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男却牵了牵老先生的衣襟,低声道:“温先生和你打招呼呢。”老先生一回头见个穿灰鼠皮袍的人,揭起了头上的呢帽,料着这是鼎鼎大名的温五爷了。便迎向前拱拱手道:“一向久仰,孩子们又常在府上打搅,只是无缘拜会。”温五爷笑道:“我曾屡次托二小姐向老先生致意的。老先生的清高品格,我是敬仰的,不是都来送人,还不知道何日会面。令郎都是干才。”老先生微微叹了口气道:“他们这些作风,也全非兄弟的本意。”温五爷笑道:“香港也无所谓,你老先生可以放心。”
机场上自也不便多说什么,大家微微一笑,再抬头看那飞机时,已经飞向很远的长空上成了个小黑点了。温五爷笑道:“该回去了,我坡上有车子,老先生到哪里,兄弟可以恭送一程。”区老太爷到了这个时候,倒有点怅怅不知所之,便笑着道:“我上坡就到了,改天再来奉看。”五爷自也不勉强,上了坡各自分手。亚男问道:“爸爸说上坡就到了,不知道到哪里去?”老太爷笑道:“这是我顺口推托之辞罢了,实在的,我还不知道今天在哪里落脚,干脆我爷儿俩去住旅馆,我也不打算去打搅哪一个。我在城里打算住两三天,看看许多好久没有见面的朋友。”亚雄兄弟们都知道父亲有一种不可言宣的情绪,留着他在城里玩几天,让他心里舒适一下也好。亚杰是跑五金生意的人,这些消费的地方绝对有办法,于是在高等旅馆里,找好两间房间,大房间安顿父亲,小房间安顿妹妹。晚上留亚雄在一处吃了一顿小馆子,又看了一场话剧。
老太爷在城里混了两天要下乡了,带着亚男在街上闲溜,打算买点应用东西。才出旅馆大门,忽然看到背朝旅舍两个报童,夹了一小卷报纸在胁下,手里高举一张,口里狂喊着:“号外,号外!美国、英国和日本宣战!”街上的人,成群的跟着那报童叫买号外。
亚男奔了过去,买了一张,忙着看。老太爷迎着她问道:“什么消息?”亚男道:“日本四面八方都在动手,一边在偷袭珍珠港,一面在进攻新加坡。”老太爷道:“香港怎么样?我看我看。”说着,在她手上,把号外扯了过来。可是等着号外拿到手上的时候,他才想起没有带眼镜,便把号外依然交到她手上道:“你念给我听吧,香港怎么样?”亚男道:“这上面的消息,说得很简单,只是说日本飞机已在香港开始轰炸了。我们分途去打听消息吧。我到温公馆去看看,五爷有一位太太在香港,他总不能不想点法子。只是博士夫妇,恐怕要沦陷在香港了。”老太爷听到这里,突然重声道:“西门太太,真祸水也!”亚男看到父亲有生气的样子,笑道:“这回大家上香港,还是我家二姐和温家二奶奶的罪过。她们总是说香港好,把这位神经病勾引动了。”区老太爷道:“这一班只讲享解放权利,而不尽解放义务的女人,反正都是祸水,发牢骚也是无用,我赞成你到温家去打听打听。”
亚男走了,老太爷也不想再回屋子里去休息,就分头去看朋友。当然大家见面都是谈到日本和英美开火这件事。谈起香港、上海,都说活该,我们在后方这样受苦,在香港、上海的人还过着快活日子,不到后方来,这次应该让他们受一点罪了。这样老太爷倒不好逢人告诉苦衷,晚间回到旅馆,亚雄、亚杰、亚男同开着一个家庭谈话会,都认为亚英为人很机警,应该有办法保护自己的安全。亚男的报告却相当乐观,据温五爷表示,二奶奶在香港人地很熟,航空公司也有熟人,也许可以挤上飞机飞了出来。他估计着今晚上可以得一个电报。
次日早上,区老太爷就到温公馆去探访温五爷,那时不过八点半钟,他竟是在书房里看报了。可见他是老早就起来了的,也许一宿都没睡。他听说区老先生来访,迎到院子里来,抢上前两步握着他的手道:“欢迎,欢迎!”老太爷道:“我来得太早了,不打搅五爷吗?”温五爷将客引到客厅里,笑道:“实不相瞒,彼此都有同感。老先生你当然知道我所谓有同感的是哪一件事了。”说着,主客相对各苦笑了一下。老太爷道:“论说呢,这事也并非意外。”温五爷将雪茄在烟灰碟上轻轻敲着灰道:“这算什么意外,简直是在意中。不过我这位太太个性甚强,她既要走,我也没有法子。”