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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黄西蒙 当前章节:1499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3:05

她哭笑不得,这不是爱人原来的样子。高中时代的他,也曾是个白衣飘飘的美少年,不仅学习成绩名列前茅,还写得一手好书法,打得一手好篮球,在运动场上挥汗如雨的样子,常能让围观的小女生们连连尖叫。他还痴迷于历史,高中时候就读过钱穆、黄仁宇等历史学家的专著。那些少年意气,一直是她心头难以抹去的青春回忆。

但眼前的他已是一个满口歪理、毫不上进的家伙,还贪婪于其他女人的美色,再也没有丝毫的魅力。林恋京早就发现他喜欢在街上偷瞄其他女人,他却讲起一番审美疲劳的歪理,说什么她乱化妆比不化妆还难看。女人一旦不再被恋人赞美,感情的裂隙就很可能由此发生。林恋京起初还想着是自己的错误,更卖力地做瑜伽、敷面膜,想让外形更好点,但还是没发取悦对方,倒是自己越来越苦闷了。

每到清晨,从睡梦中艰难地醒来,她都只能简单洗把脸,就急匆匆地出门。林恋京始终搞不懂,他们的关系到底在那个环节出了问题,就像从燕郊始发的公交车就在眼前,但她只能望“车”兴叹,一百多人的队伍排在前面,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挤上公交。身旁一个小伙子手拿煎饼果子,热气腾腾的早餐丝毫没给她胃口,混杂着口臭的空气让人作呕。好在她早有准备,从包包里拿出粉红色的口罩,使劲戴上,却换来周围几个等车人异样的眼光,一个戴着墨镜的女人抱怨着:“又没有雾霾,大夏天的戴什么口罩啊!”林恋京没心思搭理这些人,只能闭住气,随着缓慢流动的人群往前挪动着。

过了二十分钟,她总算摸到了公交大巴的车门,流水发车的频率也难以满足燕郊上班族的需求,她不想再等下一辆车了,拼命挤上去,终于在车门关闭前上去了。司机似乎早就适应了拥挤的状况,十分专业地疏导着人群,让乘客尽量往车厢后部走。林恋京当然也不想堵着车门,她往前挪动了几步,好在一米七身高的她不会被挤倒,她的包包却只能悬在两个高大的男人之间,相比放在手边,包包被扒手盯上的风险小很多。她已经习惯了把自己紧紧裹在一个坚固的壳里,哪怕展示出满身的毒刺,也不想被人伤害。

她心里正犯着嘀咕,突然一个急刹车,她几乎站不住了,等她回过神来,却感觉身后猛然一紧,一种极度厌恶的感觉从心底冲上来。她狠狠瞪了屁股后面的陌生男人一眼,他一脸无辜,猛地把双手背到身后,过激的反应坐实了他刚才猥琐的举动。林恋京心里暗骂,却不敢说出口,想到自己此前被揩油的经历,更难掩内心的愤怒。宽松上衣、灰色长裙和平底鞋,并不能凸显她紧致的身材,却仍逃不过陌生人毒蛇般的眼神。她只能咽下所有的委屈,把目光投向窗外,加速流逝的风景显示北京市区越来越近了。

熬过漫长的一个小时,公交车稳稳地停在郎家园站。她随着长蛇般的队伍走出站台,快步走向地铁站,国贸一带林立的高楼不断冲击着北京的天际线,她的雄心再次被眼前的景象激活。

林恋京在一家新兴的互联网公司上班,从没有过朝九晚五的日子,晚上八点半下班已是常态,如果能七点多下班,简直可以高兴一星期。几乎每天晚上赶回燕郊,而在到郎家园之前,还得从西向东穿过北京城,漫长的乘车时间让人难以忍受。这是一场艰难的战役,她得跟末班车的发车时间较劲,还得跟自己的身体作斗争。离开公司前,她不敢再喝一滴水,也一定要跑一趟洗手间,每晚两个多小时的通勤时间,足够产生各种让她难以预料的急迫问题。

挤上回家公交的时间比从燕郊乘车还要长,她无数次在心里咒骂自己的可悲,想到老公早就悠哉悠哉地回了家,躺在床上玩手游,甚至跟其他女人放肆交媾的时候,她几乎要昏倒在车上。此刻,浓重的夜色中只有点点灯光,从光亮到黑暗,再从黑暗到光亮,穿过北京城区和燕郊之间的一大片村庄,她终于看到了这个河北小镇的面孔。手机地图再次提醒她,自己已经进入河北省廊坊市,她焦躁的心却变得更加烦躁不安。

回到家,老公果然躺在床上,他盖着一层夏凉被,扭过头不看她。林恋京从洗手间里出来,换下衣服,走到他身边,看着他迷离的眼神,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此刻,那个曾经风度翩翩的年轻人变得苍老不堪,不到三十岁的身体,却有着六十岁的灵魂。他翻了个身,懒洋洋地说:“小京回来啦。”林恋京依然沉默不语,不想跟这棵朽木说话。她看到旁边桌子上摆放着他们曾经的合影,那是大学期间他们在学校“情人坡”上拍的照片,甜蜜的笑容将那一刻的浪漫永久定格,却没想到那也是青春的绝唱。看着照片中的灿烂美好,她突然压抑不住心里的委屈,泪水滴滴答答地落在桌子上。

即使如此,林恋京也没有等来老公的安慰。他伸了个懒样,从床上坐起来:“小京,你这是干啥呀,你看看,这啥事没有,你哭个鬼啊?”

