪着笑脸,所有的委屈也只能独自吞到肚子里。
此刻,窗外的风景正在加速向后流动,开往机场的出租车正朝着晨曦泛起的方向驶去。白恋空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坐在出租车的后排,似乎这样能给她足够的安全感。刚才浮现的场景像泛黄的电影胶片一样,一幕幕破碎的场景连缀成荒诞的故事,那些往事可悲而可叹。
她提前一小时到了机场,却看到飞机因天气原因而延迟起飞的消息。候机厅的乘客不算多,毕竟没人愿意在香甜梦乡里被闹钟吵醒。 望着天边弥散看来的雾霾,白恋空的好心情顿时散去,无数焦灼的往事瞬间涌上心头。
她已经习惯了熬夜或者早起,繁重的工作压力一度让她日常作息备受干扰,每年两次的休假时间成了唯一的自由时间。一周之前,她终于厌倦了这种奋战在格子间和客户酒宴上的日子,辞去所有全职和兼职工作。她心里默默地想着,静心修养的日子,真是太难得了,可别人只看到自己表面上的潇洒,谁知道其中的艰辛无奈呢?她几乎没法控制自己弥散的思绪,但思来想去,纠结的情绪就像眼前的浓重雾霾一样,总是在眼前挥之不去。
在 VIP 休息室里,她打开 iPad,迅速浏览了国外几个新闻网站的新鲜内容,当遇到一些不认识的英文单词的时候,她习惯性地查了一下,把它加入自己的英文学习资料库里。这个习惯已经保持了十多年,就像她对拿铁咖啡的热爱,只要有空闲时间,就得找机会品一品。
清晨的咖啡并没让她失望,VIP 的服务果然有国际化水准。白恋空默默地想着,十几年前第一次在米兰喝到拿铁咖啡的滋味还在唇边萦绕,在国内很难遇到这么正宗的意大利口味。每次见到咖啡杯中浮现出乳白色的牛奶泡,她都颇感失望。要是浮在表面的沫沫还是暧昧的心形,就更让她感到无奈,似乎这是给情侣准备的暖心热饮,而她早就近乎本能地把自己跟爱情隔绝了。
这一切似乎都有更古老的原因,但她找不到,也不想追溯往事。白恋空曾抱怨过父母给她起的名字太古怪,很少人把“恋”字用在名字里,若仅仅如此也就罢了,还要加上“空”字,一切眷恋之事皆成空,这绝不是什么好的含义。可父亲是个固执的老学究,说自己研究了好多古书,才取了内涵最丰富的“空”字,还说什么唐代天才文人王勃写过“槛外长江空自流”的名句,“空”字最为传神,妙不可言......诸如此类的解释,她不知道听了多少个版本,甚至父亲还扯过这名字跟孙悟空的关系,弄得她哭笑不得。
想到家人,她总是心存愧疚,但又不知如何面对。父母早就不再催促她结婚了,熬过了长达十年的催婚期,她好像成功了,却也永远地失败了。她能容忍自己被别人指着脊梁骨非议,却没法容忍别人对家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自己的选择,为什么要让家人受连累? 虽然是自己主动选择了不婚,但老一辈人的传统观念,绝不是一时能改变的。
好在这次等待的时间不长。机场大厅里刚一响起提醒登机的声音,她就急不可耐地离开了 VIP 休息室。走过舷梯,整洁宽敞的头等舱向她打开,两位衣着标致的空姐热情地跟她打着招呼。这是她第十次乘坐这架飞机,前几次都是去丽江看房子、买房子,前几年在丽江大研古城买的房子,已经建成了很有文艺范儿的青年旅舍,每当自己没法忍受北京恶劣空气的时候,她就要专程飞到丽江呆几天,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荡涤眼中的浊气,才能洗清被污浊的心灵。
二
一块透明的蓝宝石静静地躺在水雾弥漫的原野上,周围绵延起伏的山峦在水上的倒影妩媚而娇羞。白恋空从丽江机场出来,便坐大巴来到大理双廊古镇,她身后的洱海和苍山毫不吝啬地播撒着诱人的香气。她换上了贴身的红色短裙,抹上淡粉色的口红,少女感的妆容让她至少年轻了十岁。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每个游人的脸上,每个人都沐浴着永恒的温情,幸福的人生不再是一个奢望。仿佛这里真的是她寻觅已久的桃花源,自己终于可以远离尘嚣与烦恼了。
她想起来,去年冬天,她就是在这里邂逅了小芜。当时自己正在洱海畔的小径上走着,耳机里温柔的音乐与身旁的山水图景融为一体,自己几乎忘记了自己来双廊的任务,一个不小心,跟迎面走来的路人撞在一起......