老太爷道:“现在渝港电讯还通吗?”他沉吟着道;“电讯虽说是通,可是我并没有收到一个字的电报。至于发出去的呢,是否收到也就不得而知了。我想她或者会自行设法坐了飞机回来。据我所知,我们内地有飞机去抢运人出来。她当然不够被抢运的资格,可是中国一切,都是人事问题,她也许和被抢运的人熟识,联带的被抢运了出来。今天我四处打着朋友的电话,去探听飞机到重庆的消息。只要飞机有确实消息,我就到飞机场上去等着,接不着自己的人,香港来的人总是接得着的。在这些人口里我看可以得着一些准确的情形。”老太爷道:“那很好,我就敬候着五爷的消息吧。不过五爷是公忙的人,我在什么地方打听为宜呢?”五爷笑道:“什么地方都可以,家里、银行里、公司里,你随便向哪处打电话都可以。”他说着话时,把雪茄烟深深地吸了两口,似乎又已引起他满腹的愁绪。老太爷自己也是坐立不安,既向五爷问不着什么消息,也不愿多坐,告别了温五爷,复回到旅馆里来。
亚男老远的就迎接着,抢了问道:“爸爸,消息怎么样?香港打得不算厉害吗?”老太爷也没作声,坐到椅子上摇了两摇头,吟着两句诗:“‘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悠悠者,我心也。”亚男道:“我知道爸爸是放心不下的,妈在乡下得着这消息,更会急得了不得。我想我先回去吧。”老太爷拿出衣袋里的雪茄和火柴,擦了火默然地吸着烟,又站起身来,背着手在屋子里来回地踱着步子。最后坐下来叹口气道:“‘自作孽,不可活’,随他去。我们明天下午回乡。温五爷既约着和我通消息,我应当在明早上给他一个电话。”
父女二人默然相对的坐了半小时,亚杰却匆匆地走了进来,脸上红红的出着汗,他胁下夹着一个大皮包,里面是盛着包鼓鼓的。老太爷问道:“看你这样子,你又是在外面忙着和老板作生意吧。”亚杰放下皮包两手掌搓了两搓,似乎有点踌躇的样子,然后带了笑容道:“我给爸爸一个报告,爸爸一定不赞成的,可是我又不能不说。我们那经理十分的敏感,他说太平洋战事一起,五金西药的来源要完全仰赖缅甸了。在这种情形下,仰光的东西一定要涨价,我打算立刻动身到仰光去抢运一些东西进来。”老太爷淡笑一声。亚杰道:“他走的还是真急,打算明天和我一路走,到仰光去总还是平安的一条路,爸爸可以放心。”老太爷且不答复这话,反向他问道:“大概你们贵经理有这种意思,你们第一天把货办好了。第二天开车回国,第三天日本人就向仰光进攻,然后你们这一车货,是断绝路线前的最后一车,这货运到中国大后方来,就利市十倍了。”亚杰靠了屋子正中桌子站着,两手插在西服裤袋里默然地站着,将他的皮鞋尖不住的打着地板。
老太爷昂起头来叹了口气道:“我很遗憾我所见之不广。从前我说,一个人不能弄政治,这玩意到了利害冲突点是六亲不认的。现在看起来,经商的人也未尝不是这样。在可以赚钱的时候,也是六亲不认。你想,在亚英失陷香港的时候,我且不说你为了手足之情,就是一个普通朋友吧,也不该这样漠不关心。”亚杰道:“我当然为了他着急。但是我既不能驾飞机把他接出来,一切着急也是徒然。行里的经理,要我和他一路走,我的职务是开车跑路,我没有法子可以说不去。至于说仰光会出问题,那或者不会是最短期内的事。”老太爷点点头道:“我不过白说一声,你要走尽管走,留你在重庆你也不能替我分忧。”
亚男将茶几上的茶壶斟了两杯茶,将一杯茶交给父亲,又将一杯茶交给哥哥,因笑道:“新泡的好茶,喝一杯慢慢地谈吧。”亚杰端了一杯茶坐在旁边椅子上沉吟着道:“我不去也可以的,不过要把五金行里的事辞了。”老太爷喝完了那杯茶,又擦着火继续的吸烟,摇了头道:“那不必,我说的是一个道德问题,事实上,留你在重庆并无用处。今天哪家影院的片子好,亚男找一份报来,看看影院广告。”亚男觉得父亲这是个反常,但也只得找了日报来,挑了两家好一点的电影。午饭前,去看一场。午饭后,又看一场。这大半天,亚杰都是陪着的。
