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身是血的少女声嘶力竭地呐喊。
她翻开手中的幻书,急促地开始诵念上头记载的言词。
是想利用《盖洛斯的断代史》之力,阻止黑之读姬的行动吧。
但真正的妲丽安却对那样的尸书投以怜悯目光。
「没用的,冒牌货。」
接着她也翻开夹抱在身侧的书本封面。与冒牌妲丽安手持的相同,以黑皮革装订的幻书——
「《盖洛斯的断代史》——!你果然也有那本书,黑之读姬!」
发觉自身的幻书能力被无效化,冒牌妲丽安焦急地咒骂。
妲丽安只是一副无趣地叹息。
一旦明白个中道理,要解释就简单多了。
为何真正的黑之读姬得以进入静止的时间解救修伊。
因为她也持有一本与冒牌妲丽安相同的幻书。
第二本《盖洛斯的断代史》——她就是靠这本书的能力救了修伊。
因此冒牌妲丽安才称她为「敌人」,害怕被她追上。
持相同幻书的人无法彼此干预对方的精神时间。冒牌妲丽安所持的幻书能力,无法加害真正的黑之读姬。
然而深知此道理、浑身浴血的冒牌妲丽安却仍露出夸赞胜利的笑容。
「真是愚蠢啊,黑之读姬。愚蠢、愚蠢、愚蠢、愚蠢……你难道未曾发觉为何妾身要选择这个时代,从钥匙守护者手中夺取钥匙?《盖洛斯的断代史》只能操纵人的精神时间,无法进一步移动读者的肉体吧?」
说着,冒牌妲丽安再次举起手枪。枪口对准了黑之读姬。
如今彼此的幻书能力皆被封印,那武器无疑是现场最大的威胁。目前无法操纵时间的妲丽安,面对射出的子弹只能束手无策。
「吾等身为不会增长年岁的器物也就罢了,但你的钥匙守护者身为人类之躯,不可能承受得了十年的时光回溯。换言之你在这个时代没有钥匙守护者。无法开启书架的读姬,根本不足为惧——」
冒牌妲丽安扣下扳机。但这次换修伊在千钧一发之际推开了黑之读姬。子弹再次于身后墙上擦出火星。
但他们没有闲暇去加以确认,修伊拉着妲丽安的手躲进柱子后方。然而那里是死路一条。若不想办法对付冒牌妲丽安手中的枪,修伊他们就在劫难逃。虽说冒牌妲丽安无法得心应手地使用后座力强劲的大型手枪,但无法保证下一发也能闪开。
「逃也没用,黑之读姬。妾身要的只有你腹中的幻书,看妾身射烂你那张目中无人的脸,将书架的一切全归妾身所有!」
一面步步逼近,浑身是血的少女嚣张地大吼。
将妲丽安护在身后,少年紧握着瘦小的拳头。而妲丽安瞪着浑身浴血的少女,傲然鄙视地冷冷宣告:
「愚蠢的是你。不过是瘸败的尸书,在那兴高采烈个什么劲。」
「什么?」
冒牌妲丽安握枪的手愤怒地颤抖。
但黑之读姬仍淡淡地继续说道:
「没有钥匙守护者?你在说什么梦话。你忘了自己为何跑来这个时代吗?」
「……!」
像是猛然惊觉了什么,冒牌妲丽安表情顿时一僵,充血的眼珠直瞪着少年。
她来到这时代的理由。那就是为了夺取「丹特丽安的书架」的钥匙。
自名叫修·安索尼·迪斯瓦特的钥匙守护者手中——
「小不点,我赐予你开门的权利。」
黑之读姬如此说着,将某样东西塞到修伊手里。
见到那样东西,少年瞠目结舌。在他手心里的是一把偏红的金色钥匙。钥匙柄上镶有红宝石,笔直的柄上刻有一节古诗。
「……钥匙!」
「这目前尚非你的所有物,但可以短暂借你片刻。好了,若你具备钥匙守护者的资格,就解读契约之言吧。」
「契约……之言?」
少年几乎是下意识将收下的钥匙举到眼前。
镶有如处女鲜血般深红宝石的黄金之钥。
钥匙柄上刻有一节古诗。
黑之读姬提及契约之言时,修伊随即联想到了那行犹如咒语的短文。