她赶忙连声道歉,还称自己最近走路总是走神,昨晚还不甚跟一对情侣撞在一起,让人好生尴尬。对方赶忙说:“姐姐,实在抱歉,我是没看清路,让姐姐受委屈了......”
白恋空刚才下意识地伸出手去,几乎跟对方抱在一起。眼前的小姑娘比自己矮半头,修长的黑发一直垂到腰间,淡蓝色紧身牛仔裤和白色的运动鞋让她青春气十足。她的眼神如洱海的湖水一般清澈,粉嫩的面庞上没有丝毫岁月雕刻的痕迹。她说话时的笑容,简直可以驱散心中所有的雾霾:“姐姐.......你吃午饭了吗?”白恋空被问得有些出神,她也笑着回答:“妹妹你好呀,刚才撞到你,怪不好意思的......刚到大理,正准备吃——”
话音未落,她又咯咯地笑了起来,一对可爱的小虎牙时隐时现。白恋空跟她寒暄了几句,才知道她是丽江本地人,正在大理的亲戚家串门,刚好她家里人也在丽江和大理古城开了青旅,对本地旅游市场非常熟悉。小姑娘热情地邀请她去家里做客,她以为只是客套话,没想到她竟打电话让家里多准备一个人的饭。
久经商战的白恋空已经习惯了对陌生人设防,她看不出来这小姑娘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不接受陌生人无目的的馈赠,也早就成了她的习惯。她有些尴尬,便托词自己还有事,婉拒了小姑娘的邀请。
白恋空转身离去,眼前斑斓的花海随风浮动。她听见一阵急速的摩托车轰鸣声,一个中年妇女有些急躁地冲过来,开口便喊:“小芜,你还没回来啊,等着你吃饭呢——”
015章 | 梦醒云归处(中)
小姑娘看着白恋空,脸颊绯红,向她解释着,家人要叫自己回去吃饭了。两人挥手告别后,白恋空来到双廊小镇的南端,看了看自己前年投资的一个青旅,收成并不是太好。负责经营的几个人告诉她,最近洱海周边新建的青旅实在太多了,竞争非常激烈,做不出特色的话,就很难迅速盈利。白恋空有些难过,职业习惯已经让她精于计算每件事的效率与成果。
大理的夜晚依然充溢着草木的香气,湛蓝的长空缓缓变成透明的星空。吃过晚饭,白恋空独自坐车来到丽江,在大研古城,有一家她和几个上海的朋友合开的小酒吧。她一年也去看不了几次,以至于酒吧新招的服务生都没见过她。
白恋空对这里既熟悉又陌生。穿过著名的“大水车”,便是大研古城最热闹的酒吧一条街。在高低错落的民居周围,来自各地的游人挤满了狭窄的小巷子。虽然已是晚上九点,古城却刚刚迎来夜生活,几个夜店风的酒吧正在迸射出喧闹的音乐,斑斓的灯光透过酒吧的玻璃,直接刺入帷幕一般的夜空,年轻的男男女女簇拥在一起,在并不宽广的舞池上蹦蹦跳跳。
七八年前,她第一次来丽江玩的时候,古城还没有这么喧闹,但后来越来越多的游客来到这里,似乎古城的夜生活能让人一醉方休,直到忘却所有的世俗烦恼。白恋空跟朋友一起开的酒吧,定位是一个清吧,除了一两个长期驻店的歌手外,都是游客撑起了酒吧的氛围。
白恋空走到店里,发现吧台的样子跟自己上次来看时没什么区别,望着店里零散落座的几个顾客,落寞的情绪缓缓浮上心头。她自顾自地走到酒吧中央,随意翻看着乐谱上的歌词,拿起话筒,清清嗓子,便唱了一曲《滴答》,这首如今传遍大江南北的曲子,之前就已经在丽江古城的各个角落里被吟唱了。