她再也忍不住了,怒气腾腾地吼道:“你还问我?你自己不知道怎么回事吗?你看看,你跟以前的自己还是一个人吗?”

“我......我怎么了?除了男人个别方面的威猛少了点,我比以前更成熟了,好不好?”

“你个混蛋,还有脸说这些?”

“那怎么说?要不我吃点药?”

“你真是......你让我说你什么好?脸皮厚到这个程度,我是没见过!”

“呦,你说我脸皮厚,好吧......这又怎么样?脸皮比长城城墙厚,才能混下去嘛......”

“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为了你能住在这里,白白受了多少委屈?”

“你伯伯受委屈跟我有啥关系?”

“你......你又来了!是白白,不是伯伯,你故意气我吧!”林恋京猛地把他桌子上的手机摔在床上:“我那么相信你,从来不看你的微信,你却这样骗我?”

“你看啊,微信里啥也没有......不看短信看微信,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他嬉皮笑脸地说着:“我就让你看短信,你看啊!谁怕谁啊?”

林恋京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的解锁提醒,她用自己的生日试了一下,果然打不开。他哭笑不得:“拿生日当密码,是个人都能猜到!”他抢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几下,再把手机扔了过去。林恋京仔细检查了一番,竟然没有可疑的信息。

“你看看,就是你胡思乱想!我早就说过了,不可能在短信或微信里......”

“你什么意思?难道你有别的渠道?”

“好好好,我不跟你争,你有什么事说什么是吧,别再犯疑心病了!”

“你跟我说清楚,上次那个女人来家里,是怎么回事?”

“哪个女人?”

“就是那个在家里留下内衣的!”

“你非要这么说,我也没办法,那是我自己从网上买的,信不信由你!这是你逼我说的!”

“你这混蛋,宁可说自己是异装癖,也不承认劈腿!”

“是你逼我的!”

“你还要继续骗我?”林恋京捂着胸口,气得瘫软在床上,把拖鞋狠狠地踢出去。

他似乎并不在意眼前发生的一切,但刚才玩世不恭的嘴脸却撑不下去了。他见林恋京披散着头发,额头渗出的汗珠和眼角流下的泪水混在在一起,一丝无奈的神情突然在他的瞳孔四周闪过。

两人沉默了半晌,他终于开口了,闭着眼睛,喃喃自语道:“小京,你怎么还这样天真呀?你整天像只笨鸟一样,不对,是候鸟一样,拼命地往北京飞,图啥呢?在燕郊找个活干干不行吗?”

林恋京听罢,不依不饶地说:“你看看,这是你以前能说的话吗?那个雄心勃勃的男人去哪里了?”

“没去哪里,还在啊!就是你自己不懂得变通。古人说什么来着?此一时非彼一时也!”他摇头晃脑地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可我也苦过,劳过,饿过,可结果呢?照样找不到好工作!照样买不起北京的房子!”

“你又是强词夺理!我知道,你高考失误,大学也努力,考研又失败了,但你也不能自暴自弃啊?你是吃了一点苦,但你哪里饿过了?既然能吃上饭,你就得继续干啊!”

“怎么没饿过?你懂什么?又不是只有吃不饱肚子才算饿?男人有的方面饿着了,照样受不了!你留学和我们异地的时候,我可没少受饿。”

看着他满脸的坏笑,林恋京又哭笑不得了:“你这混蛋,又说什么混蛋话!我真是看走了眼,找了你......”

终于熬到了周末,林恋京拉着老公去楼下的公园散步,每次争吵都没有结果,不是她一个人去生了闷气,就是老公一番嬉皮笑脸让她暂时忘记了怨恨。她始终下不了离婚的决心,心里仅存的一点爱意,还有一丝心疼,就总是能在冲突之后加倍地涌上来。她恨自己的懦弱,担心离婚之后被人指着脊梁骨说三道四,更不想面对财产分割的难题,可想到自己的委屈,又不知如何是好。

她终于决心好好跟老公谈一谈,防止他耍赖的办法,就是不在家里谈,在外面说话,双方多少还得顾及面子。他依然是一副自以为是的模样,大摇大摆地走在前面。两人一直沉默着,林恋京也不知从何说起。

他突然说自己走累了,非要找个地方休息一下。林恋京压着心里的火气:“你这么容易累,可别是得了什么病了。”他突然大声说:“你看看,就知道你说不出什么好话,我这威猛得很,哪里有病?我看你才有病!”