「住手,小鬼!快住手——那把钥匙是妾身的!像你这种家伙怎有资格——」
枪声轰鸣,射出的子弹划过少年脸颊。
但少年却目无惧色。反倒像是下定决心般,以沉着的语调朗读出那行诗句。
「吾之所问……吾之所问,汝为人乎——?」
黑之读姬满意地眯起双眼,唇角微微扬起。
指尖伸向黑色衣领,她将上衣大大拉敞到胸口。有着纤细锁骨、少女雪白的肌肤袒露而出。
在她的胸前埋着一个巨锁,一个粗犷的老旧大锁。被黑皮革项圈及银色锁链所缚,就埋在她欠缺起伏的胸口中央。
回应的声音宛如久经岁月的古老器物般粗哑。
『否,我乃天——壶中之天!』
仿佛受谁呼唤似的,少年将手伸向钥匙孔。
少女文风不动地定立,只吐出一缕游丝般的气息。
伴随着喀嚓声响,锁头被打开了。仿若一扇门扉般,左右一分为二开启。
隐藏在内侧的是一个空洞。
被耀眼的光芒漩涡包围的空洞,直通向她纤瘦的身体深处。
「为您开启封印了九十万零六百六十六册幻书的迷宫书架,通往睿智的门扉——」
妲丽安的朱唇编织出听者皆为其倾倒的美声。
紧接着。
「住手——!」
沐浴在迸发自妲丽安、来势如洪的刺眼强光中,尸书凄厉地尖叫。
6
在那瞬间,少年作了个梦。
在近似刺眼强光的纯白黑暗中,他作了个白日梦。漫长得近乎永远的刹那之梦。
在那世界既无门也无窗,触目所及只有巨大的书架。
无止尽蜿蜒的回廊。
每一面墙都覆满了成千上万的书背。无数汗牛充栋的书架罗列,犹如迷宫般无限延伸。
将身子探出石造螺旋梯,眼底所见亦只有无限延伸的书架迷宫。
环抱着不计其数的书籍,回廊缓缓化为一个螺旋,由地底层叠直上天际,宛如失落于圣经时代的通天塔。
只存在着书籍的浩瀚世界。那是以黑暗及光怪陆离点缀的睿智墓场。
亦即宇宙本身。
划破甚至令人茫然失神的寂静,响起了翻阅纸张的宁静声音。那是这世界仅有的声立曰。
「这是哪里?」
朝向那孤独声音的来源,少年发问。
沉静一瞬间笼罩。
最后出现了另一个声音回答他的疑问。那是个稚嫩的少女声音。
「这个书库没有名字。谁都不会帮世界取名字的对吧?」
声音的主人是坐在石造螺旋梯上的年幼少女。
仿佛被埋藏在堆积如山的无数书本之间,正阅读一本摊在大腿上的书。缀有丝带与多层薄蕾丝的纯白衣裳,在微光中如水波般摇曳。
「是……这样吗?」
少年满脸困惑地反问:
「你不觉得这样很不方便吗?」
白衣少女浅浅一笑。纯白的衣裳仿佛随风飞舞的花瓣般飘动。嘻嘻,唇中逸出窃笑般的气息。
「既然如此,随你高兴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比如说?」
「第一个误闯进来的人将它称之为迷宫图书馆。」
「嗯哼……」
少年点了点头。此地确实是个像迷宫的图书馆。
不过,他总觉得应有个更适合的名字,又开口问道:
「还有呢?」
笑容自少女脸上消失,她平静地回答:
「丹特丽安的书架。」
「……丹特丽安?」
「那是书库所有人的名字。」
语毕,少女垂下双眸,脸上净是寂寞。
数不清的书架迷宫深处,少女把视线移回膝上的书。
「丹特丽安——那是你真正的名字吗?」
视线停留在她身上,少年开口问道。
少女只字未答,只是默默翻动膝上的书页。
少年有些无奈地耸耸肩。他看似有些心虚地改变问题:
「那本书会怎么样?」
他所指的是堆在少女身旁的一本古老书籍。
有着令人隐隐感觉不祥的黑皮革封面,以及生锈的扣环。褪色的书皮变得残破不堪,各处伤痕累累,仿佛就快散开来似的。少年知道那本书其实真正是何物。
是被称为尸书、那位浑身浴血少女的真身。