一曲歌罢,台下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她走到吧台前,跟服务生聊了一会天,全然没提及自己的身份。她觉得这一切颇为滑稽,却又难以言说。在暧昧的酒精的作用下,她觉得眼前的景象有些模糊,想到自己这几年在北京生活的起起落落,便慨叹起来丽江生活的妙处。
一个酝酿许久的念头此刻正在变成坚定的想法:从北京搬家到云南来,或在大理,或在丽江,哪怕是在昆明呢,也胜过北京的雾霾和重压了。但她始终舍不得北京包容的环境,尤其是性别身份上的包容,大城市总归是好点的。白恋空的思绪散漫着,丝毫察觉不到身边的顾客越来越少。过了许久,她终于醒过神来,跟服务生打招呼告别后,便回到早就预定好的星级宾馆休息。而在古城茫茫的人海中,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美妙的再度邂逅会不期而至。
三
白恋空永远不会忘记她们再度见面的时刻,依稀的情绪凝固下来,变成了清晰却不乏味的记忆。2014 年深冬,在大研古城入口处的高档酒店里,白恋空刚结束跟客户的商谈,便来到顶层的 SPA 房,劳累一天,最舒服的事莫过于做个全身 SPA。她从浴室简单洗了个热水澡,穿上按摩服,静静地躺在温热的小床上。她昏昏欲睡,房间里的灯光逐渐暗淡下来,耳边聒噪的声音完全消失,几乎感觉不到一丝外面的光亮。
等自己睁开眼睛,她才发现给自己按摩的女技师,竟是前日在双廊见到的那个小姑娘。她换下了运动装,一身淡黄色的制服让她的身材显得更加修长,似乎比之前更成熟了。她见白恋空从睡梦中醒来,哑然失笑:“小姐姐,从你一进门,我就看到你啦......刚才还在担心,如果店里不安排我来上钟,就太遗憾啦......”
白恋空笑了笑:“刚才我都没看到你,真想不到,你竟然是在丽江做按摩技师呀。”
对方赶忙解释,自己本来的工作就是这个,干了两三年了,还让她称自己小芜。白恋空见惯了各种稀奇古怪的姓名,也没过问她到底姓什么,既然她自称小芜,那就叫这个吧,总不能叫小污吧。混乱的思绪在她脑子里晃来晃去,她笑自己有些想法愈发不着调,却还是一副高冷面孔示人,未免太过矜持了。
在遥远的彩云之南,还不能完全放松自己,何必这么苛刻呢?白恋空趴在洁白的床单上,小芜的指尖从她的肌肤上下滑过,浓郁的精油香气从后背绕到面前,她看到地板上有一颗蓝宝石般夺目的玻璃球。
小芜跟她闲聊着,说自己今天上了四个钟,不算多,但都是两个小时的全身 SPA,此刻已经很累了,但想到服务对象是小姐姐,就能打起精神来。白恋空经常做 SPA,早就适应了技师和她身体接触时的感觉,但此刻却有种异样的感觉,每当小芜的双手从脖子一点点挪向后背的时候,这种感觉的奇妙是难以言说的。
时间飞速流逝,似乎没过多久,全身 SPA 就做完了。白恋空收拾好衣服,准备回宾馆休息。小芜已经到了下班的点,却没有走的意思,她几乎用撒娇的语气跟白恋空继续聊天,还说想请她在古城酒吧喝一杯鸡尾酒。白恋空有些困倦,但方才按摩时奇妙的酥软感仍未退却,潜意识告诉她,自己并不想这样错过跟小芜的再次邂逅。