电影院里下午散场出来,老太爷微笑道:“你不必跟着我了,你明天动身,今天应该去料理料理你的事了。”亚杰道,“爸爸晚上什么时候回旅馆呢?”老太爷道:“晚上我还想去看一场京戏,再乐上几小时。明天就下乡了。”亚杰跟随着走了一截路,才悄悄地说了一句道:“我明天一大早来吧。”老太爷道:“你忙呢,就不必来了。”亚杰在父亲身后向妹妹丢了一个眼色,然后走去。老太爷听到他脚步走远了,却又转身招招手把他叫了回来道:“你明天早上能来一趟也好,我今晚上一定要给温五爷打个电话,把香港情形探问个究竟。你能得着一点准确消息,在路上不便放心一点吗?”说时,他把朦胧的老眼,对挺立在面前的这位青年从头到脚都看了一下。亚杰答应着一定来。老太爷道:“你去吧,路上应用的东西预备得充足一点,我今晚上不到哪里去了。”说毕,他把那苍老的声音连连地咳嗽了几声,然后手摸了两下短胡桩子,微微摆了几下头向旅馆而去。走不到几步路,身后有辆汽车悠然地走过来,在人行道边停住,车开了门,却是温五爷走出车来。他道:“老先生,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明天一早有飞机自韶关来,应该有人可接了。说不定内人就坐那飞机来。”老太爷问道:“有电报来了吗?”温五爷道:“直接电报并没有,间接的得着一个电讯,让我明天一大早去飞机场接人。我所得的这个间接的消息,是比较的可靠的,或者就是我们那位刚飞去的太太又飞回来了。如其不然,人家也就不必打我这个招呼了。这样,我相信就可以给老先生一点好消息了。”老太爷笑道:“我那个孩子,他也没有那样大造化,可以坐接人的飞机回来!能得着他一点消息就很满意了。明天降落的地方,是不是珊瑚坝呢?”温五爷点头道:“准是珊瑚坝,谁能回来,谁不能回来,那很难说。今天就有人由香港带两只狗来呢。人的造化还不如狗吗?老先生等消息吧。”因为这是大街头上说话,到这里为止,温五爷上车去了。
老太爷没有得着他一个结论,是到飞机场去接二奶奶呢,还是在旅馆里等消息呢?和亚男一商量,她道:“还是到飞机场去接一接吧。我们在旅馆里,人家怎好和我们通消息呢?”这一晚父女两人在旅馆里都不曾好睡。
次日老太爷起来,恰好是云稀雾散,黄黄的太阳,照到屋脊上,他匆匆地漱洗着,亚男已走进房来了,笑道:“我们去飞机场吧,人事是不可料的,也许二哥他有法子坐了飞机回来的。”老太爷笑道:“孩子话,重庆缺少他这么一个人,要用飞机把他由香港抢回来?不过飞机场我是愿意去的,接不着熟人,站在一边听听飞机上下来的人说话,也有准确的消息。”亚男是比父亲还急,她把老人的帽子、手杖,都拿在手上,站在房门口等着。老太爷擦干了脸,接过手杖、帽子,就一道出门到南纪门外江岸。俯看江心珊瑚坝上,正停有一架银色的民航机,由飞机上下来的和欢迎的人,步行的,坐着轿子的,正牵着一条长线,由两三百级的江岸上来。
于是二人没有下去,就在江岸石栏杆边等着,亚男眼睛明亮,扯了父亲一下低声道:“爸爸,躲开吧,躲开吧。”老太爷见她说得这样急,就和她避到侧面一家豆浆店里去。低声问道:“你看到谁了?”亚男没作声,把嘴向外一努。老太爷看时,江岸停着十几辆接人的小轿车,温五爷正扶着一位摩登女郎,走上一辆流线型的浅蓝色汽车。那女郎穿着海勃绒大衣,夹着银色皮包,一张鹅蛋脸,她抬起一只带钻石戒指的嫩手抚摸鬓发,她年纪很轻,并不是二奶奶,而正是自己未婚的第二儿媳黄青萍小姐。儿子没回来,这个已失的儿媳却回来了。他不免怔了一怔。但是这时间很短,青萍上车了,温五爷也上车了,立刻喇叭呜一响,很快地在店面前街上掠过。就在这一掠时,还可以看到她那张粉红色的面孔,转动着灵活的眼珠,向迎接的温五爷笑嘻嘻地说话。
接人的车子都去了,老太爷并不喝豆浆,站在江岸石栏杆边,望望南岸高山外的青天,又望望滚滚不息的一江冬水。亚男走过来道:“用些早点,我们回去吧。爸爸,还等什么?”老太爷道:“我不等什么,人这样的来,人又那样的去,这就是重庆这一群牛马,白玷辱了这抗战司令台畔一片江山。”说毕,长长地叹了口气。
校后记 张伍