据说过去曾为人类、拥有意志的那本书,如今被封印于丹特丽安的书架,犹如死去般陷入沉眠。
「不会怎么样。这个世界是不应存于此世的幻书们沉眠的图书馆。这本书也会被封印在此,永远沉睡,直到总有一天出现需要这本书的知识的读者。」
白衣少女语毕后静静摇头。她的发丝发出清爽的摩擦声。
「那本书将这个世界称为王宫。」
少年低头看着那本书,低声呢喃。少女如小鸟般偏了偏头。
「说是守护禁忌知识的睿智王宫,所以想成为支配这里的公主。」
「很遗憾,它错了。大错特错。这里才不是王宫,而是监牢。」
少女自嘲般地浅浅冷笑。
对于她出乎预料的话语,少年感到困惑:
「监牢?」
「对。为了封闭名为知识的不祥怪物,壶中世界的迷宫(Labyrinthos)因而诞生。所谓读姬,就是为了赎罪而献给怪物的供品——活祭品。」
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少年环顾四周。
他回想起过去祖父曾告诉他的东方神话。
由神仙一手创造的壶中天地——壶中天的神话。
少年脑中一瞬间闪过自称是妲丽安的黑衣少女——她那仿若精致的陶瓷人偶般美若天仙的面容。
「过去我曾经将书架开放,在世界散布了许多灾祸。疫病、爱欲、苦恼、迷信与毁灭、战争及杀戮,还有死亡——就如同神话里名叫潘朵拉的少女一样。」
不知是否明白少年内心的困惑,白衣少女径自淡淡说下去:
「那就是我之所以在此的理由。为了不让幻书再次落入资格不符的读者手中,因此我才一直留在这里守护这些书本沉眠。这就是我的赎罪,这些书架是我的监牢。」
悲感的表情自少女脸上消失,那脸庞看来则与妲丽安极为相似。仿若妲丽安即是她的分身——甚至让人怀疑是否为与她拥有同一灵魂的傀儡人偶。
凝视着身穿白衣的她,少年开口问道:
「那你不寂寞吗?」
「我早已不记得那是什么样的心情了。」
少女收起脸上笑容,毫无感情地回答。但少年仍不死心地注视躺在自己手中的黄金钥匙。
「不能用这把钥匙带你出去吗?」
「那个现在还不是你的东西。不过是回溯时光的黑之读姬一时兴起,才暂时借给你的——」
怜爱地望着年幼的少年,少女绽颜微笑。
仅仅一刹那,她的漆黑眼眸掠过一缕淡淡的希望光彩:
「但是,那个……等到你长大,再次邂逅这把钥匙的话……」
像是要甩开那微薄的期待似的,少女徐徐摇头。
望着这样的她,少年有如叹息般出声:
「潘朵拉之壶……」
「咦?」
「我爷爷说过,被称为潘朵拉之盒的原本是一个壶,如果这里就是那个壶中世界,那么留在这里的幻书其实并非灾厄——」
打断少年说到一半的话语,少女握住他的手。
少女摇摇头,在唇前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不可再继续说下去。
仿佛是害怕他的话被不在场的某人给听见。
「好了,你走吧,趁着丹特丽安的书架再次关门之前。只要顺着这条线,你就能回到外面的世界。」
以甜美且惹人爱怜的声音如此说完,少女松开了手。
少年的指尖不知何时绑上了丝线。那是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朝迷宫的出口无尽延伸。
触碰到那丝线的瞬间,少年的脑中瞬间闪过一道幻影。
封闭名为知识的怪物的迷宫,以及操纵丝线的公主——
「等一等……你真正的名字该不会是……」
少年语不成声。纯白的黑暗淹没了他的意识,只留下大门上锁的沉重声音残酷地响起。
于是少年自梦中清醒——
7
「修伊!」