白恋空当然不好意思让小芜请客,哪怕她是本地人,也没有让小孩请大人的道理,更何况她在丽江也有自己的酒吧。凌晨时分的大研古城,游人少了许多,但几家知名酒吧里的欢腾气息丝毫没有减弱。
两杯鸡尾酒碰在一起,幽蓝色的液体折射出暧昧而奇诡的色调,小芜模仿着都市女白领的样子,高声说着“Cheers!”,蓝宝石一样深邃洁净的眼神里尽是快意的青春。几杯下去,白恋空的话匣子也被打开了,他们之间各自吐槽着生活和工作里的经历,似乎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又转瞬即逝。
原来,小芜高中毕业后没读大学,家里的钱都供养上面的哥哥姐姐了,她是家里年纪最小的孩子,只能跑出来赚钱补贴家用。刚满二十岁的她几乎是白恋空年龄的一半,生活的忧愁和现实的压力丝毫没有爬上她的面孔,白恋空看着她纯净的眼神,想起自己刚刚步入大学时的天真烂漫,又忍不住哑然失笑。她跟小芜讲起自己在北京的故事,还聊起自己在世界各地旅游的经历,小芜的眼睛瞪得像浑圆的水晶球,除了啧啧称奇,几乎插不上话。
小芜一脸艳羡,又娇嗔着说,自己也想去各地旅游,哪怕能去个北京呢。遥远的首都,一直让她遥不可及,她也想趁着年轻去大城市看看。虽然家人连昆明都不让她去,可她的心早就远走高飞了。白恋空笑着回答她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右手轻轻地在她的头顶摩挲着,小芜竟激动地要尖叫出来。
白恋空向来自诩为理性的成功人士,看到小芜情绪反应激烈,过人的情商告诉她,似乎她戳到了对方的敏感点。小芜捂嘴笑着说:“小姐姐,你太......”白恋空赶忙转移话题,笑着谈起自己在丽江和大理的旅游经历,还连连夸奖小芜青春靓丽,她牛奶一样白皙的脸蛋突然变得绯红,脸颊上泛起的晨曦一直弥散到半空中,在微微的酒香中凝固下来。
两人一直聊到凌晨三点多,直到古城的酒吧陆续打烊,他们都还在漫无边际地闲谈。小芜又跟她聊起自己的梦想,可白恋空实在撑不住困意,竟不知不觉地沉入梦乡。这个眼神像洱海的湖水一般澄澈的小姑娘,从她身后紧紧抱住她,爱情的火焰从身后渐渐蔓延到眼前,她的心中荡漾着无边的爱意,十多年未有的美妙感觉从胸口到锁骨,几乎无法克制地涌上来。
直到小芜摇着她的胳膊,梦境才突然破碎,她喃喃自语道,还是小孩精力好啊,忙一天了,到了半夜还不困。小芜见她睡眼惺忪,身体昏昏沉沉,一会清醒,一会又沉睡过去,不知是喝醉了,还是身体不舒服,她胡思乱想起来,却不敢惊扰她。
丽江大研古城的傍晚与北京三里屯一样喧哗,但熬过深夜,到了凌晨时分,却更加静谧,仿佛回到了一千年前,回到那个中原王朝触及不到边陲地带。