林恋京没有理他,只见他快步走向前,进了一个房产中介的房子,一屁股就坐在贵宾席上,直愣愣地看着售楼的小哥。林恋京跟进去,还没开口,就被热情的中介围上来,对方递上一张名片,自称是这里的资深顾问,问她是不是有购房需求。

林恋京摆摆手,一脸无奈,而身边的老公抢话说:“哟,又买房子呢!我已经买啦,坐等升值呢!”

售楼小哥依然满脸堆着笑容:“原来已经买啦,那真是恭喜您了先生,您真是有头脑,已经买了燕郊的房子,太实惠啦!”

“实惠个头啊!就是这房子拖累了我,房产证上写了我们俩的名字,想离都离不了!”

“什么?又出新品种啦,俺老家的莱阳梨可香了,您也爱吃呀?”

林恋京看着售楼小哥不着调的话,不知如何作答。老公在一旁插话道:“你看看,小京你又说不开心的话了,我真是拿你没办法啊!”

她终于压不住心底的怒火,大声吼道:“你天天不顾我的死活,你不想办法解决北京户口也就罢了,还在家欺负我,你算什么男人?”

她连连摆手:“你看看,你又生气了不是,我早就说啦,现在找个工作就不错了,还拿什么户口?你倒是行,可以你费这么大的周折,也没拿到啊?你还说我在家里跟别的女人怎么怎么样,胡扯呢!”

林恋京顿时羞红了脸,低声说道:“混蛋!你不知道吗?家丑不可外扬,你瞎嚷嚷什么啊?”

“都不是自己人,有啥丢人的?”

“你这个渣男,混蛋!你真是脸皮够厚的!”林恋京哭笑不得,已经气得难以自制,从嘴角挤出一句话:“我天天披星戴月地去北京上班,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吃香喝辣的?”

“我怎么吃香喝辣了?是鱼香肉丝还是辣子鸡啊?你都不会做这些,还说我呢!再说了,燕郊怎么不好了,我跟你说,这地方早晚划入北京,到时候你就偷着乐吧,你得佩服我在这买房的眼光,你信不信?”

售楼小哥赶忙说道:“还是这位先生有眼光!虽然划入北京这事遥遥无期,但以后地铁通到燕郊,应该是差不多的事了!将来平谷到北京市区的地铁,八成要经过燕郊啊!”

“还有人说,地铁经过却不设站呢!”林恋京一副无奈的样子。

“他敢!”售楼小哥突然义正言辞起来:“要是经过却不设站,你看看燕郊人什么反应吧!燕郊这么多人,就算是外地人,都是北漂,难道就没有尊严吗?”

“得得得,您也别激动,我就是随便说说......”林恋京赶忙转移话题:“好吧,你说得对,我们买了房子以后,是涨了一些......”

“就是嘛!我跟你们说啊,既然买了是自住,就别后悔,投资就另说了,但长期持有,肯定不亏。何况你们买的时候,价格也不高吧......”售楼小哥接着说:“你们小两口,看着挺年轻的,俺就没你们运气好了,俺就是燕郊本地人,村子就在北京边上,隔着一条河,对面就是北京,你说点背不?投胎没投好,要是再多往前一点,不就是北京人咯?”

“您不是山东人吗?”

“噢噢,莱阳是俺老家啊,籍贯在山东,但从小到大,都是在燕郊啊,俺是看着这里的田地变成高楼的,你们来的不算早,但比起以后来燕郊的,还是很幸运的啊!你看看俺,到现在还在凑燕郊首付的房子,家里的拆迁费还没到位,就是担心这房价继续往上涨啊......当然忽高忽低更可怕,不过你们得相信,晚买不如早买,买的越早越省心!有了房子才好娶媳妇啊!”

“有了房子也未必能娶上媳妇啊!”另一个房产中介突然插话:“你看看我,早就买了房子,照样没对象啊,你也别抱怨了!”

售楼小哥嘟囔着:“那你得看哪里的房子,北三县嘛,现在也就燕郊还火一点,别的地方还不好说。”

“你看看,这就是你没眼光了,我买的地方也不错啊,虽然便宜点,能在香河买也不错了,一直有说法,北京市区要东移呢,到时候北三县都会继续涨啊......”

“或许是吧,再说了,咱燕郊也不错啊,北京有啥好的,非要去北京!俺也去过上海、广州这些地方,相比之下,北京连个夜生活都不知道去哪里找,别的地方到处都是酒吧!”

“北京怎么没有夜生活?”

“哪里有?”

“簋街烤串啊!”

“......”

林恋京见两人竟互相聊起来,突然不知说什么了。她看了看坐在沙发上的老公,无奈地摇了摇头。沉默良久,她尽量用耐心的语气跟老公谈了谈自己每天上班的难处,尤其是没户口的无奈,还有通勤的煎熬。她有些意外,老公这次竟然没再发脾气,而是不停地叹气。

“你知道吗?我每天必须得早起,你这样偷懒,真的很不像话。在北京活着,每个外地人都不容易。”林恋京无奈地说:“你以前看了那么多书,也知道,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对啊,可是你知不知道,早起的虫儿也被鸟吃啊!你怎么知道自己是鸟呢?我们这些人,都是微不足道的虫子啊......”