《牛马走》长篇小说,是先父张恨水先生写于20世纪40年代初的重要力作,连载在1941年5月2日至1945年11月3日的重庆《新民报》上。“牛马走”三字取自《汉书·司马迁传》,注:“走,犹仆也。”先父借用这一典故,把抗日中期,日机偷袭珍珠港前后的重庆,物价飞涨,物资奇缺,劳动人民像牛马般生活,达官巨贾却是酒食征逐,“前方吃紧,后方紧吃”的丑恶现象,作了有力的控诉和鞭挞。小说以一个刚正不阿、饱读诗书的区庄正一家和一个挂着心理学博土幌子而实际上做掮客的西门德夫妇为正副两条线,牵引出了银行家、官僚、投机商、交际花、小公务员、保长、甲长、轿夫、小贩等形形色色的人,勾勒出了陪都重庆官亦商,商亦官,投机倒把,大发国难财;平民百姓则求一饱而不能,医生改行,教员转业,林林总总的众生相,由于内容深刻,人物逼真,小说刚一发表,就引起了读者的共鸣,不久就轰动了重庆市及大后方,一时之间洛阳纸贵,成了重庆《新民报》吸引读者的一张王牌。
《牛马走》写完后,由于先父工作的调动,时局的变化,未能及时出版单行本,使许多读者引为憾事。1954年年底,香港《大公报》旧话重提,又要连载《牛马走》,但是报社的朋友,认为“牛马走”三字,不够通俗,恐怕香港读者不解其意,是否能改一书名,为此父亲拟了两个书名,一为《魍魉世界》,一为《一叶知秋》,报社选了《魍魉世界》作为书名,于1955年1月1日至1956年2月11日连载在该报副刊,但是只连载到第二十八章《她们与战争》就戛然而止,并未载完。1956年春,上海文化出版社亦用《魍魉世界》之名,出版了单行本。但是该社编辑部未征得先父的同意,就擅自作了大量的删节,先父非常不满意,他有一次在闲谈中对我说:“《魍魉世界》莫名其妙地被删去了三分之一,有的细节是苦心推敲的,比如描写那些巨商的豪赌,打扑克牌唆哈,一位金融商,一夜之间输掉了上千万元的一家银行,竟然面不改色,谈笑自若,唯一的动作是用手巾擦了把脸!”说罢摇头叹息,徒唤奈何。虽然父亲感到遗憾,但是《魍魉世界》还是一版再版,直到现在还不断地被数家出版社再版。
我之阅读到《牛马走》,是一次偶然的机缘。大约是在1954年,我也不过是个16岁的少年,正是求知欲强,喜欢读书的年龄。在父亲那间卧室兼书房再兼工作室的屋子里,堆满了书,他允许我们自由翻看,用他的话说是“开卷有益”,我经常浸沉在这些古今中外的书海中,使我获益匪浅,对我影响巨大。一次我发现在父亲书橱的底层,有许多父亲未能来得及出版单行本的书稿,有《皖江潮》、《天上人间》(未完稿)、《小西天》、《赵玉玲本纪》(未完稿)、《一路福星》(未完稿)、《岁寒三友》(未完稿)、《雨淋霖》(未完稿),我一口气就把这些书稿看完了,在这些书稿中,我最喜欢的有两部,一是《天上人间》,一是《牛马走》。我为书中区庄正的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安贫若素,淡泊自甘的道德操守,所深深打动,父亲极力讴歌的区庄正,不就恰恰是他人品的写照吗!
在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运动中,我们只顾了保藏父亲已出版单行本的作品,而这些书稿,就大都散失了。运动后期,兄妹们为了挽回这巨大损失,就又着手整理、搜集父亲的作品,在张友鸾、左笑鸿、万枚子、季迺时、陈理源几位父执和海外友人的协助下,十几年的搜寻总算是有了结果,上述书大部分都已找到,在1992年出版的《张恨水全集》均已收录,但我仍为《魍魉世界》不是足本而遗憾。大舍妹明明曾是香港《大公报》特约作者,和报社编辑很熟,在他们的帮助下,在地下室报库找到了旧报,复印两份,下余章节,我在北京国家图书馆找到了当时的重庆《新民报》,把书稿补齐,终于整理出了一部一字未动、一节未删的足本,仍用《牛马走》原名,奉献给读者,弥补了先父的遗憾,也完成了我的夙愿,其乐陶陶,我虽是个滴酒不进的人,也愿为此浮一大白!