等她醒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一个单人床上,卡通风格的床单、桌椅和台灯,展示着房间里独特的少女风格。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小芜竟然把她带到了自己的家里,这是位于丽江市区的一个普通小区。虽然店里都安排了食宿,但小芜有时候住不习惯集体宿舍,就跑出来租了房子,反正相比她的收入,房租也不算贵,就是为了方便嘛。小芜自顾自地解释着,给白恋空找了一点冰箱里存的火龙果,还有已经切好的西瓜,她将醒酒的水果分在两个盘子里,一点点端上来。
015章 | 梦醒云归处(下)
小芜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白恋空又是半睡半醒,几乎忘记了自己身处何方。她嘟囔着一些让小芜听不懂的话,似乎都是跟职场有关的话,北京就像个坚固的松果,始终没给她释放一点硬壳里的味道,倒是白恋空说的一些故事,让她对北京有了模糊的认识。小芜看着岁月在白恋空脸上留下的点滴痕迹,有些心疼,却又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小芜不懂化妆,更不会卸妆,但意中人的模样,却是不论如何都不会改变的。她面前的白恋空小姐姐,有着成熟而睿智的气质,都市白领的优雅生活,她在工作里没见过这么典雅风范的人。此刻,白恋空已经沉入梦乡,小芜俯下身体,她感觉自己的长长的睫毛几乎要碰到意中人的鼻梁了。她嗅不出白恋空口红的色号,两唇相碰的地方,已经被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春意浸湿......
在此后的几个月里,彩云之南的美妙时光在无数个时刻,只属于白恋空和小芜两人。他们在洱海的游船上放肆地拍着亲密的照片,倒垂在湖面上的苍山是他们炽烈情感的见证。从丽江大研古城到束河古城,数十个酒吧留下了他们同唱一首歌的回忆。
小芜有时不会唱,白恋空就耐心地教她,他们几乎成了古城酒吧圈子里的知名组合。只是很少有人知道他们真正的关系,除了几处星级宾馆里洁白的床单,但它们并不会说话,激情碰撞的瞬间,只有两人知道,那是谁也夺不去的至爱时刻。
四
白恋空曾立下誓言,不遇到真爱,绝不会结婚,可造化弄人,等她自以为遇到了真爱,却失去了结婚的机会。此刻,来自各地的游人正在向洱海用来,正逢五一假期,双廊小镇几乎要被挤爆。此前她和小芜相识的记忆像洱海的湖水一样一层层翻涌上来,曾经暧昧的气氛差一点就要变成尴尬的场景,而等两人熟悉起来,闺蜜之间没法聊的话,也可以随时随意来谈。小芜也说,如胶似漆那是形容恋人的话,而我们彼此之间不分你我。
她年纪小,说有些话的时候难免羞涩,遮遮掩掩之际,更让人顿生好感。白恋空早把自己当成理智成熟的人,给事物下其定义来,也不太会顾忌其他事情,还是她说了一锤定音的话。她不会忘记,也不能忘记,这些在云南发生的故事,可小芜让她产生的久违爱意,却是最无可割舍的。小芜也没法忘记白恋空说的这句话:“同性之间的爱情在我们这个社会还没有得到足够的认同......”她见小芜面露难色,又改口说:“不过在大城市,总归是包容一些的吧......”