他这番话让林恋京无言以对。她不知道怎么劝说老公,才能找回那个曾经昂扬向上的好男人。林恋京没再看他那玩世不恭的模样,独自走到一边,呆呆地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个头发杂乱、穿着短袖的小伙子突然走上前来,跟她打了个招呼:“嘿,老姐!想不到你也在这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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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7章 | 流水线上的异类人生

潘小凤从皮村出来的时候,赶时髦打了个网约车,到了燕郊,发现车费果然比以前打出租车便宜点。他见林恋京蹲在马路牙子上闷不做声,心里正犯嘀咕,挠了挠头,才发现自己脑袋上一片墨云翻腾,乱糟糟的发型也蹭不上什么非主流的风格。

林恋京没跟老公说话,他却走上前来,用诡异的眼神打量着潘小凤:“哟,没听说小京还有个弟弟啊!”

潘小凤稍微拨弄了一下头发,有些腼腆地说:“不是亲弟弟,但比亲弟弟还亲呢。上次在皮村见过哥了,你忘啦,你们一起去的,我是那个回收衣服的......”

“噢!想起来了,是你啊,你叫什么来着......”

“潘小凤。”

“对对,就是这个名字,你看看你,一个老爷们叫什么小凤啊?怪奇怪的......”

“我都习惯了,您要是叫着不顺口,叫我潘凤也行,这样好点吧......”潘小凤无奈地摇了摇头,把两本书从书包里拿出来,递给林恋京:“老姐,上次你借给我的书,《水浒传》《悲惨世界》和《罪与罚》,我都看完了。”

林恋京脸上一副欣慰的样子:“真好,小凤这么爱看书,以后姐家里的藏书,你随便看,等我回家给你拿《了不起的盖茨比》,这个也很好看。”

“什么?了不起的比尔盖茨?”潘小凤嘟囔着说:“老姐,我估计没啥商业头脑,这些成功人士,我跟人家有啥关系?”

“是盖茨比,这是个经典的小说,你看看,连我都知道......”

林恋京不想搭理老公,但他总是不想错过各种刷存在感的机会。她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不着调的老公,头也不回地独自回到家,把书拿出来交给潘小凤。潘小凤如获至宝,连声道谢,还说自己想快点见老姐,还打了网约车,本来应该坐公交的。林恋京也知道没有直达公交,北京东郊的皮村到河北燕郊,中间不知道要绕多少路。

她帮弟弟叫了一辆网约车,直到他发微信说已经回到皮村,才算安下心来。没能留下潘小凤一起吃个晚饭,已经很遗憾了,她还想看着老公那张嬉皮笑脸的面孔,生活的苦涩乏味就无从消除,曾经的青春早就像被早起的鸟儿吃掉的虫子一样,化作一堆粪土烂到地里,无人关心它们的存在,仿佛昔日美好从没出现过。

邻近首都国际机场的皮村,伴随着大量航班低空飞过的轰鸣声,昼夜交替之际,见证了无数打工者的悲欢离合。当年,潘小凤从河北农村老家来皮村的时候,这里的外地人还没今天这么多,但这几年村里涌入了几倍多的人口,但类似他这样的打工青年是其中“沉默的大多数”。

潘小凤跟林恋京只能勉强算是远房亲戚,甚至都算不上什么亲戚,毕竟中间隔着好几层关系,他从没跟人说过这些。毕竟,他总不能跟人家说,我妈妈的三哥的表姐的四叔的大儿子的堂哥的老婆的二妹的老公的女儿是林恋京,但在偌大的北京城,只有她还算跟自己有点关系的人,在无数寂寞的夜里,自己连个说话的伴儿都没有,跟老姐还能聊聊天,看看书,除了林恋京,他还能投奔谁呢?

潘小凤的原生家庭几乎在抛弃他的同时,也抛弃了自己所有的希望。他的两个哥哥和两个姐姐各有各的命运,但都没能摆脱家人的束缚,姐姐们没读大学,高中毕业没几年后就嫁人了,大哥在职高毕业后,就在家门口开了个小餐馆,起早贪黑地干活,虽赚钱不多,但能养活自己。二哥不喜欢上学,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干了一圈也没赚到钱,最后还是大哥出钱把他送进一个烹饪学校,学了点技术,辗转老家县城的小饭店里做厨师,也算是安定下来。

唯独自己,向来是个不安分的命。高考落榜后,他跟家里人说不想继续念书了,怕吃苦是假,不想花家里钱是真。中国男足打入世界杯那一年,他也打入了大哥介绍的工作圈子,到洛阳一家服装厂干活,但没做半年,觉得赚钱太少,听人说还是江浙一带赚钱多,就跟一个老乡到了杭州打工,依然是在服装厂。本来干得挺好,后来遇上“非典”,服装厂被迫停工,几个河北老乡商量着,还是得想别的出路。