有人在耳边呼唤他的名字。一回过头,视线就与身穿花朵图案洋装的少女对上。
有着灿烂金发的少女正注视着他,大大的杏眼绽放着天真的光芒。
「喂,修伊!你发什么呆啊?」
「卡蜜拉……」
一瞬间尚未理解自己身置何处,少年环视着周遭。
这里是他所熟悉的迪斯瓦特家别墅。是少年的祖父卫斯理·迪斯瓦特子爵借给她母亲的宅邸客厅。
他的衣服变回了原本的蓝色洋装,也四处不见为冒牌妲丽安准备的餐盘。就连被冒牌妲丽安射伤的伤痕也白脸颊消失了。
修伊对此事感到不解。与妲丽安她们相遇起的时间,不知被谁窜改,变得仿佛从最初就没发生过任何事——他有这样的错觉。
似乎是擅自误会了修伊困惑的理由,卡蜜拉说了声「糟糕」并吐了吐舌。
「啊……抱歉,你现在是叫安东妮吧?」
语气像在忍笑般如此说道。
「咦?」
「阿姨说采访的人就快到了。你要是迷迷糊糊的,小心被阿姨骂。」
「等一下,妲丽安呢……?她们去哪了?」
「妲丽安?谁啊?」
听起来真像猫的名字。卡蜜拉愉快地笑着如此说道。
修伊茫然望着她。卡蜜拉果然不记得见过冒牌妲丽安的事,她的记忆也被窜改了。
能办到这种事的人,如今已一个也不在了。持有幻书、能操纵时光洪流的少女,以及黑之读姬——
「钥匙……」
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修伊无力地叹息。
手中已不见那把黄金钥匙的影子。他想起了白衣少女曾说过的话「那个现在还不是你的东西」。
「钥匙?在说什么啊?你作梦了吗?」
卡蜜拉脸色有些担心地靠近修伊,盯着他的脸。
少年默默摇头。那起事件究竟是否为真,如今他也搞不清楚了。或许就连他所拥有的记忆也将变得稀薄、终至消失也不一定。
「真的……是梦吗?幻书的事……还有她们的事……」
总觉得有股失落了某样重要事物的心情,少年不禁喃喃咕哝。
此时他身后的门被人推开,满脸肃容的女管家走了进来。她望着坐在长椅上的修伊两人,不知为何沮丧叹息。
「真是的……真是怪事……」
听见她自言自语地咕哝,修伊转身回头。
「娜塔莉雅?怎么了?」
「啊啊,少爷。不,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啦……是炸面包……」
「炸面包?」
听见意外的单字,修伊不禁皱眉。被呼作娜塔莉雅的女管家(Housekeeper)苦笑:
「是啊。我吩咐佣人准备了洒上糖的炸面包,原本要作为零食的,但却都不见了。明明有那么多却一个也不剩,到底是被谁吃了……是在什么时候……」
听了她的话,修伊瞪大了眼。
自称是妲丽安的黑衣少女,在她脸颊上沾着雪白的结晶。想起这件事,少年没来由地笑出声。
明明是特地从遥远未来追着冒牌货来到这里,却不到最后关头迟迟不肯现身,原来是因为跑去偷吃零食啊——一思及此,他就不由得感到可笑。
而且她还不打算抹去自己偷吃零食的历史——
这是她所留下的唯一证据。现在只要有这个就足够了。
「修伊?」
对于少年无故发笑,卡蜜拉惊讶地直盯着他。
少年本打算解释自己笑的理由,但这才发现他早已忘了是为什么。邂逅黑衣少女的记忆正逐渐变得暧昧而稀薄。就连在梦中遇见白衣少女的事也是——
但即便如此,他唯独清楚记得一件事。
「还会再见面的……一定。」
心中的郁闷一扫而空,少年的右手紧紧握拳。
午后的天空和煦地放晴。在来自窗外的清风吹拂下,置于书桌角落的书本发出柔和而流畅的翻页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