从去年冬天到现在,白恋空南下躲霾的想法没变,她已经在具体考虑在大理或丽江买别墅定居的事情了。在这大半年的日子里,小芜还是日复一日地坐着按摩技师的工作,给形形色色的男女顾客服务,只是通过视频聊天,才能跟心上人保持联系。
为此,她再也没上过夜班,每天晚上下班后,就满怀期待着等在电脑前,等白恋空发来互动视频。她不忍心打搅恋人的工作,北京的上班族总让她向往,却有有些畏惧,她知道那是一个争分夺秒的现实世界,不可能随时接到自己发去的视频。白恋空总安慰她,不至于这么忙,但小芜并不安心,似乎打搅对方会让她格外愧疚。
上个星期,小芜终于鼓起勇气,把自己想跟白恋空去北京的想法跟家人说了。想不到老父亲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要往脸上打,好像她做了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其他亲戚要么默不作声,要么一脸惊愕,还是母亲脾气好一些,只是一味地叹气,说孩子长大了,已经不听管教了,但不该跟一个奇怪的陌生人走太近。这些话就像地底燃起的烈焰,字字句句都灼烧着她原本就羞涩的心,空前的愧疚感顿时冲上天灵盖,她被熏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如今,白恋空和小芜初次相遇的地方,竟成了他们告别的地方。小芜从大理的家里跑出来,好像一只哀鸣的小鹿,澄澈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迷离。白恋空看着被泪痕洗过的恋人面庞,忍不住悲从中来,自以为理智成熟的她,也禁不住落下泪来。她知道,自己在这段感情里始终是被动的,甚至是非常理智的,哪怕是分别,竟也是小芜主动提出来的。她恨自己不够洒脱,一次次地让缘分变成遗憾。
比起感情上的失意,事业上受挫,对她的打击似乎更大。几乎就在同时,她的生意遭遇了滑铁卢,之前与人合开的青旅和酒吧相继亏损,好像整个旅游市场都面临着一场整顿与淘汰。她一向擅长的商业谈判技巧,在这里发挥不出半点效果,似乎认识关键人物比完备的经营能力更管用。她有些看不透这片世外桃源了,小芜家人的批评声音也时刻在耳边游荡,买别墅定居的念头也随之淡去。
白恋空回到北京后,生活依然如前,由春入夏的京城,阴沉的天气渐渐散去,一些街头的女孩们已经穿上了热裤和短裙。日复一日的生活令人厌倦,她没再找新的工作,靠收房租也能先维持着生活。
这日傍晚,之前公司的下属林恋京找她来吃饭,虽然她比自己小十几岁,才刚研究生毕业没多久,但干练的性格,还是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林恋京快言快语,直爽之中也有细腻,他们既是工作里的上下级关系,也是生活里的密友。他们还调侃过对方的名字,都有个“恋”字,只是一个“万事皆成空”,一个“总是念念不忘京城”。
林恋京平时很少喝酒,但这次似乎颇有心事,但在酒桌上,还是没说出心里的隐忧,这让白恋空觉得很反常。聚餐之后,白恋空要送她回家,林恋京无奈地摇摇头,谢绝了她的好意。她说自己住在遥远的燕郊,跟白恋空不在一个方向,自己坐公交车回家就行。
两人分别后,林恋京坐上开往燕郊的公交大巴,她向司机确认了下,这果然是今天的末班车了,一个小时就能从北京到河北,浅浅的幸福感渐渐浮上来,可她终究不愿意自欺欺人,现实的苦涩从未走开。
016章 | 燕郊候鸟何处飞(上)
一
由西向东,公交大巴窗外的夜色飞速向后退去,这辆末班车载着乘客从北京到河北燕郊。林恋京向来并不觉得自己幸运,虽然赶上了末班车,但胃里沉淀的酒水却在体内翻滚,刻不容缓的内急问题正在困扰着她。她没法端坐在座位上,换了好几个姿势,盯着手机地图看了许久,才终于熬到下车。可能是白天下雨的缘故,夏夜的暖风里带着些许凉意,她禁不住打了个冷颤,到家还得走十多分钟,她几乎坚持不住了。