经过一番折腾,潘小凤只能选择在苏州一个电子厂打工,干的活非常简单,但也枯燥无味,每日站在车间的流水线旁,负责组装手机配件。一天下来,手上的茧子更厚重了,但再累再脏的活儿也得做,他忘不了老板那个半开玩笑的话,“你们不好好干,早晚被机器取代,到时候连这点钱也赚不到!”,无数无奈的日子就这样慢慢地熬下去,脸上的青春痘早就不见了,身上的朽烂味道却日渐增多,不论怎么洗澡都洗不掉的污秽,透过皮肤一直渗到血液里,直到整个灼热的心彻底冰冷下来,再也见不到点滴青春的热血。

如今在皮村,潘小凤还有点心理安慰。在打工文学小组里,他认识了一群跟自己一样奇怪的人,大家一块聊着文学,谈着音乐,仿佛自己不是一个打工仔,而是青年学者,这种超脱于现实的感觉让他快慰。林恋空也来过这里,跟他一起搞过衣服义卖,虽然她不差这点钱,但还是很支持皮村的公益事业。还有一些北京的高校老师,经常来皮村文学小组上课,潘小凤还有次跟着人家到北大旁听了一次讲座,才知道书上常说的未名湖到底什么样。他打心底感谢这些关心自己的人,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这么好脾气。

潘小凤来皮村后的两个月内,就蹭了不少文学圈的活动,他不好意思跟人家说自己的工作就是卖衣服,只好找了份在酒吧夜场的兼职,一边干着打杂的活儿,一边揣摩着文艺生活的面孔。紫色和粉色交替变幻的夜场灯光,释放着迷离的荷尔蒙气息,年轻的男女们随意坐在一旁,零散错落的布局,依然没有抹去暧昧的味道。抛去礼节性的握手和地铁车厢里不慎的接触,潘小凤从来没碰过女人的身体,苦熬的青春已经渐渐失去,等来的是更加压抑乏味的中年生活。

最大的刺激还是来自陌生人的冷眼。潘小凤看过一点心理学,发现自己是那种所谓的“高自尊”的人格,特别依赖外界的评价,看人脸色的日子一天不结束,他心理就没法真正的安宁。赚点小钱,不是生活的根本目标,现在就是老家农村最穷的人家,也不至于吃不上饭,最多吃点烂菜叶子,至于在城里打工的工友们,赚个糊口钱还是问题不大的,抽上孬烟早就不是梦。只是要得到别人的认可和尊重,就比在流水线上站上三天三夜还难。

潘小凤最不服气的,还是这来自无数旁人的冷眼。鄙视链无处不在,一旦被人贴上打工青年的标签,似乎就与知识文化无关了。这天夜里,在一个出版人的微信群里,他颤巍巍地把自己写的一篇小说发上去,内容就跟自己在北京的飘荡经历有关,他不知道有个词叫“自叙体”,但遍布全文的“我”字暴露了其中泣血的真实感。谁能料到,一个号称资深的出版社编辑竟破口大骂:“这是哪里来的小屁孩?这群里是你能乱发言的吗?”潘小凤心里一惊,他根本不认识对方,却不知戳中了人家哪根紧张的神经,竟被一通奚落。他本来不想回复,不想对方继续自说自话起来:“恭喜你!以我们专业视角来看,你毫无创作天赋,这条路趁早别走了......”

他想忍气吞声罢了,不想得罪对方,却不想几个群里帮闲的人趁势插话,对自己又是一番挖苦,他想起来林恋京送他的新书,便回了一句:“您可能是专业的,除了用《了不起的盖茨比》开篇的话回应您,我无话可说。”谁知对方竟发起狂来,在五百人的微信群里吼道:“很好!我把这句话转送给群里各位专业的老师,都来看看这位天才......”潘小凤见群里又是一群哄笑的言语,心底的愤懑冲上天灵盖,却拼命压抑着这股气,他见自己人微言轻,只好主动下了台阶,向对方说自己愿意坦诚交流,欢迎大家多批评。他这一番克制的话果然有效,对方虽无歉意,却不再挖苦他,似乎也自知理亏,便突然消失在这番可耻的对话中。

潘小凤躺在逼仄的空间里,头顶悬挂的灯泡摇摇欲坠。他把没读完的《了不起的盖茨比》放到一边,闭上眼睛,似乎宇宙万物都在他的身边的飞速旋转。离开河北老家,已经十三年了,这些漫长的岁月没让他走向什么成功,却在现实的锤击里,身体日渐衰落,意志更加消沉,他似乎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来北京,是为了自己的文学梦,还是可能存在的尊严感,还是仅仅相比在老家赚更多钱,或是找个看得起自己的女人,然后踏踏实实地过一辈子?他不知道,这些问题像宇宙奥秘一样每天困扰着他,他不敢愤怒,他惧怕旁人的冷眼与挖苦,他惧怕自己进入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