她记得公交车站旁边有一家快餐店,平常上班来不及在家吃饭的时候,就在这里随便垫垫肚子。体内的洪流正在一波波地冲击闸口,她下意识地冲进参观,直奔洗手间,却发现门前竟有三个人在排队。林恋京心里抱怨着,这么晚了,女洗手间还排队,到哪里都得排队,真是要命。但她只能跟前面的人陪着笑脸,求她们让自己先上,谁知队伍最前面的人脸色突变,说什么大家都着急,谁也别插队。林恋京一脸无奈,她又看着旁边虚掩着的男洗手间的门,一些念头浮上来,自己又拼命按了下去,在众目睽睽之下进隔壁的门,实在是难为情。
她几乎是用专业的竞走姿势快步离开餐馆,狠狠憋住一口气,向几百米外的小区冲去。终于熬到电梯门口,她几乎站不住了,一边跺脚一边揉搓着大腿,等待最后的冲刺。等到了家门口,几乎与此同时,闸口再也顶不住持续的冲击了,她抖动的手握着钥匙,摸索着开了门,连鞋都没换,就冲进了洗手间。
片刻之后,世界终于清静了。她呆呆地看着洗手间的门把手,突然想到“酣畅淋漓”这个词,不禁笑自己刚才的尴尬,却又颇为侥幸,幸好没在外面排队,否则真要出糗了。刚才抖动不定的眼神,此刻终于可以静静地休息了,但一个刺眼的东西突然撞进来,惊惧的情绪让她顿时打了个寒战。
林恋京从洗手间出来,快步走进卧室,看见躺在床上熟睡的老公,心底燃起的怒火顿时冲上来,她摇醒了他,把从洗手间杂物台子上看到的那东西,狠狠地砸到他脸上:“渣男!你又骗我!你看这是什么?”
对方一个激灵,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沉默了几秒,才故作镇定地说:“就是个内衣啊,你急什么......”
林恋京见他面不改色,气得要昏过去:“我从没穿过这样的,肯定是上次来家里那个女人的东西,你还留着呢!”
“不不,小京你听我说啊,你搞错了......”
“我没搞错!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干的那些好事!这次我算是找到证据了......你还摇头?你不敢承认吗?”
“真的,你搞错了,咱们不一直都好好的吗,听点话行不行?这就是我的......”
“我以前就是太听你的话,跟了你这些年,想不到你也......你还强词夺理,你说这是你的,别告诉我你有异装癖,我还不了解你的口味吗?”
“你就当是这样吧!反正这两天咱家里就没来过别的女人!”
“你看看,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我说是这两天了吗?你骗我还要骗到什么时候?趁着这两天我出差,你又在胡搞!我受够了这种日子!”
此刻,林恋京听不进去老公任何的甜言蜜语,过去那些温柔缱绻的回忆,瞬间都变成了散发着恶臭的丑剧,让她禁不住连连作呕,之前几次她都忍了,这一次终于无法忍受,离婚的念头只要萌生了,就很难被压下去,更何况他的言行反复挑战着自己的底线。
二
住在燕郊,林恋京曾经最大的愿望就是这里有朝一日能并入北京,就像北边的延庆、平谷一样,哪怕从北京的郊县当起,逐渐撤县设区,慢慢融入北京城区。如今,这个愿望似乎渐行渐远了,能在燕郊的小窝里过上温馨的生活,已经可以让她满足,但就是这样一个近乎卑微的心愿,此刻也在遭受着空前剧烈的暴风袭击。
他们曾经是高中和大学同学眼中的模范情侣,读研期间,她就结了婚,老公大学毕业就到社会上打拼,虽然没赚到多少钱,却有了不少工作经验。林恋京无法忍受在市区找房子、租房子的麻烦,两年前就跟老公凑钱买了个燕郊的小房子,相比北京市区的房子,燕郊的房子首付不高,但也耗费了两家不少积蓄,他们的父母各自卖掉在老家县城的房子,才勉强凑齐了首付。