在酷暑降临后,他在闷热的房间里呆不住,廉价的电风扇并不能带来彻底的凉意,还不如抱个席子,在屋外的空地上睡个露天的觉。在数十个看不到星辰的夜晚,只有上空轰鸣而过的飞机和村里此起彼伏的狗吠声,他渐渐地沉入梦乡,却永远无法做一个甜美的梦,难以摆脱的现实苦涩,让他的梦乡也是令人压抑的黑白色,他自导自演着无数的默片,却没有观众的掌声,更没有人上台递上鲜花。

直到这一夜,他梦见自己走上了一片荒芜的山岭,在泥泞的土路上只有吸血的蚊虫为伴。他听见有人唱歌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却听不清到底那人在念叨着什么。过了许久,他才听清了,那是一首古诗:“赤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稻半枯焦。农夫心内如汤煮,公子王孙把扇摇”。他隐约觉得自己从哪里看到过这句话,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潘小凤从梦中醒来,依稀的记忆若隐若现,除了那沉重的压抑感,他只记得这句诗了。潘小凤揉着睡眼,潮湿的感觉刺激着他心底最脆弱的部位。他一觉睡到中午,此刻竟已是上午十一点半,烈日烘烤着几乎要灼烧起来的皮村。他赶忙跑到衣服店里,几个来淘旧衣服的村民已经在门口等了好久,他们抱怨着迟到的小凤,却看不到他眼角上的泪痕。

他跟几个熟悉的顾客絮叨着,几个热心肠的村民又唠叨着要帮他找对象,他不敢对人苦笑,只好陪着笑脸,说自己还没本事娶上媳妇。一个陌生的小伙子走上前来,他穿着标致的西装,笔直的海蓝色领带贴在胸前,厚重的眼镜镜片却能折射着浓烈的光线,斑驳的光点洒在一摊摊旧衣服上。他跟潘小凤热情地打着招呼,递上一张名片,自称是一名老师,名叫鲁至正,刚从北师大毕业。

潘小凤不知他为何要这么客气,他羞涩地挠挠头,把刚烧好的热水倒在纸杯里,双手递给对方,拿出招待贵宾的憨直模样。鲁至正有些拘谨,他赶忙接过水杯,溢出的热水洒在水泥地上,他笑着说:“潘小凤,我知道你,皮村嘛,我来过几次的!”

018章 | 而立之年的尴尬(上)

老鲁连续一个月都在凌晨四点后才能入睡,哪怕今天是自己的三十岁生日,失眠的煎熬也没有放过这个可怜的人。他裹在被窝里,冷风空调躁动的声音刺激着他苦闷的心。他一脚蹬开夏凉被,从宽敞的双人床上打了个滚。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感觉更加清醒了。书桌上的电子钟显示此刻已是凌晨五点,他径直走向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个冰镇西瓜,保鲜膜上渗出豆大的水滴。他用勺子狠狠地捅入中间的红心,大口大口地吞着,透心的凉爽才勉强压住了体内的虚火。

堂弟鲁至正昨晚跟他发微信,说已经定好了蛋糕,要来给他过生日,还说自己白天要去趟皮村,跟什么新工人聊聊打工文学,晚上才能来顺义家里。在五六年前,他曾去过皮村,当时好像还没什么文学小组,似乎也没人关注这些人,就算有媒体偶尔报道一下打工者的生存状况,也很难引起网友关注,最多有人猎奇一番,对人家被窝里的事格外关心。想到这里,他苦笑了一番,自己也实在没好的哪去,哪有嘲笑别人的资格。

好在正逢周末,他也不用思虑工作的事。看着缓缓涨起的肚皮,眼前的西瓜连三分之一都没吃掉,他抱怨着自己的胃口越来越小,饱腹感却让他终于镇静下来,渐渐地坠入梦境。自己一旦睡着了,大概是意识不到自己身处梦中的。等从昏沉之中醒来,已是午后一点,漫长的梦境仿佛熬过了四五千年的岁月,他丝毫体察不到一点轻松。刚醒来的时候,身体依然是松软的,他想到自己十年前的大学时代,那时候一切都是强烈的,对梦想的执着、对知识的热望、对爱情的渴求,炽烈而无法抑制的激情,如今已经化作虚妄的轻烟,在布满阴霾的苍穹下四散而去。

他想起王小波在书里那句经典的话:“我有很多奢望,想爱,想吃,还想那么一瞬间,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然而,自己的“黄金时代”是充满压抑的,在逼仄的空间里,那个孤零零的小男孩,始终无法在棉花糖一般的云朵上翻腾,哪怕身处漫漫长夜,头顶最闪亮的星辰也从未向自己闪烁星光,在幻想的尽头,也只不过是一块无法掀开的黑色幕布。

稍微收拾了一下家务,就到了下午两点半,他终于可以吃上早午饭了。似乎从大学后期开始,自己就很少吃早饭了,都是早饭和午饭算一顿。表面上说是起不来,其实还是心底抑郁所致,能熬一天算一天,幸福感匮乏的日子成了常态。

打开手机上的外卖 APP,他再次陷入了选择困难症。大盘鸡?算了,太油腻了。麻辣香锅?可别了,每次看到明晃晃的肥肉片子,极度反胃的感觉就涌上喉咙。水饺?也不行,量不大,而且一点醋味都能熏得满屋子是奇怪的味道。牛肉面呢?哎,想起来那油哄哄的深褐色汤水,自己就毫无食欲。米线呢?这个貌似是最清淡的,但整天吃这个也腻了......

他最后无奈地选了一份砂锅粥,手机提醒一个小时以后才能送餐到家。他把手机扔在一边,回到床上,又裹在被子里,在 ipad 上刷着视频网站,嘴里念叨着现在的视频节目无聊至极,连电影也没什么好看的。他没了困意,便去浴室洗了澡,这是他二十四小时内第三次洗澡,似乎怎么洗都搓不掉身上的污浊。

下午五点,鲁至正终于来了,他笑呵呵地进门,手里提着两袋子水果,还有一个草莓蛋糕礼盒。两人也有两个多月没见了,他们寒暄了几句,鲁至正赶忙送上生日祝福。老鲁苦笑着叹着气,自嘲道:“老哥二十八岁以后,就再也不想算自己多大年纪了。三十岁,真是一个可怕的年龄啊......”鲁至正安慰道:“老鲁,你怎么这样想呢?在我们来看,你已经算是成功人士啦!”

“哪里成功了?三十岁,依然一事无成,马上就到中年,前路漫漫,一片苦海。”老鲁一字一顿地说,明眼人看得出,这番话真不是谦称。

“你看,我现在二十六岁,啥都没有,我就没任何焦虑......你是不是自我要求太高啦?”

“不是.......再说了,我对你这状态,也很担心啊,你什么时候才能成熟点呢?”

“你又来了!每次都说我不成熟......别人最多说我不着调!”

“你在某些方面的想法,是挺不着调的......”

“什么?”

“很多方面。比如你名牌大学研究生毕业,人家都是想办法找个有户口或者高薪的工作,在北京好好呆住,你这倒好,非得去那些穷地方支教,这不是不着调吗?”

“老鲁,这就是你不懂了......不过今天你过生日,就别说我,你这个成功人士,多少人羡慕你,你知道不?”

“哪里让人羡慕了?”

鲁至正笑着说:“那好,我给你缕一缕。你看你,研究生毕业,有过留学澳洲经历,现在一家央企工作,也是体制内,在北京还有房子,就差个房子的女主人了,这就很不错了啊!”

老鲁苦笑着说:“这些表面上的东西,并不能给我带来幸福感。我现在做的事情,无法给我带来价值感。”

鲁至正把生日蛋糕摆好,接着说:“老哥,你就是对自己要求太高了,你看看我有很多朋友,那才是一无所有,你这已经不错啦......”

“我看不到自己这几年的进步,而我的身边人已经不断地抛弃了我......”

“这又是什么话?这样说未免有些夸张吧。”

“房子,是家里人给买的,在顺义,不限购的房子,没法落户。没有什么校友在北京,也没多少朋友......找对象只能靠相亲,工作里认识不了几个人,错过了大学恋爱的最佳时机,以后就难办了。这几年不断去相亲,但不是别人看不上我,就是我看对方不合适......”

“也不能这么说吧,你看看我不也是单身吗?”

“你还年轻啊!我二十六岁的时候,也觉得未来无限可能啊!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月薪就一万,到现在还是这些,职位和收入都看不到任何上升空间。而我那些在民企和外企的同学呢,虽然人家起步没那么高,但如今大多已当上小主管,收入两三万的也不少。这就是差距啊!”

“收入这个,你也知道,体制内的工作嘛,就是图个稳定,旱涝保丰收,没法跟外面比啊!再说了,你也不是很急迫赚钱吧......”

“就算我不急,可我得娶媳妇呀,现在相亲,那些人都是严卡你的经济条件......你还小,不懂这些,我说你什么好呢......你这么理想主义,早晚重蹈覆辙,我的教训,你别忘了!”

“这都是哪跟哪呀?”鲁至正一脸不服气:“老哥,你这几年的经历,我也知道一些,虽然你错失了学术梦,但也不至于这么没底气啊?”

“这不是有没有底气的问题,而是看不到自己的前景。这几年,别说是专业和行业,我的价值观都像翻烧饼一样被翻了好几次了,我就跟个东倒西歪的病人一样,被各种环境推着往前走,无法控制自己的命运,生活乏味无比,理想和热情都没了......”

“往好里想点,行不行?”

“我宁可要真实而深刻的残酷,也不想被那些虚妄的幻觉欺骗了!你还蒙在鼓里,我看到你,就像看到之前的我一样,可惜那时候没人跟我说这些......”