表面上不急不躁的日子从定居燕郊后开始,刚买上房子的时候,亲戚朋友无不艳羡。他们一回老家,父母脸上就满是骄傲,孩子们在北京吃盒饭、挤地铁、等公交的委屈,早就烟消云散了,他们逢人便说孩子已经在北京定居。别人问起来,到底在哪里买的房子,他们就趾高气扬地抛出“燕郊”俩字,不知底细的人便以为住在北京郊区,纷纷竖起大拇指,似乎望子成龙的心愿真的实现了。
林恋京倒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但每天上下班挤公交的苦日子实在难熬。燕郊的北漂们像候鸟一样,伴着晨曦出门,顶着孤月回家,辗转于两个省区之间的漫长迁徙,只是为了一点点奋斗的希望。老公受不了这种状态,一度跑到燕郊火车站,尝试坐火车上下班,但没试几次,就觉得还不如坐公交方便。
毕竟每天火车就那几班,还有一半停在交通不便的北京东站,就算坐到北京站,再换乘到公司也十分麻烦,更何况房子买在了北京和燕郊交界处,离燕郊火车站不算近。他权衡再三,最后在燕郊本地找了个工作,终于过上了家门口上班的日子。林恋京哭笑不得,不知多少次吐槽他吃不了苦,没上进心,殊不知这种话对男人打击最大,对方也是个倔脾气,竟横下一条心,再也不动回北京上班的心思。
这可苦了林恋京自己,她背负的房贷远远大于老公,就因为首付的八成都是人家付的,双方家庭为了公平,就让他们一起还房贷,就不给女方彩礼了,别人家都是彩礼十万起的。这让林恋京感到无奈,但想到多年的感情,也没强求什么,她只是依赖感情胜过物质罢了。
真正激怒她的是落户问题。林恋京把房子买在燕郊,除了便宜以外,主要还是因为没拿到北京的购房指标。不知从哪一年起,在北京买房买车都有指标限制,需要符合某些要求,否则再有钱也不能逾越政策的限制。林恋京直到快毕业的时候,才搞明白这些事,却为时已晚。三年前,她一个人在澳门留学,读研两年时光一晃而过,她总想着毕业后去个大城市工作,也没指望定居在北京,便没怎么关心北京各种政策。关键是,谁能想到会有这么多奇怪的规定?倒是老公脑子一根筋,他在珠海呆了一年,对工作不满意,就跑到北京去了。
在珠海的日子就像天上慢悠悠的云朵,天上随风变幻的棉花糖,只是在一阵狂风骤雨里,就会散落成一地的碎片。林恋京时常感到生活的无趣,每周末在珠海与爱人相见,成了她唯一的情感寄托。他们成了拱北一带的海鲜大排档的常客,穿梭在澳门关闸和珠海拱北口岸之间,哪怕走自助通关的路,现实也让她觉得漫长而焦灼。
直到来北京后,在中关村的留学生服务中心办户口的时候,她才如梦初醒,原来自己每次回到内地,哪怕只是前脚刚踏上珠海的土地,出入境记录上就有精细的记载,这一天就要从境外逗留时间里被扣掉。按照规定,留学生需要在境外逗留满 360 天才能落户北京,多一天没必要,但缺一天也不可。
林恋京忘不了,她当时跟留服的工作人员大眼瞪小眼,对方笑着问她,怎么留学两年还没满一年的逗留时间,她心里的滋味难以言说,就算排除与爱人见面和寒暑假的时间,也有很多因素造成了这个结果。澳门和珠海市区完全连在一起,自己动不动就去珠海取快递、吃饭、看电影乃至理发,想不到这些习惯背后竟有这么多麻烦!好不容易争取到公司的落户指标,竟然卡在留学生落户政策上,这让人说什么好!眼见着北京的房价一天高过一天,家里人催着要给孩子买房,无奈之下,只好先在燕郊买房,起码也算广义的北京,长辈们总是这样安慰她。林恋京想到这些现实问题,就更多眼前这个靠不住的爱人没了信心。
016章 | 燕郊候鸟何处飞(下)
三
林恋京早就发现老公是个爱讲歪理的人,“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就是形容他这类人的话。每次想到老公这几年的蜕变,心头滴下的鲜血都能填满整个卧室。此刻,他又耍赖说身体不适,根本不理会她的离婚冲动,只是自顾自地说,你就是读书太多读傻了,遇到一点小事就反应激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