018章 | 而立之年的尴尬(下)

老鲁熬过了三十岁生日,送走了堂弟,才想起这周末要跟大学老友见面。在景山公园南门,七年没见的老同学几乎认不出对方,齐秉忠乐呵呵地迎上来,不顾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一把抱住他,激动地说:“鲁至元!我的天,你怎么胖成这样了?”

老鲁苦笑道:“老齐,还说我呢,我看你也发福了不少呢!”

“可不是呢!我现在整天被老婆伺候,每天伙食好的狠呢,都快成大胖子了,以前多瘦啊......对咯,你怎么没带媳妇来?”

“哦,我还单身呢......哈哈哈!”老鲁赶忙转移话题:“对咯,弟妹还好吧,你们孩子几岁啦?”

“家里老人催着要孩子,毕业后不久俺们就结婚啦,不过现在孩子才上幼儿园!”

“这次没带孩子一起来玩啊?”

“不带了,还在还太小,带出来怪麻烦的!”齐秉忠依然快言快语,跟大学时候的脾气一样。

“你们啊,以前可是咱同学里的模范情侣啊,从大一一直谈到结婚,老弟真是人生赢家呀!”

“哪里,哪里,哪有老哥厉害,在北京都立足了,俺们连济南都没呆,直接回老家咯!”

“那也不错呀!你们现在这么幸福......”

“也不是!你知道的,都是围城心理!结婚以后,还羡慕单身时候呢!”

“你这话没毛病,不过,还是趁早找个稳定对象好!”

“可不是嘛?咱老家人都看这个,你不知道,俺跟那些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的亲戚比,已经算晚婚了!在农村找个媳妇真难哦,彩礼也够吓人的,幸亏俺上的大学还不错!”

老鲁叹了叹气,他可不认为自己读了什么名校:“不过我是读研后,才发现世界之大,远远超过以前的想象。”

“俺想法不多,现在日子挺好的,老婆孩子热炕头,就是俺的目标,日子一天天过呗,还不都是一个样!”齐秉忠眉飞色舞,突然有些得意:“俺也不是没法留在省城,就是你弟妹已经考上了老家的公务员,俺寻思了好久,就回老家啦!”

“那是够厉害的!”老鲁附和着,有些心不在焉,不知觉间,两人已经走到公园的中心地带。

“那个什么树在哪里?”齐秉忠问。

“什么书?”老鲁一时间有些走神。

“是树,就是吊死崇祯皇帝的那个老歪脖子树啊!”

“煤山啊?面前就是啊!”

“煤山就是景山?”

“对啊,你才知道?”

“哦哦,哈哈,俺糊涂啦......哎,这么简单的历史知识,都忘啦,都还给高中老师了!”

两人边逛边聊,齐秉忠突然笑着问:“对咯,你那个堂弟,叫什么来着......什么元.....他现在哪里呀?俺记得他也是个挺单纯的小孩!”

“哦,你是说鲁至正啊!他毕业后在北师大读研了,他喜欢教育学嘛,现在依然那么单纯......”

“哈哈,搞教育的再不单纯,还有谁能单纯啊?他名字也挺好听的,你俩,一个至元,一个至正,也挺有意思!”

“一个人怎么可能又正又圆呢?难啊!”

“哎,你说啥呢?老哥,你还跟以前一样充满理想啊!老弟一进社会,就学着圆滑起来了,你看你咋还这么单纯!”

“单纯吗?哦,或许是吧,我还一直唠叨鲁至正太单纯呢!”

“学金融的像你这么单纯的还真少见,嘿嘿!”齐秉忠笑嘻嘻地说:“不过俺也挺傻,要不然就不回老家咯,还是羡慕你,能留在北京工作呀!”

“你现在工作不也挺好的嘛?”

“嘿嘿,这点老弟可就不谦虚咯,俺也在事业单位里呢,而且是很好的单位!”

“什么单位?”

“就是那几个最好的领域之一咯!税务、海关、烟草、石油......你猜咯?”

“这就是最好的领域?”

“可不是嘛?还能有啥更好的?当然在北京金融街做更牛咯,但俺哪有这个本事......不过俺也不是很在乎这个,你弟妹才厉害呢,去年就是副科级了!”齐秉忠说到这里,兴奋地几乎要跳起来。

“副科级?”

齐秉忠似乎意识到了哪里不对劲,借着挠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哎,你也明白的,在咱老家,就得看这个!在意这个!”

老鲁无奈地笑了笑:“理解,理解。”

“对咯,老哥你现在应该起码正科级了吧!以前在大学当班长的时候,俺就感觉你在这方面很有前途。”

“没有,没有。”老鲁赶忙摆摆手:“我没啥级别,哈哈,我们这最低就是副处,下面都是小兵......”

“竟然会是这样?难道你还是科员,不会吧?”

“我又不是公务员,老弟,你记混了吧.....”

“哎呀,俺想起来了,是另一个哥们,他一毕业就去了——”

“好啦,说这些也怪没意思的,还是想想晚饭吃啥吧......”老鲁赶忙打断他的话,似乎只有这样才能逃离令他伤感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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